A Hero of Our Time Mikhail Iurevich Lermontov 1505 downloads.pdf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我们时代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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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我们时代的英雄》
作者：米哈伊尔·尤里耶维奇·莱蒙托夫
译者：马尔·默里、J.H.智慧
发布日期：1997年5月1日 [电子书编号#913]
最新更新时间：2021年1月27日
语言：英语
更多信息及格式请访问：www.gutenberg.org/ebooks/913
制作人员：朱迪斯·博斯与大卫·威杰
***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我们时代的英雄》开始 ***

我们这个时代的英雄

J. H. Wisdom与Marr Murray著
译自M. Y. 莱蒙托夫的俄文原作

前言
这部被誉为俄罗斯文学杰作的小说，原名《我们时代的英雄》，已被翻译成至少九种欧洲语言。现在，它首次被呈现给英语读者。对于研究英国文学的人来说，这部作品极具价值——它是在拜伦的深刻影响下写成的，同时本身也展现了拜伦式人物形象的特点。译者们格外注重保留故事的氛围以及这位诗人与小说家为文本注入的诗意美。

目录

前言

第一卷 贝拉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二部 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

第三、四、五部的前言

第三部 《佩乔林日记》的第一段摘录
塔曼

第四部 《佩乔林日记》的第二段摘录

第五部 《佩乔林日记》的第三段摘录
第一章 5月11日
第二章 5月13日
第三章 5月16日
第四章 5月21日
第五章 5月29日
第六章 5月30日
第七章 6月6日

第八章 6月11日
第九章 6月12日
第十章 6月13日
第十一章 6月14日
第十二章 6月15日
第十三章 6月18日
第十四章 6月22日
第十五章 6月24日
第十六章 6月25日
第十七章 6月26日
第十八章 6月27日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附录
第二版前言
脚注

第一册 贝拉：俄罗斯人的心灵

第一章
我正从第比利斯出发，继续赶路。我车上的所有行李只有一个小手提箱，里面装着一些关于格鲁吉亚的旅行笔记；幸运的是，那些笔记大多已经丢失了；不过对我来说幸运的是，那个手提箱以及里面的其他物品都完好无损。
当我进入科伊绍尔山谷时，太阳正渐渐隐没在积雪覆盖的山脊后面。为了能在天黑前登上科伊绍尔山，我的车夫——一个奥塞梯人——不停地催促马匹前进，同时用尽全力大声歌唱。那山谷真是美极了！四周都是难以攀登的高山，陡峭的黄色山坡上布满了水道，红色的岩石上爬满了绿色的常春藤，顶部则长着一簇簇的悬铃木。远处，高处是银白色的积雪。下方则是阿拉格瓦河，它从阴暗多雾的峡谷中汹涌而出，与另一条小河汇合后，像一条银色的丝带般延伸开来，河水闪烁着如同蛇鳞般的光芒。
到达科伊绍尔山脚下后，我们在一家小店停了下来。那里聚集了大约二十个格鲁吉亚人和登山者，吵吵嚷嚷的。不远处，还有一队骆驼也在那里过夜。由于当时已是秋天，道路因结冰而十分湿滑，我不得不雇用牛来拉我的马车上那座该死的山。而且，那座山的长度大约有两俄里。
别无选择，我只好雇了六头牛以及几个奥塞梯人帮忙。其中一个人帮我背着手提箱，其余的人则一起协助牵牛。跟在我的车后面还有一辆马车，让我惊讶的是，尽管那辆车也装满了货物，却仍有四头牛轻松地拉着它前进。车子的主人跟在后面，嘴里叼着一只镶有银饰的卡巴尔达烟斗，他戴着粗糙的切尔克斯帽，穿着没有肩章的军官外套，看上去大约五十岁左右。

他那黝黑的肤色表明他的脸庞早已习惯了高加索地区的强烈阳光；而他那过早变白的胡须，与他坚毅的步伐和强健的外表显得格格不入。我走上前去向他致意，他则默默地回礼，同时吐出一大团烟雾。

“看来我们是同路人了。”

他再次默默地鞠躬。

“我想您是要去斯塔夫罗波尔吧？”

“是的，先生，正是如此——因为有政府要办的事。”

“您能告诉我，为什么您那辆装满货物的马车能被四头牛轻松拉动，而我的空车即便有那么多奥塞梯人帮忙，也几乎动弹不得呢？”

他狡黠地笑了笑，向我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眼。

“我看您来高加索的时间还不长吧？”

“大约一年左右。”我回答道。

他又笑了。

“嗯？”

“没错，先生。”他回答。“那些亚洲人真是可怕的畜生！你以为他们的大喊大叫是在帮助牛群吗？只有魔鬼才知道他们到底在喊什么。不过牛群倒是明白的；就算你再牵上二十头牛，只要那些奥塞梯人继续那样大喊，它们还是不会动……真是些卑鄙的家伙！但又能怎么办呢？他们就喜欢向经过这里的人勒索钱财。这些恶棍已经被惯坏了！等着瞧吧，他们不仅会收你的车费，还会从你这儿讹钱。我早就认识他们了，他们可骗不了我！”

“您在这里工作很久了吗？”

“是的，我在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手下工作过。”他故作威严地回答，“他来到这里时，我还是一名中尉；在他执政期间，因为我打击山民的功绩，我两次获得晋升。”

“那现在呢？”

“现在我在防线的第三营工作。您呢？”

我告诉了他。

谈话到此结束，我们继续默默地并排前行。在山顶上，我们看到了积雪。太阳落山了——正如南方常见的那样，白昼过后立刻就是黑夜，中间没有黄昏的过渡。不过多亏了积雪的反光，我们仍能清楚地看到那条继续向上延伸的道路，虽然已不像之前那么陡峭了。我命令奥塞梯人把我的行李箱放到马车上，并用马来替换牛。最后，我再次望向山谷，但从峡谷中涌出的浓雾将整个山谷遮得严严实实，下方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传到我们耳中。奥塞梯人们围着我，吵着要小费；但参谋长对他们怒喝了几句，他们立刻就散开了。

“真是一群糟糕的家伙！”他说，“他们连俄语里‘面包’这个词都不知道，却会说‘军官，给我们点小费吧！’。在我看来，那些鞑靼人还要好点，至少他们不是酒鬼……”

此时，我们距离车站大约一俄里左右。周围一片寂静，静到甚至可以听到蚊子翅膀的振动声。我们的左侧是深不见底的黑色峡谷。在峡谷后面以及我们前方，是深蓝色的山峰，山峰上布满沟壑，覆盖着层层积雪，在仍保留着晚霞余晖的苍白地平线上显得格外醒目。夜空中星星闪烁，不知为何，我觉得这些星星似乎比我们北方地区的要高得多。道路两侧是光秃秃的黑色岩石，偶尔有灌木从雪堆下探出头来；但没有一片枯叶在动，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听到三匹疲惫的马的喘息声以及俄罗斯风铃发出的不规则响声，倒让人感到一丝慰藉。

“明天天气会很好。”我说。

参谋长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指指向正对着我们的那座高耸的山峰。

“那是什么山？”我问。

“古特山。”

“那又怎样？”

“你没看到它正在冒烟吗？”

果然，古特山上正冒着烟。山腰处有轻柔的云流缓缓移动，而山顶上则有一团浓黑的云层，看上去就像黑暗天空中的污点。这时我们已经能够看清驿站以及周围小屋的屋顶；迎面而来的是闪烁的灯光。突然间，一阵潮湿寒冷的风刮起了，峡谷中传来轰鸣声，还下起了细雨。我还没来得及披上毛皮斗篷，雪就落了下来。我满怀敬意地看着领队。

“我们不得不在这里过夜了，”他语气中带着无奈，“这样的暴风雪中根本无法翻越山脉。对了，克雷斯托夫山上有没有发生雪崩？”他询问司机。

“没有，先生，”奥塞梯人回答道，“不过有很多地方都有雪崩的危险——非常多。”

由于驿站里没有供旅人住宿的地方，我们只好在一间充满烟雾的小屋里过夜。我邀请同行的朋友一起喝杯茶，因为我带了铸铁茶壶——那是我在高加索地区旅行时的唯一慰藉。

小屋的一侧紧贴着悬崖，有三级湿滑的台阶通向门口。我摸索着走进去，不小心撞到了一头牛（在这些地方，牛舍就充当仆人的房间）。我不知道该往哪走——一边有羊在叫，另一边则有狗在咆哮。幸运的是，我在一侧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借助那光亮，我找到了另一扇门。透过那扇门，我看到了一个颇为有趣的景象：这座宽敞的小屋的屋顶由两根被烟熏黑的柱子支撑着，屋里挤满了人。地板中央有一堆小火在燃烧，风把烟雾从屋顶的缝隙中吹进来，形成厚厚的烟雾层，以至于我很长时间都看不清周围的情况。坐在火堆旁的有两位老妇人、几个孩子，还有一个瘦高的格鲁吉亚人——他们全都衣衫褴褛。没办法，我们只好在火堆旁避寒，点上烟斗。不久，茶壶里的水开始沸腾，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这些真是一群可怜的人啊！”我对领队说，同时指着那些脏兮兮的主人，他们正呆呆地望着我们。

“而且还是极其愚蠢的民族！”他回答道，“你敢相信吗？他们完全无知，毫无文明素养可言！就连我们的卡巴尔达人或车臣人，虽然也是强盗之徒、粗野之辈，但至少还算有些胆量。而那些人则根本不喜欢武器，你永远也见不到他们身上有像样的匕首！全是奥塞梯人！”
“你在车臣人居住的地区待了很长时间吗？”
“是的，我和我的部队在卡梅尼布罗德附近的要塞里驻扎了大约十年。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我听说过这个名字。”
“我可以告诉你，小子，我们真的受够了那些胆大包天的车臣人。现在好在这边安静多了；但过去，只要离开城墙一百步远，无论走到哪儿，都肯定会有某个凶恶的家伙潜伏在那里等着你。稍一走神，就会被绳索套住脖子，或者子弹打中后脑！不过他们也算是勇敢的家伙啊……”
“我猜你一定经历过很多冒险吧？”出于好奇，我问道。
“当然！数不胜数。”……
说着，他开始拉扯自己的左撇子胡子，头低垂在胸前，陷入沉思。我真的很想从他那里听到一些趣事——这是所有旅行者都会有的愿望。
这时，茶已经准备好了。我从行李箱里拿出两个旅行用的水壶，倒满其中一个，然后递给那名军官。他喝了一口茶，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没错，数不胜数！”这句话让我充满希望。我知道，这位高加索地区的老军官喜欢聊天、讲故事；但他很少有机会这么做。也许他的命运就是和部队一起在偏僻的地方驻扎五年左右，在那段时间里，他根本听不到任何人跟他说“早上好”（因为中士只会说“祝健康”）。不过，有这样一群狂野又有趣的人围绕在他身边，每天都要面对危险，他确实有充分的理由多说话了。

许多奇妙的事情都在发生。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才会不由得抱怨：我们的同胞中很少有人会记笔记。
“您想在茶里加些朗姆酒吗？”我问我的同伴。
“我带了些白朗姆酒——来自第比利斯；现在天气很冷。”
“不用了，谢谢先生；我不喝酒。”
“真的吗？”
“是的。我已发誓不再喝酒。记得有一次，我还是中尉的时候，我们几个人喝多了。就在那个晚上就发生了警报，我们不得不立刻赶往前线！我可以告诉您，当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得知这件事后，他气坏了！他差点就对我们进行军事审判了。事情就是这么糟糕的！你可能一整年都见不到一个人，但只要喝上一口酒，那就完蛋了！”
听到这些话，我几乎失去了希望。
“再看看切尔克斯人吧，”他继续说道，“在婚礼或葬礼上，只要让他们喝个痛快，他们就会拿出刀来。有一次，我好不容易才带着一整皮酒离开，而那件事发生在一位‘友善’的王子家里，我当时是他的客人。”
“那是怎样发生的？”我问道。
“好吧，我给您讲讲……”
他装满烟斗，吸了一口烟，然后开始讲述他的故事。

第二章
“您看，先生，”连长说道，“那时我与一个连队一起驻扎在特雷克河对岸的堡垒里——那已经是大约五年前的事了。某个秋日，有一辆运送补给品的车辆抵达，由一名二十五岁左右的年轻军官负责。他身着整齐的军装前来向我报到，称自己奉命与我一同留在堡垒里。他看起来极为优雅，肤色白皙，军装也崭新无比，我立刻猜到他加入高加索地区的军队时间并不长。
‘我猜你是从俄罗斯调过来的吧？’我问道。
‘没错，连长。’他回答。
我握住他的手说：‘很高兴见到你——真的非常高兴！不过那里的生活可能会有点无聊……不过没关系，我们会像朋友一样一起生活。不过，请直接叫我“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另外，告诉我，穿这么整齐的军装是做什么用的？来找我的时候就戴你的便帽就行了！’
他被安排了住处，便在堡垒里安顿下来。
‘他叫什么名字？’我问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
‘他叫格里戈里·亚历山德罗维奇·佩乔林。我可以向您保证，他是个很棒的人，不过有点古怪。比如，有一次他会在雨天和严寒中外出打猎一整天；其他人都会冻得发抖、筋疲力尽，但他却既不怕冷也不觉得累。还有一次，他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只要有一丝风，他就说自己着凉了；窗框发出响声时，他也会惊慌失措、脸色苍白。不过我自己也见过他独自一人去猎野猪。很多时候，你得花好几个小时才能从他嘴里套出一句话来；但另一方面，有时候他开始讲故事时，会让你笑得前仰后合。没错，他是个非常古怪的人；而且肯定很富有，他拥有那么多昂贵的小饰品！”……
‘他在那儿和你一起待了很长时间吗？’我继续问道。

“是的，大约一年时间。正因如此，那一年对我而言格外难忘。他给我带来了很多麻烦——不过，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你看，确实有那样的人，从出生起就注定会遭遇各种奇怪的事情！”
“奇怪？”我好奇地叫道，同时倒了一些茶。

第三章
“好吧，那我就告诉你们吧，”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说道。“在要塞大约六俄里远的地方，住着一位所谓的‘友善’王子。他的儿子是个十五岁左右的少年，经常骑马来拜访我们。几乎每天他都会来找我们，有的时候是为了这件事，有的时候则是为了那件事。事实上，格里戈里·亚历山德罗维奇和我确实宠坏了他。那孩子真是胆大包天——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比如全速奔跑时摘帽子，或者用枪打倒东西！他只有一个缺点：极其贪财。有一次，为了逗他玩，格里戈里·亚历山德罗维奇承诺，如果他能帮自己从他父亲的羊群中偷来最棒的公山羊，就给他一杜卡特。你猜怎么着？第二天晚上，他就牵着那只山羊来了！有时候我们会故意捉弄他，这时他的眼睛就会变得通红，立刻会伸手去拿匕首。”
“阿扎马特，如果你不小心点，就会丢掉性命的，”我会对他说，“你那急躁的脾气会给你带来麻烦的。”
“还有一次，那位老王子亲自来邀请我们参加他长女的婚礼；既然我们是他的客人，就算他是鞑靼人，我们也无法拒绝。于是我们就出发了。到了村里，有许多狗在大声吠叫。女人们看到我们来了就躲了起来，而那些我们能看到的女人也远远算不上漂亮。”
“我原本对切尔克斯女人有更高的评价，”格里戈里·亚历山德罗维奇说道。
“稍等一下！”我微笑着回答，因为我对这个问题有自己的看法。
当时已经有一些人聚集在王子的小屋旁。你知道，按照亚洲人的习俗，婚礼上会邀请所有人参加。我们受到了隆重的接待，被领进了宾客室。不过，我还是悄悄记下了马匹的停放位置，以备不测之需。”
“他们是怎么庆祝婚礼的？”我问随行队长。

“哦，还是老样子。首先，毛拉会诵读《古兰经》中的内容；接着，人们会送给这对年轻夫妇以及他们的亲属礼物；然后是享用布扎酒，接着是骑马跳舞；总会有某个满身油污的流浪汉骑在一匹可怜的瘸马背上，做出各种滑稽的表情来逗乐在场的众人。最后，天黑后，他们会在客房里举办一场所谓的舞会。有个可怜的老人会弹奏一种三弦乐器——我忘了那叫什么名字了，不过应该和我们的巴拉拉伊卡类似吧。女孩们和孩子们分成两排，面对面站着，拍手唱歌。然后会有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走到中间，开始互相吟诵诗句——随便想些什么都行——其他人则一起合唱。佩乔林和我坐在贵宾席上。突然，主人最年幼的女儿走了过来，她大约十六岁，她对佩乔林吟诵了一些话——该怎么说呢？大概是一些赞美之词吧……”
“她唱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大概是这样的：‘据说，我们这里的年轻骑士很英俊，他们穿的制服上还镶有银饰；但更英俊的还是那些俄罗斯军官，他们制服上的花边是用黄金制成的。他在他们当中就像一棵白杨树，但在我们的花园里可长不出这样的树，也不会开花！’”
“佩乔林站起身来，向她鞠躬，同时将手放在额头和心口上，让我来回答她。我精通他们的语言，便为他翻译了回复的内容。
“等她离开后，我低声问格里戈里·亚历山德罗维奇：‘那么，你觉得她怎么样？’
“‘真是迷人！’他回答道。‘她叫什么名字？’
“‘她叫贝拉。’我回答。
“她确实是个美丽的姑娘；身材高挑纤细，眼睛黑得像山羊的眼睛，仿佛能直视人的灵魂。佩乔林陷入沉思，一直注视着她，而她也常常从睫毛下偷瞄他。不过，欣赏这位美丽公主的并不只有佩乔林一个人；房间角落里还有另一双炽热而专注的眼睛也在注视着她。我仔细看了看那双眼睛的主人，发现竟然是我的老朋友。”

我认识一个叫卡兹比奇的人，你肯定也知道，他既算不上“友善”，但也绝非坏人。虽然他从未被抓到过做坏事，但始终备受怀疑。他常把公羊带到我们的堡垒里低价出售；不过他从不讨价还价——无论他最初开什么价，都得照付。他宁愿被割喉也不肯降低价格。据说他喜欢和阿布雷克人一起在库班河对岸游荡；说实话，他的长相简直就像个贼。他是个身材矮小、肩膀宽阔的家伙，不过非常机灵，简直狡猾至极！他的外衣总是破旧不堪、满是补丁，但他的武器却镶着银饰。他的马在整个卡巴尔达地区都很有名——事实上，再好也想象不出有比它更好的马了！其他骑手们嫉妒卡兹比奇也是理所当然的，他们不止一次试图偷走那匹马，但都失败了。我现在仿佛还能看到那匹马——黑得像煤，腿像弓弦一样结实，眼睛则像贝拉的眼睛一样明亮！它的力气也极大，能一口气跑五十俄里！而且它训练有素——会像狗一样跟在主人身后，甚至能听懂主人的声音！卡兹比奇从不给它拴绳——简直就是为强盗准备的马啊……
“那天晚上，卡兹比奇比平时更加阴沉，我注意到他在外衣下面穿着一件锁子甲。‘他不会无缘无故穿上那件锁子甲的，’我想，‘他肯定有什么阴谋！’
“小屋里热得令人难以忍受，于是我出去透透气。夜幕已经降临在山间，雾气开始在峡谷中蔓延。
“我忽然想到去看看马厩里的马是否有足够的饲料，毕竟预防总比后悔好。我的马也很出色，已经有不少卡巴尔达人盯着它看，还不停地说：‘真是一匹好马。’
“我沿着围栏悄悄靠近。突然，我听到了些声音，其中一个声音我立刻就认出来了。
“那是我们主人的儿子，那个叫阿扎马特的年轻人。另一个人的声音则较小，语调也更为低沉。”

“他们在那儿讨论什么？”我心想。“肯定不可能是我的马吧！”我蹲在篱笆旁，试图偷听他们的谈话，绝不漏掉一个字。有时，从小屋里传出的歌声和嘈杂的人声会盖过那些对话，而我其实很想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

“你的马真是匹出色的马啊，”阿扎马特说道，“要是我有自己的房子，还有三百匹母马的话，我愿意用其中一半来换你的那匹马，卡兹比奇！”

“啊！卡兹比奇！”我暗自叫道，同时想起了那套盔甲。

“没错，”过了一会儿，卡兹比奇回答道，“在整个卡巴尔达地区，都找不到第二匹这样的马。有一次——那是在特雷克河的另一边——我和阿布雷克人一起去抢俄罗斯人的牛群。我们没有成功，于是便四散而逃。有四个哥萨克人追着我。我能听到身后那些异教徒的喊叫声，而前方则是一片茂密的森林。我蜷缩在马背上，将性命托付给安拉，生平第一次用鞭子抽打自己的马。它像鸟儿一样冲进树枝间；尖锐的刺划破了我的衣服，枯枝也击中了我的脸！我的马跃过树干，用胸膛顶开灌木丛前进。其实我本应该把它留在森林边缘，然后徒步躲藏起来，但放弃它实在太可惜了——而先知也奖赏了我。几颗子弹从我头顶飞过。现在我能听到那些已经下马的哥萨克人正朝我的方向跑来。突然，我面前出现了一条深谷。我的马立刻做出反应并跳了下去。它的后蹄从对岸滑落，只能用前蹄悬挂在空中。我扔掉缰绳，跳进山谷里，这才救下了我的马，它也跟着跳了出来。那些哥萨克人看到了整个场面，但却没人下来寻找我，大概他们以为我已经受了重伤吧；我听到他们正忙着去抓我的马。我的心如刀绞。我在茂密的草丛中沿着山谷爬行——然后环顾四周：原来那是森林的尽头。有几个哥萨克人正骑着马从森林里出来，而我的卡拉吉奥兹则直奔他们而去。他们大喊一声，全都冲了上去。他们追赶了很长时间，其中有个家伙甚至有一两次差点就用绳索套住它的脖子。”

“我浑身发抖，低下头开始祈祷。过了一会儿，我再次抬头，只见我的卡拉吉奥兹正在空中飞驰，它的尾巴不停地摆动——自由自在地如同风一般；而那些异教徒们则骑着疲惫的马，一个接一个地跟在后面，穿过大草原。真的！千真万确！直到深夜，我仍躺在那个山凹里。突然——你猜怎么着，阿扎马特？我在黑暗中听到有马在山凹岸边奔跑，发出鼻息声、嘶鸣声，蹄子还不断敲打着地面。我认出了那是卡拉吉奥兹的声音，就是它，我的伙伴！”……从那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分开过！

“我还能听到他用手轻拍那匹骏马的光滑脖子，同时用各种亲昵的称呼呼唤它。

“‘要是我有一千匹母马，’阿扎马特说，‘我愿意把它们全部换来你的卡拉吉奥兹！’”

“‘不！我可不会接受！’卡兹比奇漠不关心地回答。”

“‘听着，卡兹比奇，’阿扎马特试图讨好他，‘你是个心肠善良的人，也是个勇敢的骑手，但我父亲害怕俄罗斯人，不肯让我去山上。把你的马给我吧，我会为你做任何事。我可以帮你偷走我父亲最好的步枪或军刀——随你喜欢——而他那把军刀可是真正的古尔达剑；只要用刀刃碰一下手，就能割伤人，像你这样的盔甲根本挡不住它。’”

卡兹比奇保持沉默。

“‘第一次见到你的马时，’阿扎马特继续说道，‘它在你身下旋转跳跃，鼻孔张得很大，蹄子下还迸出火花，那时我的内心发生了某种难以理解的变化；从那以后，我就对一切失去了兴趣。我对父亲最好的骏马也嗤之以鼻，甚至不愿被人看到自己骑在那些马上，心中充满了渴望。我在悬崖上度过了无数日子，每时每刻都在想着你那匹步伐优雅、背脊笔直如箭的黑马。它那双敏锐而明亮的眼睛仿佛在看着我，好像想要说话一样！……如果你不把那匹马卖给我，我就要死了，卡兹比奇！’阿扎马特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我能听到他哭了起来。我必须告诉你们，阿扎马特是个非常固执的男孩，无论何时都很难让他流泪，即便在他更小的时候也是如此。”

“听到他的哭泣声，我仿佛听到了笑声。”
“‘听着，’阿扎马特用坚定的声音说道，‘你知道的，我什么都愿意做。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为你偷走我的妹妹！她跳舞的舞姿多美啊！唱歌的声音也多动听！还有她用金线刺绣的技艺——简直棒极了！就连土耳其的苏丹也没有过这样的妻子！……要我这么做吗？明晚在那个有急流流过的峡谷里等我吧，我会带着她去附近的村庄——那样她就是你的了。贝拉肯定值得你那匹快马！’”
“卡兹比奇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他没有回答，而是低声唱起了那首古老的歌谣：

‘我们中间有许多美人，
她们的眼眸深处仿佛蕴藏着星光，
能得到她们的爱真是令人羡慕又幸福的事，
但自由才是更宝贵的东西。
只要付出足够的金钱，你就可以拥有四个妻子；
而一匹优秀的骏马则价值连城；
就连草原上的旋风也比不上它的速度，
它不会背叛，也不会欺骗。’”

“阿扎马特再三恳求他同意，但都无济于事。他哭泣、哀求，还向他发誓。最终，卡兹比奇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滚开，你这个疯小子！你怎敢骑我的马？不出三步，你就会从马上摔下来，脖子会被石头砸断！’
‘我？’阿扎马特愤怒地叫道，他手中的匕首与铠甲相撞发出响声。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将他推开了，他猛力撞击围栏，导致围栏摇晃起来。
‘现在可有好戏看了！’我心里想着。
我冲进马厩，给马套上马具，然后把它们牵到后院。几分钟后，小屋里就出现了可怕的混乱。原来，阿扎马特衣衫褴褛地冲了进来，声称卡兹比奇要杀他。所有人都冲了出来，拿起枪来，一场斗殴就此开始！有喧闹声、喊叫声，还有枪声！但此时卡兹比奇已经骑在马背上，他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像疯子一样挥舞着军刀自卫。”

“‘干涉别人的争吵是件坏事，’我拉住格里戈里·亚历山德罗维奇的胳膊说道，‘我们还是赶紧离开吧，这样不是更好吗？’”
“‘等等，看看事情会如何发展吧！’”
“‘哦，那肯定会有糟糕的结局；这些亚洲人向来如此。一旦让他们喝醉了布扎酒，就一定会发生流血事件。’”
“我们骑上马，飞快地赶回了家。”

第四章
“告诉我，卡兹比奇后来怎么样了？”我急不可耐地问参谋长。
“那种人能有什么下场呢？”他喝完杯中的茶后回答道，“当然是逃走了呗。”
“他没受伤吗？”我又问。
“天知道！那些恶棍可经不起打击！在战斗中，我见过很多人被刺刀戳得遍体是伤，却仍然挥舞着马刀。”
沉默片刻后，参谋长用脚敲着地面继续说道：“有一件事是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我们抵达要塞后，我竟鬼使神差地决定把我在篱笆后面偷听到的所有话都告诉格里戈里·亚历山德罗维奇。他笑了——真是个狡猾的家伙！——然后想出了自己的计策。”
“那是什么计策？请告诉我。”
“唉，现在也没办法了。既然已经开始讲了，那就继续讲下去吧。
大约四天后，阿扎马特骑马来到了要塞。按照他的习惯，他去见了格里戈里·亚历山德罗维奇，后者总是会给他一些甜食吃。我也在场。他们谈论的是马匹的话题，佩乔林开始夸赞卡兹比奇的卡拉吉奥兹——说那是一匹多么勇猛、多么漂亮的马，简直就是一匹完美的马！据他所说，世上根本找不到第二匹这样的马！
那个年轻的鞑靼人眼睛里闪烁着光芒，但佩乔林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我试图转移话题，但佩乔林立刻又把谈话引回到卡兹比奇的马上。每次阿扎马特来时都是如此。大约三周后，我注意到阿扎马特变得越来越苍白、消瘦，就像小说里因爱情而变样的角色一样。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唉，其实直到后来我才知道整个阴谋的真相——格里戈里·亚历山德罗维奇不断取笑阿扎马特，把他气得几乎想自杀。有一天，佩乔林突然说道：‘我看，阿扎马特，你真的很喜欢卡兹比奇的那匹马吧？不过你永远也见不到那匹马了！告诉我，如果有人把那匹马送给你，你会付出什么代价？’阿扎马特回答说：‘他想要什么我都给。’佩乔林说：‘那样的话，我可以帮你得到那匹马，但有一个条件……你敢发誓会遵守吗？’阿扎马特说：‘我发誓。你也发誓吧！’佩乔林说：‘好吧！我发誓那匹马会属于你。但作为交换，你必须把你妹妹贝拉交给我。卡拉吉奥兹将作为她新郎的礼物。希望这笔交易对你来说是有利的。’阿扎马特保持沉默。佩乔林说：‘不愿意吗？随你吧！我原以为你是个男人，看来你还只是个孩子；现在就骑马还太早了！’阿扎马特怒气冲冲地说：‘可是我父亲——’佩乔林问：‘那他从不离开吗？’阿扎马特答：‘没错。’佩乔林说：‘你同意吗？’阿扎马特脸色苍白地低声说：‘我同意。但是什么时候？’佩乔林说：‘等卡兹比奇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他答应带六十只公羊过来，剩下的就由我来处理。好好听着吧，阿扎马特！’于是他们就达成了这个协议——说实话，这是个糟糕的协议！事后我告诉了佩乔林，但他只是说，一个野蛮的切尔克斯女孩能拥有像他这样迷人的丈夫已经很幸运了——因为在他们的观念里，他确实就是她的丈夫——而卡兹比奇是个恶棍，应该受到惩罚。你自己想想，我还能说什么呢？……不过当时我对他们的阴谋一无所知。后来有一天，卡兹比奇来了，询问我们是否需要公羊和蜂蜜，我让他第二天再带一些过来。”

“‘阿扎马特！’格里戈里·亚历山德罗维奇说道，‘明天卡拉吉奥兹就会落在我手里；如果贝拉今晚不在这里，你就永远见不到那匹马了……’
‘好吧，’阿扎马特回答，随即飞奔向村庄。
傍晚时分，格里戈里·亚历山德罗维奇武装自己，骑马离开了堡垒。他们究竟如何解决了那件事，我不得而知，但到了晚上两人都回来了，守卫看到阿扎马特的马鞍上躺着一名女子，她的双手双脚都被绑住，头上还蒙着面纱。”
“那匹马呢？”我问参谋长。
“稍等！第二天一早，卡兹比奇骑马而来，带来了几十头待售的公羊。他把马拴在围栏上，进来找我，我便请他喝茶——尽管他是个强盗，但他终究还是我的客人朋友。
我们开始聊这聊那……突然，我看到卡兹比奇猛地一惊，脸色大变，冲向窗户；可惜那扇窗正对着后院。
‘你怎么了？’我问道。
‘我的马！……我的马！’他颤抖着喊道。
实际上，我确实听到了马蹄声。
‘大概是某个哥萨克骑马过来了。’
‘不！乌鲁斯——亚曼，亚曼！’他怒吼着，像一头野豹般冲了出去。两步之内他就到了院子里；在堡垒门口，守卫用枪挡住了去路；卡兹比奇跳过枪，沿着道路狂奔而去……远处尘土飞扬——阿扎马特正骑着那匹健壮的卡拉吉奥兹飞驰而去。
卡兹比奇边跑边从枪套中抽出枪并开枪。有那么一会儿他一动不动，直到确认自己没有打中目标后，他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把枪摔在石头上，打得粉碎，然后倒在地上，像孩子一样痛哭起来……堡垒里的人围在他身边，但他根本不理睬任何人。他们在那儿聊了一会儿，便离开了。我命令把买公羊的钱放在他旁边。他没有碰那些钱，只是面朝地面躺着，就像死人一样。你能相信吗？他那样一直躺到那天结束以及接下来的夜晚！直到第二天早上，他才回到堡垒，要求知道小偷的名字。那个目睹过阿扎马特的守卫……”

解开马绳后骑马扬长而去，他觉得没必要隐藏行踪。听到阿扎马特的名字时，卡兹比奇的眼睛闪过一丝光芒，于是他立刻前往阿扎马特父亲所在的村庄。“那他的父亲呢？”“啊，这就是计谋所在！卡兹比奇找不到他——他的父亲已经外出五六天了；否则，阿扎马特怎可能成功带走贝拉呢？等父亲回来时，既找不到女儿也找不到儿子。阿扎马特真是个狡猾的家伙！他明白，一旦被抓就会丧命。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了；很可能他加入了某个阿布雷克帮派，在特雷克河或库班河对岸继续过著叛乱的生活。他活该如此！”

第五章
“我得承认，就我而言，这件事已经让我够头疼的了。一旦得知那个切尔克斯女孩和格里戈里·亚历山德罗维奇在一起，我便立刻戴上肩章、拿起剑，去找他。
他正躺在外间的床上，一只手垫在头下，另一只手握着已经熄灭的烟斗。通往内间的门是锁着的，锁上也没有钥匙。我瞬间观察到了这一切……我咳嗽了几声，还用鞋跟敲了敲门槛，但他装作没听见。
‘中尉！’我尽量严厉地说道，‘你没看到我来了吗？’
‘啊，早上好，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要来支烟斗吗？’他毫不起身地回答。
‘抱歉，我不是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我是参谋长。’
‘那又怎样！不想喝点茶吗？你要知道，我有多焦虑啊。’
‘我都知道了，’我边说边走到床边。
‘那更好，’他说，‘我现在可没心情聊天。’
‘中尉，你犯了罪，我可能也要为你负责。’
‘哦，行吧。有什么关系呢？你知道的，我们什么都是平分的。’
‘你以为自己在开什么玩笑？把你的剑给我！’
‘米特卡，把我的剑拿来！’
‘米特卡把剑拿来了。履行完职责后，我坐在床上，面对佩乔林说：‘听着，格里戈里·亚历山德罗维奇，你必须承认这是个糟糕的局面。’
‘什么情况？’”

“‘为什么，因为你抢走了贝拉……啊，原来是那个野人阿扎马特干的！……快招供吧！’我说。
‘可是，要是我喜欢上她了呢？’
‘那我还能说什么呢？……我一时不知该答什么好。沉默了一会儿后，我告诉他，如果贝拉的父亲来认领她，他就必须把她交出来。’
‘绝不可能！’
‘但他总会知道她在这里的。’
‘怎么知道？’
我又一次陷入困惑。
‘听着，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佩乔林站起身来说，‘你知道，你是个心肠好的人；但是，如果我们把女儿还给那个野人，他肯定会杀了她或者把她卖掉。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不要再去破坏现状。把贝拉留在我这儿，把我的剑也留下！’
‘不过，让我见见她吧。’我说。
‘她在那扇门后面。只是我自己今天也想见见她，却没能如愿。她坐在角落里，戴着面纱，既不说话也不抬头——胆子小得像只野山羊！我已经雇了酒馆老板的妻子：她会说鞑靼语，可以照顾贝拉，让她习惯自己属于我——因为她绝不能属于别人！’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拳头敲打桌子。
我也同意了……我能怎么办呢？有些事是必须服从的。
‘那么？’我问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他真的能让她习惯他吗，还是说她因为思乡而日渐消瘦？’
‘天哪！她怎么可能因为思乡而消瘦呢？从堡垒里，她能看到和在村子里一样的山丘——而这些野人并不需要别的东西。再说，格里戈里·亚历山德罗维奇每天都会送她一些礼物。起初她一句话也不说，还傲慢地把礼物推开，那些礼物就落到了酒馆老板妻子的手里，这倒激发了她的能言善辩。唉，礼物啊！为了块彩色的布，女人什么事都愿意做……不过那是后话了……过了很长时间”

格里戈里·亚历山德罗维奇坚持着，同时学习鞑靼语，而她也开始理解我们的语言。渐渐地，她习惯了看着他——起初是偷偷地、斜眼偷看；但她依然心怀思念，低声哼唱着歌谣，以至于我在隔壁房间听到她的歌声时也会感到心情沉重。有一幕我永远忘不了：我路过时朝窗户里望去，贝拉坐在炉边的沙发上，头埋在胸前，而格里戈里·亚历山德罗维奇则站在她面前。

“听着，我的佩里，”他说，“你肯定知道迟早你都会属于我——那为什么还要折磨我呢？难道你爱上了某个车臣人？如果是这样，我就立刻让你回家。”

她微微一颤，摇了摇头。

“还是说，”他继续问道，“我让你极其厌恶？”

她叹了口气。

“又或者，你的信仰不允许你给予我一点爱意？”

她脸色苍白，保持沉默。

“相信我，对所有民族而言，真主都是同一个；如果他允许我爱你，那为何又要阻止你回报我的爱呢？”

她凝视着他的脸，似乎被这个新想法震撼了。她的眼中流露出怀疑与渴望被说服的神情。那双眼睛真是美极了！就像两颗发光的炭火一般。

“听着，我亲爱的贝拉！”佩乔林继续说道，“你看我有多爱你。我愿意放弃一切，只为让你再次开心起来。我希望你能幸福，如果你再难过下去，我会死的。告诉我，你会更开心些吧？”

她陷入沉思，黑色的眼睛仍紧盯着他。然后她优雅地笑了笑，点头表示同意。

他握住她的手，试图让她吻自己。她无力地反抗，只是反复说：“求您！求您！不要，千万不要！”

他继续坚持，她开始颤抖并哭泣。

“我是您的俘虏，”她说，“是您的奴隶；当然，您可以强迫我。”

“然后，又是眼泪。
格里戈里·亚历山德罗维奇用拳头击打自己的额头，随即冲进了另一个房间。我进去看他，发现他双臂交叉，情绪低落地来回踱步。
‘怎么样，老头？’我问他。
‘她是个魔鬼——根本算不上女人！’他回答道。‘但我以名誉担保，她一定会属于我！’
我摇了摇头。
‘愿意和我打赌吗？’他说，‘一周后见分晓？’
‘好吧，’我答道。
我们握了手，然后分开。
第二天，他立刻派了一名信使前往基兹利亚尔，让他为自己采购一些物品。信使带回了数量极多的各种波斯商品。
‘你怎么看，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他展示那些礼物时问我，‘我们的亚洲美人能抵挡得住这么多的礼物吗？’
‘你不了解切尔克斯女人，’我回答，‘她们和格鲁吉亚或外高加索地区的鞑靼女人完全不同——绝对不一样！她们有自己的原则，成长环境也不同。’
格里戈里·亚历山德罗维奇微笑着，开始自顾自地吹起进行曲来。”

第六章
“不过，事情的发展正如我所料，”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继续说道，“那些礼物只起了半点作用。她确实变得更加温柔、更加信任我了——但也就仅此而已。于是佩乔林决定采取最后的办法。一天早晨，他让人给马备好鞍具，自己则装扮成切尔克斯人，带上武器，走进她的房间。
‘贝拉，’他说，‘你知道我有多爱你。我本想带你离开，以为等你了解我之后就会爱上我。但我错了。再见了！你仍可拥有我所有的一切。如果你愿意，就回到你父亲身边去吧——你是自由的。我对你做了错事，必须自我惩罚。再见了！我要走了。去哪儿呢？谁知道呢？也许用不了多久，我就得面对子弹或刀剑的威胁了。到那时，请记住我，原谅我吧。’
他转身离去，向她伸出手告别。她没有握他的手，只是沉默不语。而我，站在门后，透过缝隙看到了她的表情，我为她感到难过——那张可爱的小脸庞上笼罩着死一般的苍白！见没有得到回应，佩乔林朝门口走了几步。他在颤抖，而且——要告诉我吗？我觉得他真的有可能做出他刚才所说的话！天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然而，他还没碰到门，贝拉就立刻站起身来，开始哭泣，扑进了他的怀里！你能相信吗？我站在门后，也跟着哭了起来，也就是说，不是真正的哭泣，而是……嗯，有点愚蠢的反应罢了！”
队长沉默了一会儿。
“是的，我承认，”过了一会儿，他扯了扯胡子说，“我很伤心，因为从来没有一个女人那样爱过我。”
“他们的幸福持续了吗？”我问道。
“是的，她承认，从第一次见到佩乔林开始，她就经常梦见他，再也没有别的男人能给她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没错，他们很幸福！”

“真让人厌烦！”我不由得叫了起来。
事实上，我原本期待着一场悲剧性的结局——可他竟以如此出人意料的方式打破了我的期望！……
“不过，”我继续问道，“难道她的父亲没有猜到她和你一起在堡垒里吗？”
“嗯，你应该知道，他似乎有所怀疑。几天后，我们得知那个老人被谋杀了。事情就是这么发生的……”
我的兴趣又被激发了出来。
“我得告诉你，卡兹比奇以为那匹马是阿扎马特在得到他父亲的同意后偷走的；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于是有一天，卡兹比奇在村子外大约三俄里处的路边等候。那个老人正从一次次寻找女儿的徒劳行动中回来，他的随从们则落在后面。当时已是黄昏时分，他心事重重，骑着马缓缓前行。突然，卡兹比奇像猫一样从灌木丛后窜出来，跳上他的马背，用匕首将他推下马，然后抓住缰绳扬长而去。有几个随从从山上目睹了整个过程，他们立刻追了上去，但没能赶上他。”
“他既为自己的马报了仇，同时也进行了报复，”我说，想听听同伴的意见。
“当然，从他们的角度来看，”队长说道，“他的行为完全合理。”
我不由得惊叹于俄罗斯人善于适应自己所处环境中的风俗习惯的能力。我不知道这种心理特质该受到批评还是赞扬，但它确实体现了他们惊人的灵活性，以及那种在认为邪恶不可避免或无法根除时便选择宽容的理智。

第七章
此时，我们已经喝完了茶。那些早就被套上马具的马匹正在雪中冻得发抖。西边的月亮渐渐变暗，即将沉入那些悬挂在远处山峰上的乌云之中——那些乌云就像撕破的窗帘碎片一般。我们走出了小屋。与同伴的预测相反，天气已经放晴，似乎会有一个平静的早晨。远处的地平线上，星星们闪烁着奇妙的光芒，随着东方微弱的光芒逐渐照亮黑暗的天空，那些被新鲜积雪覆盖的陡峭山坡也渐渐被照亮。左右两侧是阴森而神秘的深渊，大量的雾气像蛇一样在附近的悬崖间蜿蜒流动，仿佛它们也有感知能力，害怕白天的到来。

天地间一片宁静，就像人在晨祷时的内心一样平静；只有偶尔会有凉风从东方吹来，吹动那些沾满霜花的马鬃。我们继续前行。五头瘦弱的马艰难地拖着马车沿着曲折的道路向古特山爬去。我们则跟在后面，每当马匹力竭时，就在车轮下垫上石头。这条路似乎通向天空，因为目光所及之处，它仍在不断上升，最终消失在那些从傍晚起就笼罩在古特山顶的云层中——那些云层就像等待猎物的风筝。我们的脚下，雪发出嘎吱声。空气变得如此稀薄，以至于呼吸都很困难；我的血液不时涌上头顶，但与此同时，一种愉悦的感觉在我的血管中流淌，让我为能身处如此高的地方而感到高兴。这或许是一种孩子气的感受，但我承认，当我们远离世俗的束缚，亲近大自然时，就会不由自主地变得像孩子一样：所有通过经验获得的特质都会从灵魂中消失，灵魂又会恢复到它曾经的模样，而且将来也一定会如此。像我这样，不得不在荒凉的山间漫游，长久地观察那些奇异的景象的人……

它们贪婪地吞吐着从山谷中扩散而来的生命之息——他当然会理解我想要交流、想要讲述故事、想要描绘那些奇妙景象的愿望。终于，我们抵达了古特山的山顶，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山上飘着灰色的云层，其寒冷的气息预示着风暴即将来临；而东方则一片清澈明亮，金光闪闪，以至于我和队长都忘记了那些云层……没错，连队长也是；在纯朴的心灵中，人们对大自然之美与壮丽的感受，要比我们这些用文字和纸张来创作故事的作家强烈百倍、生动百倍。“我想，您应该已经习惯了这些壮丽的景色了吧！”我说。“是的，先生，甚至可以习惯子弹飞过的声音，也就是说，可以习惯掩饰自己内心不由自主的惊悸。” “相反，我听说很多老战士其实很喜欢音乐。”“当然，如果真的如此的话，音乐确实很悦耳；但那只是因为心跳会变得更加剧烈而已。看！”他指着东方说道，“多美的景色啊！”的确，这样的景象我恐怕在其他地方是看不到的。在我们下方是科伊绍尔山谷，阿拉格瓦河与另一条小河像两条银线般穿流其中；蓝色的雾气在山谷中缓缓流动，被清晨的暖光驱散到附近的峡谷里。左右两侧的山峰越来越高，彼此交错延伸，上面覆盖着冰雪和灌木丛；远处还有同样的山峰，不过此刻它们看起来就像两座一模一样的悬崖。所有的冰雪都在那绚丽的红色光芒中闪耀着，仿佛让人可以永远生活在这样的地方。太阳几乎隐藏在深蓝色的山后，只有经验丰富的人才能将其与雷云区分开来；但在太阳上方有一道血红色的条纹，我的同伴特别注意到了它。“我就说吧，”他喊道，“今天会有恶劣的天气！我们得赶紧出发，否则可能会在克列斯托夫山上遇到暴风雨。——快点！”他对车夫们喊道。

人们在车轮下装上了链条，以防车轮打滑；车夫们则牵着马匹的缰绳，于是我们开始下山。右边是悬崖，左边也是深渊，深到以至于位于谷底的整个奥塞梯人村庄看起来就像一只燕子的巢穴。一想到往往在深夜里，就在这条两辆马车都无法通行的道路上，仍有信使每年要往返十次而无需从那辆摇摇晃晃的车上下来，我就不寒而栗。我们的车夫中有一个是来自雅罗斯拉夫尔的俄罗斯农民，另一个则是奥塞梯人。后者总是及时取出缰绳，牵着马匹，采取一切可能的预防措施——而我们那个粗心的同伴却甚至都不愿意从车上下来！当我劝他至少为了我的手提箱着想，还是下来吧，因为我可不想爬进那个深渊里时，他回答说：“唉，主人，有上帝保佑，我们一定会像其他人一样安全到达的；这已经不是我们第一次了。”他是对的。我们本也可能根本无法到达，但最终还是成功抵达了。如果人们能多思考一点，就会明白，没必要为这种事付出如此大的代价。

或许您想知道贝拉的故事结局吧？首先，这并非小说，而是一系列旅行笔记，因此我无法让车长提前讲述这个故事。所以您得稍等一会儿，或者翻几页看看。不过我不建议您这么做，因为穿越克雷斯托夫山（或者用博学的甘巴的话来说，就是圣克里斯托弗山）的场景确实值得您一探究竟。好了，我们继续下山，进入了切尔托夫山谷……这名字真是富有诗意啊！您大概已经能想象出那个位于险峻悬崖间的“恶灵之巢”了吧——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切尔托夫”这个名字来源于“cherta”这个词，意思是边界线，而非“chort”即魔鬼，因为这里曾经是格鲁吉亚的边界。我们发现那里被积雪覆盖，这让我们不禁想起了萨拉托夫、坦波夫以及祖国其他美丽的地区。“看，那就是克雷斯托夫！”当我们进入切尔托夫山谷后，车长指着被雪覆盖的小山说道。山顶上可以看到一个石制十字架的黑色轮廓。

过去，那里有一条几乎难以察觉的小路，只有当支路被积雪堵塞时，旅人才会选择这条路。我们的车夫们称目前还没有发生雪崩，于是便让马匹绕过山体来带我们前进。在一个转弯处，我们遇到了四五个奥塞梯人，他们主动提出帮忙；他们抓住车轮，大声呼喊着试图拖住我们的马车。的确，这是一条非常危险的道路：右边是悬在头顶上的巨大雪堆，似乎只要一阵风吹来，它们就会掉下来掉进深渊里；狭窄的道路部分被积雪覆盖，很多地方的路面会在脚下塌陷，还有些地方因为白天的阳光和夜间的严寒而变成了冰面，因此马匹不断摔倒，我们自己也很难前进。左边则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峡谷，里面有急流在流淌——有时被冰层覆盖，有时则从黑色的岩石上飞溅出泡沫。两个小时内，我们才勉强翻越了克列斯托夫山——两俄里路程竟用了两个小时！与此同时，云层越来越低，冰雹和雪纷纷落下；风在峡谷中呼啸，声音就像强盗夜莺的鸣叫一样。不久，那座石制十字架就被雾气遮住了，越来越浓密的雾气从东方涌来……

顺便说一下，关于那座石制十字架，有一种奇怪但流传甚广的说法，称它是彼得大帝在穿越高加索地区时所立的。但实际上，彼得大帝并没有走得更远，只到过达吉斯坦而已；而且十字架上还有用大字写着的铭文，表明它是由埃莫洛夫将军在1824年下令建造的。尽管有这样的铭文，这种传说仍然根深蒂固，让人不知该相信什么——更何况，人们通常并不相信那些铭文。

要到达科比站，我们还得再下行大约五俄里，穿过覆满冰雪的岩石和泥泞的雪地。马匹已经筋疲力尽，我们则冻得发抖；暴风雪的威力越来越大，简直就像我们北方地区的风暴，只不过它的声音更加凄厉、更加忧郁。

“哦，流放者啊，”我想，“你在为那广阔自由的草原哭泣吧！在那里你可以展开你冰冷的翅膀，但在这里，你却被束缚着，无法自由行动。”

“就像鹰在铁笼中拍打着翅膀、发出尖叫声一样！”
“可别大意，”领队说道，“看吧！四周只有雾和雪，随时都可能掉进深渊或被困在裂缝里。再往下一点，巴伊达拉河的水位已经太高了，根本无法渡过。唉，这个亚洲啊，我太了解它了！人和河流都一样，根本不可信任！”
车夫们又喊又骂，不停地鞭打马匹，但马儿只是喷着鼻息，顽强地抵抗着，无论如何都不肯前进，尽管鞭子抽得再厉害也没用。
“大人，”其中一个车夫最终对我说，“您看，我们今天是到不了科比了。您能不能下令让我们往左转呢？那边斜坡上有黑色的东西——大概是小屋吧。恶劣天气时，旅人们总会在那里停留。他们说，”他指着奥塞梯人，“只要您给他们点小费，他们就会带我们过去。”
“我知道，朋友，不用你告诉我我也知道，”领队说，“唉，这些家伙！他们一有机会就想敲诈钱财！”
“不过，您也得承认，”我说，“没有他们的话，我们的处境会更糟。”
“没错，没错，”他自言自语道，“我太了解这些向导了！他们凭本能就能找到利用别人的机会。好像没有他们就找不到路似的！”
于是我们向左转，经过一番艰难的挣扎后，终于来到了那个简陋的避难所——那是两间用石板和碎石建成的小屋，周围还有同样的墙围着。那些衣衫褴褛的人立刻热情地接待了我们。后来我得知，政府会给他们提供金钱和食物，条件是他们必须为那些被暴风雨困住的旅人提供庇护。

第八章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我坐在火堆旁说道，“现在你可以继续告诉我关于贝拉的故事了。我敢肯定，你之前告诉我的还只是故事的一部分而已。”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领班眨了眨眼，狡黠地笑了笑。
“因为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发展。一个有着如此不寻常开端的故事，其结局也必定不寻常。”
“你当然是猜到了……”
“听到你这么说，我真是很高兴。”
“你当然可以高兴，但一想到这件事，我就觉得难过。贝拉是个出色的女孩。渐渐地，我就像对待自己的女儿一样疼爱她，而她也深爱着我。我得告诉你，我没有家人。我已经十二年左右没有父母的消息了。早年时，我从未想过要找妻子——而现在，唉，那也不行了。所以能有个可以宠爱的人，我真是很高兴。她经常为我们唱歌或跳莱兹金卡舞。她的舞蹈技巧真是高超！我见过省城里的那些女士们，还有大约二十年前，我甚至去过莫斯科的贵族俱乐部——但有没有人能和她相比呢？一个也没有！格里戈里·亚历山德罗维奇把她打扮得像洋娃娃一样，悉心照料她，看着她在我们身边越来越漂亮，真是令人惊叹。她脸上的晒伤消失了，脸颊也变得红润起来……她真是个快乐的女孩！总是取笑我，这个小淘气！愿上帝宽恕她！”
“那你告诉她她父亲去世的消息时呢？”
“我们很长一段时间都瞒着她，直到她习惯了这种状况；后来，当她得知真相后，哭了一两天，就忘了这件事。”
“大约四个月的时间里，一切都很顺利。正如我之前所说，格里戈里·亚历山德罗维奇非常喜欢打猎，他总是渴望能去森林里打猎。”

在猎过野猪或山羊之后——但现在，他甚至愿意冒险越过堡垒的城墙去。然而突然间，我发现他又开始陷入沉思，双手背在身后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第二天，他没告诉任何人就出发去打猎了。整个上午都不见他的踪影；后来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一次又一次……越来越频繁了……

“情况不妙！”我心想。“他们之间肯定出了什么问题！”

一天早上，我去看了他们——那情景至今仍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仿佛就发生在眼前。贝拉坐在床上，穿着一件黑色丝绸外套，脸色苍白，神情悲伤，让我十分担心。

“佩乔林在哪儿？”我问。

“去打猎了。”

“他什么时候走的？今天吗？”

她沉默不语，似乎难以回答。

“不，他从昨天就走了。”她最终叹着气说道。

“他肯定没有出什么事吧！”

“昨天我一整天都在思考，”她含泪回答，“我想象着各种不幸的情况。有时我觉得他被野猪伤到了，有时又觉得他被车臣人带进了山里……但现在，我觉得他不再爱我了吧。”

“亲爱的，其实你不可能想象出比这更糟糕的事情了！”

她突然哭了起来；随后，她骄傲地抬起头，擦干眼泪继续说道：

“如果他不爱我了，那又有什么能阻止他送我回家呢？我并没有束缚他。但如果这样下去，我就自己离开——我不是奴隶，我是王子的女儿啊！”

我试图劝她。

“听着，贝拉。他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就像粘在你的衬裙上一样。他是个年轻人，喜欢打猎。他会离开的，但你会看到他还会回来；如果你一直不开心，很快就会让他厌烦的。”

“‘对，没错！’她说，‘我会开心的。’
“她突然大笑起来，拿起手鼓，开始唱歌、跳舞，还在我周围蹦跳。但好景不长，她又倒在床上，把脸埋在双手里。
“我该拿她怎么办呢？您知道，我向来不习惯与女人相处。我绞尽脑汁想办法让她开心起来，却想不出任何办法。我们俩都沉默了好一会儿……真是令人不快的状况啊，先生！
“最后，我对她说：
“‘你想和我们一起去城墙上游走吗？天气多好啊。’
“那是九月，确实是个美好的日子——阳光明媚，温度也不高。山峦清晰可见，仿佛就在咫尺之间。我们便一起沿着城堡的城墙默默地来回走着。最后，她在草地上坐下，我也坐在她旁边。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好笑！我那时就像个保姆一样追着她跑来跑去！
“我们的城堡位于高处，从城墙上可以欣赏到绝美的景色。一侧是宽阔的空地，其间有一些裂缝，空地的边缘则是延伸至山脊的森林。空地上这儿那儿有村庄，冒出炊烟，还有成群的马在四处游荡。另一侧则有一条小溪，溪岸旁是茂密的灌木丛，那些灌木丛覆盖着高耸的岩石，属于高加索山脉的一部分。我们坐在堡垒的角落里，这样就能看到两侧的一切。突然，我发现有人骑着一匹灰色的马从森林里出来；他越走越近，最终在离我们大约一百英寻的河对岸停了下来，然后像着了魔似的让马不停地转圈。‘真奇怪！’我想。
“‘看啊，贝拉，’我说，‘你眼睛还年轻呢——那是个怎样的骑士？他来这儿是为了取乐吗？’……
“‘是卡兹比奇！’她看了一眼后惊呼道。
“‘啊，那个强盗！他是来嘲笑我们的吧？’”

“我仔细一看，果然是卡兹比奇，他那张黝黑的脸上依旧满是污垢，衣衫也依旧破旧不堪。
‘那是我父亲的马！’贝拉抓住我的胳膊说道。她浑身发抖，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啊哈！’我心想，‘你血管里还流淌着强盗的血液呢，亲爱的！’
‘过来，’我对守卫说，‘看好你的枪，帮我把那匹马从他身上弄下来——这样你就会得到一卢布银币。’
‘遵命，大人，只是他不肯乖乖待着。’
‘让他乖乖待着！’我笑着说道。
‘喂，朋友！’守卫挥着手喊道，‘等等吧。你干嘛转来转去像风车一样？’
卡兹比奇停了下来，倾听着守卫的话——大概以为我们是要与他谈判吧。其实恰恰相反！……我的掷弹兵已经瞄准了他……砰！……没打中！就在火药闪光之际，卡兹比奇驱使马匹向一侧猛冲。他站在马背上，用自己语言喊了些什么，还用鞭子做出威胁的手势，然后就逃走了。
‘你不觉得羞愧吗？’我问守卫。
‘他是要去送死啦，大人，’他回答道，‘那种该死的种族的人可不会那么容易就被杀死的。’
十五分钟后，佩乔林打猎回来了。贝拉毫无怨言地扑进他的怀里，对他长时间的离开也没有任何责备！……就连我这时也对他感到生气了！
‘天哪！’我说，‘我告诉过你，刚才卡兹比奇就在河对岸，我们还向他开了枪。你本可以轻易地遇到他的，你知道的！那些山民可是心肠极毒的民族！你觉得他不会猜到是你帮助了阿扎马特吗？我敢打赌，他今天肯定认出了贝拉！我知道，一年前他就非常喜欢她——他自己也是这么说的——如果他还有希望准备一份像样的聘礼的话，他肯定会向她求婚的。’
听到这里，佩乔林陷入了沉思。

“‘是的，’他回答道。‘我们必须更加谨慎——贝拉，从今天起你不能再在城墙上走了。’”
“晚上，我与他进行了长谈。他对待那个可怜女孩的态度变了，这让我很恼火；更不用说他还花半天时间去打猎，对她的态度也变得冷淡起来。他很少再抚摸她，她渐渐变得消瘦不堪，小脸越来越憔悴，大眼睛也失去了光彩。”
“‘你在叹气做什么，贝拉？’我会问她。‘你难过吗？’”
“‘不！’”
“‘你需要什么吗？’”
“‘不！’”
“‘你是想念你的亲人吗？’”
“‘我没有亲人！’”
“有时一整天里，她只能回答‘是’和‘不’两句话。”
“于是我立刻去找佩乔林，跟他谈谈她的情况。”

第九章
“听着，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佩乔林说道，“我的性格实在糟糕——这是由于成长环境所致，还是与生俱来的，我不得而知。我只知道，如果我给别人带来了不幸，那我自己也会同样痛苦。当然，这对他们来说算不上什么安慰——但事实就是如此。年轻时，一旦不再受亲戚们的监护，我就开始疯狂地追求一切金钱能买到的享乐——不过这些享乐很快就让我感到厌烦。接着我又涉足时尚界，但那也很快让我失去兴趣。我迷上了那些时髦的美女，她们也爱我，但只有我的想象力与自我主义被激发出来，我的心却依然空虚……我开始读书、学习，但科学也让我感到无比厌倦。我发现，名声与幸福都与此毫无关系，因为最幸福的人往往是那些没有受过教育的人；而名声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只要聪明一点就能获得。于是我变得愈发无聊……不久之后，我被调往高加索，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我原以为在车臣人的炮火中就不会有无聊可言——但这只是幻想！一个月后，我就已经习惯了子弹的呼啸声以及死亡的临近，说实话，我甚至更在意那些蚊子了，因为我失去了几乎最后的希望。当我在自己家里见到贝拉，第一次将她抱在膝上并亲吻她的黑发时，这个愚蠢的家伙还以为她是命运派来拯救我的天使……但我又错了；野蛮人的爱情并不比上流社会的女子更好，那种原始的愚昧与单纯会让人厌烦，就像另一方的娇媚一样。我并不是说不再爱她了；我感激她带给我的那些美好时光，愿意为她付出生命——只是我已经对她感到厌烦了……我不知道自己是傻瓜还是恶人，但可以肯定的是，我同样值得同情——也许甚至比她更值得。我的灵魂已被这个世界腐蚀，我的想象力不安分，我的心永远无法满足。对我来说，一切都无关紧要。我既能轻易习惯悲伤，也能轻易习惯……”

快乐已离我而去，我的生活也日渐空虚。现在我只剩下一条出路——旅行。
“我会尽快出发的——但不会去欧洲。天哪！我要去美洲、阿拉伯、印度——也许会在途中死去。无论如何，我相信，由于风暴和糟糕的道路状况，这种最后的慰藉不会那么快就消失！”
他一直这样说着，他的话深深地刻在我的记忆中，因为这是我第一次从一个二十五岁的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话——愿上天让这成为最后一次吧。真是不可思议啊！请告诉我，”列车长转向我问道，“我想你曾经住在首都，而且时间还不算太久。难道那里的年轻人都是这样的吗？”
我回答说，确实有很多人使用类似的语言，或许其中还真的有一些人是真心这么想的；此外，这种幻灭感就像其他各种潮流一样，最初是从社会上层开始的，然后逐渐蔓延到下层社会，在那里被过度使用而变得毫无意义。现在，那些真正感到无聊的人则试图把他们的不幸隐藏起来，仿佛那是一种恶习。列车长并不理解这些微妙之处，他摇摇头，狡黠地笑了笑。
“不管怎样，应该是法国人最先流行起这种风气的吧？”
“不，是英国人。”
“啊，原来如此！”他回答道。“他们向来就是一群十足的酒鬼，你知道的！”
我不由得想起了住在莫斯科的一位女士，她总是声称拜伦不过是个酒鬼而已。不过，列车长的观点倒也情有可原；为了避免饮酒，他自然会试图让自己相信，世界上所有的不幸都是酗酒造成的。

第十章
与此同时，连长继续讲述他的故事。
“卡兹比奇再也没有出现过；但不知为何——我也说不清楚原因——我总觉得他来这儿一定有某种目的，而且心里肯定打着什么坏主意。”
“有一天，佩乔林试图说服我和他一起去猎野猪。我拒绝了很久。对我来说，野猪有什么好玩的呢？”
“不过他还是硬拉着我一起去了。我们带了四五个士兵，一大早就出发了。直到十点钟，我们在芦苇丛和森林里四处寻找——却一只野兽也没找到！”
“‘我说，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我问，‘再坚持下去有什么用？显然今天是我们运气不好的日子！’”
“但尽管天气炎热、疲惫不堪，佩乔林还是不想空手而归……他就是那种人：只要他下定决心，就一定要得到它——显然，他小时候被溺爱的母亲宠坏了。终于，在中午时分，我们发现了一头该死的野猪——砰！砰！——可惜，它又跑进了芦苇丛里。那确实是个倒霉的日子！……稍作休息后，我们就开始往家赶……”
“我们并排骑着马，沉默不语，任由马儿前进。我们几乎已经接近要塞了，只有灌木丛遮住了它的视线。突然，一声枪响……我们对视了一眼，都产生了同样的怀疑……我们立刻朝枪声传来的方向飞奔过去，看到士兵们聚集在城墙上，指向田野的方向，有个骑手正全速奔驰着，马鞍上还放着什么东西。格里戈里·亚历山德罗维奇像车臣人一样大喊一声，迅速抽出枪来追赶——我也跟着追了上去。”
“幸运的是，由于之前的狩猎并未让马匹过于疲劳，它们仍然奋力奔跑，我们渐渐拉近了距离……最后，我认出了卡兹比奇，只是看不清他面前拿着的是什么。”
“这时我追上了佩乔林，对他大喊道：”

“是卡兹比奇！”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然后用鞭子抽打自己的马。
终于，我们进入了可以射击卡兹比奇的范围内。不知是因为他的马过于疲惫，还是不如我们的马好，总之无论他如何努力，那匹马还是无法快速前进。我想那时他一定想起了他的卡拉吉奥兹！
我看向佩乔林——他正一边飞奔一边瞄准目标……
“别开枪！”我喊道，“省下子弹吧！我们照样能追上他。”
唉，这些年轻人啊！总是在不该开枪的时候开枪！枪声响起，子弹打断了马的后腿之一。马向前冲了几步，然后跌倒在地。卡兹比奇从马上跳下来，这时我们才发现他怀里抱着的竟是个女人——一个蒙着面纱的女人。那是贝拉——可怜的贝拉！他用自己的语言对我们说了些什么，还举起了匕首要伤害她……再拖延下去也没用，于是我也开了枪，虽然很随意。子弹很可能击中了他的肩膀，因为他立刻放下了手。当烟雾散去后，我们看到那只受伤的马躺在地上，贝拉则倒在它旁边；而卡兹比奇则扔掉枪，像猫一样在悬崖和灌木丛中攀爬。我本想把他从那里拉下来——但我没有准备好的弹药。我们从马上跳下来，冲向贝拉。可怜的女孩！她一动不动地躺着，伤口不断流血。那个恶棍！如果他直接刺中她的心脏——那也好，至少一切就能就此结束；但他却从背后刺她——真是个混蛋！她已经失去了意识。我们把面纱撕成条状，尽力包扎她的伤口。佩乔林试图亲吻她冰冷的嘴唇，但毫无用处——根本无法让她苏醒过来。
佩乔林骑上马，我则把贝拉从地上抱起来，设法让她坐在他的马鞍上；他用手臂搂住她，然后我们就骑马回去了。
“听着，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格里戈里·亚历山德罗维奇在短暂的沉默之后说道，“我们不可能就这样把她活带回去。”
“没错！”我说，于是我们让马全速奔跑起来。

第十一章
“堡垒门口有一群人正在等着我们。我们小心翼翼地将受伤的女孩送到佩乔林的住处，然后派人去请医生。那医生喝醉了，但他还是来了，检查了她的伤势后说她活不过一天。不过他错了。”
“她康复了吗？”我抓住那名军官的胳膊问道，心中不禁感到欣喜。
“没有，”他回答，“但那医生错得离谱，结果她又多活了两天。”
“那卡兹比奇究竟是怎么把她带走的呢？”
“事情是这样的：尽管佩乔林禁止她出门，她还是离开了堡垒，来到了河边。那天天气非常热，她就坐在一块石头上，把脚浸在水中。这时卡兹比奇悄悄接近她，扑上去捂住了她的嘴，然后把她拖进了灌木丛中。接着他骑上马逃走了。与此同时，她设法发出了呼救声，守卫们立刻警觉起来并开枪，但都没有打中目标；随后我们就赶到了现场。”
“可卡兹比奇为什么要带她走呢？”
“天哪！谁都知道那些切尔克斯人都是贼徒，看到什么就想偷什么！他们可能并不需要什么，但还是会去偷。不过，也不该对他们太过苛刻。而且，他其实早就喜欢上她了。”
“贝拉死了吗？”
“是的，她死了。但她遭受了很长时间的痛苦，可以说我们都被她的状况搞得心烦意乱。晚上十点左右，她终于恢复了意识。我们正坐在她的床边。她一睁开眼睛就开始呼唤佩乔林。
‘我就在这儿，我的宝贝儿，’佩乔林握着她的手回答道。
‘我要死了，’她说。”

“我们开始安慰她，告诉她医生已经保证一定会治好她的病。她摇摇头，面朝墙壁——她不想死！……
夜里，她变得神志不清，头部灼热，有时还会因高烧而全身抽搐。她语无伦次地谈论着她的父亲和兄弟；她思念着山乡和自己的家……接着，她又提到了佩乔林，用各种亲昵的称呼呼唤他，或者责备他不再爱自己的珍妮卡。
他静静地听着她说话，双手抱头；但整个过程中，我都没有看到他的睫毛上有任何泪珠。我不知道他是真的无法哭泣，还是在强忍泪水；不过就我而言，我从未见过比这更令人心疼的场景。
临近清晨时，她的神志混乱状况有所缓解。有那么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她一动不动地躺着，脸色苍白，虚弱得几乎看不出还有呼吸。之后她的状况有所好转，又开始说话了——但您猜她说了什么？只有临死之人才会想到这种事！……她哀叹自己不是基督徒，因此在来世她的灵魂将永远无法与格里戈里·亚历山德罗维奇的灵魂相会，而在天堂里会有另一个女人成为他的伴侣。我于是想到在她去世前为她施洗。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她；她犹豫不决地看着我，好长时间都说不出话来。最后她回答说，她愿意在自己出生时所信奉的信仰中死去。就这样度过了一整天。那一天给她带来了多大的变化啊！她苍白的脸颊更加凹陷，眼睛变得越来越大，嘴唇也发烫。她感到体内有一股灼热的火焰，仿佛有一把烧红的刀在刺穿她的胸膛。
第二个夜晚到来了。我们既没有合眼，也没有离开她的床边。她痛苦不堪，不断呻吟；而当疼痛稍减时，她就试图向格里戈里·亚历山德罗维奇表明自己已经好多了，试图说服他去睡觉，还亲吻他的手，不愿松开。临近清晨时，她开始感受到死亡的痛苦，开始挣扎。她扯掉了绷带，鲜血再次涌出。当伤口再次被包扎起来后，她暂时安静下来，恳求佩乔林亲吻她。他跪在床边，把她的头从枕头上抬起来，将自己的嘴唇贴在她逐渐变冷的嘴唇上。她用颤抖的双臂紧紧抱住他的脖子，似乎希望通过那个吻将自己的灵魂交给他。——不，她选择死去真是对了！唉，究竟是为什么呢？”

如果格里戈里·亚历山德罗维奇抛弃了她，她会怎样呢？
迟早，那种事情终究会发生。
“在接下来的一半时间里，她一直很平静、沉默且温顺，无论医生如何用各种方法折磨她。”
“天哪！”我对他说，“您自己说过她肯定会死，那您所做的这些准备又有什么意义呢？”
“即便如此，还是有必要这么做，”他回答道，“这样我的良心才能安宁些。”
真是可笑的良心啊！
中午过后，贝拉开始感到口渴。我们打开了窗户，但外面的天气比房间里还要热；我们在床边放了冰块——可这一切都毫无用处。我知道这种难以忍受的口渴意味着死亡即将来临，于是我把这个情况告诉了佩乔林。
“水，水！”她用沙哑的声音说着，试图从床上坐起来。
佩乔林的脸色变得苍白无比，他拿了一个杯子，倒满水后递给她。我用手捂住眼睛，开始祈祷——具体念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是的，朋友，我曾经多次目睹人们在医院或战场上死去，但这次的情况完全不同！不过，我必须承认，有一件事让我很难过：她在临死时甚至没有想起我一次。而我，应该算是像父亲一样爱她的吧！……愿上帝宽恕她吧！……说实话，我又算什么，让她在临死时还要想起我呢？
她喝下水后，状况稍有好转——但大约三分钟后就去世了！我们把镜子放在她的嘴唇上——镜面依然清晰！
我带着佩乔林离开房间，一起走到堡垒的城墙上。我们并肩走着，一言不发，双手背在身后。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让我很苦恼。如果换作是我，恐怕会悲痛而死。最后，他在阴凉处坐下，开始用棍子在沙地上画些什么。其实，我只是想安慰他而已，便试着和他交谈。他抬起头，突然大笑起来！听到他的笑声，我不由得浑身一颤……我离开去准备棺材了。

“我承认，那样做部分是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我有一些切尔克斯风格的装饰品，便用它们来覆盖棺材，并用格里戈里·亚历山德罗维奇为贝拉买的切尔克斯银饰来装饰它。”
“次日清晨，我们在要塞后面、河边——也就是她最后一次坐下的地方——埋葬了她。现在她的坟墓周围已经长出了白色的金合欢灌木和接骨木树。我本想立一个十字架，但那是不行的，你知道的——毕竟她不是基督徒。”
“那佩乔林呢？”我问道。
“佩乔林病了很久，变得很消瘦，可怜的家伙；但从那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提起过贝拉的事。我觉得那样做会让他不高兴，所以还有什么意义呢？大约三个月后，他被派往E团，然后前往格鲁吉亚。从那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不过，不久前有人告诉我他回到了俄罗斯——但这并没有出现在军队的正式通报中。再说，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消息总是传得晚。”
于是——大概是想要忘却那些悲伤的回忆——他开始长篇大论地谈论得知消息延迟一年所带来的不便。我没有打断他，也没有听他讲话。
一个小时后，我们终于有机会继续上路了。暴风雪已经平息，天空也放晴了，于是我们出发了。途中，我不由自主地又谈起了贝拉和佩乔林的事。
“你没听说卡兹比奇后来怎么样了吗？”我问道。
“卡兹比奇？说实话，我不知道。我听说在我们右翼的沙普苏格人当中有个叫卡兹比奇的人，是个胆大包天的家伙，他会穿着红色上衣，在子弹飞过的环境中以慢速骑行，每当有子弹靠近时还会礼貌地鞠躬——但那应该不可能是同一个人吧！”
在科比，我和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分道扬镳。我继续前行，而他因为行李太重而无法跟随我。我们原本以为再也不会见面了，但实际上还是遇到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把事情的经过讲给你听——那可真是一段有趣的故事……不过你得承认，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确实是个值得尊敬的人……如果你同意这一点，那我这段或许有些冗长的叙述也就有了意义。

第二卷 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

与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分别后，我快马加鞭地穿过特列克河与达里亚尔河的峡谷，在卡兹别克吃了早餐，在拉尔斯喝了茶，最终在晚餐时间前抵达了弗拉季卡夫卡兹。关于那些山脉的描述、那些毫无意义的感叹，以及那些无法让人形成任何形象的文字描写——尤其是对那些从未去过高加索地区的人来说——我就不再赘述了。此外，那些统计数据之类的东西我也省去了，因为我确信没人会去读它们。

我住在当地旅行者常去的旅店里。顺便说一句，那里根本找不到人帮你烤野鸡或煮卷心菜汤，因为负责管理这家旅店的三个老家伙要么愚蠢至极，要么醉得不行，根本没法让他们清醒一点。

有人告诉我，我还得在那里多待三天，因为“冒险号”还没有从叶卡捷琳诺格勒赶来，因此无法启程返回。真是糟糕透顶！不过，对俄罗斯人来说，再好的双关语也起不到安慰作用。为了找点事情做来打发时间，我决定把从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那里听来的关于贝拉的故事写下来——我当时根本没想到，这竟会成为一系列小说的开端：由此可见，有时候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会带来严重的后果！……也许你们还不知道“冒险号”是什么吧？那是一支由半个步兵连和一门大炮组成的护卫队，负责护送从弗拉季卡夫卡兹到叶卡捷琳诺格勒的货物列车。

第一天，我觉得时间过得极其缓慢。第二天一早，有一辆车驶进了院子……啊！是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我们就像老朋友一样重逢了。我提出与他共享我的房间，他毫不客气地接受了我的款待；甚至还拍着我的肩膀，露出微笑——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在烹饪方面极为精通。他烤野鸡的技术高超，给野鸡上酱料的方法也十分巧妙。

黄瓜酱。我不得不承认，要不是因为他，我就得继续吃只有干粮的饮食了。一瓶卡赫季亚葡萄酒让我们忘记了那为数不多的几道菜——实际上只有一道而已。接着我们点上烟斗，搬来椅子坐下——我坐在窗边，他则坐在炉子旁，因为天气潮湿寒冷，炉子里还生着火。我们保持沉默。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他已经把关于他自己的所有重要事情都告诉了我，而我则无话可说。我望向窗外：在树木后面，我能看到特雷克河沿岸零星分布着的几间简陋的房屋，这条河不断向大海延伸；更远处则是深蓝色的、崎岖不平的山脉，而卡兹别克山则戴着白色的“祭司帽”矗立在山后。我在心中与它们告别，真舍不得离开它们……我们就这样坐了很长时间。太阳渐渐沉入冰冷的山顶之后，山谷中开始弥漫起白色的雾气。就在这时，马车的铃声以及街上车夫的叫喊声打破了寂静。几辆马车在脏兮兮的亚美尼亚人的陪同下驶进了旅店的院子，后面还跟着一辆空马车。它轻巧的构造、舒适的布局以及优雅的外观让它显得颇具异国风情。跟在马车后面的是一个留着大胡子的男人。他穿着匈牙利式的夹克，对于一个仆人来说衣着相当不错。从他用力抖掉烟斗里的灰烬以及对着车夫大喊大叫的样子来看，他的身份显而易见——显然是个被宠坏的仆人，属于那种类似俄罗斯版费加罗的人。“喂，好心人，”我从窗户里向他喊道，“怎么了？‘冒险号’到了吗？”他给了我一个相当傲慢的眼神，整理了一下领带，然后转身离开。站在他旁边的一个亚美尼亚人微笑着替他回答说，“‘冒险号’确实已经到了，明天一早就会启程返回。”这时走到窗边的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说道：“谢天谢地！多漂亮的马车啊！大概是属于某个要去第比利斯处理司法事务的官员的吧。看得出他根本不了解我们这些小山丘！不，朋友，你开玩笑吧！这些地方可不是你们这种人能去的，他们根本受不了的。”

就连那辆英式马车也破旧不堪了！——但那会是谁的呢？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我们走到走廊上，走廊的尽头有一扇敞开的门，通向一个侧室。一名男仆和一名马车夫正在把行李箱拖进那个房间。
“喂，伙计！”管家问他：“那辆漂亮的马车是谁的？嗯？真是辆不错的马车啊！”
男仆没有回头，一边解开行李箱的锁扣，一边低声嘟囔着什么。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生气了。
“我在跟你说话呢，朋友！”他说着，伸手拍了拍那个无礼的家伙的肩膀。
“那辆车是谁的？——我主人的。”
“那你的主人是谁？”
“佩乔林——”
“你说什么？佩乔林？天哪！……他不是曾在高加索服役过吗？”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抓住我的袖子，激动地叫道。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是的，我想他确实在那儿服过役——但我跟他在一起的时间不长。”
“原来如此！……格里戈里·亚历山德罗维奇？……那当然是他的名字吧？我和你的主人曾是朋友。”他说道，还友好地拍了拍男仆的肩膀，力道之大以至于让男仆差点摔倒。
“对不起，先生，您妨碍我了。”男仆皱着眉头说。
“你真是个讨厌的家伙！难道你不知道，我和你的主人曾是亲密的朋友，还一起住过吗？……那他现在住在哪里？”
男仆回答说，佩乔林在N上校家吃晚饭并过夜。
“那他晚上不会来这里找吗？”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问。“或者，你不会去他那儿取点东西吗？……如果你去了，就告诉他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在这里；只要这么说——他就会知道的！我会给你半卢布作为报酬！”
听到这么微薄的报酬，男仆露出轻蔑的表情，但他还是向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保证会完成任务。
“他肯定会立刻赶过来的！”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得意地说。“我会到大门外等着他！啊，真是太好了……”

“真遗憾，我不认识N上校啊！”
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坐在大门外的小长椅上，而我则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说实话，我也在有些不耐烦地等待着佩乔林的出现——尽管从参谋长的描述中，我对他的印象实在不怎么样。不过，他性格中的某些特点还是让我觉得颇为有趣。一个小时后，一名老士兵送来了热气腾腾的茶壶和茶杯。
“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您要喝点茶吗？”我从窗户里喊道。
“谢谢，我不太渴。”
“哦，还是喝点吧！现在天色已晚，而且很冷啊！”
“不用了，谢谢……”
“那随您的便吧！”
我便独自开始喝茶。大约十分钟后，那位老参谋走了进来。
“您说得对，喝点茶确实不错——不过我在等佩乔林。他的手下已经离开很久了，看来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他。”
参谋长匆匆喝了一口茶，拒绝再喝，然后又不安地走出了大门。显然，他对佩乔林的忽视感到十分恼火，尤其是因为不久前他还跟我提起过他们之间的友谊，直到一小时前还坚信只要听到自己的名字，佩乔林就会立刻赶过来。
天色已晚，周围一片漆黑时，我再次打开窗户，叫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该去睡觉了。他只是低声嘟囔了几句。我再次邀请他，但他没有回应。
我在炉子上留了一支蜡烛，裹上斗篷后躺在沙发上，很快便进入了梦乡。要不是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进屋把我叫醒，我本可以继续安静地睡下去。那时已经很晚了。他把烟斗扔在桌上，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走动，还在炉子旁忙个不停。最后他躺了下来，但仍然不停地咳嗽、吐痰，翻来覆去地折腾。

“那些虫子正在咬你，对吧？”我问道。
“是的，正是如此。”他叹着气回答。
第二天一早我就醒了，但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已经先到了。我发现他正坐在大门旁的长椅上。
“我得去见指挥官，”他说，“如果佩乔林来了，请叫我来……”
我答应了。他立刻跑开了，仿佛他的四肢又恢复了年轻时的力量与灵活性。
早晨的天气清新宜人。金色的云朵聚集在山顶上，宛如一道新的山脉。大门前是一片宽阔的广场；广场后面则是熙熙攘攘的市场，因为今天是星期日。一些赤脚的奥塞梯男孩肩上背着装满蜂蜜的篮子，在我周围徘徊。我骂了他们几句——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我也开始感受到那位值得尊敬的参谋长所感受到的不安。
不到十分钟，我们等待的那个人就出现在广场的尽头。他与N上校一起走着，N上校陪他走到客栈后向他道别，然后返回要塞。我立刻派了一名老士兵去找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佩乔林的仆人出来迎接他，告诉他他们马上就要出发了；佩乔林递给他一盒雪茄，又下达了几条命令，然后便去处理自己的事务了。他的主人点上一支雪茄，打了个哈欠，然后在大门另一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现在，我得为你描绘他的模样了。
他身材中等。他那健壮而修长的体格以及宽厚的肩膀显示出他拥有强健的体魄，足以承受游牧生活中的种种艰辛以及气候的变化，同时也能抵御首都生活的种种不良影响以及内心的动荡。他那件沾满灰尘的天鹅绒外套只扣着最下面的两颗纽扣，露出里面洁白如雪的亚麻布料，这表明他有着绅士般的习惯。他的手套因旅途而变得脏污，但看起来似乎就是为他那双小巧而优雅的手而设计的。当他摘下一只手套时，我惊讶地发现他的手指极为纤细。他的步态显得漫不经心且懒散，但我注意到他并没有摆动双臂——这显然是他性格中有些隐秘性的表现。以上就是我的观察。

不过，这些都是我自己的观察结果，我丝毫不想让你们盲目地相信它们。当他准备坐在长椅上时，他那挺拔的身躯竟弯了下来，仿佛背上没有一根骨头似的。他整个身体的姿态都显示出一种神经质的虚弱；坐着的时候，他看起来就像巴尔扎克笔下那些在疲惫的舞会后躺在柔软扶手椅上的30岁轻浮女子。初次看到他的脸时，我本以为他的年龄不会超过23岁，但后来才判断他大概30岁左右。他的笑容带着一丝孩子气，皮肤则具有女性般的娇嫩。他那天然卷曲的浅色头发，为他苍白而高贵的额头增添了美丽的轮廓；经过长时间观察后，才能在他的额头上发现一些相互交错的皱纹——这些皱纹可能在愤怒或情绪不安时更为明显。尽管他的头发颜色较浅，但他的胡须和眉毛却是黑色的——这正是一个人出身的象征，就如同白马拥有黑色的鬃毛和尾巴一样。为了更完整地描述他，我还要补充一点：他的鼻子微微上翘，牙齿洁白耀眼，眼睛则是棕色的——关于他的眼睛，我还得再说几句。首先，每当他笑的时候，他的眼睛却从不跟着笑。你自己难道没有注意到某些人也有同样的特点吗？……这要么是心性恶劣的迹象，要么就是内心深处持续不断的悲伤的体现。从他半垂的睫毛后面，他的眼睛会散发出一种类似磷光的光芒——如果我可以这样表达的话——那并非热情洋溢的灵魂或嬉戏心态所导致的，而是一种如同光滑钢铁般闪烁的光芒，既刺眼又冰冷。他的目光短暂，但却锐利而沉重，给人一种冒昧提问的不好印象；要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平静态度，他的眼神甚至可能显得傲慢无礼。也许所有这些观察都是在我了解到他的一些生活细节之后才产生的，也有可能他的外貌在别人看来会带来完全不同的印象；但由于除了我之外没人会提起他，你们也只能勉强接受我所描述的这些内容了。总而言之，他总体上是个非常英俊的男人，拥有那种特别能吸引女性的独特面容。

马匹已经备好，不时有铃声从弓上响起。仆人已两次去通知佩乔林一切准备就绪，但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仍不见踪影。幸运的是，佩乔林正凝视着高加索地区那些崎岖的蓝色山峰，陷入沉思之中，显然并不急于出发。

我走到他身边，说道：“如果您愿意再等一会儿，就能有幸见到一位老朋友了。”

“哦，对啊！”他立刻回答，“昨天就有人告诉我了。可他在哪儿呢？”

我朝广场的方向望去，只见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正拼命地跑过来。不一会儿他就到了我们身边。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汗水大滴大滴地从脸上流下；帽子下面露出的灰色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的膝盖也在颤抖……他本想扑进佩乔林的怀里，但佩乔林虽然面带微笑表示欢迎，态度却有些冷淡，只是伸出手来。那名军官一时愣住了，随后立刻用双手紧紧握住佩乔林的手，仍然说不出话来。

“能再次见到你真是太好了，亲爱的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你最近怎么样？”佩乔林问道。

“那你呢？”老人含着泪水低声问道。

“我已经很久没见到你了！……你要去哪儿啊？”

“我要去波斯，甚至更远的地方……”

“不会这么快就走吧？等等吧，亲爱的朋友！我们总不能马上就分开吧？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

“是时候离开了，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他回答道。

“天哪！你这么着急要去哪儿？我有那么多话想对你说，还有那么多问题想问你！那你自己呢？你退休了吗？最近过得怎么样？”

“无聊至极！”佩乔林微笑着回答。

“你还记得我们在要塞里过的日子吗？那可是个适合打猎的绝佳地方！你知道的，你非常喜欢射击……那贝拉呢？”……
佩乔林的脸色微微变白，他转过头去。
“是的，我记得！”他几乎立刻强撑着打了个哈欠。
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恳求他再多留几个小时。
“我们会享用一顿美味的晚餐，”他说，“我有两只野鸡；这里的卡赫季亚葡萄酒也很不错……当然比不了格鲁吉亚的，但依然属于上等酒……我们可以聊聊……你可以告诉我你在圣彼得堡的生活情况……怎么样？”……
“其实，我没什么好说的，亲爱的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不过，再见了，我得走了……我赶时间……谢谢您没有忘记我。”他说着，握住了老人的手。
老人皱起了眉头。虽然他试图掩饰自己的情绪，但实际上既难过又愤怒。
“忘记？”他怒声道，“我什么都没忘……好吧，愿上帝与你同在！我原以为我们不会以这种方式重逢的。”
“好了，够了！”佩乔林说着，友好地拥抱了他。“难道我就不是以前的我了么？……我们能怎么办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们还能再见面吗？——只有上帝才知道！”
说罢，他坐进了马车，马车夫也准备牵起缰绳。
“等等！”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突然喊道，紧紧抓住马车的门，“我差点就忘了。格里戈里·亚历山德罗维奇，你的文件还在我这儿……我走到哪儿都带着它们……我原以为会在格鲁吉亚找到你，但看来是上天安排让我们在这里相遇。这些文件该怎么处理呢？”……
“随你便吧！”佩乔林回答道，“再见了。”……
“那么你要去波斯了？……那你什么时候回来？”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在他身后喊道。
此时，马车已经离得很远了，但佩乔林还是挥了挥手，那手势似乎在表达：

“我是否还会回来很成问题，而且也没什么理由要回去！”
铃声与车轮在石子路上行驶的声响早已消失不见，但那位可怜的老人仍站在原地，陷入沉思。
“唉，”他终于开口，试图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不过他的眼睫上不时会闪过懊恼的泪水。“我们当然是朋友——不过，现在的朋友算什么啊？……我对他又算什么呢？我又不富有，也没有地位，而且年龄上也远远比不上他！看看他自从回到彼得堡后变得有多时髦！多漂亮的马车！还有那么多行李！再加上那个傲慢的仆人……”
他说这些话时脸上带着讽刺的微笑。
“告诉我，”他转向我继续说道，“你怎么看这件事？他到底为什么要去波斯呢？天哪，真是荒谬至极！不过我一直都知道他是个反复无常的人，根本不可信赖！不过，他最终落得如此下场实在可惜……但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吧！我就说过，那些忘记旧友的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说完，他转过身去，试图掩饰自己的不安，开始在院子里绕着马车走动，假装检查车轮，而他的眼睛则不断涌出泪水。
“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我走上前去问道，“佩乔林留给您的这些纸是什么？”
“天知道！好像是一些笔记吧……”
“您打算怎么处理它们？”
“处理？我会把它们做成弹壳。”
“那就把它们交给我吧。”
他惊讶地看着我，低声咕哝了几句，然后开始在行李箱里翻找。他拿出一本笔记本，轻蔑地扔在地上；接着又拿出一本、两本、十本，全都遭遇了同样的命运。他的懊恼中带着一丝孩子气，这让我觉得既可笑又可怜……
“给您，”他说，“恭喜您找到了这些东西！”

“那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处置它们吗？”
“当然，如果你愿意，可以把它们刊登在报纸上。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他的朋友或亲戚。的确，我们曾经一起生活过很长时间……但我不是也和很多人一起生活过吗？”……
我立刻抓起那些文件，赶紧带走了，生怕那个军官会改变主意。不久，有人来告诉我们，“冒险号”将在一小时后出发。我命令准备马匹。
我刚戴上帽子，那个军官就进了房间。显然他还没有准备好出发。他的态度显得有些冷漠而拘谨。
“那么，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您不走了吗？”
“不，先生！”
“可为什么呢？”
“嗯，我还没见到指挥官，而且还有些政府事务要处理。”
“但您不是已经去过了吗？”
“当然去过，”他结结巴巴地说，“但他不在家……我就没再等了。”
我明白了。恐怕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为了个人需求而搁置公务……而他得到的回报又是怎样的！
“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我真的很抱歉，真的非常抱歉，我们不得不比预期更早分开。”
“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想着追着您呢。你们年轻人又时髦又傲慢：在切尔克斯人的子弹面前，你们还对我们很友好……可之后见到我们时，甚至都不好意思与我们握手！”
“我不该受到这样的责备，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
“唉，不过您也知道我是对的。无论如何，祝您好运，旅途愉快。”
我们彼此道别时气氛相当冷淡。善良的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变成了一个固执又爱发牢骚的军官！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佩乔林，要么是心不在焉，要么是出于其他原因……

因为，当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准备扑进他怀里时，他却伸出了手！看到一个年轻人失去最美好的希望与梦想，看到他用来观察人类行为与情感的那层玫瑰色的面纱从眼前消失，实在令人难过；虽然还有希望那些旧的幻想会被新的幻想所取代，而这些新幻想同样转瞬即逝，但却同样美好。可是，到了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这样的年纪，又用什么来替代它们呢？无论怎么做，心灵都会变得坚硬，灵魂也会向内收缩。我独自离开了。

第三、四、五卷序言
关于佩乔林的日记

不久前我得知，佩乔林在从波斯返回的途中去世了。这个消息让我非常高兴，因为它让我有资格将这些笔记公之于众；于是我便趁机将自己的名字署在别人的作品之前。愿上天保佑，我的读者们不会因为这种无恶意的欺骗而惩罚我！

现在，我必须解释一下自己为何要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人的隐秘心事公之于众。即便我是他的朋友，那也还好理解——真正的朋友出于善意而泄露秘密，这是大家都能理解的；但我一生中只见过佩乔林一次——是在路上——因此，我不可能对他怀有那种难以名状的仇恨。那种仇恨总是以友谊为伪装，等待着所憎恨之人的死亡或不幸，然后以责备、劝诫、嘲笑和悔恨的形式爆发出来。

在阅读这些笔记后，我确信了那个毫不掩饰地暴露自己缺点与恶习的人的真诚。无论是一个人的灵魂，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灵魂，其历史都同样有趣且富有价值，不亚于整个民族的歷史；尤其是当这段历史是由一个成熟的心智对自身进行观察后所写成的，而且并非出于寻求同情或惊叹的自我主义动机时。卢梭的《忏悔录》恰恰存在这样的缺陷——他是把这本书读给朋友们听的。

因此，促使我出版这些偶然落入我手中的日记片段，纯粹是出于想要有所贡献的愿望。虽然我改动了所有的专有名词，但那些被提及的人很可能会认出自己来，或许还能为自己过去一直指责的那个人的某些行为找到一些合理的解释——毕竟那个人已经与这个世界再无瓜葛了。我们几乎总是能够原谅那些我们能够理解的事情。

在这本书中，我只收录了那些与佩乔林在高加索地区的经历相关的日记内容。我的手中还剩下厚厚的几页……

那是一本记录着他一生故事的日记。总有一天，它也会被呈现在世界的审判台前，但由于种种重要原因，我现在还不敢承担这样的责任。
或许有些读者想了解我对佩乔林这个角色的看法。我的答案就是这本书的书名。他们可能会说：“那不过是恶意的讽刺罢了！”……我也不知道。

第三卷 《佩乔林日记》节选一

塔曼
在俄罗斯的所有海港中，塔曼是最糟糕的地方。我在那儿几乎饿死了，更不用说还差点被淹死。
我是在深夜乘坐邮车抵达的。司机把那辆疲惫不堪的马车停在了镇口唯一一座石砌房屋的门前。守卫是个来自黑海的哥萨克人，听到铃声后，他用粗哑的嗓音困倦地问道：“谁在那儿？”随后，一名哥萨克下士和一名村长走了出来。我说明自己是一名因公前往驻军部的军官，并要求得到正式的住处。村长带我们参观了整个小镇，但我们所经过的每一间小屋都有人居住。天气很冷，我已经三夜未眠，疲惫不堪，开始失去耐心。
“快带我去别的地方吧，你们这些混蛋！”我喊道，“哪怕是地狱也行，只要能有个地方住下！”
“还有另一处住处，”村长挠着头回答，“不过您可能不会喜欢，先生。那里很诡异。”
由于不明白他话中的含义，我让他继续带路。经过一段漫长的旅程，沿途只有古老的围栏，最终我们来到了一间位于海边的小屋前。
满月照亮了我新居的芦苇茅草屋顶和白色墙壁。庭院被碎石墙围着，里面还有另一间更加破旧的小屋，它比第一间更小，也更加倾斜。海岸线几乎与房屋墙壁齐平，下方则是不断拍打的深蓝色海浪。月光柔和地照耀着海水，海浪虽然汹涌，却依然遵循着月光的指引。在月光下，我能看到两艘停在海面上的船，它们黑色的帆索一动不动，就像蜘蛛网一样，映衬在苍白的地平线上。

“港口里有船，”我自言自语道，“明天我就动身前往格伦吉克。”我身边有个边疆军队的哥萨克人，他担任我的仆人。我命令他放下行李并打发走马车夫，然后开始呼唤屋主。没有回应！我敲门——屋里一片寂静……这究竟是什么意思？终于，一个大约十四岁的男孩从大厅里走了出来。
“主人在哪儿？”
“没有主人。”
“什么！没有主人？”
“确实没有！”
“那女主人呢？”
“她去村子里了。”
“那谁来为我开门呢？”我边说边踢了踢门。门自动打开了，一股潮湿的空气从屋里飘了出来。我点燃了一根火柴，凑到男孩的脸上。两只白色的眼睛在火光中显现出来。显然，他天生就是盲人。他一动不动地站在我面前，我开始观察他的面容。
我得承认，我对所有盲人、独眼人、聋子、哑巴、无腿者、无臂者、驼背者以及类似的人都有强烈的偏见。我发现，一个人的外表与他的灵魂之间总存在着某种奇怪的联系；比如，当身体失去某个部位时，灵魂也会失去相应的感知能力。
于是我开始仔细观察那个盲童的脸。可是，一张没有眼睛的脸上又能看出什么来呢？我长时间地注视着他，心中充满同情，但突然，他那薄薄的嘴唇上浮现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微笑，不知为何，这让我感到非常不适。我开始怀疑，这个盲童或许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瞎。我试图说服自己，白内障是不可能伪造的，而且也没有理由这么做。但我还是无法摆脱自己的疑虑。我很容易受到偏见的影响……
“你是主人的儿子吗？”我最终问道。
“不是。”

“那你又是谁？”
“一个孤儿——一个穷小子。”
“女主人有孩子吗？”
“没有，她的女儿逃走了，跟一个鞑子一起渡海去了。”
“是什么样的鞑子？”
“只有魔鬼才知道！是克里米亚的鞑子，来自刻赤的船夫。”
我走进小屋。里面的家具仅有两张长凳和一张桌子，炉子旁边还有一个巨大的箱子。墙上连一幅圣像都没有——这可不是好兆头！海风从破碎的窗玻璃中灌了进来。我从行李箱里拿出一根蜡烛点燃，开始整理自己的物品。我的军刀和枪被放在角落里，手枪则放在桌上。我把毛皮斗篷铺在一张长凳上，而那名哥萨克人的斗篷则铺在另一张长凳上。十分钟后，那名哥萨克人已经打起呼噜来了，但我却无法入睡——那个双眼发白的男孩的形象一直在黑暗中萦绕在我的脑海里。
大约一个小时过去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光线在泥地上闪烁。突然，有个影子掠过了那道明亮的月光照射区域。我稍微抬起身子，朝窗外望去。又有人从窗边跑过，然后消失了——天知道他去了哪里！从悬崖上下来似乎是不可能的，但那却是唯一可能发生的事。我站起身来，穿上外衣，腰间别上匕首，然后极其安静地走出了小屋。那个盲童正朝我走来。我躲在篱笆后面，他迈着稳健而谨慎的步伐从我身边经过。他腋下夹着一个包裹。他朝港口方向走去，开始沿着一条陡峭狭窄的小路下行。
“那天，哑巴将会说话，瞎子将会看见。”我自言自语道，紧跟着他，确保能看到他的一举一动。
与此同时，月亮被云层遮住，海面上也升起了雾气。附近一艘船上点着的灯笼在雾中几乎看不清，岸边则泛着波涛的泡沫，那些泡沫随时都可能将船只淹没。我艰难地沿着陡峭的斜坡往下爬，突然看到那个盲童停了下来，然后向右转。他走得离水边如此之近，仿佛下一秒波浪就会将他卷走。

立刻抓住他，把他带走。但从他自信地从一块岩石跳到另一块岩石、避开水道的样子来看，显然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走这条路了。最后，他停了下来，似乎在倾听什么，然后蹲在地上，把包裹放在身旁。我躲在岸边突出的岩石后面，观察着他的动静。几分钟后，一个白色身影从相反的方向出现，走到那个盲童身边坐下。有时风会把他们的对话吹到我耳边。

“怎么样？”一个女人的声音问道，“风暴很猛烈，扬科不会来了吧？”

“扬科不怕风暴！”另一个人回答道。

“雾越来越浓了，”女人的声音中带着悲伤，“在雾中更容易悄悄绕过守卫的船只。”

“那要是他被淹死了呢？”

“那又怎样？星期天你就没新丝带去教堂用了。”

接着是一阵沉默。不过有一件事让我注意到——之前和我说话时，那个盲童是用小俄罗斯方言的，但现在他却用纯俄语表达自己。

“看吧，我是对的！”盲童拍着手继续说，“扬科不怕海、不怕风、不怕雾，也不怕海岸警卫队！听！那不是水声，你骗不了我——那是他划桨的声音。”

女人立刻站起身来，焦急地望向远方。“你在胡说！”她说，“我什么也看不见。”

我得承认，尽管我试图在远处找出类似船的影子，但毫无成功。大约过了十分钟，波涛之间出现了一个黑色的点！它时而变大，时而变小。那艘船在波峰上缓缓上升，又在波谷中迅速下降，逐渐靠近岸边。

“他一定是个勇敢的水手，”我想，“才会决定在这样的夜晚穿越二十俄里的海峡，而且他肯定带着沉重的……”

这样想着，我怀着怦怦直跳的心注视着那艘可怜的小船。它像鸭子一样潜入水中，然后又用快速挥动的船桨——仿佛翅膀一般——从深渊中跃出，溅起阵阵泡沫。“啊！”我想，“它一定会以全速撞上岸边，然后粉身碎骨！”但它却巧妙地转向，安然无恙地跳进了一条小溪里。从小溪里走出来一个中等身高的人，戴着鞑靼式的羊皮帽。他挥了挥手，三个人便开始把船里的东西拖出来。那些货物实在太大，直到今天我仍不明白那艘船究竟是如何没有沉没的。

他们每人扛着一捆东西，沿着岸边离开，很快我就看不见他们了。我不得不回家，但必须承认，这些奇怪的事情让我心神不宁，难以等待天亮。

我的哥萨克人醒来时看到我已经穿好衣服，非常惊讶。不过我没有告诉他原因。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欣赏着布满云朵的蓝天，以及远处克里米亚的岸线——那片土地呈淡紫色，尽头是一处悬崖，悬崖顶上还有闪着光芒的白色灯塔。随后我前往法纳戈里亚要塞，想向指挥官询问何时可以出发前往格伦吉克。

可惜，指挥官无法给我任何确切的信息。港口里的船只要么是护卫舰，要么是尚未开始装货的商船。

“也许再过三四天会有一艘邮船到来，”指挥官说，“到时我们再看吧。”

我闷闷不乐、怒气冲冲地回到了家。我的哥萨克人在门口迎接我，脸上满是恐惧的神情。

“情况不妙啊，先生！”他说。

“是啊，朋友；谁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呢！”

他更加不安了，凑近我低声说道：“这里真诡异！今天我遇到了黑海的一名下级军官——他是我的熟人，去年曾在我的部队里服役。当时他……”

我告诉他我们住在哪里，他说：“那个地方很诡异，老兄；那儿的人都很邪恶！”……其实，那到底是个怎样的盲童呢？他总是独自一人去取水、到集市上买面包。显然，这里的人已经习惯了这种事情。

“那又怎样？不过，请告诉我，那个地方的女主人出现了吗？”

“你今天不在的时候，有个老妇人和她的女儿来了。”

“什么女儿？她根本没有女儿啊！”

“天知道如果不是她的女儿还会是谁；不过那个老妇人现在正坐在那边的小屋里。”

我走进了那间小屋。炉子里燃着熊熊的火，他们正在做饭，对于穷人来说，这顿饭似乎相当丰盛。对于我的所有问题，那个老妇人都声称自己耳背，听不见我说话。根本无法从她那里得到任何信息。于是我转向坐在炉子前、正在往火里加木枝的盲童。

“喂，你这个小瞎子，”我抓住他的耳朵说，“告诉我，昨晚你带着那个包裹到处乱跑，对吧？”

盲童立刻开始哭泣、尖叫、哀号起来。

“我去了哪儿？我哪儿也没去……带着包裹？什么包裹？”

这次老妇人听到了，她开始低声抱怨：“看他们又在密谋什么，还针对一个可怜的男孩！你为什么要碰他？他又对你做了什么？”

我受够了，便离开那里，决心找到解开这个谜团的钥匙。

我裹上毛皮斗篷，坐在篱笆旁的石头上，凝视着远方。眼前是一片大海，因前一晚的暴风雨而波涛汹涌。它那单调的咆哮声，就像一座即将进入梦乡的城镇发出的低语，让我想起了过去的岁月，也让我的思绪飘向北方，回到了我们寒冷的首都。

沉浸在回忆中，我完全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大约一个小时过去了，或许更久。突然，有类似歌声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那确实是歌声，而且出自一位年轻而清脆的女子之口——但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呢？我仔细聆听，那是一首和谐的旋律：时而悠长而哀婉，时而又轻快活泼。我环顾四周，却不见任何人。再听时，那些声音似乎是从天而降的。我抬起头，只见我的小屋屋顶上站着一个穿着条纹裙、头发散落的年轻女孩——简直就像一个水妖。她用手掌遮挡阳光，凝视着远方。有时她会微笑自言自语，有时又会重新开始歌唱。

我将那首歌的歌词一字不差地记在心里：

凭着自己的意愿，
它们似乎在漂游，
在那片绿色的海洋之上。
那些船只看似静止不动，
其实仍在前行，
白色的船帆随风飘扬。
在那些船只之中，
我能看到
我那心爱的小船：
它由两只桨推动着前进，
（没有船帆）
缓缓前行。
暴风呼啸着，
而那些老船——看！
它们展开翅膀，
在波涛间四散逃逸！
我会向大海致以深深的敬意。

“你这卑鄙的家伙，听好了！

你绝不能让我的小船遭受伤害！

看啊，那船上载着最珍贵的物品，而那些驾驭船只的人则极为勇敢无畏，他们在黑暗中引领着我的小船前进。

我不由得想到，前一天晚上我也听到过同样的声音。我思考了片刻，再次抬头看向屋顶时，却已不见那个女孩的踪影。突然，她又从我身边掠过，嘴里唱着歌，同时打了个响指，然后跑向那位老妇人。于是她们之间发生了争执。老妇人怒气冲冲，而女孩则放声大笑。接着，我又看到那个女孩再次欢快地奔跑着。她来到我所在之处，停了下来，凝视着我的脸，似乎对我的出现感到惊讶。随后，她便若无其事地转身，悄悄朝港口走去。但事情还不止于此——一整天，她都在我的住处附近徘徊，不停地唱歌、嬉戏，从未间断。真是个奇怪的生物！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疯狂的迹象；相反，那双始终盯着我的眼睛明亮而锐利。而且，那双眼睛似乎还有一种吸引力，每次注视着我时，都仿佛在期待着我的提问。但我只要一开口说话，她就会带着狡黠的笑容跑开。

我确实从未见过像她这样的女人。她并不美丽；不过，在审美方面，我自有自己的标准。她身上有着良好的教养……对于女人而言，就像马匹一样，良好的教养是非常重要的——这一发现应归功于年轻的法国人。不过，真正能体现良好教养的，还是步态、手脚以及鼻子……”

尤其是那挺直的鼻子，显得极为重要。在俄罗斯，拥有挺直鼻子的人比脚掌较小的人还要少见。
那位歌女看上去不超过十八岁。她那异常柔美的身姿、独特的倾头方式、长长的浅棕色头发、略带晒伤的脖颈与肩膀所散发出的金色光泽，尤其是那挺直的鼻子——这一切都让我着迷不已。虽然从她侧目时的眼神中我能看出一丝野性与人迹罕至的感觉，虽然她的笑容中带着些许茫然，但——这就是恋爱的力量——她那挺直的鼻子让我为之疯狂。我仿佛找到了歌德的《米妮翁》——那个出自他德国式想象中的奇特角色。事实上，她们之间确实有很多相似之处：都会从极度不安迅速转为完全静止，都会说一些神秘莫测的话，都会嬉戏，也会唱一些奇怪的歌。
傍晚时分，我在门口叫住了她，然后与她进行了如下对话。
“告诉我，我的美人，”我问，“你今天在屋顶上做什么？”
“我在看看风是从哪个方向吹来的。”
“你想知道这个是为了什么？”
“因为风来的方向，就是幸福所在。”
“那么，你是想用歌声来召唤幸福吗？”
“有歌声的地方，就有幸福。”
“但如果你的歌声会给你带来悲伤呢？”
“那又怎样？情况不会变好的话，只会变得更糟；而从糟糕变成好也并非不可能。”
“那是谁教你唱这首歌的？”
“没人教我；它自然而然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就跟着唱。能听到这首歌的人自然会听到，而不该听到的人则无法理解它。”
“你叫什么名字，我的歌女？”
“给我施洗的人知道。”
“那是谁给你施洗的？”
“我怎么会知道呢？”

“你真是个神秘的女孩！不过听着，我已经知道了一些关于你的事情了。”她既没有改变表情，也没有动过嘴唇，仿佛我的发现根本无关紧要——“我知道你昨晚去过海边。”于是，我非常严肃地把她所看到的一切都告诉了她，以为这样就能让她难堪。结果却并非如此！她反而放声大笑起来。“你看到的很多，但懂得的却很少；至于那些你知道的事情，最好好好藏起来。” “那要是我决定把这件事告诉指挥官呢？”我摆出一副极为严肃，甚至可以说是严厉的表情。她立刻跳了起来，开始唱歌，然后像受惊的鸟儿一样躲了下去。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实在不合时宜。当时我并不知道这句话会有多重要，后来才后悔不已。傍晚一到，我就命令哥萨克人用野战方式烧开水。我点上一支蜡烛，坐在桌旁抽着烟斗。就在我准备喝完第二杯茶时，门突然发出吱嘎声，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以及裙子的轻响。我吓了一跳，立刻转过身去。竟然是她——我的乌迪妮。她静静地坐在我对面，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我。她的目光显得异常温柔，我不知道为何，这让我想起了过去那些曾肆意掌控我命运的目光。她似乎在等待我的提问，但我保持沉默，心中充满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尴尬感。她的脸色苍白，显出内心的不安；她的手微微颤抖着，在桌上无目的地移动着。有时她的胸膛会剧烈起伏，有时则好像在屏住呼吸。这场小戏渐渐让我感到厌烦，我正打算用最平常的方式打破沉默，也就是给她倒一杯茶；突然，她跳起来，双臂环住我的脖子，我感觉到她湿润而炽热的嘴唇贴在了我的嘴唇上。眼前一片黑暗，头晕目眩。我用青春的激情紧紧抱住她。但她却像蛇一样从我的怀抱中滑脱出去，同时在我耳边低语着什么：

“今晚，等大家都睡着后，到岸边去。”她像箭一般冲出了房间。在走廊里，她打翻了茶壶以及放在地上的蜡烛。“小坏蛋！”那个原本坐在稻草上、打算用剩下的茶水取暖的哥萨克人叫道。直到那时，我才恢复清醒。大约两小时后，当港口里一片寂静时，我叫醒了那个哥萨克人。“如果我开枪了，”我说，“你就立刻跑到岸边去。”他瞪大眼睛，机械地回答：“好的，先生。”我把手枪塞进腰带，然后走了出去。她在悬崖边等着我。她的装束极为轻薄，一条小围巾系在她纤细的腰间。“跟我来！”她说着，牵起我的手，我们开始往下走。我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没有摔断脖子的。往下走后，我们向右转，沿着前一天晚上我跟随那个盲童走过的那条路前进。月亮还没有升起，只有两颗小星星，如同两座守护灯塔，在深蓝色的夜空中闪烁。沉重的海浪有节奏地一波接一波地涌来，却几乎无法撼动停泊在岸边的那艘小船。“我们上船吧，”我的同伴说。我犹豫了。我并不喜欢这种充满浪漫气息的海上之旅，但现在不是退缩的时候。她跳进了船里，我也跟着跳了进去；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发现我们已经漂起来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愤怒地问道。“意思就是，”她回答道，让我坐在长椅上，然后双臂环住我的腰，“意思就是我爱你！”……她的脸颊紧贴着我的，我能感受到她炽热的呼吸。突然，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掉进了水中。我赶紧抓住自己的腰带——我的手枪不见了！啊，此刻，一种可怕的猜想涌上我的心头，血液瞬间涌上了我的头部！我环顾四周。我们距离岸边大约有五十……

我在离岸边几英尺远的地方，根本不会游泳！我试图把她推开，但她却像猫一样紧紧抓住我的衣服。突然，一阵猛烈的拉力几乎把我甩进海里。船开始摇晃，但我很快稳住了身体，于是我们之间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搏斗。愤怒给了我力量，但我很快意识到，在敏捷性方面自己根本不是她的对手……“你想要什么？”我大声喊道，同时紧紧握住她的双手。她的手指被捏得发疼，但她那如蛇一般的意志力让她能够忍受痛苦，没有发出一声尖叫。“你看到我们了，”她回答道，“你会告发我们的。”接着，她使出惊人的力气，把我推到船边；我们俩都半悬在船外，她的头发触到了水面。关键时刻到了。我用膝盖顶住船底，一只手抓住她的头发，另一只手掐住她的喉咙；她松开了我的衣服，转眼间我就把她扔进了海浪中。此时天色已经很暗了，她的头偶尔会在海沫中出现一下，之后就再也看不见了。我在船底找到了一根旧桨的一半，经过一番努力后，终于成功回到了港口。沿着海岸走向自己的小屋时，我不由自主地望向前一晚那个盲童等待水手的地方。月亮已经升上天空，我似乎看到有人穿着白色衣服坐在岸边。出于好奇，我悄悄爬上悬崖上的草丛，把头探出去，便能清楚地看到下面发生的一切。当我认出那是我的水妖时，我并不感到惊讶，反而有些欣喜——她正在甩掉长发上的海沫。湿透的衣服勾勒出她柔美的身姿和高耸的胸脯。不久，远处出现了一艘船，它迅速靠近。和前一晚一样，有个戴着鞑靼帽的男人从船上下来，不过这次他的头发是按照哥萨克的风格剪短的，皮腰带后面还插着一把大刀。“扬科，”女孩说，“一切都完了！”

他们的谈话继续着，但声音太小了，我一个字也听不清。
“可是那个盲童在哪儿？”扬科终于提高声音问道。
“我已经让他过来了。”有人回答。
几分钟后，那个盲童出现了，他背着一个袋子，他们把袋子放进了船上。
“听着！”扬科对盲童说，“看好那个地方！你知道我指的是哪儿吧？那里有贵重物品。告诉——我听不清他的名字——我不再是他的仆人了。情况变得很糟糕，他再也不会见到我了。现在很危险，我会去别的地方找工作，他永远也找不到像我这样敢作敢为的人了。还要告诉他，如果他能给我更高的报酬，我就不会离开他。只要风在吹、海在涌，我总能在任何地方找到出路。”
短暂的沉默之后，扬科继续说道：“她会跟我一起走。她不可能继续留在这里。告诉那个老妇人，她是时候死了；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太久，总得有个尽头。至于我们，她再也见不到我们了。”
“那我呢？”盲童用哀怨的声音问道。
“我还需要你做什么？”对方回答。
与此同时，我的乌迪妮已经跳上了船。她用手向她的同伴示意。那人把一些东西放进盲童的手里，还说：“拿着，买些姜饼吃吧。”
“就这些吗？”盲童问。
“嗯，还有些钱。”
钱掉在岩石上，发出叮当声。盲童没有去捡。扬科在船上坐了下来；风从岸边吹来，他们升起小帆，迅速驶离。很长一段时间里，白色的帆在月光下闪烁着，映衬在黑暗的波涛之中。而盲童仍然坐在岸边，接着我听到类似哭泣的声音。原来那盲童正在哭泣，他的眼泪流了很久很久……我的心变得沉重起来。

命运为何要将我扔进那些正直的走私者所组成的安宁世界呢？我就像一块被扔进平静井中的石头，打破了他们的宁静，差点像石头一样沉入水底。我回到家中，大厅里，那支烧尽的蜡烛仍在木盘上发出噼啪声；而我的哥萨克士兵则违抗命令，双手握着枪，熟睡不醒。我没有打扰他，拿起蜡烛走进小屋。唉！我的钱箱、镶有银饰的马刀，还有那位朋友送给我的达吉斯坦匕首——全都不见了！就在那时，我猜到了那个该死的盲孩究竟偷走了什么。我用力摇晃那个哥萨克士兵，把他弄醒，责骂了他一顿，但那又有什么用呢？向当局投诉自己被一个盲孩抢劫，还差点被一个十八岁的女孩淹死，岂不是很可笑吗？幸好第二天早上出现了离开的机会，于是我离开了塔曼。至于那个老妇人和那个可怜的盲孩，我并不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而且，对于我这个肩负政府任务、需要马匹的巡官来说，人类的喜怒哀乐又有什么意义呢？

第四卷 第二节 摘自《佩乔林日记》
宿命论者

我曾有幸在左翼的一个哥萨克村庄里待了几个星期。那里驻扎着一个步兵营，军官们习惯于轮流到彼此的住处，晚上一起打牌。

有一次——是在S少校那儿——我们觉得打波士顿牌实在无趣，于是把牌扔到桌子下面，坐下来长时间交谈。那次谈话相当有趣。话题是关于穆斯林的信仰，即一个人的命运早已由上天注定，我们还讨论了这一观念为何在包括我们同胞在内的许多人中越来越受欢迎。我们每个人都讲述了各种支持或反对这一观点的奇异经历。

“各位先生，你们所说的一切都毫无证据，”那位年长的少校说道，“我想，你们当中应该没有一个人真正亲眼见过那些用来支撑自己观点的奇怪事件吧？”

“当然没有，”许多客人回答道，“但我们是从可靠的人那里听说的。”……

“全是胡说八道！”有人说道，“那些见过记载着我们死亡时间的册子的人在哪里？如果宿命真的存在，那为什么还要赋予我们自由意志和理性呢？为什么我们还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就在这时，坐在房间角落里的一名军官站了起来，缓缓走到桌边，用平静而严肃的目光注视着我们。从他的名字可以看出，他是个塞尔维亚人。

武利奇中尉的外表与他的性格十分相称：他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留着黑发，有一双锐利的黑眼睛，鼻子又大又直——这是他民族的典型特征。此外，他的嘴角总是挂着冷漠而忧郁的微笑，这一切似乎都与他的性格息息相关。

他给人的印象是个与众不同的人，似乎无法回应命运赐予他的伴侣们的思念与情感。他很勇敢，话不多但言辞犀利；从不向任何人吐露自己的想法或家庭秘密；几乎不喝酒；也从不追求那些迷人的哥萨克少女——不亲眼见到是很难体会她们的魅力的。不过据说，上校的妻子对他那双富有表现力的眼睛并非毫无感觉；但只要有人提起这个话题，他就会极为生气。

只有一样情感是他不愿隐藏的——那就是对赌博的狂热。在赌桌上时，他会忘却一切。他通常都会输，但接连的失败只会让他更加固执。据说有一次，在一次夜间行动中，他正用枕头当作赌注，结果运气极好。突然枪声响起，警报声大作，除了武利奇之外，所有人都立刻拿起武器冲了出去。

“下注吧，赌全部！”他对其中一名最热衷于赌博的人喊道。

“七点。”那人回答后便匆匆离开。

尽管周围一片混乱，武利奇仍冷静地完成了这笔交易——那张牌确实是七点。等他赶到防线时，激烈的枪战已经打响。武利奇并不担心车臣人的子弹或刀剑，而是四处寻找那个幸运的赌徒。

“就是七点！”他大声喊道，终于在那些正在将敌人赶出树林的士兵群中找到了那个人。他走上前去，拿出钱包和皮夹，把它们交给了获胜者，尽管对方以支付不便为由拒绝接受。完成这项令人不悦的任务后，武利奇立刻冲向前去，带领士兵们继续战斗，直至战斗结束，始终保持着极度冷静的态度。

当武利奇中尉走到赌桌前时，我们都安静了下来，期待着他能像往常一样说出一些独到的见解。

“各位先生！”他说道——他的声音很平静，只是比平时更低沉——“各位先生，无谓的争论有什么意义呢？你们想要证据吗？我建议我们亲自试验一下：一个人是否能够自主决定自己的生死，还是说每个人的命运时刻都是预先注定的。有谁同意吗？”

“我不同意。我不同意。”各方都如此回答。

“有个古怪的家伙适合你！他总会有些奇怪的想法！”
“我提议来打赌吧，”我开玩笑地说。
“什么赌注？”
“我认为命中注定这种东西根本不存在，”我说着，把口袋里所有的二十几枚金币都摊在桌上。
“好吧，”武利奇用空洞的声音回答，“少校，您来当裁判吧。这里有十五枚金币，剩下的五枚您欠我的，也请加到里面去。”
“好吧，”少校说，“不过我真的不明白问题所在，也不知道您要如何裁决！”
武利奇一言不发地走进少校的卧室，我们跟了进去。他走到墙上挂著武器的地方，随机拿下一把手枪——那里有好几把不同口径的手枪。我们仍然不明白他到底要做什么。但当他打开手枪的保险装置并往枪膛里装入火药时，几名军官不由得惊叫起来，立刻抓住了他的手臂。
“您要干什么？”他们喊道，“这太疯狂了！”
“先生们！”他缓缓说道，同时挣脱了他们的手，“有谁愿意为我支付二十枚金币呢？”
他们沉默不语，退了回去。
武利奇走进另一间房间，坐在桌子旁；我们都跟着他。他示意我们围坐在他周围。我们默默地照做了——那一刻，他似乎对我们有一种神秘的支配力。我紧紧盯着他的脸，而他则用平静而坚定的目光回视着我，苍白的嘴唇微微上扬。尽管他显得很镇定，但我仍觉得能在他苍白的面容上看到死亡的痕迹。我注意到——许多老兵也证实了我的观察——那些将在几小时内死去的人，脸上常常会浮现出某种预示命运的奇特迹象，以至于经验丰富的人也很难看错。
“你今天就会死！”我对武利奇说。
他迅速转向我，但回答得很慢，也很平静：“也许会，也许不会……”
然后，他转向少校问道：

“手枪里装了子弹吗？”
大校因困惑而记不清了。
“好了，够了，武利奇！”有人喊道，“它当然是装了子弹的，毕竟那是挂在我们头顶墙上的那把枪啊。你真会开玩笑！”
“这玩笑也太蠢了吧！”另一个人说道。
“我赌五十卢布对五卢布，那把手枪里没有子弹！”第三个人叫道。于是又有人开始下赌注。
我渐渐厌烦了这一切。
“听着，”我说，“要么开枪自杀，要么把枪放回原处，让我们去睡觉。”
“对，当然！”许多人喊道，“让我们去睡觉吧。”
“各位先生，请不要动，”武利奇说着，将枪口抵在自己的额头上。
我们都吓呆了。
“佩乔林先生，”他接着说，“拿一张牌，把它抛到空中。”
我记得，我从桌上拿了一张红心A，然后将其抛向空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怀着恐惧与一丝好奇的目光，不停地盯着那把枪，又看向那张缓缓下降的牌。当它触到桌面时，武利奇扣动了扳机……却只听到一声空响！
“感谢上帝！”许多人喊道，“原来里面没有子弹！”
“不过还是再看看吧，”武利奇说。
他再次上膛，瞄准窗户上方的一顶帽子开枪。枪声响起，房间里充满了烟雾；烟雾散去后，那顶帽子已经被击穿，子弹则深深嵌入了墙壁中。
有两三分钟的时间，没人能说出话来。武利奇非常安静地把我从大校钱包里拿出的金币倒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人们开始讨论为什么第一次射击时枪没有响。有些人认为可能是枪膛被堵塞了；还有人说第一次使用的火药是湿的，后来武利奇在枪膛里加了些新火药；但我则持另一种观点。

最后的推测是错误的，因为我始终没有把目光从那把手枪上移开过。
“你玩游戏真幸运！”我对武利奇说道……
“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他带着得意的微笑回答，“这比‘银行’和‘抛硬币’强多了。”
“不过，另一方面，也稍微危险一些吧！”
“那么？你开始相信宿命论了吗？”
“我确实相信；只是我现在不明白，为什么我会觉得你今天必定会死！”
就在不久前，还是那个能如此冷静地将手枪对准自己额头的人，此刻却突然变得激动起来，显得十分尴尬。
“好了，够了！”他站起身来说道，“我们的赌局已经结束了，现在你的那些议论似乎不合时宜了。”他拿起帽子便离开了。整件事让我觉得十分奇怪——而且并非毫无道理。不久之后，所有的军官们都散去了，他们从不同的角度讨论着武利奇的怪异行为，无疑还一致认为我是个自私的人，竟敢与一个想要自杀的人打赌，好像没有我的干预他就找不到合适的时机似的。
我沿着村里人迹罕至的小路回家。月亮圆圆的，红得如同火焰一般，正从房屋屋顶的尖顶后面慢慢升起；星星在深蓝色的夜空中静静地闪烁着。想到曾经有一些极其聪明的人认为天上的星星会参与我们这些微不足道的争斗，为的是争夺一块土地或其它虚幻的权利，我就觉得这种想法实在荒谬可笑。那些被他们认为只是为了照亮战斗与胜利而存在的星星，依然闪耀着昔日的光芒，而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人，连同他们的希望与激情，早已熄灭了，就像一个粗心的旅人在森林边缘点燃的微弱火光一样！不过，另一方面，他们那种坚信整个天空以及无数生灵都在以一种虽无声却永恒的同情注视着他们的信念，又给了他们多大的意志力啊！……而我们，这些可怜的后代，只能四处漂泊。

在地球上，没有信仰，没有骄傲，没有享乐，也没有恐惧——唯有那种一想到不可避免的终结就会让心灵颤抖的本能敬畏——我们已不再有能力为人类的利益或甚至为自己的幸福做出巨大的牺牲，因为我们知道这样的幸福是不可能实现的。就像我们的祖先总是从一个错觉陷入另一个错觉一样，我们也只是漠然地从一种怀疑转向另一种怀疑，既没有他们那样的希望，也没有那种在与人类或命运的抗争中灵魂所感受到的、虽模糊却极为强烈的愉悦感。

这些以及许多类似的念头在我脑海中闪过，但我并未深究，因为我不喜欢沉溺于抽象的理念——它们又能带来什么呢？年轻时，我是个梦想家；我喜欢将那些由我那不安分且充满幻想的头脑所描绘出的、时而阴郁、时而绚丽的画面紧紧抱在心中。可如今，这一切还剩下什么？只有如同在夜晚与幻影搏斗之后所感受到的疲惫，只有充满遗憾的混乱记忆。在那场徒劳的斗争中，我耗尽了积极生活所必需的灵魂热情与意志坚定。我在思想上已经体验过那种生活，现在再面对它时，只会感到厌烦与恶心，就如同那些早已熟悉原著的人读到拙劣的仿制品一样。

那个晚上的种种事件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刺激了我的神经。我不确定自己现在是否相信宿命论，但那个晚上，我确实坚信不疑。那个证据实在令人震惊，尽管我曾经嘲笑过我们的祖先以及他们所信奉的占星术，但我还是不由自主地陷入了他们的思维方式。不过，我及时止住了自己继续走那条危险的道路。由于我向来遵循的原则是绝不轻易否定任何事物，也不盲目信任任何事物，所以我把形而上学抛在一边，开始关注脚下的现实。这一举措非常及时——我差点就绊倒在某个又厚又软、看似毫无生气的物体上。我弯下腰去查看，借着正好照在路上的月光，我发现那是一头被刀剑砍成两半的猪……我还没来得及仔细看，就听到有脚步声传来，两个哥萨克人从旁边的小路跑了出来。其中一个走到我面前，问我是否看到过一个醉醺醺的哥萨克人。

我在追赶一头猪。我告诉他自己并未见到那个哥萨克人，同时指了指那个因他的鲁莽行为而遭殃的人。
“那个混蛋！”另一个哥萨克人说，“他一喝完酒，就会去砍杀所有挡在他面前的人。埃雷梅伊奇，我们得去追他，把他绑起来，否则……”
他们立刻离开了，而我则更加小心地继续前行，最终顺利回到了住处。
我与一位年长的哥萨克下士住在一起，我喜欢他，不仅因为他的善良性格，更因为他那漂亮的女儿纳斯佳。
她像往常一样，穿着羊皮外套，在大门旁等着我。月光照亮了她那迷人的小嘴唇，不过因为夜间的寒冷，她的嘴唇已经变蓝了。看到我后，她笑了，但我没心情和她多待。
“晚安，纳斯佳！”我说完便离开了。
她本想回答什么，却只是叹了口气。
我锁上房门，点上一支蜡烛，然后躺在床上。但这次，入睡的时间比平时要长得多。等我终于睡着时，东方已经开始泛白，显然我注定无法安心睡觉。凌晨四点，有人用拳头敲我的窗户。我立刻坐了起来。
“怎么了？”
“快起床，穿好衣服！”
我急忙穿好衣服，走了出去。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三个来找我的军官异口同声地问道。
他们的脸色极其苍白。
“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武利奇被杀了！”
我惊呆了。
“没错，是被谋杀的！”他们继续说道，“我们不能再浪费时间了，快走！”
“但是要去哪儿？”
“边走边告诉你。”

我们出发了。他们向我讲述了所发生的一切，还就那不可思议的命运安排发表了许多看法——正是这种命运在瓦利奇即将死去的前半小时救了他一命。当时，瓦利奇正独自走在一条黑暗的街道上，那个喝醉了的哥萨克突然向他冲了过来。要不是瓦利奇突然停下脚步问道：“你在找谁？”那个哥萨克或许会直接从他身边经过而不会注意到他。哥萨克回答道：“找你！”说着便用马刀砍向他，将他的身体从肩膀一直砍到心脏……与我会面并追赶凶手的另外两名哥萨克也赶到了现场，他们把受伤的瓦利奇从地上扶起来。但此时他已经奄奄一息，只说了三句话——“他是对的！”只有我明白这句话的深意：它指的是我。我不由自主地预言了可怜的瓦利奇的命运。我的直觉没有欺骗我，我真的从他变化的脸色中看出了死亡即将来临的迹象。凶手则躲在村子尽头的一间空屋里，我们便朝那里走去。许多妇女都在哭泣着，朝着同一个方向跑去；偶尔会有迟到的哥萨克匆忙扣上匕首，冲到街上，然后跑过来与我们汇合。场面一片混乱。最终我们来到了现场，看到一群人围在那间小屋周围，屋子的门和百叶窗都被从里面锁住了。一些军官和哥萨克们正在激烈地讨论着什么；妇女们则尖叫着、哀号着，同时不停地说话。其中一位老妇人那充满意味的眼神以及脸上流露出的极度绝望引起了我的注意。她坐在一块厚木板上，双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托着头。她是凶手的母亲。她的嘴唇不时动着……那是祈祷的话语，还是诅咒呢？与此同时，我们必须决定该如何行动并抓住罪犯。然而，没人敢第一个冲进去。

我走到窗边，从百叶窗的缝隙中往里看。那个脸色苍白的罪犯躺在地上，右手握着一把手枪，旁边则放着一把沾满血迹的剑。他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不停地转动着；不时地，他会颤抖着抓住自己的头，似乎在努力回忆着昨天发生的事情。从他那不安的眼神中，我看不出他有丝毫决一死战的决心，于是我告诉少校，最好立刻命令哥萨克人破门而入，而不是等到凶手完全恢复意识为止。

这时，那位年长的哥萨克队长走到门口，叫出了凶手的名字。后者回应了一声。

“兄弟埃菲米奇，你犯了罪！”队长说道，“现在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投降。”

“我不会投降的！”那名哥萨克人回答道。

“你就不怕上帝吗？你看，你不是那些可恶的车臣人，而是个诚实的基督徒！如果你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犯下罪行，那也没办法了——你逃不过自己的命运！”

“我绝不会投降！”那名哥萨克人威胁地喊道，同时我们还能听到扳机被扣动的声音。

“嘿，好心的妇人！”哥萨克队长对那位老妇人说，“去跟你儿子说句话吧——也许他会听你的……你看，继续这样下去只会惹怒上帝。而且，这里的先生们已经等了两个小时了。”

老妇人紧紧地盯着他，摇了摇头。

“瓦西里·彼得罗维奇，”队长走向少校说道，“他是不会投降的。我了解他！如果非得破门而入的话，他很可能会打倒我们的几名士兵。不如命令把他射杀吧？百叶窗上有个很大的缝隙。”

就在这时，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奇怪的主意——就像武利奇那样，我也决定试试命运。

“等等，”我对少校说，“我要活捉他。”

我让队长与凶手交谈，同时派三名哥萨克人守在门口，随时准备破门而入来协助我。

接到信号后，我绕过小屋，走向那扇致命的窗户。我的心剧烈地跳动着。“啊哈，你这个该死的家伙！”船长喊道，“你在嘲笑我们吗？还是以为我们无法打败你？”他开始用尽全力敲门。我把眼睛贴在门缝上，观察着那个哥萨克人的动作——他根本没有预料到会从那边遭到攻击。我突然拉开百叶窗，头朝前冲进了窗户。一声枪响就在我耳边响起，子弹打掉了我的一个肩章。不过，房间里弥漫的烟雾让对手无法找到放在他身边的军刀。我抓住他的双臂；哥萨克人随即冲了进来，不到三分钟，那个罪犯就被绑了起来，并在押送下被带走了。人们散去了，军官们向我表示祝贺——的确，有理由庆祝。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似乎很难避免变得宿命论者吧？但谁又能确定他是否真的相信什么呢？又有多少时候，感官的欺骗或理性的错误会被当作真理来接受呢？……我宁愿对一切保持怀疑。这种态度并不会妨碍一个人做出果断的决定；相反，就我而言，当不知道前方会有什么时，我反而会更加勇敢地前进。因为，没有比死亡更糟糕的事情了——而死亡是无法逃脱的。回到要塞后，我把所看到和经历的一切都告诉了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并想听听他对宿命论的看法。起初他并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我尽力向他解释，然后他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说：“是的，先生，当然！那真是个巧妙的把戏！不过，那些亚洲手枪如果润滑不良，或者扣动扳机时力度不够，往往就会打不中目标。我得承认，我也不喜欢切尔克斯人的卡宾枪——它们的枪托太小了，随时都可能烧伤鼻子！不过，至于他们的军刀嘛……嗯，我只想说，真是令人钦佩！”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

“是啊，那个可怜的家伙真是倒霉！一定是魔鬼怂恿他在夜里去和一个醉汉搭话！不过，显然这是他出生时命运就注定的！”我再也无法从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那里得到更多信息了；一般来说，他并不喜欢探讨形而上的问题。

第五卷 《佩乔林日记》第三节摘录 玛丽公主

第一章 5月11日
昨天我抵达了皮亚季戈尔斯克。我在城镇的最末端、地势最高的马舒克山脚下找到了住处：暴风雨来时，云层会直扑我的住所屋顶。今天早上五点，当我打开窗户时，房间里充满了小前园里花朵的芳香。开满花的樱桃树枝伸进我的窗内，微风不时将它们的白色花瓣吹到我的书桌上。从三个方向望去，景色都极为美妙：西边是五峰耸立的贝什塔乌山，其蓝色如同“散去的风暴中的最后一片云”；北边则是像蓬松的波斯帽一般的马舒克山，将那一片天际尽收眼底。东边的景色则更为宜人：下方是崭新干净的小镇，还有潺潺流淌、令人心旷神怡的泉水，以及熙熙攘攘的人群。更远处，群山如剧场般矗立着，愈发显得蔚蓝而朦胧；在地平线的边缘，是一串银白色的雪山，从卡兹别克山开始，一直延伸到两峰的埃尔布鲁士山……在这样的地方生活真是快乐极了！一种近乎狂喜的感觉充斥着我的全身。空气纯净清新，宛如孩子的吻；阳光明媚，天空湛蓝——还能有什么更高的期望呢？在这样一处地方，又何须有激情、欲望或遗憾呢？
不过，是时候出发了。我要去埃利扎维塔泉，据说那里的众人都会在清晨聚集于此。
我走下山坡，沿着林荫道前行，途中遇到了一些正缓慢向上山去的忧郁身影。他们大多是来自草原地区的地主家庭——从男人们破旧的老式外套以及女人们和女儿们精致的服饰上就能立刻看出来。显然，他们已经把那里的所有年轻人都掌控在手中，因为他们看着我的眼神中充满了温柔。

出于好奇，他们被我外套上的彼得堡式剪裁给骗过了；但很快他们就认出了军用肩章，便愤然离去。而当地官员的妻子们——可以说就是这些地方的“女主人”——则态度更为友善。她们戴着单片眼镜，不太注重制服的外观——在高加索地区，她们早已习惯于在带编号的纽扣之下看到热忱的心，而在白色军帽之下看到有教养的头脑。这些女士们非常迷人，而且会一直保持这种魅力。每年，追求她们的男人都会更换，或许正因如此，她们才能始终保持着热情友好的态度。

沿着狭窄的小路前往叶利扎维塔泉时，我遇到了一群官员和军人。后来我得知，这类人在那些寄希望于矿泉水治疗疾病的人当中属于一个特殊的群体。他们只喝水而不饮用其他液体，很少散步，偶尔会有些轻浮的调情行为，还会赌博，同时总是抱怨无聊。他们都是些爱打扮的人：把装水的柳条瓶放入硫磺水中时，他们会摆出学术界的姿态。官员们戴着亮蓝色的领巾，军人则戴着从领口伸出的领饰。他们对乡下女士极为轻视，渴望能进入首都的贵族宅邸——可惜他们根本无法进入那里。

终于到了那口井！在井旁的小广场上，有一座带有红色屋顶的小房子，里面是浴池；再往前一点，则有一个走廊，下雨时人们会在那里行走。有几名受伤的军官脸色苍白、神情忧郁地坐在长椅上，手里还拿着拐杖。一些女士喝完水后，正快步在广场上来回走动。其中也有两三张漂亮的面孔。在马舒克山坡上覆盖着的葡萄藤丛中，偶尔可以看到那些喜欢独处之人的彩色帽子——因为在那顶帽子旁边，我总能看到要么是军用帽，要么就是平民那种难看的圆帽。在那个建有“风琴亭”的陡峭悬崖上，有一些热爱风景的人正用望远镜注视着厄尔布鲁士山。其中还有几位家庭教师，他们的学生则是来治疗瘰疬的。

我气喘吁吁地停在山边，靠在一间小屋的墙角上，开始欣赏周围的美丽景色。突然，我听到身后有个熟悉的声音：“佩乔林！你在这里多久了？”我转过身去——是格鲁什尼茨基！我们拥抱在一起。我是在部队里认识他的。他的脚被子弹打伤了，比我早了一周左右来到这里。格鲁什尼茨基还只是个军校学员，入伍才一年时间。出于他特有的爱炫耀的习惯，他穿着普通士兵的厚外套，还佩戴着圣乔治勋章。他身材健壮，皮肤黝黑，留着黑发。看上去就像二十五岁的人，但实际上还不到二十一岁。他说话时总会晃动头部，左手不停地摆弄着自己的胡子，右手则扶着拐杖。他说话速度快且充满夸张的辞藻；他是那种无论何时都能用华丽的言辞来表达自己的人，他们不会被简单的美好所打动，反而喜欢用夸张的情感、炽热的激情以及特殊的苦难来装点自己。给他们制造印象是他们最大的乐趣；他们对那些浪漫的乡村女子有着近乎疯狂的喜爱。到了年纪较大时，他们要么成为安于现状的地主，要么变成酒鬼——有时两者皆是。他们通常有很多优点，但内心却毫无诗意可言。格鲁什尼茨基的爱好就是长篇大论。一旦谈话超出普通话题的范围，他就会用大量的言语把你淹没。我从来无法与他争辩——他既不回答你的问题，也不听你讲话。你一停止说话，他就会开始长篇大论，表面上好像与你说的话有关，但实际上不过是他自己喋喋不休的延续罢了。他还算机智，他的警句常常很有趣，但从不恶毒，也不会过于夸张。他不会用一句话就毁掉别人；他对人和人的缺点一无所知，因为一辈子以来他只关心过自己。他的目标就是让自己成为小说中的英雄。他总是试图让别人相信自己是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注定要承受某种神秘的苦难，以至于他自己几乎也相信了这一点。因此，他才如此骄傲。

他总是穿着那件厚厚的士兵斗篷。我已经看穿了他，也正因如此他才讨厌我，尽管表面上我们看起来关系很好。格鲁什尼茨基被认为是个极为勇敢的人。我见过他作战时的样子：他挥舞着马刀，大声呼喊，然后闭着眼睛冲向前去。那可算不上是真正的俄罗斯式勇气！……我也同样讨厌格鲁什尼茨基。我觉得总有一天我们会在狭窄的道路上发生冲突，到时我们中的一个人肯定会遭遇不幸。他来到高加索地区也是出于那种浪漫的狂热心理。我确信，在离开家乡的前夜，他曾忧郁地对某个漂亮的邻居说，自己离开并非只是为了参军，而是为了寻求死亡，因为……我敢肯定，那时他用手捂住了眼睛，继续说道：“不，你——或者你——绝不能知道！你纯洁的心灵会为此而颤抖！那样又有什么意义呢？我对你们来说算什么？你们能理解我吗？”……诸如此类的话。他自己也告诉我，促使他加入K团的原因必须永远成为他与上天之间的秘密。不过，当他抛开那种悲剧色彩的外表时，格鲁什尼茨基其实相当迷人且有趣。我总是很乐意看他与女性在一起——我想，那时他才会展现出最出色的风采！我们像老朋友一样相遇了。我开始向他询问那些重要人物以及那里的生活状况。“那是一种相当单调的生活，”他叹着气说，“那些早上喝泉水的人毫无活力——就像所有的病人一样；而那些晚上喝葡萄酒的人则让人难以忍受——就像所有健康人一样！虽然有一些女士会举办聚会，但从中得不到什么乐趣。她们玩惠斯特牌，穿着很糟糕，法语说得也很差！今年这里唯一的莫斯科人是利戈夫斯基公主和她的女儿——但我并不认识她们。我的士兵斗篷就像一种放弃的象征，它所引发的同情其实和施舍一样令人痛苦。”就在这时，两位女士从我们身边经过，朝井的方向走去；一位年长，另一位年轻而苗条。由于戴着帽子，我无法看清她们的脸，但她们的穿着完全符合最高标准的审美要求——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那位年轻女士穿着珍珠灰色的高领连衣裙，还戴着一块轻薄的丝质头巾。

那条项链环绕着她柔韧的颈部。浅紫色的靴子紧紧包裹着她纤细的小脚踝，美得令人惊叹；即便那些不懂美学的人，也会不禁为之赞叹。她那从容而优雅的步态中透着少女般的纯真，那种美虽难以用言语形容，但一眼就能领会。当她从我们身边走过时，一股难以名状的香气散发出来，就像那些迷人女子身上常有的气息。

“看！”格鲁什尼茨基说道，“那是利戈夫斯基公主，还有她的女儿玛丽——她是按照英国人的习惯给女儿取的名字。她们才来到这里三天而已。”

“你已经知道她的名字了？”

“是的，我偶然听到的。”他面带红晕回答道，“说实话，我并不想与他们结识。那些傲慢的贵族把我们军人视为野蛮人。他们哪会关心那些戴着军帽的人背后是否有智慧，穿着厚外套的人心中是否有情感呢？”

“可怜的外套啊！”我笑着说，“不过，那个正走过去递给他们酒杯的绅士是谁呢？”

“哦，那是雷维奇，莫斯科的时髦人士。他是个赌徒，从他天蓝色马甲上那条巨大的金链子上就能看出来。他的手杖也特别粗，简直就像鲁滨逊·克鲁索用的那种——他的胡子也是，头发则像农民一样乱糟糟的。”

“你对全人类都心怀怨恨吗？”

“我确实有理由如此……”

“哦，真的吗？”

这时，那些女士们离开井边，走了过来。格鲁什尼茨基借助拐杖摆出了一个戏剧性的姿势，然后用法语大声回答我：“亲爱的，我憎恨人类，却又不愿轻视他们，因为否则的话，生活就只会变成一场极其令人作呕的闹剧。”

漂亮的玛丽公主转过身来，用充满好奇的目光注视着他说话的人。她的表情很难以捉摸，但并非充满轻蔑，对此我内心由衷地为格鲁什尼茨基感到高兴。

“她是个极其漂亮的女孩，”我说，“她有一双如天鹅绒般的眼睛——没错，就用‘天鹅绒’这个词来形容吧。我建议你在描述她的眼睛时使用这个表达。她的上下睫毛都长得特别长，以至于阳光都无法反射进她的瞳孔里。我喜欢那双没有丝毫光彩的眼睛，它们如此柔和，仿佛在轻轻抚摸着你。不过，她的眼睛似乎是她唯一的优点……告诉我，她的牙齿白吗？那可非常重要！真可惜，听到你那些华丽的言辞后她却没有微笑。”

“你谈论一个漂亮女人的方式，简直就像在谈论一匹英国马一样，”格鲁什尼茨基愤慨地说。

“亲爱的，”我试图模仿他的语气回答道，“我鄙视女人，因为不想去爱她们，否则生活就会变成一部荒谬至极的情节剧。”

说完，我便转身离开他。大约半个小时的时间里，我在藤蔓丛生的小路、石灰岩悬崖以及其间生长的灌木丛中漫步。天气越来越热，于是我赶紧往家走。经过硫磺泉时，我在有顶棚的走廊里停下来休息，顺便目睹了一幕相当有趣的场景：利戈夫斯基公主和那位莫斯科花花公子正坐在走廊里的长椅上，显然正在认真交谈。玛丽公主则已经喝完了最后一杯酒，正若有所思地在井边来回走着。格鲁什尼茨基则站在井边；广场上没有其他人。

我走近一些，躲在走廊的角落后面。这时，格鲁什尼茨基不小心把酒杯掉在了沙地上，他试图弯下腰去捡起来，但受伤的脚让他无法做到。可怜的家伙！他试图用各种方法来捡起酒杯，甚至依靠拐杖，但全都徒劳无功！他那痛苦的表情简直就是一幅苦难的写照。

玛丽公主比我更清楚地看到了这一幕。她像鸟儿一样轻盈地冲向他，弯下腰捡起酒杯，然后以一种充满魅力的动作将酒杯递给他。接着，她的脸立刻红了，环顾了一下走廊，确认母亲似乎什么也没看到后，便立刻恢复了平静。而此时，格鲁什尼茨基才张开嘴……

我向她道谢，此时她已经离得很远了。过了一会儿，她和母亲以及那个花花公子一起从长廊里走出来，但经过格鲁什尼茨基身边时，她立刻装出一副极为端庄严肃的表情。她甚至没有回头，也没有注意到他一直紧紧盯着她的目光——直到她走下山坡，消失在林荫道旁的菩提树后……后来，我还看到她在街上行走时的帽子。她匆匆走进皮亚季戈尔斯克最漂亮的房子之一的门内；她的母亲跟在她后面，在门口向拉耶维奇道别。

直到那时，那个可怜又充满热情的学员才注意到我的存在。“你看到了吗？”他紧紧握住我的手说道，“她简直就是天使，真正的天使！”
“为什么？”我以极其单纯的态度问道。
“那你没看见吗？”
“没有。我只看到她帮你捡杯子。如果那里有服务员的话，他也会这么做——而且会更快，因为他希望得到小费。不过很容易就能明白，她是同情你；你走路时因为受伤的脚而露出那么痛苦的表情。”
“那么，当你看到她、看到她眼中闪烁着光芒的那一刻，你难道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没有。”
我在撒谎，只是想激怒他而已。我天生就喜欢矛盾——我的一生就是一系列令人忧郁且徒劳无益的心灵或理智上的矛盾。遇到一个充满热情的人，我会感到一阵寒意，我觉得，如果一直和性格懦弱、冷静的人在一起，我可能会变成一个充满激情的幻想家。我也承认，当时我的心中确实有一种令人不快却又熟悉的情绪在涌动——那就是嫉妒。我敢这么说，因为我习惯于对自己坦白一切。很难找到这样的年轻人：如果他的闲暇心思被某个漂亮的女人吸引，而突然发现她也在另一个人面前表现出同样的兴趣——当然，前提是这个人也是他并不认识的——那么，这样的年轻人（生活在上流社会，习惯于沉溺于自我崇拜）肯定会被这种状况弄得心烦意乱。

格鲁什尼茨基和我默默地下山，沿着林荫道前行，经过那位美人藏身的房子的窗户。她正坐在窗边。格鲁什尼茨基抓住我的胳膊，朝她投去那种忧郁而温柔的目光，但这种目光对女人来说几乎毫无作用。我用望远镜观察她，发现她对他的目光报以微笑，而我的冒犯性举动则让她十分生气。毕竟，一个高加索军人怎敢用望远镜盯着莫斯科的公主呢？……

第二章 5月13日
今天早上，医生来看了我。他叫维尔纳，但实际上是俄罗斯人。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曾经认识一个名叫伊万诺夫的人，他也是德国人。
维尔纳是个非凡的人，原因有很多。和几乎所有的医学家一样，他是个怀疑论者和唯物主义者，但同时他又是个真正的诗人——一个总是用行动、也常常用言语表达情感的诗人，尽管他一生中从未写过一首诗。他能够洞察人类心灵深处的一切，就像能了解尸体的脉络一样，但他却从不懂得如何运用自己的知识。同样地，有时候优秀的解剖学家也不懂得如何治疗发烧。
维尔纳通常会在私下里取笑他的病人，但有一次，我看见他为一名垂死的士兵哭泣……那名士兵很穷，却梦想着拥有百万财富，但他绝不会为了金钱而做出任何让步。他曾告诉我，他宁愿帮助敌人，也不愿帮助朋友，因为帮助朋友意味着出卖自己的善意，而仇恨则会随着对手的宽宏大量而愈发强烈。
他说话刻薄，不止一个善良纯朴的人因为他说的刻薄话而被视为愚蠢之徒。他在那个地方的那些心怀嫉妒的医学家们散布谣言，说他会给病人画讽刺画。病人们因此愤怒不已，几乎所有人都不再找他看病。他的朋友们，也就是那些在高加索地区服役的品行高尚的人，试图挽回他受损的声誉，但都无济于事。
从外表上看，他给人的印象起初并不美好，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当人们能够从他那不规则的五官中看出他高尚的灵魂时，就会逐渐喜欢上他了。确实有女人疯狂地爱上这类男人，甚至不愿用自己的丑陋去换取最英俊潇洒的男人的美貌。我们必须尊重女性：她们拥有感知精神之美的能力，也许正因如此，像维尔纳这样的男人才会如此热烈地爱着她们。

维尔纳身材矮小瘦弱，力气小得像婴儿一样。他的两条腿长度不一，和拜伦的情况类似。与他的身体相比，他的头显得格外巨大。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的颅骨表面凹凸不平，那种矛盾的特质组合足以让颅相学家大感惊奇。他那双小巧而不安分的黑眼睛仿佛总在试图窥探他人的心思。他的穿着十分讲究整洁。他那双瘦小而有力的手戴着亮黄色的手套。他的外套、领带和马甲始终是黑色的。那些年轻人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墨菲斯托费勒斯”；他表面上装作很生气，但实际上这个绰号反而满足了他的虚荣心。我和维尔纳很快便相互理解并成了朋友，因为就我而言，实在不适合建立友谊关系——在两个朋友之间，总会有一个人成为另一个人的奴隶，尽管他们往往不会承认这一点。而我可不想当奴隶；而要当主人则是一件麻烦事，因为那样就需要不断欺骗别人。再说，我有仆人也有钱！

我们的友谊源于这样的经历：我在S——遇到维尔纳，当时那里有一群喧闹的年轻人。傍晚时分，谈话转向了哲学与形而上学的主题。我们讨论了信念的问题，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信念要表达。

“就我而言，”那位医生说，“我只确信一件事……”

“那就是什么？”我问道，想了解这位此前一直保持沉默的人的观点。

“那就是，”他回答道，“迟早有一天，某个美好的早晨，我会死去。”

“我比你幸运，”我说，“除了这点之外，我还确信，有一个极其糟糕的夜晚，我不幸诞生了。”

其他人都认为我们在说废话，但实际上没有一个人能说出更有道理的话。从那时起，我们在人群中便认出了彼此。我们经常见面，认真地探讨各种抽象的话题，直到其中一人觉得对方在故意干扰他。然后，我们会意味深长地对视一眼——

据西塞罗所说，罗马的占卜师们也是这么做的——我们会放声大笑，笑过之后便各自离开，对这个夜晚感到十分满意。我正躺在沙发上，目光盯着天花板，双手交叉放在脑后，这时沃纳走进了我的房间。他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把拐杖放在角落里，打了个哈欠，然后说外面的天气越来越热了。我回答说苍蝇让我很烦——于是我们俩都沉默了。

“亲爱的医生，请注意，”我说，“如果世上没有傻瓜的话，这个世界将会变得极其无趣。你看！你和我都是理智的人！我们早就知道，关于任何事情都可以无休止地争论下去——所以我们就不争论了。我们几乎都能明白对方的秘密想法：对我们来说，一个字就相当于一段完整的经历；我们能透过三重“外壳”看清自己每一份情感的实质。该笑的事情我们却觉得悲伤，该悲伤的事情我们却觉得可笑；但说实话，一般来说，除了自己之外，我们对其他一切其实都漠不关心。因此，我们之间不可能有情感与思想的交流；我们各自都知道自己想了解的关于对方的一切，而那点知识就已经足够了。只剩下一种办法——那就是互相告知消息。那就告诉我一些消息吧。”

听完这番长篇大论，我感到疲惫，于是闭上眼睛打了个哈欠。医生思考了一会儿后回答道：“你的胡言乱语里倒也有一点道理。”

“有两个道理。”我回答。

“先告诉我一个，我再告诉你另一个。”

“好吧，那开始吧！”我继续盯着天花板，心里暗笑。

“你很想知道这里新来的一些人的情况，我能猜到是谁，因为他们也已经打听过你的情况了。”

“医生！我们根本没法进行正常的对话啊！我们能看透彼此的内心。”

“那另一个理由呢？”

“是这样的：我想让你讲点什么，原因有四：第一，倾听比说话更省力；第二，倾听者不会轻易表露自己的真实想法；第三，他可以了解对方的秘密；第四……”

像你这样通情达理的人，更喜欢倾听者而非说话者。现在言归正传：利戈夫斯卡公主跟你说了我什么？”
“你确定是利戈夫斯卡公主……而不是玛丽公主吗？”
“非常确定。”
“为什么？”
“因为玛丽公主询问过格鲁什尼茨基的事。”
“你的想象力真丰富！玛丽公主说她确信那个穿着士兵服装的年轻人是因为决斗才被降职的……”
“希望你让她继续抱着这种美好的幻想吧……”
“当然了……”
“这简直是个阴谋！”我兴奋地叫道。“我们就负责把这场小喜剧演完吧。显然，命运在安排着，让我不会感到无聊！”
“我有种预感，”医生说道，“可怜的格鲁什尼茨基会成为你的牺牲品。”
“请继续讲吧，医生。”
“利戈夫斯卡公主说你的面容很眼熟。我觉得她很可能在彼得堡的某个社交场合见过你……我告诉了她你的名字，她很熟悉。看来你的经历在那里引起了很大轰动……她开始向我们讲述你的种种冒险经历，很可能是用自己的观察来补充那些流言蜚语……她的女儿则充满好奇地听着。在她的想象中，你已经成了某种新风格小说中的英雄……虽然我知道她在胡说八道，但我并没有反驳她。”
“值得尊敬的朋友！”我伸出手去。
医生深情地握住我的手，继续说道：“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引荐她……”
“天哪！”我拍着手叫道。“英雄也需要别人引荐吗？他们认识心爱之人，不就是通过将她从死亡线上救出来吗？”
“那你真的想追求玛丽公主吗？”

“根本不是，远非如此！……医生，我终于成功了！您不明白我的意思……不过这让我很烦恼，”我沉默片刻后继续说道，“我从不主动透露自己的秘密，但我很喜欢别人去猜测，因为这样我就可以在必要时否认那些猜测。不过，您得给我描述一下那母女俩的情况——她们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首先，利戈夫斯基公主已经45岁了，”沃纳回答道，“她的消化功能很好，但血液状况不佳——脸颊上有色斑。她后半生都在莫斯科度过，由于生活过于安逸，身材变得肥胖。她喜欢听刺激的故事，有时在女儿不在场时还会说些不当的话。她告诉我，她的女儿纯洁得像只鸽子。可那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我本想说，那样她就可以放心了，因为我绝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利戈夫斯基公主正在接受治疗风湿病，至于她的女儿，则不知道在治什么病。我要求她们每人每天喝两杯含硫的水，每周洗两次稀释过的澡。显然，利戈夫斯基公主不习惯发号施令。她很尊重自己女儿的智慧与才干——她能阅读英文版的拜伦作品，还懂代数：显然，在莫斯科，女士们也开始追求学问了——这当然是件好事！这里的男人大多很不友善，对于一个聪明的女人来说，与他们调情肯定难以忍受。利戈夫斯基公主非常喜欢年轻人；而玛丽公主则带着某种轻蔑的态度看待他们——这是莫斯科人的习惯！在莫斯科，人们只欣赏40岁以上的聪明人。”
“医生，您去过莫斯科吗？”
“是的，我在那儿开过诊所。”
“请继续讲。”
“不过我想我已经把一切都说了……不对，还有件事：看来玛丽公主喜欢讨论情感、激情之类的话题。她曾在圣彼得堡待过一个冬天，却不喜欢那里——尤其是那里的上流社会：毫无疑问，她受到了冷遇。”
“今天您有见到和他们在一起的人吗？”
“恰恰相反，有个副官、一名严肃的卫兵，还有一位女士——她是刚到这里的，是利戈夫斯基公主丈夫那边的亲戚——非常漂亮，但看起来病得很重……您没见过她吗？”

在井边吗？她中等身高，皮肤白皙，五官端正；脸色显得有些虚弱，右脸颊上还有一个小黑痣。她的面容极具表现力，让我印象深刻。“有痣！”我咬着牙低声说道，“可能吗？”医生看着我，把手放在我的心上，得意地说：“你认识她！”事实上，我的心跳得比平时更厉害了。“现在轮到你得意了，”我说，“但我希望你不要背叛我。我还没见到她，但我相信从你的描述中就能认出那个我曾经爱过的女人……不要跟她提起我；如果她问起什么，就诋毁我。”沃纳耸耸肩说：“遵命！”他离开后，我的心被巨大的悲伤所压迫。是命运让我们在高加索再次相遇，还是她故意来到这里，知道会遇见我呢？我们要如何相见呢？……难道真的是她吗？我的预感从未出错过。世界上没有哪个男人能像我这样，被过去所束缚。那些关于过往的悲欢记忆总会给我的灵魂带来痛苦的影响，不断引发同样的情绪……我的性格真是愚蠢：我什么都不会忘记——一点都不会！晚餐过后，大约六点钟，我来到了林荫道上。那里人很多。两位公主坐在长椅上，周围围着一群争相讨好她们的年轻人。我在稍远处的另一张长椅上坐下，拦下两位我认识的龙骑兵军官，开始跟他们聊天。显然我的话很有趣，因为他们开始像疯子一样大笑起来。那些围绕在玛丽公主身边的人也被我的话吸引了，渐渐地他们都离开了玛丽公主，来到我的周围。我继续说话，我的趣事荒谬至极，而我对那些经过的怪人的玩笑则恶毒至极。我一直这样逗乐大家，直到日落。玛丽公主几次从我身边经过，她与母亲手挽手，还跟着一个跛脚的老人。有几次，当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虽然试图表现出冷漠，但眼中却流露出恼怒的神情……

“他都跟你说了些什么？”她询问其中一名出于礼貌而回到她身边的年轻人。“肯定是个非常有趣的故事——他自己在战场上的英勇事迹吧？”……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大，显然是想激怒我。
“啊哈！”我心想，“亲爱的公主，你简直气坏了。稍等吧，还有更精彩的情节呢。”
格鲁什尼茨基像猛兽一样紧跟着她，不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我敢打赌，明天他一定会找人带他去见利戈夫斯基公主。她肯定会很高兴的，因为她很无聊。

第三章 5月16日
两天时间里，我的处境有了极大的改善。
玛丽公主显然很讨厌我。她已经多次对我说过一些关于我的讽刺话——虽然言辞尖锐，但却也带着些许奉承的意味。她觉得非常奇怪：我既然习惯于上流社会生活，又与她在圣彼得堡的表亲们关系如此亲密，为何却不试图结识她呢？我们每天都在井边和林荫道上相遇。我竭尽全力去吸引那些追求她的男人——那些光彩照人的副官、来自莫斯科的面容苍白的访客等等——而且几乎总能得逞。我一直都不喜欢接待客人，但现在我的家里每天都挤满了人；他们吃饭、赌博，唉！我的香槟酒终究还是战胜了玛丽公主那迷人的眼神！
昨天我在切拉霍夫的店里遇到了她。她正在为一块精美的波斯地毯讨价还价，还恳求母亲不要吝啬——那块地毯会成为她卧室里最漂亮的装饰品……我以高出她40卢布的价格买下了它。作为回报，她看了我一眼，眼中闪烁着令人愉悦的怒火。晚餐时，我命令把铺着那块地毯的切尔克斯马牵到她的窗前。当时维尔纳也在公主们身边，他告诉我那一幕真是极具戏剧性。玛丽公主想要发起一场针对我的“十字军东征”，而且我还注意到，已经有两名副官在她在场时对我极为冷淡地行礼——不过他们仍然每天和我一起用餐。
格鲁什尼茨基则表现得神秘莫测：他总是双臂交叉在背后，不认识任何人。他的脚也立刻康复了，几乎看不出有跛行的痕迹。他找机会与利戈夫斯基公主交谈，并向玛丽公主表达了某种赞美之词。显然，玛丽公主并不挑剔，因为从那以后，她总会用迷人的微笑回应他的鞠躬。
“你真的不想结识利戈夫斯基一家吗？”他昨天问我。
“当然不想。”

“天哪！那真是水边最漂亮的房子了！皮亚季戈尔斯克所有上流社会的人都在那儿……”
“朋友，我甚至已经厌倦了皮亚季戈尔斯克以外的那些社交场合。那你打算去拜访利戈夫斯基一家吗？”
“还没呢。我只和玛丽公主谈过一两次话，仅此而已。你知道的，未经邀请就去找他们其实挺尴尬的，虽然这里的人都是这么做的……要是我戴着肩章的话，情况就会不一样了……”
“天哪！其实你本来就够有趣的了！你根本不知道如何利用自己的优势……那件军装会让任何有感情的女士都把你视为英雄和殉道者啊！”
格鲁什尼茨基得意地笑了起来。“胡说！”他说。
“我确信，玛丽公主已经爱上你了。”我继续说道。他的脸立刻红到了耳根，看起来十分尴尬。
哦，虚荣心啊！你简直就是阿基米德用来举起地球的杠杆啊！……
“你总是在开玩笑！”他假装生气地说。“首先，她对我还了解得很少……”
“女人只喜欢那些她们还不了解的人！”
“但我可没想过要取悦她。我只是想结识一个友善的家庭而已；如果我抱有任何希望的话，那就太荒谬了……不过，像你这样的彼得堡人就不一样了！你们只要看一眼，女人就会心动……不过，佩乔林，你知道玛丽公主是怎么评价你的吗？”
“什么？她已经跟你提起过我了吗？”
“不过别高兴得太早。前几天，我偶然在井边和她聊了聊天，她说的第三句话就是：‘那个眼神如此阴沉、令人不快的绅士是谁？他当时和你在一起……’她脸红了，因为想起了自己那件有趣的小事，所以不想再提起那天是哪一天了。‘你不必告诉我那是哪一天了。’”

他回答说：“那段记忆将永远留在我的心中！”……佩乔林，我的朋友，我实在无法为你庆贺，因为你已经被她记在黑名单上了……唉，真是可惜，因为玛丽是个非常迷人的女孩啊！……
必须指出的是，格鲁什尼茨基属于那种一谈到自己不太熟悉的女人时，就会称其为“我的玛丽”、“我的索菲”的人——如果那个女人有幸让他满意的话。我面带严肃的表情回答道：
“没错，她确实很漂亮……不过你可得小心点，格鲁什尼茨基！俄罗斯女士们大多只追求柏拉图式的爱情，不会将婚姻的念头掺杂其中；而柏拉图式的爱情其实极其令人尴尬。玛丽公主似乎就是那种喜欢找乐子的女人。如果她在你身边待上两分钟就感到无聊，那你可就完蛋了。你的沉默应该激起她的好奇心，而你的谈话则绝不能完全满足她的好奇心；你必须时刻让她感到不安。在公共场合，她会十次不顾别人的看法而为你做出牺牲，还自称这是一种奉献，而为了报复，她就会折磨你。之后她就会声称自己无法再忍受你了。如果你无法赢得她的信任，即便得到她的初吻，也并不意味着你就有资格获得第二次机会。她会尽情地与你调情，两年后，她会听从母亲的安排嫁给一个糟糕的人，然后还会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很不幸，因为她只爱过一个人——也就是你——只不过上天不愿让他们结合，因为他穿着军装，尽管在那件厚厚的灰色斗篷之下，跳动着一颗热情而高尚的心……”
格鲁什尼茨基用拳头敲打着桌子，然后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我在心里暗笑，甚至还笑了笑，幸好他没有注意到。显然他已经坠入爱河了，因为他比以前更加倾诉心事了。此外，他的手指上还出现了一枚戒指——那是一枚用黑色珐琅制成的银戒指，显然是当地工匠制作的。我觉得这很可疑……我开始仔细观察那枚戒指，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戒指内侧用小字刻着“玛丽”这个名字，与名字在同一行上的，还有她拿到那只著名玻璃杯的日期。我把这个发现保密了起来。我不想强迫他坦白，我希望他能主动选择我作为他的知己——那样我就可以好好享受了！……

今天我起得很晚。我走到井边，发现那里一个人也没有。天气越来越热了。白色、蓬松的云朵从被雪覆盖的山峰上急速飘过，似乎预示着暴风雨即将来临；马舒克山的山顶就像刚熄灭的火炬一样冒着烟；灰色的云丝像蛇一样在山周围盘旋、蠕动，它们的移动被阻挡住了，仿佛被山上的荆棘缠住了一般。空气中充满了电势。我走进通往洞穴的藤蔓小道。我心情低落，想起了那位脸颊上有小痣的女子，医生曾跟我提起过她……“她为什么在这里？”我心想。“真的是她吗？我有什么理由这么认为呢？我又为何如此确定呢？毕竟有很多女人都有脸颊上的痣啊。”这样想着，我来到了洞穴前。往里一看，只见一个戴着草帽、身披黑色披肩的女人坐在拱门下的阴凉处石凳上。她的头低垂在胸前，帽子遮住了她的脸。我正打算转身离开，不想打扰她的沉思，这时她看了我一眼。
“薇拉！”我不由自主地叫出了声。
她吓了一跳，脸色变得苍白。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她说。
我在她身边坐下，握住了她的手。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我顿时感到一阵久违的颤抖。她用那双深邃而平静的眼睛注视着我，眼神中流露出怀疑与责备。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我说。
“确实很久了，我们俩都发生了很多变化。”
“那么，你不再爱我了吗？”
“我已经结婚了！”她说道。
“又结婚了？不过几年前也有这个理由，但即便如此……”
她抽回了自己的手，脸颊泛起了红晕。
“也许你爱你的第二任丈夫吧？”
她没有回答，转过头去。
“还是说他非常善妒？”

她保持沉默。
“那又怎样？他年轻、英俊，而且应该很富有——这才是最重要的——而你却害怕了？”……
我看了她一眼，心中一惊。她的脸上满是深深的绝望，眼中闪烁着泪水。
“告诉我，”她终于低声说道，“折磨我让你觉得有趣吗？我本应该恨你的。自从我们相识以来，你只给我带来痛苦而已……”
她的声音在颤抖，她靠向我，把头埋在我的胸前。
“也许，”我想到，“正因如此你才爱我；快乐会被遗忘，但悲伤却永存……”
我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我们就这样待了很久。最终，我们的嘴唇渐渐靠近，融为一体，献上了一个热烈而令人沉醉的吻。
她的手冷如冰，而她的头却滚烫不已。
接着，我们开始了一场在纸上看来毫无意义、无法复述、甚至无法记住的对话。那些声音的意义取代并补充了文字的含义，就像在意大利歌剧中那样。
她显然不希望我认识她的丈夫——那个我在林荫道上见过的一瘸一拐的老人。她是为了儿子才嫁给他的。他很富有，但患有风湿病。我甚至没有对他出过一丝嘲笑。她把他当作父亲来尊敬，却会作为妻子欺骗他……人类的内心真是奇怪，尤其是女人的心。
薇拉的丈夫谢苗·瓦西里耶维奇·G——夫，是利戈夫斯基公主的远亲。他就住在她隔壁。薇拉经常去拜访那位公主。我已经答应她会去结识利戈夫斯基一家，并向玛丽公主献殷勤，以此来转移人们对薇拉的注意力。这样一来，我的计划就有些被打乱了，不过这倒也挺有趣的……
有趣！……是的，我早已度过了那种只追求幸福、内心渴望强烈而热烈地爱上某个人的阶段。现在，我唯一的愿望就是……

我曾被爱过，但爱我的人寥寥无几。我觉得，只要能拥有一个始终如一的爱人，我就心满意足了。真是可悲的心性啊！……有一件事我一直觉得奇怪：我从未让自己成为所爱之女的奴隶。相反，我总能轻松掌控她的意志与心灵，而无需付出任何努力。为什么会这样呢？是因为我从不把任何事物看得太重，而她又一直害怕让我离开她的掌控吗？还是因为某种强大的魅力在起作用？又或者，只是因为我从未遇到过性格坚强的女人罢了？我必须承认，实际上我并不喜欢那些性格坚强的女人。她们与这种事情有什么关系呢？其实，我现在想起来了——我只爱过一个意志坚定、让我无法征服的女人……我们以敌人的身份分开的——或许，如果五年后再遇见她，我们的结局会不同吧……薇拉病得很重，尽管她不肯承认。恐怕她是患了肺结核，或者那种被称为“慢热病”的疾病——那是一种典型的非俄罗斯疾病，我们的语言里甚至没有它的名称。暴风雨在我们身处洞穴时突然袭来，让我们多耽搁了半个小时。薇拉没有要求我发誓忠诚，也没有问自我们分开后我是否爱过别人……她再次以以往那种毫无顾虑的态度信任我，而我不会欺骗她：她是世界上唯一一个我绝不可能欺骗的女人。我知道我们很快又要分离了，或许会是永远。我们将各自走向不同的坟墓，但她的记忆将永远留在我的心中。我一直对她说着这些话，虽然她嘴上说不信，但实际上她是相信的。最终，我们还是分开了。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用目光追随着她，直到她的帽子消失在灌木和岩石后面。我的心再次痛苦地收缩起来，就像我们第一次分开时一样。哦，我多么享受这种感觉啊！难道青春就要重新回到我身边，带来那些有益的“风暴”吗？还是说，这仅仅是一种告别之眼，是留给自己的最后礼物而已？……想想看，表面上我仍然是个少年！我的脸虽然苍白，但依然年轻；我的四肢柔软纤细；我的头发浓密卷曲，眼睛闪闪发光，血液也在沸腾……

回到家中后，我骑上马，飞奔向草原。我喜欢骑着骏马在高高的草丛中奔驰，迎着沙漠的风；我贪婪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凝视着远方的蓝天，试图看清那些渐渐变得清晰的景物轮廓。无论心中有多少忧愁，无论思绪有多么纷乱——都会在瞬间消散；我的心灵变得宁静，身体的疲惫也消除了心灵的困扰。每当看到被南方的阳光照亮的群山，或是蔚蓝的天空，又或是听到溪水从悬崖间倾泻而下的轰鸣声时，我就再也不会忘记任何女人的模样。

我相信，那些在瞭望塔上值守的哥萨克人，看到我如此无目的地骑马奔驰时，一定被这个谜团困扰了很久——因为从我的装束来看，他们肯定以为我是个切尔克斯人。事实上，有人告诉我，当我穿着切尔克斯人的服装骑马时，看起来比许多真正的卡巴尔达人还要像卡巴尔达人。的确，就那种高贵而具有战斗风格的服饰而言，我可算是个十足的时尚达人：我的服饰上没有多余的金色装饰；我的武器虽然昂贵，但造型简洁；帽子上的毛皮长度恰到好处；我的护腿和鞋子也搭配得十分完美；我的上衣是白色的，而切尔克斯式的夹克则是深棕色的。我长期研究如何正确地骑在马上，而没有什么比承认我在哥萨克式骑术方面的技巧更能满足我的虚荣心了。我有四匹马——一匹给自己用，三匹给朋友们，这样我就不必独自在田野间闲逛而感到无聊了；他们很乐意骑我的马，但却从不和我一起骑行。

到了傍晚六点钟，我才想起该吃饭了。我的马已经筋疲力尽。于是我沿着从皮亚季戈尔斯克通往德国人聚居区的道路前进，那里是人们经常去野餐的地方。这条路在灌木丛间蜿蜒前行，时而下降到小山谷中，那里有溪流在高大草丛的掩映下流淌，发出哗哗的声响。四周，贝什塔乌山以及兹梅伊尼山、泽列兹尼山和利西山等蓝色的山峰如同剧场般耸立着。我走进其中一个山谷，停下来给马饮水。就在这时，一支喧闹且华丽的队伍出现在路上——女人们穿着黑色或深蓝色的骑马服，男人们则穿着各种服饰。

那景象仿佛是切尔克斯人与下戈罗德人的混合体。27 在最前面的是格鲁什尼茨基与玛丽公主。那些在饮水处的女人们仍然相信会有切尔克斯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发动袭击；正因如此，格鲁什尼茨基才在士兵的斗篷上挂上了马刀和一对手枪。他穿着那身“英雄装束”，看起来实在滑稽可笑。我被一丛高大的灌木遮住，无法被他们看见，但可以通过树叶看到一切，从他们的表情中可以判断出他们的谈话内容颇为多情。终于，他们走到了斜坡上；格鲁什尼茨基握住了公主马的缰绳，这时我听到了他们谈话的结尾：“你希望一辈子都留在高加索吗？”玛丽公主问道。“俄罗斯对我来说算什么？”她的骑士回答道，“那只是个成千上万的人因为比我富有而会轻视我的地方；而在这里——这件厚厚的斗篷并没有妨碍我与你相识……”“恰恰相反……”玛丽公主脸红了说道。格鲁什尼茨基的脸上洋溢着喜悦之情。他继续说：“在这里，我的生活将在野蛮人的子弹声中悄然、迅速地度过，如果上天每年能让我看到一次女人眼中的深情目光——就像那样——”就在这时，他们走到了我所在的地方。我用鞭子抽了抽马，然后从灌木后面骑了出来……“天哪，是个切尔克斯人！”玛丽公主惊恐地叫道。为了彻底打消她的疑虑，我用法语微微鞠躬回应道：“请不必害怕，夫人，我并不比您的骑士更危险……”她显得有些尴尬——是因为自己的错误，还是因为我的回答让她觉得无礼呢？我希望是后者。格鲁什尼茨基不满地看了我一眼。傍晚时分，也就是大约十一点钟左右，我去林荫道上散步。整个城镇都沉浸在睡梦中，灯光也……

只有几扇窗户里透出微光。三面是黑色的悬崖峭壁，那是马舒克山的支脉，山顶上笼罩着一片不祥的云层。月亮从东方升起；远处，被雪覆盖的山峰宛如银色的饰带般闪闪发光。守卫们的呼喊声不时与夜间流淌的温泉发出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偶尔，街道上会传来马蹄的响声，还有长车发出的吱嘎声，以及鞑靼人那忧伤的歌声。

我坐在长椅上，陷入沉思……我觉得有必要通过友好的交谈来倾诉自己的心事……但该和谁谈呢？……

“薇拉现在在做什么呢？”我心想。

那一刻，我真希望能握住她的手。

突然，我听到急促而不规则的脚步声……肯定是格鲁什尼茨基！果然如此！

“你从哪儿来的？”

“从利戈夫斯基公主那儿来的。”他神气十足地说，“玛丽唱得真好啊！”

“你知道吗？”我对他说，“我敢打赌，她并不知道你其实只是个学员，她还以为你是个降级后的军官呢……”

“也许吧。那又怎样！”他心不在焉地回答。

“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不过，你知道吗？你今天把她气坏了。她认为你的行为简直太过无礼了。我费了好大劲才让她相信，你是个有教养、懂礼仪的人，不可能故意侮辱她。她说你的眼神很无礼，而且显然非常自大。”

“她没说错……但你不想为她辩护吗？”

“很遗憾，我现在还没有资格这么做……”

“哦！”我暗想，“看来他已经有希望了。”

“不过，这对你来说可不是好事，”格鲁什尼茨基继续说道，“现在你想结识他们可就困难了，真是可惜！那可是我所知道的最令人愉快的家庭之一啊……”

我在心里笑了笑。

“现在对我来说最舒适的居所还是我自己的家，”我打着哈欠说道，然后起身准备离开。
“不过，你真的后悔了吗？”……
“胡说！如果我愿意的话，明晚就去利戈夫斯卡公主那儿！”……
“我们拭目以待吧……”
“如果你希望的话，我甚至可以开始去拜访玛丽公主……”
“嗯，前提是她愿意和你交谈……”
“我只是在等待她被你的谈话弄得厌烦的那一刻……再见……”
“好吧，我要去散散步了；现在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听着，我们还是去餐厅吧，那儿正在有人打牌……我现在需要的是强烈的刺激感……”
“希望你会输掉比赛……”
我回家了。

第四章 5月21日
几乎一周过去了，我仍未有机会结识利戈夫斯基一家。我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格鲁什尼茨基像影子一样始终跟在玛丽公主身边。他们的谈话没完没了；可她什么时候才会厌烦他呢？……她的母亲则毫不在意，因为他认为自己并非适合结婚的人选。这就是母亲的逻辑啊！我注意到过她两三次温柔的目光——必须阻止这种情况继续下去。
昨天，薇拉第一次出现在井边……自从我们在洞穴中相遇后，她就再也没出门过。我们同时放下水桶，当她弯下身子时，她对我低语道：“你就不打算去结识利戈夫斯基一家吗？……只有在那里我们才能见面……”
这是在责备我啊！真烦人！不过这是我应得的……
顺便提一下，明天餐厅的舞厅里会有一个舞会，我将会与玛丽公主一起跳玛祖卡舞。

第五章 5月29日
餐厅的厅堂被改成了贵族俱乐部的聚会场所。大家九点钟开始聚集。利戈夫斯基公主和她的女儿是最后到达的。几位女士因玛丽公主的着装品味出众而对她心生嫉妒与恶意。那些自认为是这里贵族的人则掩饰着自己的嫉妒，试图接近她。这还能有什么别的结果呢？只要有女人聚在一起，人群立刻就会分成上层与下层。在窗户下方的人群中，站着格鲁什尼茨基，他将脸贴在玻璃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位公主。当她经过时，他微微点了点头，他顿时喜形于色……第一支舞是波洛奈兹舞，之后乐师们便演奏起了华尔兹。马刺发出叮当声，裙摆飞扬旋转。我站在一位戴着玫瑰色羽毛装饰的丰满女士身后。她华丽的服饰让我想起了过去那种束腰裙的时代，而她那并不光滑的皮肤上五彩斑斓的色彩，则让人联想到过去黑色塔夫绸服饰的年代。她脖子上的巨大疣被一个饰扣遮住了。她对身边的龙骑兵上尉说道：“那个年轻的利戈夫斯基公主真是不可忍受！想象一下，她撞了我，不仅没有道歉，还转身用望远镜盯着我看！真是太过分了！她有什么好骄傲的？是时候有人给她点教训了……”“那很容易做到，”那位乐于助人的上尉回答道，然后便朝另一个房间走去。我立刻走向玛丽公主，利用当地允许与陌生人共舞的习俗，邀请她与我跳华尔兹。她几乎忍不住露出笑容，流露出得意之情，但很快又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甚至严厉的表情。她漫不经心地把手放在我的手上……

她微微侧过头，我们便开始跳舞。我从未见过如此丰满柔韧的腰肢！她清新的呼吸拂过我的脸庞；有时，在华尔兹的旋转中有一缕头发脱离了其他发丝的束缚，轻轻滑过我发热的脸颊……我在舞厅里转了三圈（她的华尔兹跳得非常好）。她已经气喘吁吁，眼神呆滞，半张着的嘴唇几乎无法说出那句必不可少的“谢谢您，先生”。沉默片刻后，我以极为谦卑的态度对她说：“公主殿下，我听说虽然与您并不相识，但我却已不幸惹您不悦……您认为我无礼。这真的有这种可能吗？”“那您现在想让我更加确信这个看法吗？”她带着讽刺的微笑回答道——不过那笑容很适合她多变的神情。“如果我有胆量冒犯您，那就请允许我更有胆量地请求您的原谅……事实上，我真的很想向您证明，您对我的看法是错的……”“您会发现那是一项相当困难的任务……”“但为什么呢？”“因为您从不光顾我们这里，而且这样的舞会很可能也不会再有了。”“这意味着，”我想，“这些舞会对我来说永远关闭了。” “公主殿下，”我有些恼怒地对她说，“人不应该拒绝一个悔过的罪犯：在绝望中，他可能会变成比以前更恶劣的罪犯……到那时就……”周围人的突然笑声和低语声让我不得不转过头去，中断了我的话。离我不远的地方站着一群男人，其中就有那个对这位迷人的公主怀有敌意的龙骑兵队长。他似乎因为某件事而非常高兴，不停地搓着手，笑着，并与同伴们交换意味深长的眼神。突然，一位穿着晚礼服、留着长胡子、脸色通红的绅士从人群中走出来，摇摇晃晃地朝玛丽公主走去。他喝醉了。他在公主面前停了下来……

王子将双手背在身后，用那双灰暗无光的眼睛盯着她，用沙哑的高音说道：“请允许我……但在这种场合做那种事有什么意义呢？我只需要说：我邀请您跳玛祖卡舞……”
“好吧！”她用颤抖的声音回答，同时四处寻求帮助。唉！她的母亲在很远的地方，而她认识的那些男士也都在附近。有个副官似乎看到了整个场面，但他躲在人群后面，不想卷入这件事中。
“什么？”那个醉汉对正在用手势鼓励他的龙骑兵队长眨了眨眼，“您不想跳舞吗？……不过，我还是有幸再次邀请您跳玛祖卡舞……也许您认为我喝醉了？没关系！我向您保证，我反而能跳得更好……”
我看得出，她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几乎要晕倒了。我走上前去，轻轻抓住那个醉汉的胳膊，直视着他的脸，要求他离开。
“因为，”我补充道，“公主早就答应和我一起跳玛祖卡舞了。”
“那也没办法了！改天吧！”他大笑着退了回去，他的同伴们立刻把他带到了另一个房间。
作为回报，我收到了公主那充满感激的深邃一瞥。公主走到母亲身边，把整件事告诉了她。她的母亲在人群中找到了我，向我表示感谢。她还告诉我，她认识我的母亲，而且与我的几位姑妈也是朋友。
“我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我们还没有相识，”她补充道，“但必须承认，这是您自己的错。您总是以一种极其不礼貌的方式回避所有人。希望我客厅里的氛围能消除您的忧郁……您不这么认为吗？”
我说出了那种在类似场合大家都会说的客套话。那些四重舞持续了极其漫长的时间。

终于，音乐从演奏厅中响起，玛丽公主和我各就各位。我丝毫没有提及那位醉汉、我之前的行为，或是格鲁什尼茨基的事。那令人不快的场景给她留下的不良印象逐渐消失了；她的脸色变得明亮起来，说话时十分迷人；她的谈吐机智而不做作，活泼自然；她的见解有时还相当深刻……我用一句颇为复杂的句子向她表达了我早已喜欢上她的事实。她低下头，脸微微泛红。“你真是个奇怪的男人！”她强颜欢笑地说道，抬起那双天鹅绒般的眼睛看着我。“我本不想认识你，”我继续说，“因为你身边有太多追求者，我怕自己会被完全忽视。”“你不必担心，他们都很烦人……”“全部？应该不是全部吧？”她凝视着我，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然后又微微脸红，最终断然说道：“全部！”“就连我的朋友格鲁什尼茨基也是？”“但他真的是你的朋友吗？”她显得有些怀疑。“是的。”“他当然不算烦人的那种人……”“但属于不幸的那种人吧！”我笑着说。“当然！但你觉得这好笑吗？我希望你能处在他的位置上……”“嗯？我曾经也是一名学员，说实话，那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那他也是学员吗？”她迅速问道，接着又说：“可我原以为……”“你原来以为什么？”“没什么！那位女士是谁？”

于是谈话的方向发生了变化，再也没有回到之前的话题上。玛祖卡舞曲结束了，我们便各自分开——等待再次相见。女士们朝不同的方向离去。我去弄些晚餐，途中遇到了维尔纳。
“啊！”他说：“原来是你！可你当初并不想通过拯救玛丽公主来与她相识，对吧？”
“我做得更好了，”我回答道，“我让她在舞会上不会昏倒……”
“那是怎样做到的？告诉我。”
“不，猜猜看吧！——哦，你这个什么都能猜到的家伙！”

第六章 5月30日
傍晚七点左右，我正在林荫道上散步。格鲁什尼茨基在很远的地方就注意到了我，便走了过来。他的眼中流露出一种荒谬的狂喜之情。他热情地握住我的手，用悲切的声音说道：
“谢谢你，佩乔林……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不，不过无论如何，这都不值得道谢。”我回答道，其实我心里并没有做过什么好事。
“什么？可是昨天啊！你忘了吗？……玛丽已经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怎么！你们这么快就分享一切了？连感激之情也是？”
“听着，”格鲁什尼茨基非常认真地说，“如果你还想继续做我的朋友，就请不要嘲笑我的爱情……你看，我爱她爱得发疯……我希望——我也相信——她也爱我……我有个请求想拜托你。今晚你会去他们家，答应我一定要留意一切。你知道这些事情，比我更了解女人……女人啊！谁又能真正理解她们呢？她们的笑容与眼神相互矛盾，言语看似充满诱惑，但语气却令人反感……有时她们能立刻看穿我们最隐秘的想法，可有时却又连最明确的暗示都理解不了……就拿玛丽公主来说吧：昨天她看着我的时候，眼里充满了激情；而今天，她的目光则显得冷漠而无趣……”
“那可能是水的作用吧，”我回答道。
“你总是看到事情的负面，真是个唯物主义者，”他轻蔑地补充道。“不过，还是聊聊别的吧。”说完，他因为自己的玩笑话而心情好了起来。
九点钟，我们一起去了利戈夫斯基公主的家。经过薇拉的窗户时，我看到她正望着外面。我们彼此对视了一眼。不久之后，她就进了利戈夫斯基家的客厅。利戈夫斯基公主把我介绍给她，说我是她的亲戚。接着便有了茶会。

宴会已经结束。宾客众多，大家闲聊着各种话题。我尽力取悦公主，说笑逗乐，让她几次开怀大笑。玛丽公主也有几次差点笑出声来，但她为了不违背自己所扮演的角色而强忍住了。她认为慵懒的姿态更适合自己，也许她的想法并没有错。格鲁什尼茨基似乎很高兴她没有受到我的欢乐气氛的影响。

喝完茶后，我们都进了客厅。

“薇拉，你对我的顺从满意吗？”我经过她身边时问道。她投来充满爱意与感激的目光。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目光；但曾经，它们可是我的幸福源泉。公主让女儿坐在钢琴前，大家都请求她唱歌。我保持沉默，趁众人喧闹之际，带着薇拉走到窗边——薇拉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对我们俩说……结果却是些无意义的话……

与此同时，我的冷漠让玛丽公主很恼火，从她那愤怒而闪亮的目光中就能看出来……哦！我非常明白这种交流方式：无需言语却能表达情感，简短却富有力量！

她开始唱歌了。她的嗓音不错，但唱得并不好……不过，我并没有在听。

相反，格鲁什尼茨基则将双肘撑在钢琴上，面朝她，用眼神紧紧盯着她，不时低声说道：“真迷人！太美妙了！”

“听着，”薇拉对我说，“我不想让你去认识我丈夫，但你一定要让公主喜欢上你；这对你来说应该很容易——你想做什么都行。我们只能在这里见面了……”

“只有在这里？”

她脸红了，继续说道：“你知道，我是你的奴隶：我从来都无法抗拒你……我会因此受到惩罚，你也会不再爱我！至少，我还想保住自己的名声……不是为了我自己——这一点你很清楚！哦！我恳求你：不要像以前那样，用无端的疑虑和假装的冷漠来折磨我！也许我很快就会死去，我感觉自己越来越虚弱了。”

日复一日……然而，我无法想象未来的生活，我只想着你……你们男人根本不懂一个眼神、一次触碰所带来的愉悦……而我向您发誓，每当听到您的声音，我就会感受到一种无比深沉而奇妙的幸福，那种幸福是再热烈的吻也无法替代的。”与此同时，玛丽公主已经唱完了歌。周围响起了阵阵赞美之声。我在其他宾客之后走上前去，随口对她说了几句关于她歌声的话。她微微皱起脸，噘起下唇，还做了一个充满讽刺意味的鞠躬。“那倒更让人受宠若惊了，”她说，“因为您根本就没在听我唱歌；也许您不喜欢音乐吧？”“恰恰相反，我喜欢……尤其是在饭后。”“格鲁什尼茨基说得对，您的品味实在过于庸俗……看来您只是从美食的角度来欣赏音乐罢了。”“您又错了：我绝不是个贪图享乐的人。我的消化功能很差。不过，饭后听音乐能让人入睡，而饭后入睡对健康有益；所以，我从医学角度来喜欢音乐。至于晚上，音乐则会让我的神经过于兴奋：我要么变得过于忧郁，要么过于欢快。这两种状态都很令人疲惫，而且没有理由非得悲伤或高兴。此外，在社交场合中表现出忧郁是很可笑的，而过度欢快则显得不得体……”她没有听完我的话，就走开，坐在格鲁什尼茨基身边，两人开始进行一场充满情感色彩的交谈。显然，玛丽公主只是心不在焉地回应着他的话，尽管她试图表现出正在认真倾听的样子，因为有时他会惊讶地看着她，试图弄清楚她那不安的眼神背后隐藏着的情绪……但是，亲爱的公主，我已经看穿您了！小心点！您想用同样的方式来伤害我的虚荣心——但您不会成功的！如果您向我宣战，我会毫不留情！整个晚上，我故意尝试了几次加入他们的谈话，但她对我的话反应冷淡，最后我就假装生气地离开了。玛丽公主取得了胜利，格鲁什尼茨基也是如此。

朋友们，快取得胜利吧！……你们用不了多久就能获胜了！……事情不可能有其他结果。我有种预感……每当结识一个女人时，我总能准确判断出她是否会爱上我。
傍晚的剩余时间，我都在薇拉身边度过，我们畅谈着过去的种种……为什么她会如此爱我呢？说实话，我也说不清楚，尤其是因为她是唯一一个完全理解我的人，包括我所有的缺点与邪恶的欲望……难道邪恶真的有那么大的吸引力吗？
格鲁什尼茨基和我一起离开了那所房子。在街上，他挽着我的胳膊，沉默良久后说道：
“怎么样？”
“你真是个傻瓜。”我本想这样回答，但还是忍住了，只是耸了耸肩。

第七章 6月6日
这些天来，我一直严格遵守自己的原则。玛丽公主渐渐喜欢上与我交谈了；我向她讲述了自己生活中的一些奇异经历，她也开始把我视为一个非凡的人。我嘲笑世间的一切，尤其是情感；这让她感到不安。有我在场时，她不敢与格鲁什尼茨基进行感情上的交流，已经有几次，她都是用嘲讽的微笑来回应他的挑逗。但每当格鲁什尼茨基靠近她时，我就会装出一副谦逊的样子，让他们俩单独相处。第一次时，她很高兴，或者至少试图表现出高兴的样子；第二次，她生我的气；第三次，则是生格鲁什尼茨基的气。
“你真没一点虚荣心！”她昨天对我说，“你凭什么觉得格鲁什尼茨基更有趣呢？”
我回答说，我是为了朋友的幸福而牺牲自己的快乐。
“还有我的快乐也是。”她补充道。
我凝视着她，面露严肃之色。从那以后一整天，我都没有再跟她说过一句话……傍晚时，她显得若有所思；今天早上在井边，她更是陷入沉思。当我走近她时，她心不在焉地听着格鲁什尼茨基的讲话——显然他正在滔滔不绝地谈论大自然——但一旦发现我，她就立刻笑了起来——时机实在不合适——还假装没看见我。我继续往前走，暗中观察她。她转过身去，打了两声哈欠。显然，她已经厌倦了格鲁什尼茨基——我打算再过两天才跟她说话。

第八章 6月11日
我常常问自己，为何要如此固执地试图赢得一个我并不想欺骗、也绝不会娶的年轻女孩的爱。为何要摆出这种女人般的娇媚姿态呢？薇拉对我的爱远远超过玛丽公主。倘若我将玛丽视为无可匹敌的美人，或许就会被这项艰巨任务的难度所吸引……然而，在这种情况下根本不存在这样的困难！因此，我现在的感受并非那种在青春早期折磨我们的、让我们不断从一个女人转向另一个女人的渴望，直到找到那个无法忍受我们的人。那时，真正的忠诚才会出现——那种真诚而永恒的激情，可以用一条从点向空间延伸的直线来表示；其永恒性的秘密就在于永远无法达到目标，也就是终点。那么，我究竟是出于什么动机才费尽心思呢？是为了嫉妒格鲁什尼茨基吗？可怜的家伙！他根本不值得我这样做。还是因为那种丑陋却又无法抗拒的情绪，让我们破坏他人美好的幻想，只为能在对方绝望地询问自己该相信什么时，能获得一丝满足感，从而说：“朋友，我也经历过同样的事情，可你看，我依然能够平静地吃饭、睡觉，希望自己也能在没有泪水与哀叹的情况下死去。”拥有一个年轻、纯真的心灵确实是一种无上的享受！它就像一朵花，在第一缕阳光的照耀下散发出最迷人的香气。此时就应该摘下这朵花，尽情呼吸它的芬芳，然后把它丢在路上——也许会有人捡到它！我内心有一种永不满足的渴望，它会吞噬路上遇到的一切；我看待他人的痛苦与快乐，只是从它们与我的关系出发，将它们视为维持我精神力量的养分。我自己则再也无法因激情而做出愚蠢的行为了；我的野心虽被环境所压制，但它依然存在。

换一种说法，因为野心无非就是对权力的渴望，而我最大的乐趣便是让周围的一切都服从于我的意志。能够激发他人对自己的爱、忠诚与敬畏之情——这难道不正是权力的最初体现，也是最伟大的胜利吗？能够给他人带来痛苦或快乐，而自己却毫无如此做的正当理由——这难道不是满足我们虚荣心的最佳方式吗？那么，什么是幸福呢？那就是得到满足的虚荣心。如果我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优秀、最强大的人，我就会感到幸福；如果所有人都爱我，我内心就会拥有取之不尽的爱意。邪恶会滋生更多邪恶；最初的痛苦会让我们产生折磨他人的念头。邪恶的观念一旦进入脑海，就会引发将其付诸实践的欲望。有人说过：“观念是有机的存在物。”它们一旦诞生，就会具有形态，而那种形态就是行动。那些头脑中产生最多观念的人，就能成就最多的事。正因如此，那些才华横溢的人若被束缚在办公室里，最终要么死去，要么发疯；同样，那些体格强健但生活安逸、习惯简单的人，也常常会死于中风。激情不过是处于初始阶段的观念罢了，它们是心灵年轻的象征；那些以为自己会一辈子都被激情所困扰的人真是愚蠢至极。许多平静的河流，起初都是从喧闹的瀑布开始的；没有哪条溪流在流向大海的途中会一直奔腾不息、泛起泡沫。不过，这种平静往往意味着潜在的巨大力量。深厚的情感与思想不会导致疯狂的爆发。在痛苦与快乐之中，灵魂会严格审视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并让自己相信这些事情本就如此。它知道，如果没有风暴，太阳的持续热量就会让它干涸！它用自己的生命来奖赏或惩罚自己，就像对待自己最宠爱的孩子一样。只有在这种最高的自我认知状态下，人才能理解神圣的正义。读完这一页后，我发现自己已经大大偏离了主题……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毕竟，我写这本日记是为了自己，所以无论我写下什么，将来都会成为对我而言宝贵的回忆。

格鲁什尼茨基今天约我见面。他扑进我的怀里；他已被提升为军官了。我们喝了香槟。沃纳医生随后也来了。
“我不祝贺你，”他对格鲁什尼茨基说。
“为什么？”
“因为那件士兵的制服很适合你，而且你必须承认，由当地裁缝制作的步兵制服并不会为你增添什么特别之处……你没看出来吗？到目前为止你还是个例外，但现在你也要遵循一般规则了。”
“随你怎么说吧，医生！你阻止不了我高兴。他不知道，”格鲁什尼茨基低声对我说，“这些肩章给了我多少希望……哦！肩章啊，那些小星星真是指引我前行的灯塔！现在我真是无比幸福！”
“你要和我们一起去那个山谷吗？”我问他。
“我？在制服做好之前，我绝不会出现在玛丽公主面前。”
“要我告诉她你的好消息吗？”
“不，请不要说……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不过，能告诉我你和她的关系如何吗？”
他显得有些尴尬，陷入沉思；他很想夸耀或撒谎，但良心不允许他这么做；同时，他也羞于承认真相。
“你觉得呢？她爱你吗？”
“爱我？天哪，佩乔林，你真会想些奇怪的事！她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爱上我呢？而且，一个有教养的女人，即使恋爱了，也绝不会说出来的……”
“好吧！那么，在你看来，一个有教养的男人也应该对自己的感情保持沉默吗？”
“唉，亲爱的朋友！凡事都有办法的；很多时候事情可以不说出口，但仍然可以被猜到……”
“没错……不过，从眼神中流露出的爱意并不能让女人做出任何承诺，而言语……小心点，格鲁什尼茨基，她在欺骗你！”

“她？”他抬起眼睛，露出满足的微笑。“我为你感到难过，佩乔林！”……然后他便离开了。
傍晚时分，一大群人出发前往那个山谷。据皮亚季戈尔斯克的学者们所说，那个山谷其实就是一个已经熄灭的火山口。它位于马舒克山的山坡上，距离城镇有一俄里远，需要沿着一条夹在灌木丛和岩石之间的狭窄小路才能到达。上山时，我为玛丽公主挽起了手臂，整个旅程中她都没有松开我的手。
我们的谈话是从诋毁他人开始的；我开始列举我们那些在世或已故的熟人，先指出他们的可笑之处，然后再揭露他们的缺点。我的怒气越来越盛，起初只是开玩笑，后来则变成了真正的恶意。起初她还觉得好笑，但后来就害怕了。
“你是个危险的人！”她说。“我宁愿死在森林里，被刺客杀死，也不愿死在你的言语之下……真心地请你：当你想要说我的坏话时，就用刀来割断我的喉咙吧。我觉得那并不难。”
“那我就像刺客吗？”……
“你比刺客还糟糕……”
我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装出一副深受感动的样子说道：
“没错，从童年起我就一直如此！所有人都从我的脸上看出那些根本不存在的缺点，但他们却认为那些缺点确实存在——于是它们就真的出现了。我本来很谦逊，却被指责为狡猾；我变得沉默寡言。我深刻地体会过善与恶——没人安慰我，只有侮辱我：于是我变得心怀怨恨。我性格阴郁，而其他孩子则活泼健谈；我觉得自己比他们高人一等，结果却被看不起：于是我开始嫉妒。我本想爱整个世界，但没人理解我：于是我学会了仇恨。我毫无色彩的青春在自我与世界的冲突中度过；因为害怕被嘲笑，我把最美好的情感埋藏在心底，它们就在那里死去。我说出真相，却没人相信我：于是我开始欺骗别人。在彻底了解这个世界以及社会的运作方式之后，我也就掌握了生活的艺术。”

我看见那些没有才能的人却能快乐地享受着我辛苦争取来的好处。于是绝望便在我心中滋生——那并非那种用枪口就能驱散的绝望，而是那种隐藏在友善笑容背后的、冰冷而无力的绝望。我成了一个道德上的残废者：我的灵魂有一半已经消亡了，它干涸了、蒸发了、死了，我将其割裂并抛弃。另一半则继续活着，为所有人服务；但它无人知晓，因为没人知道那已死去的一半曾经存在过。然而现在，因为你，我对它的记忆又被唤醒了，我为你撰写了它的墓志铭。对许多人来说，墓志铭似乎很可笑，但对我来说并非如此，尤其是当我想起墓志铭之下所埋藏的东西时。不过，我不会要求你认同我的看法。如果这番话在你看来很荒谬，那我请求你笑吧！我提前告诉你，你的笑声不会让我感到丝毫不快。

就在那时，我与她对视——她的眼中噙满了泪水。她的手臂靠在我的手臂上，微微颤抖着；她的脸颊通红——她是在同情我啊！同情这种情感，所有女性都很容易产生，它已深深扎根在她那缺乏经验的心中。在整个旅程中，她心事重重，没有与任何人调情——这可是个很重要的迹象！我们来到了那个山谷里，其他女士们离开了她们的伴侣，但她却没有松开我的手臂。当地那些花花公子的俏皮话没能让她发笑；她所站处的陡峭斜坡也并没有让她感到害怕，尽管其他女士们都在尖叫着闭上眼睛。回去的路上，我没有再继续我们那忧郁的对话，而对于我那些无聊的问题和玩笑，她也只是给出简短而心不在焉的回答。

“你曾经恋爱过吗？”我最终问道。

她凝视着我，摇了摇头，又陷入了沉思。显然，她想说些什么，但却不知从何说起。她的胸膛起伏着……其实，这也是很自然的！薄薄的纱袖根本无法起到保护作用，我的手臂与她的手臂之间仿佛有电流在流动。几乎所有的激情都是这样开始的，我们常常误以为女人是因我们的道德品质或外貌优点而爱上我们；当然，这些确实能为心灵接受那份神圣的情感做好准备，但最终还是最初的触碰决定了一切。

“我今天表现得相当友善，对吧？”散步回来后，玛丽公主强颜欢笑地对我说。我们便分开了。她对自己很不满，指责自己冷漠……哦，这可是第一项、也是最重要的胜利啊！明天，她就会想要补偿我了。我已经把整个过程牢记在心了——这真是令人厌烦至极！

第九章 6月12日
今天我见了薇拉。她开始用嫉妒来烦扰我了。
看来玛丽公主打算将自己的心事告诉薇拉——不得不承认，这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能猜到这一切会走向何方，”薇拉对我说，“你最好立刻告诉我，你其实爱上了她。”
“但如果我并没有爱上她呢？”
“那为什么还要追着她、打扰她、扰乱她的思绪呢？……哦，我太了解你了！如果你想让我相信你，那就一周后到基斯洛沃茨克来吧；我们后天就会动身前往那里。玛丽公主还会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你在我们隔壁租间房子吧。我们会住在泉水附近的那栋大房子的夹层里。利戈夫斯基公主会住在我们下面，而隔壁还有同一房东的另一栋房子，目前还没人住……你会来吗？”
我答应了，当天就派人去预订房子。
六点钟时，格鲁什尼茨基来找我，说他身上的制服明天就能准备好，正好可以让他穿着它去参加舞会。
“终于可以整晚都和她跳舞了……然后我就可以尽情地和她交谈了，”他补充道。
“舞会什么时候举行？”
“就是明天啊！你不知道吗？这可是个盛大的节日，当地政府负责组织这场活动……”
“那我们一起去林荫道吧……”
“绝对不行，穿着这破外套可不行……”
“什么！你不再喜欢它了吗？”
我独自出门，遇到玛丽公主后，请她为我保留一支玛祖卡舞曲。她显得既惊讶又高兴。

“我原以为你只会像上次那样，出于不得已才跳舞的。”她带着迷人的微笑说道……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格鲁什尼茨基不在场。
“明天你会感到非常惊喜的。”我对她说。
“惊喜什么？”
“那是个秘密……你会在舞会上亲自发现的。”
我在利戈夫斯基公主家度过了那个夜晚；除了薇拉和一位非常有趣的小老头之外，没有其他客人。我心情很好，还即兴编造了许多奇妙的故事。玛丽公主坐在我对面，极其专注地听着我的胡言乱语，那种专注甚至带着一丝温柔，让我感到羞愧——她的活泼、娇媚、任性、傲慢的神情，以及那充满轻蔑的微笑和心不在焉的眼神都到哪儿去了呢？……
薇拉注意到了这一切，她那病态的面容显露出深深的悲伤。她坐在窗边的阴影里，埋在宽大的扶手椅中……我真为她感到难过。
接着，我讲述了我们相识、相爱的整个故事——当然，所有事情都是用虚构的名字来掩饰的。我如此生动地描绘了自己的柔情、焦虑与喜悦，又如此正面地展现了她的行为与性格，以至于她不得不原谅我与玛丽公主的调情行为。她站起身来，坐到我们身边，脸色也变得明亮起来……直到凌晨两点，我们才想起医生要求她十一点就上床睡觉。

第十章 6月13日
舞会开始前半小时，格鲁什尼茨基身着步兵制服，光彩照人地出现在我面前。他的第三颗纽扣上挂着一小条青铜链子，链子上则挂着一对双筒望远镜。他那巨大的肩章向后上方弯曲，形状宛如丘比特的翅膀；他的靴子发出吱吱声；左手拿着肉桂色的羊皮手套和一顶军帽，右手则不停地将自己卷曲的头发拧成小卷儿。他的脸上既带着得意之色，又流露出些许不安。要是以符合我意愿的方式行事的话，他那盛装打扮以及傲慢的姿态真会让我笑出声来。
他把帽子和手套扔在桌上，开始拉下外套的下摆，在镜子前整理自己的仪容。一块巨大的黑色手帕被扭成高高的支架，用来固定领带，其边缘还抵在他的下巴上，高出领口一英寸左右。他觉得这个支架太小了，于是便将其往上拉到耳朵处。由于制服的领口实在过于紧窄，他因此脸涨得通红。
“听说这些天你一直在拼命追求我的公主？”他漫不经心地说，甚至没有看我。
“我们这些傻瓜，还在那儿喝茶呢！”我回答道，重复着普希金歌颂过的某个聪明恶棍的口头禅。
“告诉我，我的制服合身吗？……哦，该死的犹太人！……领口在腋下处太勒人了！你有香水吗？”
“天哪，你还想要什么？你的身上已经满是玫瑰香精的味道了。”
“没关系，给我一些吧……”
他倒出了半瓶香水，洒在自己的领带、手帕和袖子上。
“你要去跳舞吗？”他问道。

“我想不会吧。”
“恐怕我得和玛丽公主一起跳玛祖卡舞了，可我连一个舞步都不会……”
“你问过她要和你一起跳玛祖卡舞吗？”
“还没有……”
“小心别被别人抢先了……”
“确实如此！”他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再见……我会去入口处等她。”说完，他抓起帽子就跑了。
半小时后，我也出发了。街道上昏暗而空无一人。在聚会场所或酒馆周围——随你怎么称呼它——挤满了人。窗户里亮着灯，军乐队的音乐随着晚风传到我的耳中。我慢慢地走着，心中充满忧郁。
“难道真的如此吗？”我心想，“我在这世上的唯一使命就是摧毁别人的希望？自从我开始生活、开始行动以来，似乎命运总在安排我扮演终结他人悲剧的角色，好像没有我，就没人会死去或陷入绝望！我成了第五幕中不可或缺的角色；无奈之下，我只能扮演刽子手或叛徒这种可悲的角色。命运这么做究竟有什么目的呢？……显然，命运并非要让我成为那些中产阶级悲剧或家庭故事的作者，或是为《读者文库》之类刊物撰写故事的人吧？……我怎么知道呢？……不是有很多人在开始人生时梦想能像拜伦勋爵或亚历山大大帝那样结束一生，却最终一辈子都只是个普通官员而已吗？”
进入大厅后，我躲在人群中，开始观察周围的情况。格鲁什尼茨基站在玛丽公主身边，热情地说着什么。她心不在焉地听着，同时用扇子轻触着嘴唇，脸上露出急切的神情，目光四处寻找着什么人。我悄悄走到他们身后，想听听他们的谈话。
“您真是在折磨我，公主！”格鲁什尼茨基说道，“自从上次见到您之后，您变了很多……”

“你 también变了，”她回答道，迅速瞥了他一眼，而他无法从那眼神中看出任何嘲讽的意味。“我变了？……哦，绝不！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只要见过你一次的人，就会永远将你的形象铭记在心。”
“够了……”
“可为什么你不让我今晚说那些你曾经总是以居高临下的态度听过的話呢？就在最近也是……”
“因为我讨厌重复，”她笑着回答。
“哦！我真是大错特错了！……我这个傻瓜还以为，至少有了这些肩章，我就有资格抱有希望了……不，我还是永远穿着那件卑劣的士兵斗篷吧，或许正是那件斗篷才让你注意到我……”
“事实上，那件斗篷才更适合你……”
这时，我走上前去向玛丽公主鞠躬。她微微脸红，然后急忙说道：“佩乔林先生，灰色的斗篷不是更适合格鲁什尼茨基先生吗？”
“我不同意，”我回答，“他穿制服时看起来更加年轻。”
这对格鲁什尼茨基来说是个无法承受的打击：像所有男人一样，他也想表现得像个老者；他以为自己脸上的激情痕迹就能取代岁月留下的皱纹。他怒视着我，跺了跺脚，然后离开了。
“现在承认吧，”我对玛丽公主说，“虽然他一直都很可笑，但不久前在你看来，他——穿着灰色斗篷的时候——似乎还挺有趣的……”
她低下头，没有回答。
整个晚上，格鲁什尼茨基都跟在公主身边，要么与她共舞，要么与她对舞。他用目光紧紧盯着她，不停地叹息，还用各种恳求和责备让她厌烦。跳完第三支四重舞后，她开始讨厌他了。
“我没想到你会这样，”他走到我面前，抓住我的手臂说。
“什么？”

“你打算和她一起跳玛祖卡舞吗？”他严肃地问道。“她已经承认了……”
“那又怎样？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对吧？”
“当然不是……我早该预料到那个丫头会这么做——那个爱调情的女人……不过我一定要报复她！”
“你应该把责任推到自己的斗篷或肩章上，为什么要指责她呢？她不再喜欢你，这又有她的什么错呢？”
“可为什么要给我希望呢？”
“那你为什么还要抱有希望呢？渴望并努力追求某样东西——这我能理解！但谁会真的抱有希望呢？”
“你赢了这场赌局，不过还不完全。”他露出恶毒的微笑说道。
玛祖卡舞开始了。格鲁什尼茨基只选择了公主，而其他骑士则不断向她求舞——显然这是针对我的阴谋——那就更好了！她想和我交谈，但他们却阻止她——这样她会更想和我说话的。
我握了一次她的手，第二次时，她一言不发地抽回了手。
“今晚我肯定睡不好觉，”玛祖卡舞结束后她对我说，“都是格鲁什尼茨基的错。”
“哦，不！”
她的表情变得如此忧郁、悲伤，以至于我下定决心，当晚一定要亲吻她的手。
宾客们开始散去。当我帮玛丽公主登上马车时，我迅速将她的手按在嘴唇上。夜色很暗，没人能看到。
我满心满意足地回到了大厅。
那些年轻人，包括格鲁什尼茨基在内，正在大桌旁吃晚餐。我进来时，他们全都安静了下来——显然他们一直在谈论我。自从上次舞会之后，他们中的很多人就对我怀有敌意，尤其是那名龙骑兵队长；现在看来，似乎真的有一个以格鲁什尼茨基为首的敌对团体在针对我。他看起来如此傲慢又勇敢……
我很高兴；我喜欢敌人，虽然不是以基督教的那种方式。他们能逗乐我，让我热血沸腾。必须时刻保持警惕，抓住一切机会……

瞥一眼，弄清每个词的含义，揣测对方的意图，粉碎阴谋，假装受骗，然后一举推翻那座经过精心构筑的、充满诡计与算计的庞大建筑——这就是我所说的生活。晚餐时，格鲁什尼茨基不断低声说话，并与龙骑兵队长交换眼色。

第十一章 6月14日
今天早上，薇拉和她的丈夫动身前往基斯洛沃茨克。我在去利戈夫斯基公主家的路上遇到了他们的马车。薇拉向我点了点头，眼神中充满了责备。
那该怪谁呢？为什么她不给我一个单独见她的机会呢？爱情就像火——如果不加以呵护，就会熄灭。也许，嫉妒能做到我恳求所做不到的事。
我在利戈夫斯基公主家待了整整一个小时。玛丽没有出门，她生病了。傍晚时，她也不在林荫道上。那些新组成的团伙，拿着放大镜，看起来十分危险。我很高兴玛丽公主生病了，否则他们可能会对她做出一些无礼的行为。格鲁什尼茨基头发凌乱，面容绝望，显然他很痛苦，尤其是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不过，你知道的，有些人即便处于绝望之中，也能找到乐趣……
在回家的路上，我意识到少了点什么——我还没见到她！她生病了！难道我真的没有真正爱上她吗？……真是荒谬！

第十二章 6月15日
上午11点——通常正是利戈夫斯卡娅公主在埃莫洛夫浴场汗流浃背的时间——我经过了她的房子。玛丽公主正忧郁地坐在窗边；看到我后，她立刻站了起来。我走进前厅，那里没有人，于是便利用当地习俗允许的便利，未经通报就进入了客厅。玛丽公主那迷人的面容上笼罩着苍白的色彩。她站在钢琴旁，一只手搭在扶手椅的靠背上，手微微颤抖着。我轻声走到她身边，问道：“你在生我的气吗？”她抬起疲惫无力的目光看着我，摇了摇头。她的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没能说出口；泪水充满了她的眼眶，她坐回扶手椅中，用双手掩住脸。“你怎么了？”我握住她的手问道。“你不尊重我！……哦，离开我吧！”我后退了几步……她挺直了身子，眼中闪烁着光芒。我停下脚步，握住门把手，说道：“请原谅我，公主。我表现得像个疯子……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我会确保不再发生……但你怎会知道我内心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永远也不会明白的，这样对你来说反而是好事。再见了。”当我离开时，似乎听到她在哭泣。我步行在马舒克山周边直到傍晚，疲惫不堪，回到家后便倒在了床上，彻底筋疲力尽。维尔纳来探望我了。“真的吗？”他问，“你打算娶玛丽公主？”

“什么？”
“全城的人都在这么说。我的所有病人都在谈论这个重要的消息；不过你懂的，那些病人什么都知道。”
“这肯定是格鲁什尼茨基的诡计，”我暗自想。
“为了证明这些谣言是假的，医生，我可以秘密地告诉您：我明天就要搬到基斯洛沃茨克去了……”
“玛丽公主也一起走吗？”
“不，她还会在这里再待一周……”
“那么您不会结婚了吗？”
“医生，医生！看看我吧！我哪有新郎的样子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您也知道，有时候……”他狡黠地笑了笑，“一个正直的人不得不结婚，而有些母亲至少也不会阻拦这种事情……所以，作为朋友，我建议您谨慎些。这里的氛围非常危险。我见过多少英俊的年轻人，他们本应拥有更好的命运，却直接从这里走向了婚礼的圣坛！您相信吗？他们甚至还想为我找妻子呢！有一位女士，她有个脸色很苍白的女儿。我不幸地告诉她，婚后女儿的脸色会好起来的，于是她含着感激的泪水，将女儿的手以及自己所有的财产——大概有50个农奴吧——都献给了我。但我回答说，我配不上这样的荣耀。”
维尔纳离开了，他觉得自己已经让我提高了警惕。
从他的话中，我得知关于玛丽公主和我的各种恶毒谣言已经在城里流传开了：格鲁什尼茨基一定会为此付出代价！

第十三章 6月18日
我已在基斯洛沃茨克待了三天。每天我都会在井边或散步时见到薇拉。清晨醒来后，我会坐在窗边，用望远镜注视她的阳台。她早已穿好衣服，正在等待约定的信号。我们仿佛偶然般，在从房屋通往井边的斜坡上的花园里相遇。这里清新的山间空气让她恢复了气色与体力。纳尔赞被称为“英雄之泉”并非毫无道理。当地人认为，基斯洛沃茨克的空气能激发人们的情感，所有在马舒克山脚下开始的爱情故事，最终都在这里有个圆满的结局。事实上，这里的每一处都透着宁静与神秘——菩提树荫下浓重的阴影，覆盖着从一处岩石倾泻而下、发出轰鸣声的急流；雾气弥漫、寂静无声的峡谷，其支脉向四面延伸；清新宜人的空气，其中弥漫着南方高草与白色金合欢的芳香；还有那永不停歇、轻柔悦耳的溪流声，这些溪流在山谷尽头汇合，彼此竞相流淌，最终注入波德库莫克河。这一侧的峡谷更为宽阔，形成了一片绿意盎然的谷地，尘土飞扬的道路蜿蜒穿过其中。每次看到那里，我都仿佛能看到有马车驶来，还有那张红润的小脸从车窗中探出。许多马车已经经过，但依然没有那辆特别的马车出现。要塞后面的村庄人口日益增多。在我住处不远处的小山上建的餐厅里，傍晚时分，灯光透过两排白杨树闪烁出来；喧闹声和玻璃杯的碰撞声一直持续到深夜。没有哪个地方能像这里一样，有如此多的卡赫季亚葡萄酒和矿泉水被饮用。

“很多人愿意将两者混合在一起，”
“但我从不这么做。”

每天，格鲁什尼茨基和他的帮派都在酒馆里打架斗殴，他几乎不再跟我打招呼了。他昨天才来到这里，就已经和三个打算先于他使用浴场的老人发生了争执。显然，这些不幸经历正在让他变得好战起来。

第十四章 6月22日
他们终于来了。我正坐在窗边，忽然听到他们的马车声。我的心剧烈地跳动着……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恋爱了？……我的性格实在愚蠢，才会出现这种事。
我在他们家吃了饭。利戈夫斯基公主用极其温柔的目光看着我，而且始终没有离开过自己女儿的身边……这可不是好兆头！另一方面，薇拉因为玛丽公主而嫉妒我——不过，我一直都在努力争取那份幸福。为了让对手不高兴，女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记得有一次，有个女人仅仅因为我爱上了另一个女人，就也爱上了我。女人的心智真是充满矛盾；很难说服她们相信任何事情，必须让她们自己说服自己。她们打破偏见的逻辑方式十分独特；要理解她们的思维方式，就必须先在自己的头脑中推翻所有的逻辑规则。比如，通常的推理方式是：“这个男人爱我，但我已婚，所以我不应该爱他。”而女人的推理方式则是：“我 shouldn’t love him，因为我已经结婚了；但他爱我——所以……”
此处暂且不打断，因为理性已经无话可说。不过，一般来说，语言、眼神，还有心灵——如果真有心灵的话——还是能表达出一些东西的。
要是这些文字有朝一日被某个女人看到呢？“诽谤！”她一定会愤怒地叫喊。自从诗人开始写作、女人开始阅读他们的作品以来（诗人们应该为此深感感激），女人就被多次称为天使。她们天性单纯，真的相信了这些赞美之词，却忘了那些诗人为了金钱，也曾把尼禄捧成半神……

如果我以如此恶毒的言辞来谈论女性，那未免太过不合理了——我这个在世上从未爱过其他任何事物的人，我一直愿意为她们牺牲安逸、野心，甚至生命本身……但是，请明白，我并非出于愤怒或受伤害的虚荣心，试图揭开那层只有熟悉的人才能看穿的神秘面纱。不，我所说的一切，不过是“一颗冷静观察的心，一颗充满悲伤的心”所呈现的结果罢了。女性应该希望所有男人都能像我一样了解她们，因为自从我不再害怕她们并理解了她们的那些小弱点之后，我对她们的爱便更加深厚了。顺便提一下：前几天，维尔纳将女性比作塔索在《耶路撒冷的解放》中所描述的那个魔法森林。“一旦你靠近那里，”他说，“来自四面八方的种种恐怖之物就会向你袭来——那些我希望上天能让我们免于遭遇的恐怖：责任、骄傲、礼节、公众舆论、嘲笑、轻蔑……你只需径直前进，不要去看它们；渐渐地，那些怪物就会消失，眼前会出现一片明亮而宁静的空地，空地上开着绿色的桃金娘花。反之，如果你一出发时心就颤抖了，然后选择回头，那可就糟糕了！”

第十五章 6月24日
今晚发生了许多事情。在基斯洛沃茨克以北约三俄里处，波德库莫克河穿过的峡谷中，有一处被称为“环形岩”的悬崖。那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大门”，耸立在高高的山丘上，夕阳会透过它向大地投下最后一道绚丽的光芒。许多骑手前往那里，想通过那道岩石构成的“窗口”欣赏日落。说实话，他们中没有一个人是在看太阳。我骑在玛丽公主身旁。在回家的路上，我们必须渡过波德库莫克河。即使是最小的山间溪流也很危险，尤其是因为河底的情况变化无常：由于水流的冲击，河底的状况每天都在改变；昨天还有岩石的地方，今天就可能变成坑洞。我牵着玛丽公主的马的缰绳，把它领进水中——水深仅及马的膝盖。我们开始逆流而动，缓慢前行。众所周知，在穿越急流时绝不能看水面，因为那样会导致头晕目眩。我忘了提醒玛丽公主这一点。当我们走到河中央、正处于漩涡之中时，她突然拉住了马鞍。“我感觉不舒服！”她用微弱的声音说道。我迅速弯下身子，用胳膊搂住她柔软的腰肢。“抬头看！”我低声说，“没什么的，要勇敢点！我在这儿陪着你。”她的状况有所好转，正试图从我的怀抱中挣脱出来，但我却将她更加紧紧地拥在怀里；我的脸颊几乎贴到了她的脸上，能感受到她身上的热度。“你在对我说什么？……哦，天哪！”……我没有理会她的惊慌与困惑，嘴唇触碰了她柔软的脸颊。她颤抖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我们跟在其他人后面骑行，没人看到我们。当我们回到岸上时，所有的马都开始小跑起来。玛丽公主让她的马慢下来，而我则继续留在她身边。显然，我的沉默让她感到不安，但我暗自发誓一定要……

出于好奇，我一句话也没说——我想看看她要如何摆脱那尴尬的处境。
“要么你鄙视我，要么你就非常爱我！”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中带着泪水，“也许你想嘲笑我，刺激我的情感，然后再抛弃我……那太卑鄙、太恶劣了，光是这么想就……哦，不！”她用充满信任的温柔声音补充道，“我身上没有任何值得被轻视的地方，对吧？你这种冒昧的行为……我必须原谅你，因为是我允许的……请回答我，说点什么吧，我想听到你的声音！”……
她最后的话语中流露出一种女性特有的急切，我不由得笑了起来；幸好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我没有回答。
“你保持沉默！”她继续说道，“也许你是希望由我来先告诉你，我爱你……”
我依然保持沉默。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她迅速转向我，继续问道……
她的眼神和声音中透露出一种可怕的决心。
“为什么？”我耸耸肩回答道。
她用马鞭抽打马匹，沿着狭窄而危险的道路全速前进。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我几乎来不及追上她，直到她与其他人会合时才赶上。
在回家的路上，她一直说着话、笑着。她的动作显得有些狂热，甚至没有一次看向我的方向。大家都注意到了她异常的欢快。利戈夫斯基公主看着女儿，心中十分高兴。不过，女儿只是因为紧张而如此，她将会度过一个不眠之夜，还会哭泣。这个想法让我感到无比愉悦：有时候，我确实能理解吸血鬼的心理……尽管如此，我还是被认为是个好人，我会努力保持这个称号！
女士们下马后便进入了利戈夫斯基公主的宅邸。我心情激动，于是骑马奔向山间，试图驱散脑海中的各种念头。带着露水的夜晚散发着令人陶醉的凉意。月亮正从黑暗的山峰后面升起。我那没穿鞋的马每走一步，都在寂静中发出空洞的响声。

在瀑布边给马喂了水，然后尽情呼吸了几口南方夜晚的新鲜空气后，我便开始返程。我骑马穿过村庄，窗户里的灯光渐渐熄灭了；堡垒上的守卫以及周围的哥萨克士兵们正用拖长的声音互相呼喊着。在村子里一处位于峡谷边缘的房屋里，我看到了异常明亮的灯光，偶尔还能听到嘈杂的喧闹声，显然那里正在举行一场狂欢派对。我下马，悄悄靠近那扇窗户。百叶窗并未完全关上，我得以看到那些宴饮的人，也能听清他们在说些什么——他们正在谈论我。酒醉的龙骑兵队长用拳头敲击桌子，试图引起大家的注意。“各位！”他说，“这样可不行！必须给佩乔林一个教训！那些来自圣彼得堡的年轻人总是趾高气扬，直到被人打一顿为止！他以为只要戴着干净的手套、穿着擦得发亮的靴子，就觉得自己是唯一懂得如何社交的人。还有他那副傲慢的笑容！不过我确信他是个胆小鬼——没错，就是胆小鬼！”“我也这么认为，”格鲁什尼茨基说，“他总喜欢装作只是在开玩笑来逃避麻烦。有一次我狠狠地训了他一顿，换作别人早就把我撕成碎片了。但佩乔林却把一切都搞得荒谬可笑。当然，我没有出面指责他，因为那是他自己的事，但他也不想再卷入这种事情中了。”“有人说道：“格鲁什尼茨基生气是因为佩乔林从他手中抢走了玛丽公主。”“这倒是个新说法！的确，我确实追过玛丽公主一会儿，但我马上就放弃了，因为我不想结婚；而且违背我的原则去破坏一个女孩的幸福。”龙骑兵队长继续说道：“没错，我敢肯定佩乔林是个十足的胆小鬼，不是格鲁什尼茨基——不过格鲁什尼茨基是个好人，而且还是我真正的朋友！”

“先生们！这里没人愿意为他出头吗？没人？那更好！想考验一下他的勇气吗？一定会很有趣……”
“我们愿意，但该怎么做呢？”
“这样吧：格鲁什尼茨基尤其对他怀恨在心——所以主要的任务就落在他身上。他会找些无聊的借口挑起争执，然后向佩乔林发起决斗挑战……稍等，笑点就在这儿了……他会向他发起决斗挑战，很好！整个过程——从挑战到准备、再到规则设定——都会被安排得尽可能庄严而令人敬畏——我会确保这一点。我会担任你的副手，我可怜的朋友！不过问题在于：我们不会在枪里装子弹。我可以保证佩乔林会变成胆小鬼——我会让他们相距六步远，见鬼去吧！各位，同意吗？”
“好主意！……同意！……为什么不呢？”各方都这么回答。
“那您呢，格鲁什尼茨基？”
我紧张地等待着格鲁什尼茨基的答复。一想到如果不是因为意外，自己可能会成为那些蠢人的笑柄，我就怒火中烧。如果格鲁什尼茨基不同意，我一定会扑向他；但沉默片刻后，他站起身来，向队长伸出手，严肃地说：“好吧，我同意！”
很难形容那群人当时的热情程度。
我怀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回到了家中。第一种是悲伤。“为什么他们都要恨我？”我想，“为什么？我有冒犯过谁吗？没有。难道我就是那种光是出现就能惹人厌恶的人吗？”一种强烈的愤怒逐渐充斥着我的内心。
“小心点，格鲁什尼茨基先生！”我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说道：“我不能被人这样戏弄！为得到那些愚蠢同伙的认可，你可能会付出惨重的代价。我不是你的玩物！”
那晚我彻夜未眠。天亮时，我的脸色已经变得像橘子一样苍白。
早上，我在井边遇到了玛丽公主。
“你生病了吗？”她仔细地看着我说。

“我昨晚没睡觉。”
“我也没睡……我一直在指责你……也许是无端地。但请解释一下，我可以原谅你的一切……”
“一切？”
“一切……只要你说出真相……快点……其实我一直在思考，试图为你的行为找借口、加以辩解。也许你是害怕我会让我的亲戚们反对你……那没关系。等他们知道了……”
她的声音颤抖着。
“我会用恳求让他们接受你。还是说，这是你自己的顾虑？……但你知道，为了我爱的男人，我可以牺牲一切……哦，请快回答我——发发慈悲吧……你不会看不起我吧？”
她握住了我的手。
利戈夫斯基公主正和薇拉的丈夫一起走在我们前面，她什么都没看见；不过那些四处闲逛的残障人士或许已经注意到了我们——他们可是所有爱打听事情的人中最爱八卦的那一类人——于是我迅速抽回了被她紧紧握住的手。
“我会告诉你全部真相，”我回答道。“我不会为自己辩解，也不会解释自己的行为：我不爱你。”
她的嘴唇变得有些苍白。
“离开我吧，”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我耸耸肩，转身离开了。

第十六章 6月25日
有时我会厌恶自己……这难道不是我也会厌恶他人的原因吗？……我已经失去了高尚的冲动；我害怕在自己面前显得可笑。换作别人，一定会将真心与财产献给玛丽公主；但对我来说，“结婚”这个词却有着一种神奇的力量。无论我多么深爱一个女人，只要她让我觉得非得娶她不可——那么，爱情就完了！我的心会变成石头，再也无法被温暖。除了那件事之外，我愿意做出任何牺牲；我的生命可以付出二十次，甚至我的荣誉也可以用赌牌来换取……但我绝不会出卖自己的自由。为何我如此看重它？它对我而言又有什么意义呢？我在为什么做准备？我对未来又有什么期望呢？……其实，什么都没有。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恐惧，一种无法解释的偏见……你知道，有些人会无缘无故地惧怕蜘蛛、甲虫、老鼠……我要承认吗？小时候，有个老妇人为我母亲占过卦。她预言我会死于恶妻之手。当时她的话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心中便产生了对婚姻的强烈反感……同时，我有种预感，她的预言将会成真；无论如何，我都会设法让这一预言尽可能晚地实现。

第十七章 6月26日
昨天，魔术师阿普费尔鲍姆来到了这里。餐厅的门口出现了一则长长的告示，告知各位尊贵的顾客：这位出色的魔术师、杂技演员、化学家兼光学专家将于今天晚上八点在贵族俱乐部的大厅里（也就是这家餐厅）为大家表演精彩的节目。门票价格为每张两卢布半。大家都想去看这位了不起的魔术师；就连利戈夫斯基公主也为自己买了票，尽管她的女儿生病了。今天晚饭后，我经过薇拉的窗户，发现她独自坐在阳台上。有一张纸条落在我脚边，上面写着：“今夜十点，到大楼梯那儿来找我。我丈夫去了皮亚季戈尔斯克，明天早上之前不会回来。我的仆人和女仆们也不在家；我把票都发给他们了，还有公主的仆人们也都有票。我在等你，务必前来。”我心想：“啊哈！原来事情终于如我所料了。”八点钟时，我去看了那场魔术表演。九点之前，观众们就已经聚集到了现场。表演开始了。在靠后的座位上，我认出了薇拉和利戈夫斯基公主的男仆及女仆们。他们全都到齐了。格鲁什尼茨基戴着单片眼镜坐在前排，每当魔术师需要手帕、手表、戒指之类的东西时，就会向他求助。最近，格鲁什尼茨基不再向我鞠躬，今天他还多次以傲慢的态度看着我。等我们算账的时候，他就会想起这些事的。十点还没到，我就起身离开了。外面一片漆黑，周围山峰上笼罩着寒冷而沉重的云层，只有偶尔有微风拂过餐厅周围的杨树梢。人们挤在窗户旁。我下山去了……

走到大门下后，我加快了脚步。突然，我觉得好像有人正在跟踪我。我停下脚步四处张望，但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不过为了谨慎起见，我还是像散步一样绕着房子走。经过玛丽公主的窗户时，我又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有个披着斗篷的男人从我身边跑过。这让我感到不安，于是我悄悄走上台阶，急忙爬上那昏暗的楼梯。一扇门打开了，一只小手握住了我的手……

“没人看到你吧？”薇拉紧紧抱着我，低声问道。

“没人。”

“现在你相信我爱你了吧？哦！我犹豫了很久，也折磨了自己很久……但你可以对我为所欲为。”

她的心跳得厉害，双手冰冷如冰。她开始抱怨、指责我，要求我向她坦白一切，说她会默默忍受我的不忠，因为她唯一的愿望就是让我幸福。我并不完全相信她的话，但还是用誓言和承诺来安抚她。

“那么你不会娶玛丽了吗？你不爱她吗？……可她以为……你知道吗，她可是疯狂地爱你啊，可怜的姑娘！”

凌晨两点左右，我打开窗户，把两条披肩绑在一起，抓住柱子从上层阳台降到下层。玛丽公主的房间里还亮着灯。有什么东西吸引着我走向那扇窗户。窗帘没有完全拉上，我得以窥见房间里的情景。玛丽坐在床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浓密的头发被束在带蕾丝边的睡帽下；白色的肩膀上盖着一块红色的大头巾，小脚则藏在一双色彩斑斓的波斯拖鞋里。她一动不动地坐着，头低垂在胸前；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但她那双充满无尽悲伤的眼睛似乎正一遍又一遍地盯着同一页，而她的思绪却远在天边。

就在这时，灌木丛后面有人动了。我从阳台上跳到草地上。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我的肩膀。

“哈！”一个粗哑的声音说道：“抓到你了！……我要让你知道，不许在夜里闯进公主的房间！”

“快抓住他！”另一个人从角落里冲出来喊道。那是格鲁什尼茨基和龙骑兵队长。我用拳头击打他的头部，把他打倒在地，然后迅速躲进了灌木丛中。我对我们房子对面斜坡上的所有路径都了如指掌。“小偷们，快抓住他们！”他们大声呼喊着。一声枪响，一团冒烟的弹壳几乎落在我脚边。不到一分钟，我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脱掉衣服躺到了床上。我的仆人刚锁上门，格鲁什尼茨基和队长就开始敲门要求进入。“佩乔林！你在睡觉吗？你在里面吗？”队长喊道。“我在床上。”我生气地回答。“起来！小偷们！切尔克斯人！”“我感冒了，怕着凉。”我回答道。他们便离开了。我回应他们并没有什么用处——他们还会在花园里继续寻找我一个小时左右。与此同时，警报声愈发激烈。一名哥萨克人从堡垒那边飞奔而来。到处一片混乱，人们在每一处灌木丛中搜寻切尔克斯人——当然，一个也没找到。不过，很可能还有很多人坚信，如果守军能更加勇敢、行动更快一些，至少会有二十多个强盗无法逃脱。

第十八章 6月27日
今天早上，在井边，人们谈论的唯一的主题就是切尔克斯人发动的夜间袭击。我喝下了规定剂量的纳尔赞水，然后在长长的菩提树林荫道上走了几圈后，遇到了刚从皮亚季戈尔斯克赶来的薇拉的丈夫。他挽着我的胳膊，我们一起去了餐厅吃早餐。他非常担心自己的妻子。
“她昨晚受的惊可真大，”他说，“当然，偏偏在我不在的时候发生这种事。”
我们在通往一个角落房间的门旁坐下吃早餐，那里有十几名年轻人坐着，格鲁什尼茨基也在其中。命运第二次让我有机会听到那些将决定他命运的对话。他没有看到我，因此我也无法怀疑他有恶意；但这反而让他在我眼中显得更加恶劣。
“可他们真的是切尔克斯人吗？”有人问道，“有人看到他们了吗？”
“我会把全部真相告诉你们，”格鲁什尼茨基回答道，“但请不要出卖我。事情是这样的：昨天，有个男人来找我，我不想告诉你们他的名字，他告诉我，晚上十点钟时，他看见有人潜入了利戈夫斯基家的房子里。需要说明的是，当时利戈夫斯基公主在这里，而玛丽公主则在家。于是我和他一起到窗户下等着，想抓住那个家伙。”
我承认自己很害怕，尽管我的同伴正忙于吃早餐——如果格鲁什尼茨基猜到了真相，他可能会听到一些令他不悦的事情；但由于嫉妒心作祟，后者根本没意识到这一点。
“所以，你们明白了吧？”格鲁什尼茨基继续说道，“我们带着一把装满空弹的枪出发了，只是想吓唬他一下。我们在花园里一直等到两点钟。最后——天知道他从哪儿冒出来的，但他肯定是从柱子后面的玻璃门进来的，因为他不是从窗户进来的，因为……”

那扇窗户始终没有打开——过了一会儿，我们终于看到有人从阳台上下来……你觉得玛丽公主怎么样？嗯，我得承认，她实在不像莫斯科的贵妇人们！之后还有什么好相信的呢？我们本想抓住他，但他挣脱了，像野兔一样冲进了灌木丛中。于是我就向他开了枪。”
众人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低语声。
“你们不相信吗？”他继续说道，“我以一个绅士的荣誉发誓，这一切都是真的。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告诉你们那个人的名字作为证据。”
“快告诉我们，他是谁？”大家齐声问道。
“佩乔林。”格鲁什尼茨基回答道。
就在这时，他抬起了眼睛——我正站在他对面的门口。他的脸立刻变得通红。我走上前去，缓慢而清晰地说：
“很抱歉，您在以绅士的荣誉保证自己的话之前，我就进来了。我的出现本可以让您免于做出更卑鄙的行为。”
格鲁什尼茨基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似乎要暴怒起来。
“请您，”我继续用同样的语气说：“请立刻收回您所说的话。您很清楚，那全是编造的谎言。我不认为一个女人对您卓越才能的漠视就值得您采取如此可怕的报复手段。好好想想吧：如果您坚持现在的态度，您就会失去绅士的名誉，还会危及自己的生命。”
格鲁什尼茨基站在我面前，情绪极为激动，目光低垂。但他的良知与虚荣心之间的斗争并没有持续太久。坐在他旁边的龙骑兵队长用肘部推了他一下。格鲁什尼茨基一惊，立刻低下头快速回答道：“尊敬的先生，我说的是实话，我愿意再重复一遍……我不怕您的威胁，随时准备面对一切。”
“这一点您已经证明过了，”我冷冷地回答，然后拉着龙骑兵队长的胳膊离开了房间。
“您想要什么？”队长问道。
“您是格鲁什尼茨基的朋友，想必也会成为他的副手吧？”

队长极其严肃地鞠躬。
“你猜对了，”他回答道。
“而且，我必须担任他的副手，因为对他所受的侮辱，我也感同身受。昨晚我就在他身边，”他挺直了弯腰的身体，补充道。
“啊！原来就是我被你那么不小心地击中了头部？”……
他的脸色先变黄，然后又变蓝，脸上显露出压抑的愤怒。
“今天，我将派我的副手去见你，”我礼貌地向他道别，似乎并未注意到他的怒气。
在餐厅的台阶上，我遇到了薇拉的丈夫。显然他一直在等我。
他激动地握住我的手。
“高尚的年轻人！”他含着泪水说道，“我已听说了一切。真是个无赖、忘恩负义的家伙！想想看，这样的人还能被允许进入体面的家庭吗？感谢上帝，我没有女儿！不过，那个为你冒生命危险的人一定会回报你的。请放心，我会严格保守秘密的，”他继续说道，“我自己也曾年轻过，也在军队里服役过：我知道这类事情总得有个了结。再见了。”
可怜的家伙！他居然庆幸自己没有女儿！……
我直接去找维尔纳，发现他在家，便把整个事情都告诉了他——我和薇拉以及玛丽公主的关系，还有我无意中听到的对话，从那些对话中我得知了那些人想用空弹让我决斗来羞辱我的意图。不过，现在事情已经超出了玩笑的范畴；他们大概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医生同意担任我的副手。我就决斗的相关事宜给他一些指示。他必须坚持尽可能保密处理这件事，因为虽然我随时准备面对死亡，但我绝不想因此毁掉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未来。

之后我回了家。一小时后，医生从外出处回来了。
“确实有人在密谋对付你，”他说。“我在格鲁什尼茨基那里发现了那名龙骑兵队长，还有另一位先生，我记不起他的姓氏了。我在前厅稍作停留，想脱掉靴子。他们正在争吵，吵得不可开交。‘我绝不会同意的，’格鲁什尼茨基说：‘他当众侮辱了我；以前可不是这样……’”
“那又与你何干？”队长回答道，“我会自己承担一切。我参加过五场决斗，应该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件事。我已经想好了一切。请让我一个人处理吧。吓唬一下别人也没什么坏处。如果可以避免危险，何必让自己陷入险境呢？”
就在这时，我走进了房间。他们立刻安静了下来。我们的谈判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最终我们决定了如下方案：离这里大约五俄里远有个幽深的峡谷，他们明天凌晨四点会骑马前往那里，而我们则会在半小时后出发。格鲁什尼茨基亲自要求在六步的距离外开枪。无论谁被杀，其死因都会被归咎于切尔克斯人。现在我必须告诉你们我的猜测：那些人，也就是陪衬的人，可能已经改变了原来的计划，只打算在格鲁什尼茨基的手枪里装子弹。这近乎谋杀，但在战争时期，尤其是在亚洲的战争中，这种手段是被允许的。不过，格鲁什尼茨基似乎比他的同伴们更宽宏大量一些。你们觉得呢？我们是不是应该让他们知道我们已经猜到了他们的计划？”
“绝对不行，医生！别担心，我不会向他们屈服的。”
“那你打算怎么做呢？”
“那是我的秘密。”
“小心别被抓到……记住，是六步的距离！”
“医生，明天凌晨四点我会在这里等你。马已经准备好了……再见。”
我一直待在屋里直到傍晚，门也反锁着。有个男仆来邀请我去利戈夫斯基公主那儿——我让他转告我说我……

我生病了。

凌晨两点……我无法入睡……然而，如果明天还想保持冷静的头脑，睡眠才是必要的。不过，六步的距离根本不可能错过目标。哈！格鲁什尼茨基先生，你的诡计不会得逞的！……我们现在交换角色吧：现在该由我来寻找你那张苍白脸庞上隐藏的恐惧迹象了。为何要设定这致命的六步距离呢？你以为我会乖乖地让额头暴露在你的攻击之下吗？……不，我们用抽签来决定吧……那么——如果他运气好的话怎么办？如果我的命运最终背叛了我呢？……其实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它长期以来一直忠实地服务于我的任性罢了。

唉，如果注定要死，那也只能如此！这对世界来说损失并不大；而我自己也已经对一切感到厌倦了。我就像参加舞会的客人，虽然困倦却不愿回家睡觉，只因为他的马车还没来接他。但现在，马车已经到了……再见了！

我脑海中又浮现出过去的种种经历，不由得问自己：“我为何而活？我出生的意义是什么？”……一定有某种目的的，我的命运想必也是崇高的，因为我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中蕴藏着无尽的力量……但我没能找到那个命运，反而被那些愚蠢而卑劣的欲望所迷惑。经过那些考验后，我变得像铁一般坚硬冰冷，而那些高尚的追求——生命中最美好的东西——则永远消失了。从那以后，我何曾不是命运手中的斧头？我就像一种惩罚工具，一次次砸向那些注定要遭殃的人的头部，往往没有恶意，也从未有过怜悯之心……我的爱从未给任何人带来幸福，因为我从未为所爱的人牺牲过什么：我只是为了自己的快乐而爱——满足自己内心那奇怪的渴望，贪婪地汲取他们的感情、温柔、欢乐与痛苦，却始终无法得到满足。我就像一个因饥饿而精疲力尽的人，睡着时眼前出现的是丰盛的美食和美酒；他欣喜若狂地享受着想象中的美好事物，痛苦似乎也有所减轻。但一旦醒来，那些幻象就会消失，留下的只有加倍的饥饿与绝望！

明天，也许我就会死去！……世上将不会再有能完全理解我的人。有些人会认为我比实际更坏，有些人则认为我比实际更好……有人会说“他是个好人”；也有人会说“他是个恶棍”。但这两种评价都是错误的。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人生还值得费心吗？然而我们依然活着——出于好奇！我们期待着新的东西……真是荒谬，却又令人烦恼！

第十九章
我来到N——要塞已经一个半月了。
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出去打猎了……只有我一个人。我坐在窗边。灰色的云层笼罩着山脚，太阳从雾中露出，呈现出一片黄色。天气很冷，风呼啸着，吹得百叶窗摇晃不已……我好无聊啊！……我要继续写我的日记，毕竟它已经被太多奇怪的事件打断了。
我重新读了最后一页：真是荒谬至极！……我曾经想过自杀，但最终没有那么做。我还没有喝完这杯苦难之酒，现在我觉得自己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活下去。
所有那些过去的事件都如此清晰、深刻地刻在我的记忆中！时间并没有抹去哪怕一丁点儿痕迹。我记得，在决斗前的那个夜晚，我一刻也没睡着。我无法长时间写作，因为一种隐秘的不安感占据了我。我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了大约一个小时，然后坐下来，翻开了桌上那本沃尔特·斯科特写的小说——《苏格兰清教徒》。起初我读得很吃力，但后来被那精彩的情节吸引，便忘记了其他一切。
终于天亮了。我的情绪也平静了下来。我照了照镜子：脸上带着淡淡的苍白，仍能看出因失眠而留下的痕迹；不过我的眼睛虽然周围有棕色的阴影，却依然闪烁着坚定而明亮的光芒。我对自己的状态很满意。
我命令人给马备鞍，穿好衣服后便赶往浴场。当我跳进纳尔赞温泉那冰冷而清澈的水中时，感觉自己的体力和精力都恢复了。离开浴场时，我感到神清气爽，仿佛准备去参加舞会一样。既然如此，谁还能说灵魂与身体无关呢？……
回来后，我发现医生正在我的房间里。他穿着灰色的骑马裤、夹克，还戴着一顶切尔克斯式的帽子。看到那个巨大的蓬松帽子下那矮小的身影，我不禁笑了起来。韦尔纳的相貌根本算不上英勇，而那次他的脸看起来比平时还要长。

“医生，为何如此悲伤？”我问他。“您不是已经无数次漠不关心地将人们送入另一个世界了吗？试想，如果我得了胆热病：我有可能康复，也有可能死亡，这两种情况都是很平常的。请把我当作一个患有您还不熟悉的疾病的病人来看待吧——那样您的兴趣就会被极大激发出来。现在您可以对我进行一些重要的生理观察了……期待着一场暴烈的死亡，这本身不也是一种疾病吗？”
这个想法让医生深受触动，他的脸色也变得明亮起来。
我们骑上马匹。维尔纳用双手紧紧抓住马缰绳，然后我们就出发了。不一会儿，我们就冲过了堡垒，穿过了村庄，进入了峡谷。那条蜿蜒的道路两旁长满了高草，还有不断流过的溪流，我们不得不一次次涉水而过，这让医生极为苦恼，因为他的马每次都会在水中停下。
我实在记不起还有比这更清新、更蔚蓝的早晨了！太阳刚刚从绿色的山峰后面露面，它最初散发出的温暖光线与夜晚残留的凉意交织在一起，给我的所有感官带来一种甜蜜的慵懒感。清晨的阳光尚未照进峡谷，只照亮了我们两侧的悬崖顶部。生长在悬崖裂缝中的灌木丛，每当有微风吹过，就会向我们洒下银色的碎光。我记得，那次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热爱大自然。我怀着极大的好奇心观察着那些挂在宽大藤叶上的露珠，它们反射出数以百万计的彩虹色光芒！我的目光急切地试图穿透那朦胧的远方。道路越来越窄，悬崖则显得愈发蔚蓝且令人畏惧，最终似乎连成了一道无法穿越的墙。
我们默默地骑行着。
“您立遗嘱了吗？”维尔纳突然问道。
“没有。”
“那如果您死了呢？”
“我的继承人自然会出现的。”
“难道您就没有朋友，想要向他们道别吗？”

我摇了摇头。“难道世界上真没有一个女人，让你愿意留下些纪念品以表心意吗？”……“医生，您想让我向您敞开心扉吗？”我回答道，“您看，我已经过了那种人们临死前还会念着心上人的名字、把一缕梳过发或未梳过的头发留给朋友的年代。当我觉得死亡可能即将来临时，我想的只有自己；其他人甚至都不会这么做。那些明天就会忘记我的人，或者更糟糕的是，会编造出各种关于我的谎言的人；那些在拥抱别人时为了不引起对方对死者的嫉妒而嘲笑我的人——让他们去吧！在生活的风暴中，我只带走了几缕思绪，却没有留下任何情感。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都是用头脑而非心灵来生活。我以极其冷静的态度审视自己的情感与行为，却毫无同情之心。我内心有两个自我：一个真正地活着，另一个则负责观察和评判他；也许再过一小时，第一个自我就会永远告别您和这个世界，而第二个呢？……医生，您看到右边悬崖上的那三个黑色身影了吗？我想，他们应该就是我们的对手吧？”……我们继续前行。在悬崖脚下的灌木丛中，有三匹马被拴在那里；我们也把马拴在那里，然后沿着狭窄的小路爬上岩架，格鲁什尼茨基正与龙骑兵队长以及另一个被称为伊万·伊格纳捷维奇的人一起在那里等着我们。他的姓氏我从未听说过。“我们已经等了您很久了。”龙骑兵队长带着讽刺的微笑说道。我拿出手表给他看时间。他道歉说自己的手表走得快了。场面陷入了几分钟的尴尬沉默。最后，医生打破了沉默。“在我看来，”他转向格鲁什尼茨基说道，“既然你们都表示愿意战斗，从而履行了荣誉准则所要求的义务，那么或许可以达成和解，和平解决这件事。”

“我准备好了，”我说。
船长向格鲁什尼茨基使了个眼色，后者以为我失去了勇气，便摆出傲慢的神情——尽管在此之前他的脸颊一直苍白无色。自我们抵达以来，他第一次抬起眼睛看着我；但他的眼神中流露出某种不安，显然是内心正在挣扎。
“说出你的条件吧，”他说，“只要我能帮上忙的，一定尽力而为……”
“我的条件就是：你今天必须公开撤回你的诽谤言论，并向我道歉……”
“先生，真不知道您怎么敢向我提出这样的要求？”
“我还能提出什么条件呢？”
“那我们就战斗吧。”
我耸了耸肩。“那就这样吧；不过请记住，我们当中必定会有一人丧命。”
“我希望那个人会是您……”
“而我则坚信并非如此……”
他显得很困惑，脸色发红，然后强颜欢笑起来。船长拉着他到一边，两人低声交谈了很久。我原本是以相当平静的心态来的，但这一切渐渐让我怒火中烧。
医生走到我身边，显然很不安：“听着，您肯定忘了他们的阴谋！我不知道如何给手枪装弹，但在这种情况下……您真是个奇怪的人！告诉他们您知道他们的意图——那样他们就不敢动手了……像射鸟一样杀死您，真是荒谬至极……”
“请不要担心，医生，稍等片刻……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好，让他们没有任何优势。让他们继续窃窃私语吧……”
“各位先生，这已经变得很无聊了，”我大声对他们说：“如果非得战斗，那就战斗吧；昨天你们有的是时间随便谈。”

“我们已准备就绪，”船长回答道，“各位，请各就各位！医生，请量出六步的距离……”
“快各就各位！”伊万·伊格纳捷维奇用尖细的声音重复道。
“请原谅，”我说，“还有一个条件。既然我们要决一死战，那就必须尽一切努力保持此事的秘密，让我们的见证人无需承担任何责任。您同意吗？”
“当然。”
“那么，这是我的建议。看到右边那座垂直悬崖顶上的狭窄岩架了吗？从那里到下方至少有三十英寻深，而且下面还有尖锐的岩石。我们每个人都站在岩架的边缘——这样一来，哪怕是轻微的伤势也会致命。这应该符合您的要求，因为您自己规定的距离就是六步。无论谁受伤，都必然会坠落身亡；医生可以取出子弹，之后就可以轻易地将猝死解释为坠落造成的。我们通过抽签来决定谁先开枪吧。最后，我声明，我不会接受其他任何条件。”
“那就这样吧！”船长看了格鲁什尼茨基一眼后说道，后者也点头表示同意。他的表情不断变化着。我让他陷入了尴尬的境地。如果按照常规条件进行决斗，他本可以瞄准我的腿部，给我造成轻微伤害，从而实现报复，同时又不至于让良心感到不安。但现在他不得不向空中开枪，要么沦为杀人犯，要么放弃自己的卑鄙计划，与我一起面对同样的危险。换作是我，也不想处于他的位置上。他把格鲁什尼茨基拉到一边，热情地跟他说了些什么。他的嘴唇发青，还在颤抖；但船长却带着轻蔑的微笑转过身去。
“你是个傻瓜，”船长对格鲁什尼茨基大声说道，“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好了，各位，我们出发吧！”
通往悬崖的道路是一条位于灌木丛间的狭窄小路，那些岩石碎片则构成了这条天然阶梯的台阶。我们紧紧抓住灌木丛，开始向上攀爬。格鲁什尼茨基走在最前面，他的见证人跟在后面，然后是医生和我。

“你真让我吃惊，”医生说着，用力按住我的手。“让我摸摸你的脉搏！……哦！有发热症状！……不过你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异常……只是眼睛比平时更亮了些。”突然，小石子在我们脚下发出响声。那是什么？原来格鲁什尼茨基绊倒了，他抓住的树枝断了，要不是同伴扶住他，他就会倒下来。 “小心点！”我喊道，“不要这么快倒下——那是不好的征兆。记住尤利乌斯·凯撒的教训吧！”

第二十章
此刻，我们已登上那处突出的悬崖顶峰。岩架上铺满了细沙，似乎是专为决斗而准备的。四周群山连绵，宛如无数兽群般聚集在一起；在清晨的金色雾气中，那些山的顶端已隐约不可见。南方则耸立着埃尔布鲁士山的白色峰体，它构成了这一系列冰峰的尽头，而从东方吹来的云层正在这些峰顶间游荡。我走到岩架的边缘，向下望去——几乎要头晕目眩了。悬崖脚下一片黑暗与寒冷，仿佛置身坟墓之中；那些被风暴与岁月冲刷而成的长满苔藓的岩石，正等待着猎物。我们进行决斗的岩架呈近乎规则的三角形，从突出角开始量起有六步之远。规则是：谁先遭到对方的攻击，就必须站在角落里，背对悬崖；如果他没有被杀死，双方则交换位置。我决定把所有优势都让给格鲁什尼茨基，我想考验他——也许他的心中会萌生出一些宽宏大量的念头，那样一切就能有个好的结局。但他的虚荣心与软弱性格终究占了上风！……如果命运眷顾我，我决心拥有不宽恕他的全部权利。有谁不会与自己的良知达成这样的协议呢？“来抽签吧，医生！”队长说道。医生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币，举起来。“反面！”格鲁什尼茨基急忙喊道，仿佛被某人轻轻一推就立刻清醒过来一般。“正面。”我说。硬币在空中旋转着，随后叮当作响地落了下来。我们都冲了过去。“你真幸运，”我对格鲁什尼茨基说，“你可以先开枪！但记住，如果你杀不死我，我一定不会放过你——这是我以荣誉担保的。”

他脸色涨红，因要杀死一个手无寸铁的人而感到羞愧。我紧紧地盯着他；有那么一刻，我以为他会跪在我的脚下，恳求我的宽恕；但要如何承认如此卑鄙的阴谋呢？……他只剩下一个办法——向空中开枪！我确信他一定会朝空中开枪！只有一种情况可能阻止他这么做——那就是他会想到我会要求再决斗一次。
“现在就是时候了！”医生拉住我的袖子低声说道。“如果你现在不告诉他们我们已知晓他们的意图，一切就都完了。看，他已经在装弹了……如果你什么都不说，那我就来说……”
“绝对不行，医生！”我抓住他的手臂阻止他。“你会毁了一切的。你答应过我不插手……这对你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呢？也许我宁愿被杀……”
他惊讶地看着我。
“哦，那是另一回事了！……只是别在另一个世界里抱怨我……”
与此同时，船长已经给自己的手枪装上了子弹，还微笑着对格鲁什尼茨基说了些什么，然后把其中一把手枪交给了他；另一把则交给了我。
我站在岩架的角落里，用左脚牢牢地踩在岩石上，身体微微前倾，这样一旦受轻伤，就不会向后倒下。
格鲁什尼茨基站在我对面，接到信号后便开始举起手枪。他的膝盖在颤抖，枪口正对准我的额头……
我心中涌起了难以言表的愤怒。
突然，他放下了枪口，脸色苍白地转向他的同伙。
“我做不到。”他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胆小鬼！”船长回答道。
一声枪响，子弹擦过了我的膝盖。我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几步，想尽快远离边缘。
“唉，亲爱的格鲁什尼茨基，真可惜你没打中！”船长说。“现在轮到你了，站好位置吧！先拥抱我吧——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他们拥抱在一起，船长几乎忍不住要笑出来。

“不要害怕，”他说道，同时狡黠地瞥了格鲁什尼茨基一眼，“这世上的一切都是无稽之谈……大自然是个傻瓜，命运是只笨鸡，而生命则不值一文！”说完这番充满悲剧意味的话后，他便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伊万·伊格纳捷维奇也含着泪水拥抱了格鲁什尼茨基，随后后者便独自面对着我。从那以后，我一直试图弄清楚当时心中涌动的究竟是何种情绪：那是自尊心受挫带来的痛苦，还有愤怒——因为那个此刻以如此自信、如此傲慢的态度看着我的人，两分钟前还打算像杀狗一样杀了我，而他自己却不会面临丝毫危险；只要我的腿部受伤更严重一些，就必然会从悬崖上坠落。我凝视着他的脸，试图从中找到一丝悔意，但似乎他只是在强忍着笑意。“我建议你临死前先祷告吧，”我说。“不必为我的灵魂操心，就像不必为你自己的灵魂操心一样。我只请求你一件事：尽快开枪。” “你还不肯收回你的诽谤之词？不向我请求宽恕吗？……好好想想吧：你的良心难道不会对你说话吗？” “佩乔林先生！”龙骑兵队长喊道，“请记住，你可不是来布道的……我们不能再浪费时间了，万一有人从峡谷中经过，看到我们可就糟了。”“好吧。医生，过来！”医生走到我面前。可怜的医生！他的脸色比十分钟前的格鲁什尼茨基还要苍白。接下来的话，我故意一个字一个字地、清晰而响亮地说出来，就像宣判死刑时那样：“医生，这些人在匆忙之中，肯定忘了给我的手枪装子弹。请你重新装填——而且要装得正确！” “不可能！”队长叫道，“绝对不可能！我已经给两把手枪都装好子弹了。也许你的子弹掉出来了……那不是我的错！你没有权利再装子弹……根本没这个权利。这完全违反规定，我不会允许的……”

“好吧！”我对船长说，“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以同样的条件战斗吧……”
他立刻停住了脚步。
格鲁什尼茨基低着头，显得十分尴尬和沮丧。
“别管他们了！”他对正要从医生手中夺走我手枪的船长说道，“你自己也知道他们是正确的。”船长试图向他示意，但格鲁什尼茨基甚至不愿看他一眼。
与此同时，医生已经给手枪装上了子弹，并将其交给了我。看到这一幕，船长吐了口唾沫，还踩了踩脚。
“你真是个傻瓜，朋友，”他说，“一个十足的傻瓜！以前你信任我，现在就应该完全听我的命令……活该！像苍蝇一样去死吧！”
他转身离开，嘴里还嘟囔着：“不过，这终究是违反规则的。”
“格鲁什尼茨基！”我说，“还有时间：收回你的诽谤之词，我会原谅你一切。你没能愚弄我，我的自尊心得到了满足。记住——我们曾经是朋友啊……”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闪烁着怒火。
“开枪吧！”他回答道，“我鄙视自己，也恨你。如果你不杀我，我会在某个夜晚埋伏起来割断你的喉咙。这个世界上容不下我们两个人……”
我开了枪。
当烟雾散去后，悬崖上已不见格鲁什尼茨基的踪影，只有细长的尘埃柱仍在悬崖边缘飘荡。
其他人同时发出了惊呼。
“戏演完了！”我对医生说。
他没有回答，只是惊恐地转过身去。
我耸耸肩，向格鲁什尼茨基的助手们鞠躬。

第二十一章
当我沿小路下行时，看到格鲁什尼茨基的尸体躺在岩石缝隙间，浑身是血。我不由得闭上了眼睛。我解开马缰绳，以缓步的速度回家。心中仿佛压着一块石头，阳光在我眼中也显得黯淡无光，其光芒根本无法温暖我。我没有骑马前往村庄，而是向右转，沿着峡谷前行。看到任何人都会让我感到痛苦——我只想独自一人。我放下缰绳，头靠在胸前，继续骑马前行，最终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我让马掉头，开始寻找回去的路。等我回到基斯洛沃茨克时，太阳已经落山了——我和我的马都筋疲力尽！我的仆人告诉我，维尔纳来过电话，还交给我两张纸条：一张是维尔纳写的，另一张则是薇拉写的。我先打开了那张纸条，上面写着：
“一切都已经处理妥当了；那具残缺的尸体已被运回，胸口的子弹也被取出来了。大家都认为死因是一场不幸的意外；只有指挥官，他很可能知道你们之间的争执，但他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没有任何证据能指向你，你可以安心地睡觉了……如果你能做到的话……再见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无法下定决心去打开另一张纸条……她到底要写些什么呢？一种痛苦的预感让我心神不宁。
这就是那封信，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深深地刻在我的记忆中：
“我写下这封信，是因为我确信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几年前与你分别时，我也这么想过。然而，上天又想再次考验我：我无法承受这种考验，我脆弱的心再次屈服于那个熟悉的声音……你不会因此而鄙视我吧？这封信将……”

这既是告别，也是坦白：我必须把自从爱上你以来一直珍藏在心中的一切告诉你。我不会指责你——你对我的态度与其他男人并无不同；你爱我，只是把我当作一种消遣、带来欢乐与痛苦的源泉，这些情绪彼此交织，没有它们生活就会变得枯燥乏味。我从一开始就明白这一切……但你并不幸福，于是我牺牲了自己，希望有朝一日你能理解我的牺牲，能体会我那毫无保留的深情。时光已经过去很久了：我已洞悉了你灵魂深处的所有秘密……也确信自己的希望是徒劳的。这对我来说是沉重的打击！但我的爱早已与我的灵魂融为一体；它虽然变得暗淡，却从未熄灭。

“我们将永远分离，但请相信，我再也不会爱上别人。我的灵魂已将所有的珍宝、泪水与希望都献给了你。曾经爱过你的人，不可能不对其他男人抱有轻蔑的态度，不是因为你比他们更好，哦，绝非如此！而是你的性格中有一种独特之处——只属于你自己的、高贵而神秘的东西；无论你说什么，你的声音都蕴含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没有人会如此渴望被爱，没有人的邪恶会如此具有吸引力，没有人的眼神能带来如此多的幸福，没有人能比你更善于利用自己的优势，也没有人能像你这样真正不幸，因为没有人会如此努力地让自己相信事实并非如此。

“现在我必须解释我为何要匆匆离开；这对你来说或许无关紧要，因为这只关乎我自己。

“今天早上，我丈夫进来，告诉我你与格鲁什尼茨基发生了争执。显然我的表情发生了很大变化，因为他长时间凝视着我的脸。一想到你今天要决斗，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我几乎昏倒了……但现在，当我能够冷静思考时，我确信你还活着：你不可能死，而我也不可能不与你一同死去——那是不可能的！我丈夫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了好一会儿。我不知道他对我说了什么，也不记得自己回答了什么……很可能我告诉了他我爱你……我只记得，在我们谈话结束时，他用一句恶毒的话侮辱了我，然后离开了房间。我听到……”

他正在安排马车……我已在窗边坐了三个小时，等待你的归来……但你还活着，不可能死了！……马车马上就准备好了……再见了，再见了！……我虽已死去——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能确保你永远记得我——不必再说“爱”字了，只要记住我就好……再见了，他们来了！……我得把这封信藏起来。

“你并不爱玛丽，对吧？你不会娶她吧？听着，你必须为我做出牺牲。为了你，我已经失去了世界上的一切”……

我像疯子一样冲上台阶，跳上那匹正在院子里被牵着的切尔克斯马，然后全速沿着通往皮亚季戈尔斯克的道路飞奔而去。我不停地催促着那匹疲惫不堪的马，它打着响鼻，嘴里吐着白沫，带着我在崎岖的路上快速前进。

太阳已经消失在西方山脊上的乌云背后；峡谷里变得黑暗而潮湿。波德库莫克河从岩石间奔流而过，发出空洞而单调的声响。我继续狂奔着，心中充满焦急。一想到可能在皮亚季戈尔斯克找不到薇拉，我的心就像被重锤击中一般。哪怕只再见到她一分钟，跟她道别，握住她的手……我祈祷、诅咒、哭泣、大笑……不，没有任何言语能够表达我的焦虑与绝望！现在，既然有可能永远失去她，薇拉对我来说就比世间的一切都重要——比生命、荣誉、幸福还要重要！天知道我脑海中涌现出了多少奇怪而疯狂的念头……与此同时，我仍不停地催促着马儿前进。

这时，我开始注意到它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在平坦的地面上它已经跌倒过一两次了……距离埃森图基还有五俄里——那是一个哥萨克村庄，我可以在那里更换马匹。如果我的马还能坚持十分钟，一切或许就能挽回。但突然，在道路从山间急转出来时，它试图爬出一个小沟壑，却倒在了地上。我立刻跳下来，试图扶起它，拉紧它的缰绳——但毫无用处。它从紧闭的牙缝中发出微弱的呻吟声，不一会儿就死了。我独自一人留在大草原上，失去了最后的希望。我试图走路——但双腿已经支撑不住；由于一整天的焦虑和失眠，我倒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像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痛哭不已，试图也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和抽泣。我感觉自己的胸膛快要炸开了。我所有的坚强与冷静都如烟消散；我的灵魂变得无力，理智也陷入沉默。如果当时有人看到我，一定会带着轻蔑转身离开。

当夜露与山风冷却了我发烫的额头，我的思绪也恢复正常后，我意识到再追求那已破灭的幸福是徒劳且不理智的。我还想要什么？见到她吗？为什么？我们之间不是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吗？一个痛苦的告别之吻并不会让我的回忆更加美好，而之后，我们分离只会更加艰难。

不过，我能哭泣还是让我感到欣慰的。也许，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神经已经崩溃，加上整夜未眠、在枪口前度过的两分钟，以及空腹的缘故吧。

这样也好。用军事术语来说，这种新的痛苦为我带来了一个“幸运的转移注意力的机会”。哭泣是有益健康的。而且，毫无疑问，如果我没有骑马，也不必在回去的路上步行十五俄里的话，那晚我也无法入睡。

清晨五点，我回到了基斯洛沃茨克，倒在床上，睡得像滑铁卢战役后的拿破仑一样沉沉。醒来时外面已经天黑了。我坐在敞开的窗边，解开着外套的扣子——山风冷却着我仍因疲惫而烦躁的胸口。河对岸，透过遮蔽河面的茂密椴树梢，堡垒和村庄里透出灯光。附近一切都很平静。利戈夫斯基公主的家里一片漆黑。

医生进来了，他眉头紧锁，一反常态地没有向我伸出手。“医生，您从哪儿来？”“来自利戈夫斯基公主家，她的女儿病了——神经衰弱……不过那不是重点。我来是要告诉您：当局正在怀疑您，虽然无法确凿地证明什么，但我还是建议您小心行事。利戈夫斯基公主今天告诉我，她知道您曾在她家进行过决斗。”

女儿的账户。那个小老头——他叫什么来着？——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了她。他是你在餐厅里与格鲁什尼茨基发生争执时的目击者。我来是为了警告你。再见了。也许我们不会再见面了：你会被流放到某个地方去。”他在门口停住了；他很想握住我的手……如果我表现出哪怕一点点想要拥抱他的意愿，他一定会扑进我的怀里；但我却冷若冰霜——于是他离开了房间。男人就是这么回事！他们全都一样：事先就知道某件事的所有坏处，看到没有别的办法时，他们就会帮忙、出主意，甚至鼓励这么做——之后便对那些敢于独自承担所有责任的人表示愤慨，然后撇开不管。他们都是如此，即便是那些性格最好、最聪明的人也不例外……

第二十二章
次日清晨，接到上级的命令，我必须前往N——要塞，于是我去向利戈夫斯基公主道别。
当她问我是否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她时，我回答说只是来向她道别的，这让她很惊讶。
“但我必须和你认真谈一谈。”
我沉默地坐下来。显然，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她的脸色变得苍白，用丰满的手指敲打着桌子。最终，她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说道：
“听着，佩乔林先生，我认为你是个绅士。”
我鞠了一躬。
“不，我确信如此，”她继续说道，“虽然你的行为有些模棱两可，但或许你有我不知情的理由；现在你必须把它们告诉我。你保护了我的女儿，为她而决斗——因此还冒了生命危险……不必回答。我知道你不会承认的，因为格鲁什尼茨基已经死了”——她划了十字。“愿上帝宽恕他，也希望宽恕你……那与我无关……我不敢谴责你，因为我的女儿虽然无辜，却是这一切的起因。她把一切都告诉了我……我想，全部都说了。你表达了对她的爱意……她也承认了自己的心意。”——说到这里，利戈夫斯基公主深深地叹了口气——“但她生病了，而且我敢肯定这不是普通的疾病！隐秘的悲伤正在扼杀她；她不肯承认，但我确信你就是罪魁祸首……听着：也许你以为我在追求地位或巨额财富——别误会，我唯一的愿望就是让我的女儿幸福。你目前的处境虽不理想，但还有改善的可能：你有能力，我的女儿也爱你；她从小就被教导要让丈夫幸福。我很富有，她是我的独生女……告诉我，是什么在阻碍你呢？……你看，我不应该……”

“我把这些话都告诉你，但我还是相信你的心，相信你的荣誉——请记住，她是我的独生女……我唯一的孩子……”她顿时泪流满面。
“公主，”我说，“我实在无法回答您的问题；请允许我单独与您的女儿谈谈……”
“绝不可能！”她激动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如您所愿，”我回答道，准备离开。
她陷入沉思，用手示意我稍等片刻，然后离开了房间。
五分钟过去了。我的心跳得飞快，但思绪却十分平静，头脑也异常冷静。无论我如何努力去寻找对这位迷人的玛丽的一丝爱意，都毫无结果！这时门开了，她走了进来。天哪！自从我上次见到她以来，她变了好多——而那不过是不久之前的事啊！当她走到房间中央时，脚步踉跄起来。我立刻起身，扶着她坐下。
我站在她面前。我们沉默了很久；她那双充满无尽悲伤的大眼睛似乎在我的眼中寻找着一丝希望；她苍白的嘴唇试图微笑，却毫无效果；她那双放在膝盖上的纤细的手如此透明，让我不禁为她感到心疼。
“公主，”我说，“您知道我一直都在取笑您吧？……您一定很鄙视我。”
她的脸颊泛起了病态的红晕。
“因此，”我继续说道，“您也不可能爱我……”
她转过头去，将肘部靠在桌子上，用手遮住眼睛，看起来随时都会哭出来。
“哦，上帝！”她几乎听不见地说道。
情况越来越难以忍受了。再过一分钟，我恐怕就要跪在她面前了。
“您自己看吧，”我用尽可能坚定的声音说道，同时强颜欢笑，“您自己看吧，我确实无法娶您。即便您现在愿意，很快也会后悔的。与您母亲的谈话让我不得不如此坦诚、如此直接地向您说明一切。”

希望她只是产生了错觉——那样你就能轻易地让她醒悟过来。
你看，在你眼中，我扮演的是一个极其可悲又丑陋的角色，而我甚至承认这一点——这已是我为你所能做的极限了。无论你对我的看法有多糟糕，我都愿意接受……在你看来，我真是卑鄙至极，对吧？……即便你曾经爱过我，从这一刻起也会鄙视我，不是吗？……
她转向我。她的脸色苍白如大理石，但双眼却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我恨你……”她说。
我向她道谢，恭敬地鞠躬，然后离开了房间。
一小时后，一封快信将我迅速从基斯洛沃茨克送走。在距离埃森图基几俄里远的地方，我在路边看到了我那匹忠诚的马的尸体。马鞍显然已被某个路过的哥萨克拿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只乌鸦栖息在马背上。我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现在，身处这座令人疲惫的堡垒中，每当思绪回到过去时，我总会问自己：为何我不愿踏上那条命运为我铺就的道路，那里有甜蜜的欢乐与心灵的安宁在等待着我呢？……不，我永远也无法习惯那样的命运！我就像一个在海盗船上出生的水手：他的灵魂早已习惯了风暴与战斗；但一旦被抛到岸上，无论阴凉的树林多么诱人，无论宁静的阳光多么明媚，他都会感到痛苦不堪、忧心忡忡。他整日都在沙滩上徘徊，聆听着海浪单调的拍打声，凝视着迷蒙的远方：看！在那条分隔蓝色大海与灰色云层的淡色线条上，难道没有出现那艘令人渴望的船帆吗？起初它像海鸥的翅膀，渐渐地便脱离了波浪的泡沫，平稳地朝那个荒凉的港口靠近。

附录

第二版序言
（作者撰）

一本书的序言兼具序幕与尾声的双重功能。它为作者提供了阐述作品主旨、为自己辩护或回应批评者的机会。然而通常情况下，读者既不关心书籍的道德内涵，也不在乎评论家的指责，因此序言往往无人阅读。这实在可惜，尤其是对我们俄罗斯人而言！这个国家的民众太过年轻，甚至可以说头脑简单，除非在结尾处明确指出寓意，否则他们无法理解寓言的含义。他们看不懂笑话，也对反语毫无察觉，简而言之，他们的素养实在不佳。他们还没有意识到：在一本像正常社会一样的优秀作品中，不应出现直白的辱骂；现代文明已经发明了一种更为致命的武器——它几乎看不见，却能以奉承为掩护，带来准确而不可抗拒的影响。俄罗斯的公众就像乡下那些头脑简单的人，偶然听到两个来自敌对国家的外交官的对话后，就会以为他们都是在为了私人友谊而欺骗自己的政府。最近，有些读者乃至评论家过度字面化地理解文字，给这本书带来了不良影响。许多读者看到佩乔林这样一个不道德的人物被当作榜样而感到极为震惊。还有人敏锐地指出，作者其实是在描绘自己及身边人的形象！……真是陈腐又可笑的玩笑！不过，俄罗斯似乎注定永远无法根除这类荒谬现象。在这个国家里，即便是最美好的童话，恐怕也难逃被指责为刻意塑造冒犯性人物的命运。先生们，佩乔林确实是一幅肖像画，但并非只属于某一个人：它是由当代社会中种种恶习组合而成的形象。你们会像以前那样对我说……

以前，人们总认为没有谁会坏到这种地步；而我的回答是：“如果你相信悲剧和小说中的恶棍这类人物在现实生活中确实存在，那为什么就不相信佩乔林这个角色的真实性呢？如果你如此欣赏那些更为可怕、更为怪异的虚构人物，那为何即便将这个角色仅仅视为想象中的产物，你也不愿给予他丝毫宽容呢？难道不是因为这个角色身上存在着超出你所能接受的真实成分吗？”
你可能会说，这本书对道德建设毫无益处。请原谅我——人们已经吃多了甜食，消化功能已经受损，因此就需要苦药与尖锐的真相来帮助他们。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作者曾妄想成为人类恶习的改革者。但愿上天能让他远离这种愚蠢的念头！他只是觉得，描绘一个在他看来是当代典型的、而且他在现实生活中经常遇到的角色很有趣罢了——不幸的是，对于作者本人以及你们来说，这样的角色实在太多了。只要指出了这个问题就够了，至于如何治愈它——只有上帝才知道。

脚注：
1（返回）[一种集零售店与酒馆于一体的场所。]
2（返回）[“韦尔斯特”是一种长度单位，约相当于3500英尺。]
3（返回）[埃莫洛夫，即埃莫洛夫将军。俄罗斯人有三个名字——教名、父名和姓氏，人们通常只称呼前两个名字。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即马克西莫维奇的口语形式）的姓氏并未被提及。]
4（返回）[“杜加”是一种木制拱架，用于连接俄罗斯马车上马颈处的横杆。]
5（返回）[罗基福特。]
6（返回）[一种用小米酿造的啤酒。]
7（返回）[即承认俄罗斯的霸权。]
8（返回）[一种两弦或三弦的吉他。]
9（返回）[“很好——非常好。”]
10（返回）[土耳其语中“黑眼圈”的意思。]
11（返回）[“不！”]
12（返回）[一种古老且珍贵的军刀。]
13（返回）[“国王”——土耳其苏丹的称号。]
14（返回）[请读者原谅我将卡兹比奇的歌曲改成了诗体，其实我听到时它本来是散文形式的；不过习惯已成自然。（作者注。）]
15（返回）[“不！俄罗斯人——坏，很坏！”]
15（返回）[“克列斯托夫”是一个形容词，意为“与十字架有关的”。]

（Krest意为“十字架”；当然，它并非俄语中“Christophe”的意思。）
16（返回）
[一位传说中的俄罗斯英雄，他的口哨声能将人击倒。]
17（返回）
[莱兹吉亚人的舞蹈。]
18（返回）
[在俄语中，okaziya意为“机会”、“冒险”等；chto za okaziya则意为“真是不幸！”]
19（返回）
[杜加天线。]
20（返回）
“Thou”是用于称呼亲密朋友时的称呼方式。佩乔林则使用了更为正式的“你”。]
21（返回）
[三匹马并排行驶的队伍。]
22（返回）
[Desyatnik，即负责管理十个人或十间房屋的官员，类似于古英语中的税吏或村长。]
23（返回）
[纸牌游戏。]
24（返回）
[一种高加索地区的葡萄酒。]
25（返回）
[普希金。可参照雪莱的《阿多奈斯》第31章第3节：“如同即将消散的暴风雨中的最后一片云朵。”]
26（返回）
[蛇山、铁山和光头山。]
27（返回）
[下诺夫哥罗德是该“行政区”的首府。]
271（返回）
[一句常见的表达，相当于：“我该怎么考虑做这样的事呢？”]
272（返回）
[由森科夫斯基出版，且经过政府审查。]
273（返回）
[第九级——最低级别的公务员。]
28（返回）
[即农奴。]
29（返回）
[普希金：《叶甫盖尼·奥涅金》。]

30（返回）
[第十八歌，10节：]

“因此，我把你送到那片森林里去，那里有那么多]

虚伪而欺骗的幽灵……”

301（返回）
[当然，没有任何一部《韦弗利》系列小说使用过这个标题。所指的是《老朽之人》，贝利尼的歌剧《苏格兰清教徒》正是以这部小说为蓝本创作的。]

31（返回）
[常见的谚语，意思大致为：“人类都是愚昧的，命运不可预测，人生根本不值一提。”]

*** 古腾堡电子书项目《我们这个时代的英雄》结束 ***

后续更新的版本将取代旧版本，旧版本将会被重新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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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4. 除1.F.3条规定的有限更换或退款权利外，本作品按“现状”提供，不附带任何形式的明示或暗示担保，包括但不限于适销性或适用于特定用途的担保。

1.F.5. 某些州不允许免除某些暗示担保，或限制/排除某些类型的损害。若本协议中的任何免责条款或限制违反了适用于本协议的州法律，则该条款应被解释为符合该州法律所允许的最大程度的免责或限制。本协议中任何条款的无效或不可执行性不会导致其余条款失效。

1.F.6. 赔偿责任——您同意为基金会、商标所有者、基金会的任何代理人或员工、根据本协议提供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副本的任何人，以及参与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制作、推广和分发工作的志愿者，免于承担一切责任。

因您所实施或导致的以下任何行为而直接或间接产生的各项成本与费用，包括法律费用：(a) 分发本作品或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b) 对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进行修改、删减或添加内容；(c) 您所造成的任何缺陷。

第2节：关于古腾堡计划使命的信息

古腾堡计划意味着以各种计算机都能读取的格式免费分发电子作品，这些计算机包括那些已经过时、老旧或较新的计算机。该计划的运作离不开数百名志愿者的努力以及来自各行各业人士的捐助。

志愿者以及为志愿者提供所需支持的财政援助，对于实现古腾堡计划的目标、确保其作品能永远免费供后人使用至关重要。2001年，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成立，旨在为古腾堡计划及未来世代创造一个安全且可持续的发展环境。如需了解更多关于该基金会的信息，以及您的贡献和捐助如何发挥作用，请参阅第3节和第4节，以及www.gutenberg.org上的基金会相关页面。

第3节：关于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信息

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是一家非营利性501(c)(3)教育机构，根据密西西比州的法律设立，并获得了美国国税局的免税资格。该基金的联邦税号为64-6221541。根据美国联邦法律及您所在州的法律规定，向该基金会捐款可在一定范围内享受税收减免。

该基金会的办公地址位于美国新泽西州蒙特克莱尔市沃丘恩广场41号516室，邮编07042。联系电话为+1 (862) 621-9288，也可通过电子邮件进行联系。更多联系方式及最新信息可在该基金会的网站以及www.gutenberg.org/contact页面上找到。

第4节：关于向该项目捐款的说明
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

古腾堡计划依赖于公众的广泛支持与捐款才能继续运作，只有这样，它才能实现增加可自由传播的公共领域及授权作品的数目这一目标，这些作品应以机器可读格式存在，以便各种设备——包括那些较旧的设备——能够读取它们。许多小额捐款（1美元至5,000美元不等）对于维持该组织在IRS处的免税地位而言尤为重要。

该基金会致力于遵守美国50个州中与慈善机构及慈善捐款相关的法律法规。不过，各州的合规要求并不统一，要满足这些要求需要付出大量努力、处理大量文书工作并支付诸多费用。在没有得到相关合规性确认的地区，我们不会寻求捐款。如需捐款或了解某个特定州的合规状况，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虽然对于那些我们尚未满足捐款要求的州，我们不会也不去寻求捐款，但我们知道并没有规定禁止接受来自这些州的自愿捐款。国际上的捐款我们也乐于接受，不过对于来自美国境外的捐款，我们无法就其税务处理问题给出任何说明。仅美国的法律就让我们这支规模较小的团队应接不暇。

请查看古腾堡计划的网页，以了解当前的捐款方式及地址。此外，还有多种其他方式可以捐款。

捐赠方式包括支票、在线支付以及信用卡捐款。如需捐赠，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第5节：关于古腾堡计划的基本信息
电子作品

迈克尔·S·哈特教授是古腾堡计划的发起人，他提出了建立一个可供所有人自由共享的电子作品图书馆的理念。四十年来，他在仅有少量志愿者支持的条件下持续制作并分发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书。

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书通常是由多个印刷版本整理而成的，而这些版本在美国均被认定不受版权保护，除非其中包含版权声明。因此，我们并不一定需要让电子书完全符合某个特定印刷版本的格式要求。

大多数人都是从我们的网站开始了解古腾堡计划的，该网站提供了便捷的搜索功能：www.gutenberg.org。该网站还包含了有关古腾堡计划的各种信息，包括如何向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如何参与新电子书的制作，以及如何订阅电子邮件通讯以获取新书资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