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rs. Dalloway Virginia Woolf 29263 downloads.pdf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达洛维夫人》
该电子书可供美国及世界其他大部分地区的任何人免费使用，几乎没有任何限制。您可以根据随书附带的古腾堡计划许可条款，或访问www.gutenberg.org获取相关许可，从而复制、分发或重新使用此书。如果您不在美国，使用此书前需先了解您所在国家的法律规定。

书名：《达洛维夫人》
作者：弗吉尼亚·伍尔夫
发布日期：2023年10月13日 [电子书编号#71865]
最近更新时间：2026年8月4日
语言：英语
最初出版地：纽约：哈考特、布雷斯与世界出版社，1925年
更多信息及格式：www.gutenberg.org/ebooks/71865
致谢：Carla Foust、Emmanuel Ackerman以及https://www.pgdp.net上的在线分布式校对团队（本书是由HathiTrust数字图书馆提供的图像资料制作而成的。）
***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达洛维夫人》开始部分 ***

弗吉尼亚·伍尔夫著

小说类

《出海记》
《日与夜》
《雅各布的房间》
《达洛威夫人》
《走向灯塔》
《奥兰多》
《海浪》
《岁月》
《幕间》
《鬼屋》

传记类

《脸红》
《罗杰·弗莱》

评论类及其他

《普通读者》
《第二本普通读者》
《属于自己的房间》
《三几尼》
《飞蛾之死》
《瞬间及其他散文》

达洛威夫人
作者：弗吉尼亚·伍尔夫
HBMC出版社，纽约
哈考特、布雷斯与世界公司出版

版权所有，1925年，
HARCOURT, BRACE & WORLD, INC.拥有此版权。
LEONARD WOOLF负责续展版权。

保留所有权利，包括以任何形式复制本书或其中部分内容的权利。

第23次印刷。
在美国印刷。

达洛维夫人说她会亲自去买花。因为露西有好多事情要处理——门上的铰链得拆下来，伦佩尔迈尔的工人也要来了。克拉丽莎·达洛维想，这真是个美好的早晨，就像为孩子们准备的海滩时光一样。多有趣啊！当她听到铰链发出的轻微吱响，推开门冲向户外时，她总是觉得空气是如此清新、宁静，当然，比清晨的空气还要安静；就像海浪的拍打声，又像海浪的轻吻；空气寒冷而清新，但对于当时18岁的她来说，却有一种庄严的感觉，她站在敞开的窗前，感觉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她看着那些花朵，看着那些树木，看着从树上升起的烟雾以及飞上飞下的乌鸦，一直站着看着，直到彼得·沃尔什说：“在蔬菜间沉思吗？”——就是这句话吧？“我更喜欢男人，而不是花椰菜”——也是这句话吧？他一定是在某个早晨吃早餐时说的，那时她正站在露台上——彼得·沃尔什。他总会在六月或七月从印度回来，她记不清具体日期了，因为他的来信实在很无趣；人们记住的是他的话语，他的眼睛，他的小刀，他的笑容，他的暴躁脾气。而当无数东西都消失殆尽之后——真是奇怪！——却还剩下一些关于卷心菜的这样的话。她在人行道上站得笔直，等待着德特纳尔的货车经过。斯克罗普·珀维斯觉得她是个迷人的女人（毕竟她住在威斯敏斯特，和邻居们很熟）；她身上有种鸟儿的特质，像蓝绿色的松鸦，活泼敏捷，尽管她已经五十多岁了，而且因为生病而变得脸色苍白。她就那样站在那里，从未看过他，只是等着过马路，姿态十分端正。因为在威斯敏斯特生活了这么多年——已经二十多年了——即使身处车水马龙之中，或者夜里醒来，克拉丽莎也确信，大本钟敲响之前总会有某种难以形容的宁静或庄严感，一种令人屏息的等待感（不过那可能是她的心脏受到了流感的影响）。好了！钟声响起。先是悦耳的提示音，然后是不可更改的时间声。那些铅色的圆圈在空气中消散了。我们真是愚蠢，她想着，穿过维多利亚街。因为只有上帝才知道，人们为何如此喜爱它，为何会以这样的方式看待它，不断为它赋予新的形象，不断地创造它；但那些最愚蠢、最沮丧的人……

那些坐在门阶上忍受苦难的人，也在自取灭亡；他们实在难以对付。她觉得，正因如此，议会才应该采取行动——因为他们热爱生活。在人们的眼中，有摇摆的舞步、沉重的脚步声；有喧闹与嘈杂；有马车、汽车、公共汽车、货车，还有那些忙碌穿梭的人；有铜管乐队、风琴声；还有飞机飞过时发出的鸣响与奇异的歌声——这些都是她所爱的：生活、伦敦，以及这六月的时刻。

因为当时正是六月中旬。战争已经结束，只有像昨晚在大使馆里的福克斯克罗夫特夫人那样，因为那个可爱的男孩阵亡而悲痛不已，现在那座古老的宅邸就要交给她的表亲了；还有贝克斯伯勒夫人，据说她手里拿着电报，因为她最疼爱的约翰也死了。不过战争终究结束了——感谢上帝！现在是六月。国王和王后都在宫殿里。虽然时间还早，但到处都充满了活力：有奔跑的小马，有击球的声音；有阿斯科特、拉内拉赫等地的活动；一切都被灰蓝色的晨雾笼罩着。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小马会再次在草地上奔跑，那些旋转着的年轻人，还有穿着透明纱裙、即使跳了一整夜后仍带着毛茸茸的狗出去散步的姑娘们。此刻，那些谨慎的老妇人也在开着汽车去执行一些秘密任务；店主们则在橱窗里展示着各种珠宝和漂亮的古董胸针，试图吸引美国人购买（不过还是得节省开支，不能为伊丽莎白冲动购物）。她也同样深爱着这一切，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忠诚之心融入其中——因为她的祖先曾在乔治王朝时期担任宫廷官员。就在那个晚上，她也要举办一场派对，为人们带来欢乐。然而，当她走进公园时，却发现了奇怪的景象：一片寂静，弥漫着雾气，还有鸭子们缓慢游动的声音，以及那些摇摇晃晃行走的鸟儿。这时，有个男人正背对着政府大楼走来，他手里拿着一个印有皇家徽章的文件箱——那不是别人，正是休·惠特布雷德，她多年的老朋友，那个令人钦佩的休！

“早上好，克拉丽莎！”休夸张地说道，因为他们从小就认识。“你打算去哪儿？”

“我喜欢在伦敦散步，”达洛维夫人说，“真的，这比在乡下散步要好得多。”
他们这次来——很不幸的是——是为了看医生。还有些人则是来参观画展、去看歌剧、带女儿们外出玩的；惠特布雷德一家也是“来看医生的”。克拉丽莎曾无数次去疗养院看望伊芙琳·惠特布雷德。伊芙琳又生病了吗？休说伊芙琳状态不太好，他那保养得宜、英俊潇洒的身材微微绷紧，似乎在暗示妻子有某种内伤，不过并不严重。作为老朋友，克拉丽莎自然能理解，无需他详细说明。啊，她当然明白；真麻烦啊！同时，她还觉得自己的帽子不太合适——毕竟现在不是早上的时候吧？休总是让她有种少女般的感觉，他会夸张地举起帽子，向她保证她仍是个18岁的女孩，而且他肯定会来参加她今晚的派对。伊芙琳坚持认为他只是会晚一点到，因为他还得去王宫参加一个聚会，要带上吉姆的一个儿子。在休面前，她总觉得自己显得有些稚气未脱，像个女学生；但她还是喜欢他，一方面是因为一直认识他，另一方面也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尽管理查德因为他而几乎发疯。至于彼得·沃尔什，至今仍未原谅她喜欢他这件事。
她还记得在伯顿时的种种场景——彼得怒不可遏；而休当然不会，他根本比不上彼得，但也不像彼得说的那样愚蠢至极，绝非无脑之徒。当他的母亲希望他放弃打猎或陪她去巴斯时，他二话不说就照做了。他真的很无私。至于彼得所说的他没心没脑，只有英国绅士的礼貌与教养，那不过是她亲爱的彼得最糟糕的表现罢了。他有时确实让人难以忍受，行为也有些古怪，但在这样的早晨与他一起散步却十分惬意。
（六月的阳光让树上的叶子都变得茂盛起来。皮姆利科的母鸟们正在哺育幼鸟。消息在舰队与海军部之间传递着。阿灵顿街和皮卡迪利大街仿佛在搅动公园里的空气，让树叶在那种令人愉悦的生命力中热烈地摇曳着，而这正是克拉丽莎所钟爱的。她喜欢跳舞、骑马，喜欢这一切。）

因为他们可能会分开上百年——她和彼得；她从未写过一封信，而他的信也如同干枯的树枝一般毫无意义。但有时，她会突然想到：如果他现在和我在一起，他会说些什么呢？有些日子、某些景象会让他平静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不再带着往日的痛苦；或许，这就是关心他人所得到的回报吧。在一个美好的早晨，他们真的在圣詹姆斯公园里重逢了。可是彼得——无论天气有多美好，树木和草地有多美丽，还有那个穿粉色衣服的小女孩——他都看不到这一切。如果她让他戴上眼镜，他才会看一看。他感兴趣的只是世界的状况、瓦格纳的作品、波普的诗篇、人们永恒的性格特质，以及她自己灵魂中的缺陷。他总是责备她！他们经常争吵。她想嫁给一位首相，成为楼梯顶端最完美的女主人；他说她具备成为完美女主人的条件（她在卧室里为此哭过）。所以，她仍然会在圣詹姆斯公园里与他对峙，坚持认为自己没有嫁给他是正确的——的确如此。因为在婚姻中，每天生活在一起的人之间需要有一些自由和独立空间；理查德给了她这样的空间，她也给了他同样的空间。（比如今天早上他在哪儿？某个委员会吧，她从不问。）但对彼得来说，一切都必须共享，一切都得合二为一。这实在让人难以忍受。当他们在喷泉旁的花园里发生那场冲突时，她不得不与他断绝关系，否则他们俩都会被毁掉，她深信不疑。多年来，她一直把那份悲伤和痛苦像箭一样藏在心中；后来，当有人在音乐会上告诉她，他已经娶了在去印度的船上遇到的女人时，她简直惊恐万分！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些事！他称她为冷酷无情、古板愚蠢的人。她永远无法理解他为何会那样关心别人。不过那些印度女人大概倒是懂得如何取悦他吧——愚蠢、漂亮又轻浮的傻瓜们。而她则白白浪费了自己的同情心。因为他向她保证，自己其实很幸福——非常幸福，尽管他从未做过他们所谈论的那些事；他的一生都是失败的。这还是让她很生气。她走到了公园的大门口。她站了一会儿，望着皮卡迪利的公共汽车。现在，她再也不想评价任何人是什么样的人了。她觉得自己既年轻，又老得可怕。

如同利刃般穿透一切；与此同时，她则站在外面，旁观着这一切。
每当看着那些出租车时，她总有一种自己身处海外、孤身一人的感觉；她总觉得，哪怕只活一天也是极其危险的。她并不认为自己聪明，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之处。她不明白自己是如何凭借丹尼尔斯小姐所教的那点知识度过一生的。她什么都不懂：不懂语言，不懂历史；现在几乎不读书了，只有在床上时会读些回忆录；但对她来说，这一切都极为吸引人——那些驶过的出租车，还有彼得……她不愿提及自己，不愿说“我就是这样的人”。
她唯一的天赋，就是几乎凭直觉就能了解别人，她边走边想。如果把她和某个人放在同一个房间里，她的背就会像猫一样弓起来，或者发出呼噜声。德文郡府、巴斯府，还有那只瓷制凤头鹦鹉所在的房子，她都曾见过它们被灯光照亮的样子；还记得西尔维娅、弗雷德、萨莉·塞顿——那么多的人，整夜跳舞；还有那些运货的马车经过，然后穿过公园回家。她还记得有一次把一先令扔进塞普林特河里。不过大家都记得这些事；而她所爱的，是眼前的一切——那个坐在出租车里的胖女人。那么，她问自己，当她走向邦德街时，自己终究会彻底消失，而这一切都会在没有她的情况下继续下去，这重要吗？她会为此感到难过吗？还是说，相信死亡意味着一切的终结反而能给她带来安慰呢？因为在伦敦的街道上，在世事的起伏之中，她依然存在，彼得也依然存在，他们彼此相连；她肯定是家乡那些树木的一部分，也是那座虽然破旧不堪却依然存在的房子的一部分；她也是那些从未见过的人的一部分；她的生命就像雾气一样弥漫在那些她最熟悉的人之间，那些人就像树木托起雾气一样托起了她，但她的生命、她自己却扩散得越来越远。可是，当她望着哈查兹书店的橱窗时，她在梦想着什么呢？她试图找回什么？当她阅读着摊开的书本时，脑海中浮现的是乡村中白色黎明的景象：
“不必再惧怕烈日，也不必畏惧严冬的肆虐。”

这个世界所经历的种种苦难，让所有的男人和女人都心中充满了泪水。有泪水与悲伤，也有勇气与坚韧；还有那种极为端正、坚忍的态度。比如，想想她最钦佩的贝克斯伯勒夫人，她总是能以优雅的姿态主持各种活动。还有《乔罗克斯的欢乐时光》、《肥皂海绵》以及阿斯奎斯夫人的回忆录，还有在尼日利亚打猎的故事，这些书都摆在那里。书有很多，但似乎没有一本适合送给住在疗养院的伊芙琳·惠特布雷德。没有哪本书能让她开心起来，让那个无比憔悴的小女人在克拉丽莎进来时能露出片刻的愉悦表情，然后再继续进行那些无休止的关于女性疾病的谈话。克拉丽莎多么希望人们能在自己进来时露出开心的表情啊！她转过身，朝邦德街走去，心里很恼火——因为为事情找别的理由实在愚蠢至极。她宁愿像理查德那样，为自己而做事；而她自己，很多时候做事并非出于自身意愿，而是为了让别人产生某种想法；她知道这简直荒谬至极（这时警察举起了手），因为根本没人会相信那些借口。唉，要是能重新开始生活该多好！她想着，走上了人行道。她本可以长得像贝克斯伯勒夫人那样，皮肤如皮革般紧致，拥有美丽的眼睛。她本可以像贝克斯伯勒夫人一样举止从容、体态丰满，对政治感兴趣，拥有乡间别墅，而且非常庄重、真诚。可实际上，她却有着瘦小的身材，一张像鸟嘴一样的可笑小脸。的确，她的仪态不错，手脚也很漂亮，而且由于花钱不多，穿着也相当得体。但现在，她觉得自己这个身体——尽管拥有种种优点——其实毫无价值。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自己仿佛看不见、不为人知，再也没有结婚或生孩子的机会了，只能和其他人一起沿着邦德街前行，成为达洛维夫人；甚至不再叫克拉丽莎，而是理查德·达洛维夫人。邦德街令她着迷，尤其是季节初期的清晨，那里的旗帜飘扬，商店林立，没有喧闹，也没有光彩，店里只有一卷花呢布料而已。

那里是她父亲五十年来购买西装的地方；还有几颗珍珠，以及放在冰块上的三文鱼。“就这些了，”她看着鱼贩说道，“就这些了。”她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在一家手套店的橱窗前停了下来——战前在那里几乎可以买到完美无瑕的手套。她的老叔叔威廉常说，一个女人的价值可以从她的鞋子和手套上看出来。战争期间的一天早晨，他在床上坐起来，说道：“我受够了。”手套和鞋子……她对手套情有独钟；可自己的女儿伊丽莎白却对它们毫不在意。她继续沿着邦德街前行，来到一家在她们举办派对时会送花给她的商店。伊丽莎白最在意的还是自己的狗。今天早上，整个房子里都弥漫着焦油的味道。不过，总比可怜的格里兹尔强，总比基尔曼小姐强；总比坐在闷热的卧室里、手里拿着祈祷书发牢骚要好！她倾向于认为，任何事情都比那强。但也许这只是暂时的，就像理查德说的，所有女孩都会经历这样的阶段。也许那是恋爱了。但为什么要喜欢基尔曼小姐呢？她当然遭受过恶劣的对待，这一点必须予以谅解；理查德还说她很能干，有着非凡的历史意识。不管怎样，她们形影不离，而自己的女儿伊丽莎白则去领圣餐了。至于她的穿着、对待来吃午饭的人的态度，她根本不在乎——因为根据她的经验，宗教狂热会让人变得冷酷无情（各种事业也会如此）；它会削弱人们的感情。基尔曼小姐愿意为俄罗斯人做任何事，为奥地利人饿着自己，但在私下里却会对别人施加极大的折磨，因为她实在太过冷漠了，总是穿着绿色的雨衣。年复一年，她都穿着那件雨衣；她会出汗，一进房间不到五分钟，就会让你感觉到她的优越感、你的自卑感；她会强调自己有多穷，你有多富有；她会说自己住在没有垫子、没有床、没有地毯的贫民窟里。她的整个心灵都被这种怨恨所侵蚀——战争期间她被学校开除了……真是个可怜又心怀怨恨的可怜人！因为人们讨厌的并非她本人，而是与她相关的那个“形象”——那个无疑汇集了许多并非基尔曼小姐本来的特质的形象；它成了人们在夜晚与之斗争的幽灵之一；成了那些站在我们面前、吸走我们一半生命力的统治者与暴君。因为如果命运再安排一次，黑点出现在上面而非白点的话，她或许就会爱上基尔曼小姐了！但不是在这个世界上。不。

可是，有个如此残忍的怪物在她体内游动，这让她感到无比痛苦！听到树枝断裂的声音，感觉到有蹄子踩在满是树叶的森林深处——她的灵魂永远无法得到安宁，也永远无法感到安全，因为那个怪物随时都可能苏醒过来。这种仇恨，尤其是自从她生病之后，更让她感到背脊疼痛、浑身不适；它给她带来身体上的痛苦，也让所有与美好、友谊、健康、被爱以及拥有一个令人愉悦的家相关的快乐都变得摇摆不定，仿佛真的有怪物在啃噬着植物的根系，仿佛所有能带来幸福的东西都不过是自我怜爱罢了！这种仇恨！

“胡说，胡说！”她对自己喊道，同时推开了“桑树花店”的门。

她轻盈地向前走去，身形高挑，站姿挺拔。立刻就有那张圆脸的派姆小姐迎了上来，她的双手总是红红的，好像一直泡在冷水里和鲜花在一起一样。

那里有各种鲜花：翠雀花、甜豌豆、一束束丁香花，还有大量的康乃馨。还有玫瑰花和鸢尾花。啊，她一边站在那里与派姆小姐交谈，一边呼吸着花园里那股清新的气息。派姆小姐曾经帮助过她，她认为派姆小姐是个善良的人，多年前她就很友善了。不过今年她看起来更老了，她在鸢尾花、玫瑰花和丁香花丛中来回转动着头，半闭着眼睛，享受着这股美妙的香气，以及那令人愉悦的凉意。当她睁开眼睛时，那些玫瑰花看起来就像刚从洗衣店拿出来的干净亚麻布一样清新；而红色的康乃馨则显得庄重而美丽，它们昂首挺立。所有的甜豌豆则散布在花盆中，呈现出紫色、雪白色或淡粉色——仿佛已是傍晚时分，那些穿着薄纱裙子的女孩们会在这个美好的夏日过后出来采摘甜豌豆和玫瑰花。此时正是六点至七点之间，所有的花朵——玫瑰花、康乃馨、鸢尾花、丁香花——都散发着光芒：白色、紫色、红色、深橙色。每一朵花似乎都在雾蒙蒙的花坛中独自燃烧着，柔和而纯净。她多么喜欢那些在樱桃树和晚开报春花上飞来飞去的灰白色蛾子啊！

当她和派姆小姐一起从一个花盆走到另一个花盆，挑选鲜花时，她不断对自己说：“胡说，胡说。”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柔，仿佛这一切美好、芬芳、色彩，以及派姆小姐对她的喜爱与信任，都只是一阵短暂的波浪而已。

她让那些仇恨、那个“怪物”从自己身上流过，克服了这一切；就在这时——哦！外面街道上传来了枪声！
“亲爱的，那些汽车啊，”皮姆小姐说着走到窗边去看，然后满手拿着甜豌豆回来，露出歉意的微笑，仿佛那些汽车、那些汽车的轮胎都是她的错似的。
那次剧烈的爆炸让达洛威夫人惊跳起来，也迫使皮姆小姐走到窗边并道歉。爆炸来自一辆停在穆尔伯里商店橱窗正对面的汽车。路过的行人自然都停下来注视着，他们只来得及看到那张极为重要的脸庞出现在鸽子灰色的座椅背景前，随后一只男性的手拉上了百叶窗，除了那一块鸽子灰色的颜色外，什么也看不见了。
不过，消息立刻从邦德街中部传到了牛津街一侧，又传到了阿特金森的香水店另一侧，像云朵一样无形无声地蔓延开来，迅速覆盖了那些刚才还一片混乱的面孔。现在，神秘感如翅膀般拂过他们；他们听到了权威的声音；宗教的精神也随之出现，那双眼睛被紧紧蒙住，嘴唇大张着。但没人知道究竟看到了谁的脸——是威尔士亲王的，还是女王的，或是首相的？没人知道。
埃德加·J·沃特基斯手臂上缠着一卷铅管，他开玩笑地大声说道：“肯定是首相的脑袋。”
塞普蒂默斯·沃伦·史密斯因为无法通过而听到了他的话。塞普蒂默斯·沃伦·史密斯大约三十岁，脸色苍白，鼻子尖尖的，穿着棕色的鞋子和一件破旧的外套，他的淡褐色眼睛里流露出忧虑的神情，这种神情会让陌生人也会感到不安。
世界已经举起了鞭子，它将落在何处？
一切都被迫停滞了下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就像整个身体中不规律跳动的脉搏。由于汽车停在了外面，太阳也变得异常炎热。

桑树的橱窗；公共汽车顶上，老妇人们撑着黑色的雨伞；这儿有一把绿色的伞，那儿有一把红色的伞，它们在轻轻的响声中被打开。达洛维夫人抱着一大堆甜豌豆来到窗前，她那粉红色的小脸微微皱起，充满疑惑地望着外面。所有人都看着那辆汽车。塞普蒂默斯也在看。骑自行车的男孩们从车上跳下来。交通逐渐变得拥堵起来。那辆汽车就停在那里，百叶窗拉上，上面有着类似树木的图案，塞普蒂默斯这样想着。眼前的一切渐渐汇聚到一个中心点上，仿佛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即将浮出水面、就要爆发出来一般，这让他感到恐惧。整个世界都在摇晃、颤抖，似乎随时都会燃起火焰。是他自己挡住了道路，他这样想。难道不是所有人都在注视着他、指着他吗？他不是被固定在人行道上，有着某种目的吗？但究竟是什么目的呢？

“我们继续走吧，塞普蒂默斯，”他的妻子说道。她是个身材娇小的女人，长着一张黄褐色的尖脸，眼睛很大，是意大利人。

但卢克雷齐亚自己也忍不住去盯着那辆汽车以及百叶窗上的树状图案。车里会是女王吗？是女王来购物的吗？

司机一直在打开某些东西、转动某些东西、关闭某些东西，然后坐进了驾驶座上。

“快走吧，”卢克雷齐亚说。

但她的丈夫——他们已经结婚四五年了——突然跳了起来，生气地说：“好了！”好像她是打断了他似的。

人们一定会注意到，一定会看到。她看着那些盯着那辆汽车的众人：那些英国人，还有他们的孩子、马匹以及衣服，她其实挺欣赏这些的；但现在他们只是“普通人”罢了，因为塞普蒂默斯说了“我要自杀”这种可怕的话。要是他们听到这话怎么办？她望着人群，想要向那些屠夫的子弟们呼救。救命啊！就在去年秋天，她和塞普蒂默斯还一起站在堤岸上，身上披着同一件斗篷，塞普蒂默斯则在一旁看报纸而不说话，她便从他手中夺过报纸，对着看到他们的那个老人笑了！不过失败的事情还是得隐藏起来。她必须带他去某个公园里。

“现在我们要过马路了，”她说。

她有权挽着他的手臂，尽管那只手臂毫无知觉。他只会把一块骨头送给这个如此单纯、如此冲动、只有24岁、在英格兰没有朋友、为了他而离开意大利的女孩。那辆车上的百叶窗紧闭着，透着一股难以捉摸的神秘气息，缓缓驶向皮卡迪利大街。街两旁的人们依旧注视着它，心中充满敬畏之情——不知那是女王、王子还是首相。那张脸仅有三个人见过，而且只是短短几秒钟而已。甚至其性别都存在争议。但毫无疑问，那份伟大就存在于其中；那份伟大正隐匿在邦德街上，与普通人仅相隔一臂之遥。此刻，人们或许有生以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能够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到英格兰的威严，接触到那个将永远作为国家象征的存在。当伦敦变成一条长满草的小路，那些在周三早晨匆匆行走在人行道上的人，只不过是一些骨头，上面还混杂着几枚结婚戒指以及无数腐烂牙齿的金质填充物罢了。到那时，车里的那张脸就会为人所知了。“很可能是女王吧，”带着鲜花从穆尔伯里花店走出来的达洛维夫人想，“就是女王。”当那辆车以极慢的速度经过时，她站在阳光下，脸上露出极为庄重的神情。克拉丽莎则想着：“女王可能是要去某家医院，或者是在举办某个集市。”考虑到时间，街道上的拥挤程度实在惊人。那些贵族们，阿斯科特、赫林汉姆……到底是谁呢？街道被堵住了。英国的中产阶级们坐在公共汽车的顶部，手里拿着包裹和雨伞，甚至在这种天气里还穿着皮草，她觉得他们真是荒谬至极，完全不像任何人所能想象的那样。就连女王本人也无法通行。克拉丽莎站在布鲁克街的一侧，约翰·巴克赫斯特爵士则站在另一侧，汽车就停在他们中间（约翰爵士多年来一直负责执法，而且喜欢衣着考究的女性）。这时，司机微微倾身，对警察说了些什么或做了个手势，警察立刻敬礼、抬起手臂、点头示意，然后让公共汽车靠边，汽车便得以通过。它缓慢而安静地继续前行。

克拉丽莎猜到了；她当然知道——她曾看到男仆手中有个白色的、充满魔力的圆形物，那是一个刻有名字的圆盘：是女王的、威尔士亲王的，还是首相的？凭借其自身的光芒，它穿透了一切障碍（克拉丽莎看见那辆马车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了），然后出现在白金汉宫里的烛台、闪烁的星星、装饰着橡树叶的胸像、休·惠特布雷德以及所有英国绅士们面前。克拉丽莎也举办了一场派对。她微微挺直了身子，准备站在楼梯顶端。那辆马车虽然已经离开，但它仍在邦德街两旁的手套店、帽店和裁缝店中引发了轻微的波动。三十秒钟的时间里，所有人的头都朝同一个方向倾斜——朝向窗户。女士们在挑选手套时停下了动作：手套应该长到肘部还是更高？颜色选柠檬色还是浅灰色？当这个决定做出后，某种事情发生了。单看每一件小事的话，这种影响实在微不足道，即便在中国那些能够传递震动的仪器也无法检测到它的存在；但整体而言，它的影响力却相当巨大，而且很容易引发人们的情绪反应。因为在所有的帽店和裁缝店里，人们都会互相看着对方，想到死者、国旗以及帝国。在一条小巷里的酒馆里，有人侮辱了温莎王朝，这引发了争吵、打碎的啤酒杯，以及一片混乱，这些声音奇怪地传到了那些正在为婚礼购买镶有纯白丝带的白色内衣的女孩们的耳中。因为那辆经过的马车所引发的表面上的骚动，其实触动了某种极为深刻的东西。马车驶过皮卡迪利大街，然后转向圣詹姆斯街。那些身材高大、体格健壮、穿着考究的男士们，他们穿着长外套、白色马甲，头发向后梳着，出于难以理解的原因，他们站在布鲁克斯商店的橱窗前，双手插在外套后面，望着外面。他们本能地意识到有伟大的事物正在经过，而那种不朽的存在所散发出的微弱光芒，就像照在克拉丽莎·达洛维一样，也照在了他们身上。他们立刻站得更直了，把手拿开，似乎随时准备像他们的祖先那样，为他们的君主赴汤蹈火。背景中的白色半身像以及摆放着《塔特勒》杂志和苏打水瓶的小桌子，似乎也在表示赞同；它们仿佛在象征着英格兰的丰收与庄园。

发动机车轮发出的微弱声响又重新响起，而那些仿佛回声般的墙壁则将那个声音放大，使其变得响亮有力，仿佛整个大教堂都在为它助威。裹着披肩的莫尔·普拉特带着鲜花站在人行道上，为那个可爱的男孩送上祝福（那肯定就是威尔士亲王）。要不是看到警察的目光在注视着她，阻止这位爱尔兰老妇人表达自己的忠诚，她本会出于轻松的心态以及对贫穷的蔑视，把一束玫瑰——也就是买啤酒的钱——扔进圣詹姆斯街里。圣詹姆斯宫的守卫们行礼致敬，亚历山德拉女王的警员也表示认可。

与此同时，一小群人聚集在了白金汉宫的门口。他们都是穷人，虽然显得无精打采，但却充满信心地等待着；他们望着飘扬着旗帜的宫殿，望着维多利亚雕像，欣赏着那里的流水装置和天竺葵；他们从马路上行驶的汽车中挑选出这辆、那辆汽车，试图向那些出来兜风的普通人表达自己的情感，但这一切都是徒劳的。当一辆又一辆汽车经过时，他们还会想起自己准备的礼物，打算留到以后再送出去。他们心中不断涌现着各种传言，一想到王室成员会看着他们，女王会鞠躬，亲王会行礼，一想到国王们所享有的神圣生活，一想到那些马夫和深深的鞠躬礼，一想到女王的玩具屋，一想到玛丽公主嫁给了一个英国人，还有亲王——啊！那个亲王！据说他很像已故的爱德华国王，只是身材更为瘦削。亲王住在圣詹姆斯宫，但他可能会在早上来探望他的母亲。

莎拉·布莱切利抱着孩子说道，她不停地用脚尖上下晃动，仿佛自己就在皮姆利科的家里，但她的目光始终盯着马路。艾米丽·科茨则注视着宫殿的窗户，想着那些女仆们，数不胜数的女仆们，还有那些卧室，数也数不过来的卧室。随着一位带着阿伯丁梗犬的老人以及一些没有工作的人加入进来，人群越来越大。可怜的鲍利先生住在奥尔巴尼酒店里，他的内心深处被封印着，无法表达情感，但这类事情却能让他突然、不合时宜地流露出感情——那些等待着看女王经过的可怜女人，那些可怜的小孩、孤儿、寡妇，还有战争……唉，他的眼里真的含满了泪水。一阵温暖的微风从树林间吹过，掠过那些青铜雕像，让一些旗帜飘扬起来。

飞机飞过鲍利先生的头顶，当汽车驶入林荫道时，他举起了帽子；当汽车越来越近时，他仍将帽子高高举着。那些来自皮姆利科的可怜母亲们则紧紧靠在他身边，站得笔直。汽车继续前行。

突然，科茨夫人抬头望向天空。飞机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入人群的耳中。那架飞机从树丛上方飞来，背后冒着白色的烟雾，那些烟雾不断扭曲、盘旋，仿佛在天空上书写着什么文字！所有人都抬头望去。飞机直冲而上，然后划出一道弧线，再俯冲下去，接着又上升——无论它做什么、飞到哪里，总会有浓密的白色烟雾跟随其后，在天空中形成各种形状的文字。但那些究竟是些什么字母呢？是C吗？还是E，再就是L？那些字母只停留了片刻，随后便开始移动、消失，最终被抹去在天空之中。飞机继续飞远，又在另一片天空里开始书写着K、E、Y之类的字母。

“格拉克索，”科茨夫人用惊恐而紧张的声音说道，她直直地望着天空，怀中的婴儿也一动不动地望着上方。“克瑞莫，”布莱切利夫人像梦游者般低声说道。鲍利先生则双手稳稳地握着帽子，同样直视着天空。沿着林荫道，所有人都站着，仰望着天空。就在他们注视着的时候，整个世界变得异常安静，一群海鸥从天而降，一只接一只。在这宁静而祥和的氛围中，钟声敲响了十一下，声音渐渐消失在海鸥的鸣叫声中。

飞机随心所欲地飞来飞去，快速而自由，就像一名滑冰者——

“那是E，”布莱切利夫人说——或者像一名舞者——

“那是太妃糖，”鲍利先生低声说道——（此时汽车已经驶进了大门，没人再注意它）。飞机带着那些烟雾飞走了，烟雾也逐渐消散，围绕着那些巨大的白色云朵。

飞机已经不见了，它躲在了云层后面。四周一片寂静。那些曾经承载着E、G或L字母的云朵则继续自由地飘动，仿佛肩负着某种至关重要的使命，要从西边飞往东边。

那秘密永远都不会被揭露，但实际上确实如此——那是一项极其重要的任务。突然间，就像火车驶出隧道一样，飞机再次从云层中冲了出来，其声音传到了购物中心、格林公园、皮卡迪利街、里吉特街以及里吉特公园里所有人的耳中。那道烟柱在背后弯曲着，时而下降，时而又上升，不断在空中书写着一个又一个字母——但那究竟是哪个词呢？

坐在里吉特公园布罗德沃克小径上、丈夫身旁的卢克雷齐亚·沃伦·史密斯抬起头。

“看啊，塞普蒂默斯！”她喊道。因为福尔摩斯医生曾让她让丈夫（他其实并没有什么严重疾病，只是有点心神不宁）多关注一下外界的事物。

塞普蒂默斯也抬起头，心想：他们正在向我发信号。虽然不是用文字，因为他还无法理解那种语言；但意思很清楚——这美妙的景象，这令人惊叹的美丽，让他热泪盈眶。他看着那些在天空中的烟字逐渐消散，它们以无尽的慈悲与善良向他展示一个又一个难以想象的美丽图案，似乎想要免费地、永远地为他提供更多美好之物，只要他继续欣赏这些美景。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

那是太妃糖的广告，保姆告诉卢克雷齐亚。于是他们开始拼写出“t……o……f……”这几个字母。

“K……R……”保姆说道，同时塞普蒂默斯听到她在自己耳边轻声说出“凯·阿”，声音柔和如风琴的音色，却又带着类似蚱蜢的粗糙感，那种声音让他浑身一震，脑海中涌现出一连串震耳欲聋的音波。真是惊人的发现——在特定的环境条件下，人类的声音竟然能够让树木重新焕发生机！幸运的是，卢克雷齐亚用手重重地按住他的膝盖，让他无法动弹，也无法继续注视那些树叶上下摇曳的榆树。那些树叶闪烁着光芒，颜色从蓝色渐变为绿色，宛如马头上的羽毛或女士们身上的饰羽，它们如此骄傲地摇曳着，简直美得令人发狂。但他不会发疯的。他会闭上眼睛，不再去看下去。

但他们在招手；树叶有生命，树木也有生命。那些树叶通过数以百万计的纤维与坐在座位上的他相连，随着树枝的伸展而上下摆动；当树枝伸展开来时，他也会做出相应的反应。飞来飞去的麻雀、上下翻腾的鸟群，都是那幅景象的一部分；白色与蓝色交织，还有黑色的枝条。各种声音彼此和谐地交织在一起，它们之间的间隔与声音本身一样重要。有个孩子哭了。远处有号角声响起。所有这些加在一起，意味着一种新宗教的诞生——“塞普蒂默斯！”雷齐亚说道。他猛地一惊。人们肯定注意到了。 “我要走到喷泉那儿再回来，”她说。因为她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霍姆斯医生可能会说他没什么问题。但她宁愿他死了！当他那样盯着前方却看不见她，让一切变得如此糟糕时，她无法坐在他身边——天空、树木、玩耍的孩子们、拉车的行人、吹口哨的人、跌倒的人，一切都很可怕。而他不会自杀；她也无法告诉任何人。“塞普蒂默斯工作太辛苦了”——这就是她能对自己母亲说的全部话。她想，爱情会让人变得孤独。她无法告诉任何人，甚至现在也无法告诉塞普蒂默斯。回首望去，她看到他独自一人坐在那个破旧的椅子上，蜷缩着身体，凝视着前方。男人说要自杀是懦弱的行为，但塞普蒂默斯曾经战斗过，他很勇敢；他已不再是原来的塞普蒂默斯了。她戴上蕾丝领圈，戴上新帽子，而他从未注意到；没有她，他也很快乐。没有他，没有什么能让她开心！什么都没有！他太自私了。男人都是如此。因为他并没有生病。霍姆斯医生说他没有任何问题。她将手摊在面前。看！她的结婚戒指滑下来了——她变得如此消瘦。受苦的是她，但却无人可诉说。意大利、那些白色的房子、姐妹们制作帽子的房间，还有那些每晚都挤满行人的街道，人们大声笑着，不像这里的人那样蜷缩在椅子上，看着花盆里那些丑陋的花朵！“你真该看看米兰的花园，”她大声说道。但对谁说呢？周围空无一人。她的声音渐渐消失了，就像火箭的火花一样，划过夜空后便消失不见，黑暗降临，笼罩着房屋和塔楼的轮廓；荒凉的山坡也渐渐沉下去。

虽然他们已离去，但夜晚仍充满着他们的影子；失去了色彩，没有窗户的光亮，他们以更为沉重的姿态存在着，散发着明媚的日光所无法传递的东西——那些在黑暗中聚集在一起的烦恼与不安；它们蜷缩在黑暗之中；没有了黎明带来的宁静：黎明将墙壁染成白色与灰色，照亮每一扇窗玻璃，驱散田野上的雾气，让红棕色的奶牛们安静地吃草，一切再次展现在眼前，重新焕发生机。我独自一人！我独自一人！”她在摄政公园的喷泉旁喊道（凝视着那个印度人及其十字架），或许是在午夜时分，当所有的界限都消失殆尽，大地恢复到古时的模样，就像罗马人登陆时所看到的那样，天空阴云密布，山丘没有名字，河流的流向也无人知晓——那就是她的黑暗世界；突然间，仿佛有一块平台出现，她站在上面，宣称自己是他多年前在米兰结的妻，永远不会说出他疯了这件事！她转身时，那块平台便塌了下来，她重重地跌落下去。因为她以为他已经走了——正如他所威胁的那样，去自杀了，去撞死在马车下！但不，他还在那儿，依旧独自坐在座位上，穿着破旧的大衣，双腿交叉，凝视着前方，自言自语。

人们不应砍伐树木。有上帝存在。（他把这些启示记在信封背面。）改变这个世界。没有人会出于仇恨而杀人。要把这一点传扬出去（他把它写了下来）。他等待着，倾听着。对面的栏杆上有一只麻雀，它反复鸣叫着“塞普蒂默斯，塞普蒂默斯”，然后继续用尖锐的嗓音用希腊语歌唱，讲述世上本无罪恶；另一只麻雀也加入进来，它们用悠长而尖锐的嗓音用希腊语歌唱，从那条河对岸的生命之野的树上歌唱，讲述世上本无死亡。

他的手就在那里；死者也在那里。对面的栏杆后面有白色的东西正在聚集。但他不敢看。埃文斯就在栏杆后面！

“你在说什么？”雷齐亚突然坐到他身边问道。
又被打断了！她总是这样打断别人。
远离人群——他们必须离开人群，他说（跳了起来），立刻去那边，那里有树下的椅子，公园的长坡像一片绿色的地毯，上方则是蓝色和粉红色的烟雾构成的“天花板”，还有那些形状各异的房屋，被烟雾笼罩着，车辆的声音在周围回荡，而在右边……

那些深褐色的动物将长脖子伸过动物园的围栏，不停地吠叫、嚎叫。它们在树下坐了下来。
“看吧，”她恳求着他，指着那群拿着板球的男孩们——其中一个男孩摇摇晃晃地走着，然后突然转身又继续摇摇晃晃地走，仿佛是在音乐厅里表演小丑一样。
“看吧，”她再次恳求他，因为福尔摩斯博士告诉她，要让他注意到现实中的事物，去音乐厅，打板球——福尔摩斯博士说，那是一种很棒的户外运动，正适合她的丈夫。
“看吧，”她重复道。
那个看不见的声音在催促他去看，那个现在正与人类中最伟大的人——塞普蒂默斯交流的声音。塞普蒂默斯刚刚从生走向死，他是来重建社会的神明，他就像一条被阳光照耀着的雪毯，永远不会消逝，永远在受苦，是替罪羊，是永恒的受难者。但他并不想要这样的命运，他呻吟着，用手挥开那种永恒的痛苦与孤独。
“看吧，”她再次重复道，因为他不能在户外自言自语。
“哦，快看吧，”她恳求着他。可有什么好看的呢？只有几只羊而已。
去摄政公园地铁站的路——他们能告诉她去摄政公园地铁站的路吗？梅茜·约翰逊想知道。她两天前才从爱丁堡来到这里。
“不是这边——是那边！”雷齐亚大声喊道，示意她别往那边看，免得看到塞普蒂默斯。
梅茜·约翰逊觉得这两个人都很奇怪。一切都显得很诡异。这是她第一次来到伦敦，在利德亨街她叔叔的公司工作，今天早上在摄政公园里散步时，那对坐在椅子上的夫妇让她感到十分困惑：那个年轻女子看起来像外国人，那个男人则行为怪异。即便她已经年老，也仍会记得五十年前某个美好的夏日早晨自己在摄政公园里的情景。
那时她才十九岁，终于如愿以偿地来到了伦敦；而现在真是奇怪，她向那对夫妇询问路线，而……

那个女孩突然抽动起手来，而那个男人——他的行为实在很奇怪；也许他们在争吵，也许要永别了。她知道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现在，所有这些人（因为她又回到了那条宽阔的散步道上）、那些石制水池、那些整齐的花朵、那些老人和妇女——他们大多都坐在轮椅上——在爱丁堡之后，一切都显得如此怪异。梅茜·约翰逊加入那群缓缓行走、茫然凝望、被微风轻拂着的众人之中：松鼠们栖息在那里梳理羽毛，麻雀们飞来飞去寻找食物，狗儿们则忙着在栏杆旁嬉戏。柔和温暖的空气笼罩着他们，让他们以一种平静而毫无惊讶的神情面对生活，这让他们看起来有些天真可爱。梅茜·约翰逊真的觉得自己要哭了——因为那个坐在长椅上的年轻人让她心神不宁。她知道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可怕！太可怕了！”她想哭。（她离开了自己的家人，他们早就警告过她会遇到这种事。）

“我为什么不留在家里呢？”她一边哭泣，一边拧着铁栏杆的把手。

邓普斯特夫人想：那个女孩还什么都不懂呢。其实，她觉得还是保持一点保守的态度、不要抱有过高的期望比较好。珀西喜欢喝酒……嗯，有个儿子总归更好吧，邓普斯特夫人想。她自己也曾经历过艰难的时光，所以看到这样的女孩不禁微笑起来。你一定会结婚的，因为你长得够漂亮，邓普斯特夫人想。结婚之后你就会明白了。哦，还有厨师们之类的……每个男人都有自己的方式。不过，如果我能提前知道的话，还会选择这样吗？邓普斯特夫人这么想着，不禁想要对梅茜·约翰逊说点什么，想要用怜悯的目光抚摸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庞。因为她的日子实在很辛苦啊，邓普斯特夫人想。她付出了多少啊？玫瑰花、美貌，甚至还有她的双脚。（她拉了拉裙子下面的凸起部分。）

“玫瑰花？”她讽刺地想。全是废话罢了，亲爱的。因为实际上，无论是吃喝还是交配，无论日子是好是坏，生活从来都不是那么美好的。而且，让我告诉你，凯莉·邓普斯特可不想和肯蒂什镇的任何女人交换自己的命运！但是，她还是恳求着：请发发慈悲吧。为了那些失去的“玫瑰花”，请发发慈悲吧。她站在风信子花丛中，向梅茜·约翰逊请求着。

啊，那架飞机！邓普斯特夫人不是一直渴望去看看异国风光吗？她有个当传教士的侄子。飞机飞得又高又快。她总是去马盖特的海边，但不会离开陆地太远；不过她可受不了那些害怕水的人。海浪起伏不定，她的胃仿佛要翻到嘴里来。又升上去了。邓普斯特夫人猜想，飞机上一定有个不错的年轻人。飞机越飞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不见。它飞过格林威治以及所有的桅杆，飞过那些灰色的教堂所在的小岛，还有圣保罗大教堂等等。在伦敦的两侧，是广阔的田野和深褐色的森林，那些勇敢的鸟儿在森林中跳跃，迅速捕食蜗牛，然后把它们敲在石头上——一次、两次、三次。

飞机继续飞着，直到变成一道亮光而已；那似乎是人类灵魂的象征，是人类决心的象征。本特利先生一边在格林威治滚动着他的草皮，一边这么想着。他觉得，通过思考、爱因斯坦的理论、数学以及孟德尔学说，人类可以超越自己的身体，超越自己的房子。飞机继续飞着。

这时，有个相貌普通、穿着破旧的男人拿着一个皮包，站在圣保罗大教堂的台阶上，犹豫不决。因为里面有着多么珍贵的东西啊——多么令人欣慰的景象啊！还有那么多挂着旗帜的坟墓，那些旗帜代表着胜利，不是战胜军队，而是战胜了那种让他目前无业可做的“追求真理”的恶魔。而且，大教堂还能给人陪伴，邀请人们加入某个团体；许多伟大的人物都属于这个团体，还有许多人为之牺牲。他心想，为什么不进去呢？把装满小册子的皮包放在祭坛前吧，那里有十字架，那是超越一切追求与探索的象征，是纯粹的精神象征。他犹豫着，而此时飞机已经飞过了卢德盖特广场。

真是奇怪，周围一片寂静，除了车流声之外，听不到任何声音。飞机似乎没有方向，完全是凭着自己的意志飞行。现在，它不断向上攀升，就像是在极度愉悦中上升一样。从飞机后面冒出了白色的烟雾，形成了T、O、F的形状。

“他们在看什么？”克拉丽莎·达洛韦问为她开门的女仆。
屋内的大厅凉爽如地窖一般。达洛韦夫人抬手遮住眼睛，当女仆关上门、她听到露西裙摆的沙沙声时，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位离开了尘世、被熟悉的面纱与古老的虔诚所环绕的修女。厨房里，厨师在吹口哨；她还听到打字机的声音。这就是她的生活。她俯身坐在大厅的桌子旁，在这一切的影响下，她感到无比幸福与纯净。拿起写有电话留言的便签时，她心想：这样的时刻就像生命之树上的花蕾，是黑暗中的花朵——仿佛有朵美丽的玫瑰只为她而绽放。她一刻也不相信上帝的存在；但她更加觉得，自己必须在日常生活中回报那些仆人，甚至是狗和金丝雀，尤其是她的丈夫理查德，因为正是他构成了这一切——那些欢乐的声音、明亮的灯光，甚至厨师的口哨声（沃克夫人是爱尔兰人，整天都在吹口哨）。她想，必须用这些美好的时刻来回报他们。露西站在她身旁，试图向她解释该怎么做。
“达洛韦先生，夫人——”
克拉丽莎读着便签上的内容：“布鲁顿夫人想知道达洛韦先生今天是否愿意与她共进午餐。”
“达洛韦先生让我转告您，他今天要外出吃午饭。”
“哎呀！”克拉丽莎说道。露西也感受到了她的失望（但并非痛苦），她们之间存在着默契。克拉丽莎想着上流社会的人是如何相爱的，于是以平静的心态为自己的未来增添了光彩。她接过达洛韦夫人的雨伞，将其视为女神在战斗中取得胜利后丢弃的圣物，然后将其放入伞架中。
“不必再害怕了，”克拉丽莎说。“不必再惧怕阳光的炙热了。”因为布鲁顿夫人要求理查德与她共进午餐，这一消息让她浑身发抖，就像河床上的植物被经过的船桨震动而颤抖一样。米莉森特·布鲁顿的午餐聚会据说极为有趣，可她却没有邀请她。没有任何庸俗的嫉妒心能够将她们分开。

理查德。但她害怕时间本身，从布鲁顿夫人的脸上读出了生命的流逝——那面脸就像刻在冷漠石头上的表盘，逐年减少的生命份额；所剩无几的时间已无法再像年轻时那样容纳生活中的种种色彩、气息与韵味。她走进房间时，总会感到一种极度的焦虑，就像潜水员在黑暗而又明亮的海水中即将下潜时的那种心情，海浪不断威胁着要拍打上来，却又只是轻轻拍打着水面，翻滚着、掩藏着一切，如同用珍珠覆盖着水草一般。她把笔记本放在大厅的桌子上，然后缓缓上楼，手扶着扶手，仿佛刚刚离开一场聚会——那些人或闪过她的脸庞，或响起他们的声音；他们关上门离开后，她就独自一人站在可怕的夜晚中，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面对着这个平静的六月早晨；对某些人来说，这个早晨或许还带着玫瑰花瓣的柔光，她能感觉到这一点。当她停在敞开的楼梯窗旁时，风声呼啸，狗叫声此起彼伏，她觉得自己突然变得衰老、虚弱，仿佛失去了所有力量。因为据说布鲁顿夫人的午餐会极其有趣，可她却没邀请她。她像修女般退了出去，又像孩子探索塔楼一般上楼，停在窗边，接着来到浴室。那里有绿色的油地毡，还有滴水的水龙头。生活的中心一片空虚，就像一间阁楼。女人必须脱掉华丽的衣服，到了中午就必须脱光衣物。她把发夹拆开，把黄色的羽毛帽放在床上。床单很干净，紧紧地铺在床的两侧，形成一条宽大的白色带子。她的床会越来越窄。蜡烛已经烧了一半，她则沉浸在马博男爵的回忆录中阅读。她在深夜里阅读关于从莫斯科撤退的故事。由于她长期卧床，理查德坚持让她安静地休息。其实她更喜欢阅读那些关于从莫斯科撤退的文字。他知道这一点。所以这间房就是阁楼，床也很窄；她躺在床上阅读，因为她的睡眠质量很差，无法摆脱那种如同床单般紧紧缠绕着她的“处女之态”。少女时代时她很美丽，但突然间——比如在克利维登的树林下的河边——会有那么一刻，因为某种原因……

由于这种冷漠气质的束缚，她让他失望了。在君士坦丁堡，一次又一次地如此。她明白自己缺少什么——那并非美貌，也不是智慧，而是一种渗透于一切之中的核心特质；一种能够打破男女之间、或是女性彼此之间冰冷距离的温暖力量。她隐约能感知到这一点。她对此心怀怨恨，不知从何处产生了顾虑，或者说是大自然（它总是充满智慧的）赋予她的本能反应；然而有时她还是无法抗拒女人的魅力，那些已经成年的女人，她们常常会承认自己的某些缺点或愚蠢行为。不知是因为同情，还是因为她们的美貌，又或是因为她年纪较大，又或者是某种偶然的因素——比如一丝淡淡的香气，或是隔壁传来的小提琴声（在某些时刻，声音的力量真是不可思议），她无疑会感受到男人所感受到的那种情绪。虽然只是短暂的一刻，但已经足够了。那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启示，就像一阵难以抑制的羞红，当它蔓延开来时，人就会屈服于它的力量，冲向最远的边缘，在那里颤抖着，感受到世界仿佛变得更为亲近，充满了某种惊人的意义与狂喜的气息，这种气息冲破表面的屏障，以一种奇妙的慰藉感流遍一切裂痕与伤痛！在那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光明，仿佛看到郁金香中燃烧的火柴，仿佛看到某种几乎要表达出来的内在含义。但随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那种紧张感消失了——那一刻结束了。与这样的时刻相比（包括与女人在一起的时光），床铺、马博男爵以及半烧尽的蜡烛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躺在床上，听到地板发出的吱嘎声；屋子里突然变暗了，如果她抬起头，就能听到理查德尽可能轻柔地打开门把手的声响，他穿着袜子悄悄上楼，然后往往还会弄掉手中的热水瓶并咒骂几句！她不禁笑了起来！不过，关于爱情的问题（她一边收起外套一边想），也就是爱上女人的事情。以萨莉·塞顿为例，过去她和萨莉·塞顿之间的关系，那难道不也是爱情吗？她记得萨莉是坐在地板上的——那是她对萨莉的第一印象——她双臂环抱着膝盖，抽着烟。那是在哪里呢？在曼宁家？还是在金洛克-琼斯家？也许是在某个聚会上（她不太确定），因为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问身边的男人：“那是谁？”他告诉了她，还说萨莉的父母关系不好（这让她很震惊——父母的相处怎么会不好呢！）。但整个晚上，她的目光都无法从萨莉身上移开。

那种她极为欣赏的绝世美貌——皮肤黝黑、眼睛大而迷人，还有一种她自己没有因而一直羡慕的特质：一种仿佛可以无所顾忌地说任何话、做任何事的洒脱气质；这种特质在外国人身上比在英国女人身上更为常见。莎莉总说自己身上流淌着法国血统，她的某位祖先曾与玛丽·安托瓦内特在一起，后来被处决，留下了一枚红宝石戒指。也许那个夏天，她身无分文地突然出现在伯顿，一天晚饭后，她就这么走了进来，把可怜的海伦娜姨妈吓坏了，以至于后者始终没有原谅她。家里当时发生了些争执。那天晚上她来到他们家时真的身无分文——为了能来这儿，她甚至典当了自己的胸针。她是一时冲动才这么做的。她们整夜都坐在一起聊天。正是莎莉让她第一次意识到在伯顿的生活是多么安稳舒适。她对性一无所知，也对社会问题毫无了解。她曾经见过一个老人在田里倒地身亡，也见过小牛出生后的母牛。但海伦娜姨妈从不喜欢讨论任何事情（当莎莉送她威廉·莫里斯的作品时，还得用牛皮纸包起来）。她们就坐在房子顶层的卧室里，一小时又一小时地谈论生活，以及如何改造世界。她们打算成立一个旨在废除私有财产的组织，甚至还写好了相关信件，不过并未寄出。这些想法当然是莎莉提出的——但很快她就变得同样热情不已：她在早餐前会在床上阅读柏拉图的著作，也会读莫里斯的作品，还会逐小时地阅读雪莱的作品。莎莉的魅力实在惊人，那是她的天赋与个性使然。比如她在处理花朵方面的方式：在伯顿，餐桌上总是摆着一些硬质的小花瓶。莎莉会出去采摘蜀葵、大丽花——各种从未被放在一起的花朵——剪下花头，让它们浮在水面上。在夕阳西下的时候进餐时，那景象真是美极了。（当然，海伦娜姨妈认为那样对待花朵是很糟糕的。）有一次她忘了带海绵，于是就赤身裸体地沿着走廊跑。那个古板的老女仆埃伦·阿特金斯则不停地抱怨：“要是有什么绅士看到了怎么办？”的确，她的行为常常让人震惊。爸爸说她很邋遢。回顾起来，奇怪的是，她对莎莉的感情是如此纯粹、如此真挚。那不像是对男人的感情，完全是出于无私的关怀，而且这种感情只有她们之间才能存在。

那些刚刚长大的女孩们之间，存在着一种保护欲——那是出于一种彼此团结的意识，也因为预感到有什么事情会将她们分开（她们总是把婚姻视作一场灾难），于是便产生了这种骑士般的保护心理，而这种心理明显更偏向于她这边。因为在那个年代，她简直毫无顾忌，为了逞强而做出各种愚蠢的事：在露台的栏杆上骑自行车，还抽烟斗。她真是荒谬至极——极其荒谬。但至少对她来说，那种魅力实在难以抗拒，以至于她还记得自己站在房子顶层的卧室里，手里拿着热水壶，大声说道：“她不配待在这片屋檐下……她不配！”
不，现在这些话对她而言已毫无意义。她甚至无法再唤起曾经的那种情绪。但她还记得自己因兴奋而浑身发冷，兴致勃勃地整理头发（此刻，当她取出发夹、把它们放在梳妆台上并开始整理头发时，那种旧日的感觉又回来了）；粉红色的晚光照耀着四周，乌鸦在上方飞来飞去，她穿好衣服后走下楼去，穿过走廊时心里想着：“如果现在就要死去，那也是最幸福的时刻。”
那就是她的感受——奥赛罗的感受，她确实感受到了这种感受，而且她坚信自己所感受到的程度，就如同莎士比亚希望奥赛罗所感受到的那样强烈，只因为她要穿着白色连衣裙下去与萨莉·塞顿见面！
她穿着粉色纱裙——这可能吗？不管怎样，她看起来轻盈而光彩照人，就像一只飞进来、暂时停歇在灌木上的鸟儿或气球。不过，当一个人坠入爱河时（而这不正是恋爱吗？），最奇怪的莫过于其他人的冷漠态度。海伦娜姨妈饭后就离开了，爸爸则在看报纸。彼得·沃尔什可能也在场，还有卡明斯老小姐；约瑟夫·布赖特科普夫肯定也在，因为他每年夏天都会来，可怜的老人，一待就是好几周，假装和她一起学习德语，但实际上只是在弹钢琴、无声地演唱布拉姆斯的音乐。
所有这些只不过是萨莉的背景而已。她站在壁炉旁，用那美妙的嗓音说话，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仿佛是一种温柔的抚摸，让爸爸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住了（他始终忘不了把书借给她，结果发现那本书在露台上被弄湿了）。突然，她说：“待在屋里多可惜啊！”于是大家都走到露台上，来回走动。彼得·沃尔什和约瑟夫……

布赖特科普夫继续谈论瓦格纳。她和萨莉稍微落后了一些。接着，她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刻到来了——她们经过一个装满鲜花的石制花瓶。萨莉停了下来，摘了一朵花，亲吻了她的嘴唇。整个世界仿佛都颠倒了过来！其他人全都消失了，只有她和萨莉在一起。她感觉自己收到了一份礼物，被包裹起来，只告诉她要保管好，不要去看它——那是一颗钻石，无比珍贵的东西。随着她们不断上下行走，那层包裹被揭开，它的光芒照亮了她的内心，带来一种神圣的感受！就在这时，老约瑟夫和彼得出现了：“在看星星吗？”彼得问道。
那感觉就像在黑暗中用脸去撞花岗岩墙一样！令人震惊，极其可怕！
但她并不在乎自己，她只担心萨莉正遭受着欺辱与虐待；她能感受到他的敌意、嫉妒，以及他想要破坏她们之间关系的决心。这一切都像闪电划过时所呈现的景象一样一闪而过——而萨莉则依然坚强地走着，从未如此令她钦佩过！她笑了，让老约瑟夫告诉她星星的名字，而他则很认真地回答着她的问题。她就那样站着，听着，听到了那些星星的名字。
“哦，真是可怕！”她自言自语道，仿佛早就知道会有什么事情来打破她这美好的时光。
然而，后来她确实欠了他很多。每当想起他，她就会想到他们之间的争吵——也许是因为她太渴望得到他的认可吧。她欠他一些评价：“多愁善感”、“文明”。这些评价似乎贯穿了她生活的每一天，仿佛他在时刻守护着她。一本书是多愁善感的，对待生活的方式也是多愁善感的。“多愁善感”，或许是因为她在怀念过去吧。她想知道，当他回来时会怎么想？
她会变老了吗？他会这么说吗？还是说，当他回来时，她会看到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变老了？事实确实如此。自从生病以来，她的皮肤几乎变得苍白了。
当她把胸针放在桌上时，突然感到一阵剧痛，仿佛在沉思之际，有什么冰冷的爪子紧紧抓住了她的身体。她还不算老，才刚刚进入52岁而已。还有漫长的岁月在前方……

一切依旧完好无损。六月、七月、八月！每一个月份都几乎保持着完整的模样。克拉丽莎走到梳妆台前，仿佛想要抓住那些即将滴落的时光碎片一般，将这一刻牢牢定格下来——那个充满着其他所有清晨气息的六月早晨。她重新打量着镜子、梳妆台以及所有的瓶子，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一瞬间（当她注视着镜子时），看到了那位即将在当晚举办派对的女子的娇嫩粉脸；那是克拉丽莎·达洛韦的脸，也是她自己的脸。

她已经看过自己的脸无数次了，可每次她的嘴唇都会微微紧闭——那是为了让脸庞显得更加精致。那就是她的自我：棱角分明、锐利而清晰。当有某种力量要求她展现真实的自我时，她就会将各个部分凝聚在一起。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些部分其实有多么不同、多么互不相容，但为了外界的视线，它们被整合成了一个整体，成为一个“钻石”，成为那个坐在客厅里、成为众人聚集点的女人。在那些单调乏味的生活里，她无疑是一道亮色，或许也是孤独者可以依靠的避风港。她帮助过那些年轻人，他们对她心怀感激；她一直努力保持自我，从不暴露出自己其他方面的面貌——那些缺点、嫉妒、虚荣心以及猜疑心，比如布鲁顿夫人拒绝邀请她共进午餐的行为，她觉得那简直太卑鄙了！现在，她的裙子在哪里呢？

她的晚礼服挂在柜子里。克拉丽莎伸手进入柔软的布料中，轻轻取出了那件绿色连衣裙，然后把它拿到窗边。那件裙子已经被弄破了——有人踩坏了它的裙摆。在大使馆举办的派对上，她就感觉到裙子在某些地方出现了破损。在人造光下，绿色依然明亮，但在阳光下却失去了色彩。她会修补它。她的仆人们有太多事情要处理，所以她决定今晚就穿上它。她会带上丝绸、剪刀，还有——是什么呢？当然是顶针，然后去客厅，因为她还得写点东西，确保一切井然有序。

真奇怪，她在楼梯平台上停了下来，想着那个“钻石”般的形象，那个独一无二的人。真不可思议，一个女主人竟能如此准确地了解自己家的状况！微弱的声音从楼梯间传来：拖把拖地的声音、敲击声、敲门声；前门打开时的响声；有人在地下室重复着某条消息；托盘上银器碰撞的声音——这些都是为派对准备的。一切都是为了派对。

露西端着托盘走进客厅，将那些巨大的烛台放在壁炉架上，把银制匣子放在中间，还把水晶海豚像钟的方向转过去。他们将会到来，他们会站着，用那种她能够模仿的娇柔语调交谈——那些女士们和先生们。在所有人当中，她的主人是最美丽的——她是银器、亚麻布、瓷器的主人；阳光、银器、从铰链上脱落的门，还有伦佩尔迈尔的仆人们，都让她在把裁纸刀放在雕花桌上时，感受到一种成就感。看啊！看啊！她对在面包店里的老朋友们说道，那是在她第一次在卡特汉姆工作的地方，她透过玻璃往里看。那时她是安吉拉夫人，负责照顾玛丽公主，这时达洛维夫人进来了。

“哦，露西，”她说，“这些银器真是漂亮极了！”

“是啊，”露西说着，把水晶海豚调整到笔直的位置，“你昨晚看戏感觉怎么样？”

“哦，他们不得不在演出结束前就离开！”她说。“他们必须在十点钟回来！”她说。“所以他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说。“那真是太不幸了，”她说（因为如果仆人们请求的话，他们可以待得更久一些）。“那真是挺可惜的，”她说着，拿起沙发中间的那个光秃秃的靠垫，塞到露西怀里，轻轻推了她一下，然后喊道：“拿去吧！代我把这份礼物送给沃克夫人！快拿去！”

露西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拿着靠垫，脸微微发红，羞涩地说：她能不能帮忙修补一下那件裙子呢？

但达洛维夫人说，她手头的事情已经够多了，没时间再处理这件事了。

“不过，谢谢你，露西，哦，真的谢谢你，”达洛维夫人继续说道（她坐在沙发上，裙子盖在膝盖上，旁边放着剪刀和丝绸），她不断表示感谢，感谢所有的仆人们帮助她成为现在这样的人——一个温柔、心胸宽广的人。她的仆人们都很喜欢她。至于这件裙子——破口在哪里呢？现在得给针穿线了。这是萨莉·帕克设计的最喜欢的裙子之一，也是她为萨莉制作的最后一件作品了，因为萨莉现在已经退休，住在伊灵。克拉丽莎想，如果我有时间的话……不过她应该再也没有时间了。

她要去伊灵看望她。克拉丽莎想，她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真正的艺术家。她会想到一些与众不同的事情，但她的裙子却从不奇怪——那种裙子既适合在哈特菲尔德穿，也适合在白金汉宫穿。她确实曾在哈特菲尔德和白金汉宫穿过那些裙子。

宁静降临在她身上，平静而满足。她的针线将丝绸轻轻拉平，然后把绿色的褶皱整理好，再轻柔地固定在腰带上。就像夏日里的海浪，不断聚集、溢出又落下；如此循环往复，整个世界仿佛都在缓缓地说“够了”。就连躺在海滩上沐浴阳光的心脏也仿佛在说：“够了。”心脏说道：“不必再害怕了。”它将自己的负担交给了大海，而大海则承载着所有的悲伤，不断更新、开始、聚集，然后再让一切落下。只有身体在聆听着飞过的蜜蜂、拍打的海浪，以及远处不断吠叫的狗声。

“天哪，前门的门铃响了！”克拉丽莎叫道，立刻停下了手中的针线。她警觉起来，侧耳倾听。

“达洛维夫人会见我的，”大厅里的老人说道。“哦，她一定会见我的，”他重复道，友善地把露西放到一边，然后快步跑上楼去。“是的，她一定会见我的。在印度待了五年之后，克拉丽莎终于会见我了。”

“谁会——怎么会这样？”达洛维夫人问道（在她举办派对的当天上午11点还被打扰，她觉得这简直太过分了）。她听到楼梯上有脚步声，还听到有人按门。她试图遮住自己的裙子，就像处女保护自己的贞洁一样，尊重自己的隐私。这时，铜制门把手转动了，门打开了——有那么一瞬间，她想不起来他的名字了！看到他出现，她既惊讶又高兴，同时又显得十分羞涩，完全没料到彼得·沃尔什会在清晨突然来找她！（她还没有读过他的信。）

“你过得怎么样？”彼得·沃尔什颤抖着问道，同时握住她的双手，亲吻着它们。他坐下来，心想：她变老了吧。他决定不告诉她这件事，因为她已经变老了。他注意到她在看着自己，顿时感到一阵尴尬，尽管他已经亲吻过她的手了。他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把大折刀，将刀刃打开了一半。

“一模一样，”克拉丽莎想；同样的古怪神情，同样的格子西装；脸庞略显不对称，或许也更瘦、更干了一些，但他看起来依然非常好，没什么变化。

“能再次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她惊呼道。他拿出了小刀。真像他的作风，她想。

他说自己昨晚才到城里，必须马上赶去乡下；还询问一切都好吗，大家都好吗——理查德怎么样？伊丽莎白呢？

“这些又是干什么用的？”他说着，用小刀指向她的绿色连衣裙。

克拉丽莎想：他穿得真好，可他还是总爱批评我。她正在修补裙子，和往常一样，他想着；我在印度期间，她就一直坐在那儿修补裙子、到处玩乐、参加派对、来回跑来跑去……他越想越恼火，越加烦躁，因为他对某些女人来说，没有什么比婚姻更糟糕的了，还有政治，以及有个像出色的理查德那样的保守党丈夫。果然如此，他想着，“咔嗒”一声合上了小刀。

“理查德很好，他正在开会。”克拉丽莎说。然后她打开剪刀，问他是否介意她先完成裙子上的修补工作，因为那天晚上他们有派对。

“我不会请你去的，”她说。“我亲爱的彼得！”她说道。

不过听到她这么说真是太好了——“我亲爱的彼得”！的确，一切都很美好——银器、椅子，全都那么美好！

他问道：她为什么不邀请他参加派对呢？

克拉丽莎想：当然了，他真是迷人极了！简直迷人至极！现在我想起当初是多么难以下定决心——而我最终为什么决定不嫁给他呢？她在那个可怕的夏天里疑惑着。

“你今天早上能来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她叫道，双手交叠放在裙子上。

“你还记得吗？”她问道，“以前在伯顿时，百叶窗是如何飘动的？”
“记得。”他回答。他记得曾与她的父亲单独共进早餐，场面十分尴尬——她的父亲已经去世了，而他也没有给克拉丽莎写过信。他与克拉丽莎的父亲贾斯汀·帕里关系一直不好，那个爱发牢骚、意志薄弱的老人。
“我常常希望自己能和你父亲相处得更好一些。”他说。
“可他从来不喜欢任何人——我们的朋友。”克拉丽莎说。她真想咬住自己的舌头，不该让彼得想起他曾想娶她这件事。
“我当然想啊，”彼得想，“那几乎让我心碎了。”他的悲伤如从露台上望见的月亮一般，因夕阳的余晖而显得格外美丽。他想，自己从未像现在这样不快乐过。仿佛真的坐在露台上，他微微靠近克拉丽莎，伸出手，又放下。月亮就悬挂在他们头顶上。她似乎也和他一起坐在露台上，沐浴在月光中。
“现在赫伯特拥有那里了，”她说。“我再也不会去那儿了。”
就像在月光下的露台上那样，当一个人开始为自己已经感到厌烦而羞愧，而另一个人则静静地坐着，凝视着月亮，不愿说话，只是轻轻移动脚步、清了清嗓子，注意到桌腿上的某个铁制装饰物，或是搅动了一下树叶，却什么也不说——彼得·沃尔什此刻也是这般。他心想，何必再回到过去呢？何必让他再次回忆那些事？既然她已经给他带来了如此大的痛苦，为何还要让他继续受苦呢？
“你还记得那个湖吗？”她突然问道。情感的冲击让她的心脏紧缩，喉咙的肌肉变得僵硬，说到“湖”这个词时，她的嘴唇还抽搐了一下。那时，她还是个孩子，在父母身边向鸭子投喂面包；而此刻，她已是个成年女子，走向站在湖边的父母，怀中的生命越来越重，最终变成了一个完整的生命。她把孩子放在父母身边，说道：“这就是我用它创造出来的！就是这个！”可她究竟创造了什么？今天早上，她和彼得坐在一起缝衣服，那又算什么呢？

她望着彼得·沃尔什；那目光穿越了所有的时光与情感，带着疑虑传达到他身上，随后又含着泪水停留在他身上；接着，她便起身飞走了，就像一只鸟触碰树枝后飞走一般。她只是简单地擦了擦眼睛。

“是的，”彼得说。“是的，是的，”他重复道，仿佛她将某种令他极度痛苦的东西带到了表面。停下！停下！他想要哭泣。因为他还年轻，他的生活还没有结束——远远没有。他才刚过五十岁而已。他想着：要告诉她吗？还是不告诉呢？他希望把一切都坦白出来。但他觉得她太冷漠了，总是忙于缝纫，手里拿着剪刀；黛西在克拉丽莎面前显得平平无奇。而且她会认为我是个失败者，从他们的标准来看，从达洛威一家的标准来看，我确实是个失败者。哦，对此他毫不怀疑；与那些精美的摆设相比——镶有装饰的桌子、装裱好的折刀、海豚雕像、烛台、椅子套以及那些珍贵的英国版画——他确实是个失败者！他厌恶这一切自满的气息，那是理查德的错，不是克拉丽莎的，只不过是她嫁给了他罢了。（这时露西走进房间，手里拿着银器，更多的银器。他觉得她看起来如此迷人、苗条而优雅，当她弯下腰放下那些银器时。）这一切一直都在持续着！他想着，一周又一周，克拉丽莎的生活如此忙碌，而我——他想着。顿时，一切似乎都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旅行、骑马、争吵、冒险、桥牌聚会、爱情故事、工作、还有更多的工作！他公开地掏出了那把刀——那把有着牛角柄的老刀，克拉丽莎发誓说他已经拥有它三十年了——并用拳头紧紧握住它。

克拉丽莎想，这真是个奇怪的习惯，总是玩弄刀子。这也总让人觉得自己很轻浮、心智空虚，就像他常说的那样，是个愚蠢的闲聊者。但她也想，于是拿起针来，就像一位卫兵都睡着、无人保护的王后一样（这次拜访让她大为震惊，扰乱了她的平静），召唤出那些能帮助她的东西——那些她所喜欢的东西、她的丈夫、伊丽莎白，简而言之，就是那个彼得如今几乎已不再认识的自我，让它们来保护她，击退敌人。

“那么，你发生了什么事？”她问道。就在战斗开始之前，马儿会用蹄子刨地，甩动脑袋，阳光照在它们的侧腹上，它们的脖子也会弯曲。彼得·沃尔什和克拉丽莎并排坐着……

蓝色的沙发，他们互相挑战着。他的各种力量在体内翻腾着。他从不同地方收集来了各种各样的回忆：那些赞美之词、他在牛津大学的求学经历、他的婚姻——而她对此一无所知；他曾经如何去爱过；以及他如何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数以百万计的事情！”他大声喊道。在那些四处涌动的力量的驱使下，他感到一种既可怕又极其兴奋的感觉，仿佛自己正被那些看不见的人扛在肩上，在空中飞驰。于是他抬起双手按在额头上。
克拉丽莎坐得笔直，深吸了一口气。
“我恋爱了，”他说，不过不是对她说，而是对着黑暗中某个看不见的人说的，因为根本无法触碰到她，只能把花环放在黑暗中的草地上。
“恋爱了，”他重复道，这次是对克拉丽莎·达洛维说的，语气相当平淡，“我爱上了印度的一个女孩。”他已经把花环放下了，克拉丽莎可以随意处置它。
“恋爱了！”她说。他都这个年纪了，居然还会被那个怪物迷住！他的脖子上没有肉，手也是红的，而且他还比我大六个月！她的目光闪回了自己身上，但内心深处，她还是觉得他确实恋爱了。她感觉到，他真的恋爱了。
但是，那种不可战胜的自我主义始终会击败一切反对它的力量，就像那条不断向前流淌的河流——即便可能根本没有终点，但它依然会继续前进。这种不可战胜的自我主义让她的脸颊变得红润，让她看起来非常年轻，肌肤粉嫩，双眼明亮。她坐在那里，裙子搭在膝盖上，手中的针则固定在绿色丝带的末端，微微颤抖着。他恋爱了！当然，不是爱她，而是爱某个更年轻的女人。
“那她是谁？”她问道。
现在，必须把那尊雕像从高处取下来，放在他们之间。
“很不幸，她是个已婚女人，”他说，“是印度军队某位少校的妻子。”

他带着一种奇怪的、带有讽刺意味的温柔微笑，将她以这种荒谬的方式置于克拉丽莎面前。（不过，他还是爱上她了，克拉丽莎想。）“她有两个年幼的孩子，一男一女，”他很理智地继续说道，“我来这里是为了找律师处理离婚事宜。”他们就在那儿！他想。克拉丽莎，随你怎么处置他们吧！他们就在那儿！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觉得，那位印度军队少校的妻子——他的黛西——以及她的两个孩子，在克拉丽莎的注视下变得越来越可爱了；就好像他在盘子里的灰色小石子上点起了火，于是就在那充满海盐气息的亲密氛围中长出了一棵美丽的树（因为在某些方面，没人能像克拉丽莎那样理解他、感受他——他们之间那种美妙的亲密关系）。克拉丽莎在哄骗他、欺骗他，她用三下刀就塑造出了那位印度军队少校的妻子的形象。真是浪费！真是愚蠢！彼得一生都被人这样欺骗着：先是被赶出牛津大学，接着又在去印度的船上娶了那个女孩，现在又遇到了印度军队少校的妻子——谢天谢地，她拒绝嫁给他！不过，他依然爱着她；她的老朋友，她亲爱的彼得，他仍然爱着她。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她问他。哦，那些律师们，林肯律师学院的胡珀和格雷特利先生们，他们会处理这件事的，他回答道。他还真的用小刀修剪自己的指甲。看在上帝的份上，别动你的刀了！她忍不住愤怒地自言自语道；正是他那种愚蠢的特立独行、他的软弱，以及他对他人感受的全然不顾，才让她恼火，一直以来都是如此；现在都这个年纪了，还这么愚蠢！彼得想，我知道这一切，我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他一边用手指抚摸着刀刃，一边想着克拉丽莎、达洛威以及其他人；但我会让克拉丽莎明白的——然而令他极为惊讶的是，那些无法控制的情绪突然将他击中，他顿时泪流满面，坐在沙发上，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毫无羞愧之意。克拉丽莎则向前倾身，握住他的手，把他拉到自己身边，亲了他——实际上，在她来得及阻止之前，她已经感受到了他的脸贴在自己的脸上。

银光闪烁，宛如热带风暴中的蒲公英花序，在她的胸前摇曳；当那阵风平息后，她便握着他的手，轻拍着他的膝盖。坐着的时候，她感到无比轻松愉快，突然间她想到：如果我嫁给他，这种快乐就会一直属于我！

对她来说，一切都结束了。床单紧绷，床也显得十分狭窄。她独自一人上了塔楼，留下他们继续在阳光下采摘黑莓。门已经关上，在落下的灰泥与鸟巢的杂物之间，视野显得如此遥远，声音也变得微弱而冰冷（她记得有一次在利思山上就是这样的情景）。“理查德，理查德！”她呼喊着，就像夜深人静时醒来、在黑暗中伸手寻求帮助的人一样。

与布鲁顿夫人共进午餐时，这个念头又浮现在她脑海中。“他离开我了，我永远都要孤独一人了。”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这样想着。

彼得·沃尔什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不停地摆动着手中的手帕。他看起来冷静而冷漠，瘦弱的肩胛让他的外套微微上翘，他还用力地擤着鼻子。克拉丽莎冲动地想：“带我一起走吧，”仿佛他即将踏上一段漫长的旅程。但紧接着，就好像那部曾经令人激动不已的戏剧已经演完，她仿佛在其中度过了一生，然后又与彼得一起生活过，而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是时候离开了。就像女人收拾自己的物品——斗篷、手套、歌剧眼镜——然后离开剧院走上街道一样，她也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向彼得。

他觉得非常奇怪：她走过来时，那轻快的脚步声、沙沙的响声，依然有着一种神奇的力量，仿佛能让他在夏日的天空中看到伯顿露台上的月亮，尽管他其实很讨厌那轮月亮。

“告诉我，”他抓住她的肩膀说道，“你幸福吗，克拉丽莎？理查德……”

门打开了。

“我的伊丽莎白来了。”克拉丽莎情绪激动地说道，或许还有些夸张。

“嗨，你好。”伊丽莎白走上前来说。

大本钟报半时的声音在两人之间回荡着，那声音强劲有力，仿佛有个强壮却冷漠、不顾及他人感受的年轻人正在不停地挥动哑铃。
“嗨，伊丽莎白！”彼得叫道，他将手帕塞进口袋，快步走向她，甚至没看克拉丽莎一眼就说了句“再见，克拉丽莎”，然后迅速离开房间，跑下楼去，打开大厅的门。
“彼得！彼得！”克拉丽莎跟在他身后，跑到楼梯平台上。“我今晚的派对啊！别忘了我的派对！”她大声喊道，不得不提高音量以盖过外面的嘈杂声。在车流声以及各种时钟的报时声中，她的声音显得微弱而遥远，当彼得·沃尔什关上门时，那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别忘了我的派对，别忘了我的派对。”彼得·沃尔什一边走下街道，一边有节奏地自言自语，他的话语与大本钟报时声的节奏同步。（那些沉重的回声渐渐消散在空气中。）唉，这些派对……他心想；克拉丽莎举办的派对。她为什么要举办这些派对呢？他并不责怪她，也不责怪那个穿着燕尾服、纽扣上别着康乃馨的家伙。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像他一样坠入爱河。而那个人，就是他自己——他在维多利亚街上一家汽车制造商的玻璃橱窗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整个印度都在他身后：平原、山脉、霍乱疫情；一个面积是爱尔兰两倍的地区；那些都是他独自做出的决定——他，彼得·沃尔什；现在，他终于第一次真正坠入了爱河。克拉丽莎变得冷漠了，而且还有点多愁善感，他这么想着，同时看着那些性能出色的汽车——每加仑油能行驶多少英里？他本身就对机械很感兴趣，还在自己的家乡发明了犁，还从英国订购了手推车，但那些苦力们不愿意使用它们，而克拉丽莎对此一无所知。她那种“看，这是我的伊丽莎白！”的说法让他很恼火。为什么不能简单地说“这是伊丽莎白”呢？那样才真诚。伊丽莎白也不喜欢这样。（不过，大本钟那巨大的报时声的余韵仍在空气中回荡着。）

他；半小时；还早着呢；才11点半而已。因为他了解年轻人，也喜欢他们。在他看来，克拉丽莎身上总有一种冷漠的气息。即便在少女时期，她就有一种胆怯的气质，到了中年则变成了拘谨，然后一切都完了，一切都结束了，他如此想着，忧郁地望着那平静无波的深处，怀疑自己在这个时间去拜访是否惹恼了她；突然因自己的愚蠢而感到羞愧，流下了眼泪，情绪激动之下，像往常一样把一切都告诉了她。

就像云层遮住了太阳一样，伦敦陷入了寂静，心灵也是如此。一切努力都停止了。时间在钟架上缓慢流逝。我们就这样停在那里，站在那里。只有习惯的“骨架”才能支撑起人的身体。彼得·沃尔什对自己说：这里什么都没有，内心空荡荡的，一片空白。克拉丽莎拒绝了我，他这样想。他站在那里，反复想着：克拉丽莎拒绝了我。

“啊，”圣玛格丽特教堂的钟声响起，就像一位女主人在整点时分走进客厅，发现客人们已经在那里一样。“我并没有迟到。” “不，现在正是11点半。”她说道。尽管她说得对，但作为女主人的她，不愿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过于个性化。过去的某些悲伤，或是对现在的某些担忧，让她的声音显得迟疑不决。她再说了一次：“现在是11点半。”圣玛格丽特教堂的钟声缓缓渗入心底，层层叠叠，仿佛有某种活物想要倾诉心事，想要释放自我，带着喜悦的颤抖安息下来——就像克拉丽莎本人一样，彼得·沃尔什想，她在整点时分穿着白色衣服走下楼梯。他就是克拉丽莎本人，他满怀深情地想着，对她的记忆异常清晰，却又令人费解，仿佛这钟声多年前就进入了那个房间，那时他们正处于极为亲密的时刻，钟声在房间里回荡，如同带着蜂蜜的蜜蜂，承载着那些美好的瞬间。但那是哪个房间？哪个时刻？为什么当时钟敲响时他会如此幸福呢？接着，随着圣玛格丽特教堂钟声的渐弱，他想：她生病了，那钟声表达的是虚弱与痛苦。那是她的心脏，他记起来了；最后一声响亮的钟声则宣告了死亡的降临，克拉丽莎就在客厅里倒下了。不！不！他喊道。她没有死！我还不老，他喊着，沿着白厅向前走去，仿佛他的未来正以强劲而无尽的力量向他袭来。

他一点也不老，也不固执，更没有显得迟钝。至于那些达洛韦一家、惠特布雷德一家以及他们那一群人怎么说他——他根本不在乎，一点儿也不在乎（虽然事实上，他总得找机会看看理查德能否帮他找到份工作）。他大步走着，凝视着剑桥公爵的雕像。没错，他确实是从牛津来的；没错，他曾是个社会主义者，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个失败者。但他认为，文明的未来掌握在像他这样的年轻人手中——30年前的他也是这样，他们热爱抽象的原则，愿意让书籍从伦敦送到喜马拉雅山的山顶，他们阅读科学著作，阅读哲学书籍。他认为，未来就掌握在这样的人手中。

背后传来类似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的声音，还有一阵有节奏的敲击声。这些声音伴随着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引导着他的思绪，沿着白厅向前行进。那些穿着制服、手持枪支的男孩们目光坚定地前进着，双臂僵硬，脸上的表情就像刻在雕像基座上的文字，颂扬着责任、感恩、忠诚以及对英格兰的热爱。彼得·沃尔什想，这确实是一种很好的训练方式。但他们看起来并不强壮，大多都是些体弱多病的16岁少年，明天可能就会站在柜台后面，摆放着米饭和肥皂。此刻，他们身上带着一种庄严的气息，这种气息并非源于感官享受或日常琐事，而是源于他们从芬斯伯里广场带到那座空坟墓的花环所象征的庄严。他们已经立下了誓言。路上的车辆都为他们让路。

彼得·沃尔什想，自己跟不上他们的步伐了。果然，他们继续向前行进，从他身边经过，从所有人身边经过，步伐整齐划一，仿佛他们的四肢都受到某种力量的控制，而生活中的种种变数与烦恼都被埋藏在纪念碑和花环之下，被纪律束缚成一副僵硬却呆板的“尸体”。人们必须尊重这一点；或许可以嘲笑它，但终究还是得尊重它。彼得·沃尔什停在人行道边缘，想着：他们走了。那些高大的雕像——纳尔逊、戈登、哈维洛克，还有那些黑色、令人惊叹的伟大战士的雕像——都矗立在他们面前，仿佛他们也经历了同样的牺牲（彼得·沃尔什觉得自己也做出了同样的牺牲），经历了同样的考验，最终也变成了那样呆板的雕像。但彼得·沃尔什可不想变成那样。

他丝毫没有这种感觉；尽管他能够尊重别人的这种情感。他能够尊重男孩们的这种情感。他们还不知道肉体上的烦恼，他想，那些正在前进的男孩们渐渐消失在斯特兰德的方向上——我所经历的一切，他想，一边过马路，一边站在戈登的雕像下。那个他小时候曾无比崇拜的戈登；戈登孤零零地站着，一条腿抬起，双臂交叉——可怜的戈登，他想。

因为除了克拉丽莎之外，还没有人知道他在伦敦，而经过这次旅行之后，对他来说大地依然像一座岛屿。11点半时独自一人、活着、却无人知晓地站在特拉法加广场上，这种陌生感让他难以承受。这是怎么回事？我在哪里？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想，离婚似乎纯属幻想。他的思绪变得空虚如沼泽，三种强烈的情绪涌上心头：理解、博大的慈善之心；最后，仿佛是前两种情绪的结果，一种无法抑制的、美妙的愉悦感油然而生；就好像有人在他的脑子里拉动绳索、移动百叶窗，而他虽与这一切毫无关系，却站在无尽道路的起点，只要他愿意，就可以沿着这些道路继续前行。他已经多年没有感到如此年轻过了。

他逃脱了！彻底自由了——就像习惯被打破时的那种状态，心灵如同未被保护的火焰，不断弯曲，似乎随时都会熄灭。我已经多年没有感到如此年轻过了！彼得想，他暂时摆脱了自己原本的身份，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跑出家门的孩子，边跑边看到老保姆在错误的窗户旁挥手。但她真是迷人极了，他想，当她走过科克斯珀街的丹特商店时，彼得·沃尔什觉得，她仿佛一层又一层地脱下面纱，最终变成了他心中一直想象的那位女子：年轻却端庄，快乐却谨慎，皮肤黝黑却充满魅力。

他挺直身子，悄悄摸出口袋里的刀，开始跟踪这位女子，追随这份激动人心的感觉。即使她背对着他，似乎也在向他散发着某种光芒，将他们联系在一起，让他显得与众不同，仿佛车水马龙的喧嚣声通过空洞的手掌低语着他的名字——不是彼得，而是他在心中称呼自己的那个名字。“你，”她说，只有“你”两个字，用她的白色手套和肩膀说着。然后，当她走过科克斯珀街的丹特商店时，风吹动着她身上的长斗篷，斗篷随之飘扬起来……

充满善意的温柔，一种令人心痛的柔情，仿佛有一双手臂愿意张开，接纳那些疲惫的人……但她尚未结婚，还很年轻。彼得想，她那朵红色康乃馨又浮现在他眼前——他记得她经过特拉法加广场时戴着它，那花朵让她的嘴唇显得更加红润。她站在路边，身上有一种高贵的气质。她不像克拉丽莎那样世故，也不像克拉丽莎那样富有。当她移动时，他在想：她算得上体面吗？他觉得她很机智，有着像蜥蜴一样灵活的舌头（因为人总得找点乐子，给自己一点乐趣），她的机智冷静而敏捷，从不喧闹。她继续前行，他跟在后面。他最不想做的就是让她尴尬。不过如果她停下来，他会说：“过来吃块冰吧。”而她会非常简单地回答：“哦，好的。”但街上其他人的出现挡住了他的视线，让他看不清她。他继续追赶，而她也改变了方向。她的脸颊泛着红晕，眼中带着嘲弄的神情。他觉得自己是个冒险家，鲁莽又大胆，确实是个浪漫的海盗——毕竟他昨晚才从印度回来。他根本不在乎那些该死的规矩、商店橱窗里的黄色睡袍、烟斗、钓鱼竿，还有那些体面的人、晚宴以及那些在马甲下面穿着白色内衣的年长男子。他就是个海盗。她继续往前走，穿过皮卡迪利大街，再沿着摄政街前进，她的斗篷、手套和肩膀与橱窗里的流苏、花边以及羽毛装饰相得益彰，营造出一种华丽而奇特的氛围，这种氛围从商店里溢出，蔓延到人行道上，就像夜色中灯光在树丛间摇曳一样。她笑着，显得十分迷人，穿过了牛津街和大波特兰街，然后拐进了一条小街。此刻，最重要的时刻即将到来——她放慢了脚步，打开包，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但并非真正看着他，那眼神仿佛是在告别，她就此结束了这一切，胜利地离开了。她插上钥匙，打开门，走了！克拉丽莎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别忘了我的派对，别忘了我的派对。”那房子是一栋红色的平房，墙上挂着一些看起来有些不得体的花篮。一切都结束了。他抬头看着那些摇晃着的淡紫色天竺葵花篮，心想：“好吧，我已经玩够了。”他的快乐已经彻底破灭了。

那不过是编造出来的故事罢了，他心里很清楚；那段与女孩之间的风流韵事也是凭空捏造的。他觉得，人生中的大部分事情都是如此——自己编造出来，也为她编造出种种故事，创造出一种美妙的乐趣，还有更多别的东西。但奇怪的是，这一切终究是无法分享的——它们会瞬间化为乌有。

他转身，沿着街道走去，想找个地方坐下来，等到去林肯律师学院见胡珀先生和格雷特利先生的时间。该去哪儿呢？没关系。那就继续往前走，朝摄政公园方向去吧。他的靴子踩在人行道上，发出“没关系”的声响；因为时间还早，实在是非常早。

那也是一个美好的早晨。生命如同完美心脏的脉动一般，顺畅地流淌在街道间。没有迟疑，没有犹豫。汽车准时、安静地停在了门口。那个穿着丝袜、戴着羽毛装饰、看似飘逸动人的女孩下了车——不过对他来说并不特别有吸引力（因为他已经有过类似经历）。他透过敞开的门，看到了那些出色的管家、棕色的猎犬，以及用黑白相间的瓷砖铺成的大厅，还有摇动的白色百叶窗，他对此感到满意。毕竟，伦敦、这个季节以及文明本身，都堪称了不起的成就。他出身于一个体面的英印混血家庭，至少三代人都负责管理着一个大陆的事务（他觉得奇怪，自己为何会对印度、帝国以及军队如此反感），有时候，即便是这样的文明，对他而言也仿佛是属于自己的宝贵财富；他会为英格兰、为管家们、为那些生活安稳的女孩们感到自豪。虽然这很荒谬，但事实就是如此。那些医生、商人以及能干的女性们，他们做事井然有序、机敏高效，在他看来真是令人钦佩的人，是值得信赖的人，是生活中的好伙伴，能够陪伴人们度过难关。总而言之，这一切其实还算不错；他可以坐在阴凉处抽烟。

那里有摄政公园。没错。小时候，他曾在这座公园里散步——奇怪，他总是会想起童年时光——也许是因为遇到了克拉丽莎的缘故吧；他觉得，女人总是更活在过去，她们会眷恋某些地方，也会以自己的父亲为荣。伯顿是个不错的地方，非常好的地方，但他始终无法与那位老人相处融洽。

某个夜晚真是热闹非凡——有人因为某件事而争吵，具体是什么他已记不清了，大概是与政治有关吧。
他记得摄政公园；那段漫长的笔直小路；左边那间可以买到气球的小店；还有那座刻着文字的奇怪雕像。他寻找一个空座位，不想被别人打扰（他当时有点困了），也不想让别人来问他时间。
有一位年长的灰发护士，她的婴儿正躺在婴儿车里——他能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坐在那位护士旁边的座位上。
“她长得真奇怪，”他突然想起伊丽莎白走进房间、站在母亲身边的样子。她已经长大了，完全是个成年人了，算不上漂亮，但还算英俊；她应该不超过十八岁吧。很可能她和克拉丽莎关系不好。“看，这就是我的伊丽莎白”——为什么不能简单地说“这是伊丽莎白”呢？就像大多数母亲一样，她总试图把事情说得与事实不符。他觉得她太依赖自己的魅力了，做得太过分了。
浓郁的雪茄烟丝缓缓飘过他的喉咙，他又将烟雾吐出，那些蓝色的圆形烟雾在空气中短暂地漂浮着。他心想：“今晚我得找机会单独和伊丽莎白谈谈。”随后那些烟雾便变成了沙漏状的形态，逐渐消散。他觉得这些烟雾的形状真是奇怪。突然，他闭上眼睛，费力地抬起手，把雪茄的末端扔掉了。一股强大的力量扫过了他的脑海，带走了那些杂乱的思绪——树枝的摇动声、孩子们的声音、人们的脚步声，还有汽车发出的嗡嗡声。他渐渐陷入睡梦中，一切都消失了。
灰发护士继续织着毛衣，而坐在她旁边的彼得·沃尔什则开始打鼾。她穿着灰色的裙子，不停地、安静地动着双手，仿佛是睡眠者权益的捍卫者，就像那些在暮色中出现在由天空与树枝构成的森林里的幽灵一般。那个独自旅行的家伙，那个经常出现在小路上的人，那个打扰蕨类植物生长的人……

那些摧毁巨大铁杉植物的存在，当他抬头望去时，突然看到了小路尽头的那个巨大身影。或许因坚定的无神论信仰，他顿时感到惊讶，同时又体验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他想，我们之外什么也不存在，只有心灵的状态而已；人们渴望得到慰藉、解脱，渴望脱离这些可怜、弱小、丑陋又胆怯的男女。但如果他能想象出她的样子，那么她在某种程度上就确实存在了。他沿着小路前行，目光望着天空与树枝，很快便赋予它们女性的特质；他惊奇地看到那些树枝变得如此庄重；当微风拂过时，它们便散发出慈悲、理解与宽恕的气息。随后，那些树枝突然高高扬起，将原本庄严的模样变成了狂野的舞动。

这些幻象为孤独的旅人带来满载果实的丰饶之境，或如海浪上飘荡的塞壬般在他耳边低语，又或像一束束玫瑰般扑面而来，或是像渔夫在洪水中奋力想要拥抱的苍白面孔般浮出水面。这些幻象不断浮现，跟在旅人身边，将它们的“面容”呈现在他面前；它们常常压倒孤独的旅人，让他失去对现实世界的感知，不再想要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普遍的宁静。他想着，仿佛这一切生活的喧嚣其实都是简单的体现；无数事物融为一体；而那个由天空与树枝构成的身影，是从波涛汹涌的海中升起的——他已年过五十，觉得那身影就像从海浪中被吸上来一样，用它那美丽的手掌赐予人们慈悲、理解与宽恕。他希望自己永远不必回到灯光下的客厅，不必完成手中的书，不必熄灭烟斗，也不必叫特纳夫人来收拾东西；宁愿一直走向那个巨大的身影，让她轻轻一摇头，让自己登上她的彩带，与万物一同消散于虚无之中。

这样的幻象不断出现。不久之后，孤独的旅人走出了树林；在那里，有一位年长的女子站在门口，眼神中充满期待，或许是在等待他的归来。她举起双手，白色围裙随风飘动，看起来（因为她的虚弱程度实在严重）就像在荒漠中寻找走失的儿子一般。

寻找那个已被摧毁的骑手；那形象仿佛是那些在战争中丧子的母亲。于是，当那位孤独的旅人沿着村庄的街道前行时，妇女们正在那里织布，男人们则在花园里劳作，傍晚的景象显得十分阴森；一切静止不动，仿佛有什么可怕的命运正等待着他们，将他们彻底毁灭。

在屋内，有普通的物品——橱柜、桌子、种着天竺葵的窗台——突然间，女房东弯腰拿走桌布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柔和动人，那是一幅令人心生怜爱的画面，只是因为记得那些冷漠的人际关系，我们才不敢去拥抱它。她拿起果酱，把它放回橱柜里。

“先生，今晚没有别的东西了吗？”

但这位孤独的旅人要回答谁呢？

那位年长的护士在摄政公园里为熟睡的婴儿织毛衣。彼得·沃尔什则打着呼噜。

他突然惊醒，自言自语道：“灵魂的死亡。”

“主啊！”他大声说道，同时伸开双眼。

“灵魂的死亡。”这些词语与他梦中的某个场景、某个房间、某段往事联系在了一起。那些场景、房间以及他梦中的往事渐渐清晰起来。

那是九十年代初的夏天，在伯顿，那时他深爱着克拉丽莎。那里有很多人，他们围坐在桌子旁谈笑风生，房间里充满了黄色的光线和香烟的烟雾。他们在谈论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娶了自己的女仆，是附近某个乡绅的女儿，他已经忘了那个人的名字。他娶了女仆之后，她就被带到伯顿来——那真是一次糟糕的拜访。她穿得过于华丽，“就像一只凤头鹦鹉”，克拉丽莎模仿她的样子说道，而且她一直不停地说话。克拉丽莎也跟着模仿她。然后有人说了句话——是莎莉·塞顿说的——那样做真的有区别吗？

想到在她结婚之前就已经有了孩子，这会如何影响一个人的感情呢？（在那个时代，当着众人的面说这种话实在是大胆至极。）他能够想象出克拉丽莎此刻的情景：她的脸变得通红，身体微微蜷缩，然后说道：“哦，我再也无法和她说话了！”这时，围坐在茶桌旁的所有人似乎都动摇了，气氛十分尴尬。他并不怪她为此感到难过，因为在那个时代，像她那样长大的女孩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但让她恼火的是她的态度——胆小、固执、还有点傲慢，缺乏想象力，而且过分拘谨。“灵魂的死亡。”他本能地这么想着，就像过去一样，认定那就是她灵魂的死亡。

每当她说话时，所有人都显得有些不安，仿佛都在鞠躬，之后又以不同的姿态站起身来。他能看到萨莉·塞顿，像个做了坏事的孩子一样，身体前倾，脸色发红，想要说话却又害怕。克拉丽莎确实会吓到别人。（她是克拉丽莎最好的朋友，总是待在附近，与克拉丽莎截然不同，是个漂亮又迷人的女孩，皮肤黝黑，以大胆著称。他常常送她雪茄，她在自己的卧室里抽。她要么已经和某人订婚了，要么就和家人吵架了。老帕里对她们俩都不喜欢，而这反而让她们关系更密切了。）接着，克拉丽莎仍然带着一种被他们冒犯了的表情，站起身来，找了个借口，独自离开了。当她打开门时，那只用来追羊的巨大杂种狗跑了进来。她立刻扑向那只狗，欣喜若狂。那就好像是在对彼得说——这一切都是针对他的，他心里明白——“我知道你刚才觉得我关于那个女人的行为很荒谬；但看看我有多么体贴吧，看看我有多爱我的罗布！”

她们总有一种不用言语就能交流的奇特能力。她能立刻察觉到他在批评她，于是就会做出一些明显的举动来为自己辩护，比如和那只狗闹着玩——但他从来不会上当，总能看穿克拉丽莎的心思。当然，他什么也不会说，只是闷闷不乐地坐着。他们的争吵往往就是这样开始的。

她关上了门。他立刻变得极为沮丧。一切似乎都毫无意义——继续恋爱，继续争吵，继续试图修复关系……他独自一人走到外面的棚屋和马厩间，看着那些马。（那地方相当简陋，帕里一家从来都不富裕，但总有马夫和马童在周围——克拉丽莎很喜欢……）

还有那辆马车，以及一位老马车夫——他叫什么来着？还有一位老护士，叫莫迪、古迪之类的名字，人们就是这么称呼她的。有人带他去拜访她，那是一个摆满照片和鸟笼的小房间。那真是个糟糕的夜晚！他越来越忧郁，不只是因为那件事，而是因为一切事情。他无法见到她，也无法向她解释，更无法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周围总有人——而她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这就是她的可怕之处——那种冷漠、那种木讷，她内心深处有着某种难以理解的东西，今天早上和他交谈时他又感受到了这一点；一种不可捉摸的感觉。不过，天知道他是多么爱她。她有一种奇怪的能力，能扰乱人的神经，让人的神经像琴弦一样绷紧，没错。他为了表现自己，很晚才去吃晚饭，然后坐在帕里小姐——海伦娜阿姨——也就是帕里先生的妹妹旁边，她本应负责主持晚餐。她披着白色的开士米披肩，头靠在窗户上——那是一位威严的老妇人，但对他很友善，因为他送了她一朵珍稀的花，而且她还是位出色的植物学家，总是穿着厚靴子，肩上挂着黑色的采集箱。他坐在她旁边，却说不出话来。一切似乎都在他眼前飞速掠过，他只是坐在那里吃饭。就在晚餐进行到一半时，他第一次看向克拉丽莎。她正在和右边的一个年轻人交谈。他突然有了一个启示：“她要嫁给那个男人了。”他甚至不知道那个男人的名字。因为就在那天下午，达洛韦来了，克拉丽莎称他为“威克姆”；这一切都是从那时开始的。是有人把他介绍给他们的，而克拉丽莎记错了他的名字，她把所有人都介绍给他时都称他为威克姆。最后他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我叫达洛韦！”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理查德——一个相貌英俊但有些笨拙的年轻人，他坐在躺椅上，突然说道：“我叫达洛韦！”萨莉也记住了这个名字，从那以后她就一直这么叫他。那时他总是容易受到各种启示的影响。而这个启示——她要嫁给达洛韦——让他一时之间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她的态度中似乎有一种——他该怎么形容呢？——一种轻松感，某种……

温柔的；充满善意的。他们正在谈论政治。整个晚餐期间，他都在试图听清他们在说些什么。之后，他记得自己站在客厅里帕里小姐的椅子旁。克拉丽莎以一位真正女主人的优雅举止走了过来，想要把他介绍给某个人——她的言谈举止仿佛他们从未见过面一般，这让他十分恼火。即便如此，他仍然欣赏她的勇气、她的社交天赋以及她完成事情的能力。“完美的女主人，”他对她说，结果她浑身一颤。但他就是想让她感受到这种情绪。在看到她和达洛威在一起之后，他甚至愿意做任何事来伤害她。于是她离开了他。他觉得他们都在密谋对付他——背着他嘲笑、议论他。他就那样站在帕里小姐的椅子旁，就像一尊木雕，嘴里还说着关于野花的话。他从未经历过如此痛苦的折磨！他甚至忘了假装在听；最后他终于回过神来，看到帕里小姐显得十分不安、愤怒，双眼紧紧盯着前方。他几乎要喊出来，说自己无法参加活动，因为他正身处地狱之中！人们开始离开房间。他听到他们在讨论拿外套的事，还说水面上很冷等等。他们打算在月光下乘船去湖上——那是萨莉的一个疯狂主意。他能听到她在描述月亮的样子。然后所有人都出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你不想和他们一起去吗？”海伦娜阿姨——也就是帕里小姐——问道。她猜到了他的心思。他转过身，发现克拉丽莎又回来了。她是回来接他的。他被她的慷慨与善良所打动。“走吧，”她说，“他们在等着呢。”他这辈子从未感到如此幸福！他们一言不发地一起出发了，走向湖边。他有二十分钟的时间享受着极致的幸福。她的声音、她的笑声、她的裙子（那种飘逸的白色或深红色衣物）、她的精神风貌以及她的冒险精神；她带领大家上岸探索岛屿，还惊起了只母鸡，她笑着，还唱歌。而与此同时，他很清楚，达洛威正在爱上她，而她也正在爱上达洛威；但那似乎并不重要。什么都不重要了。他和克拉丽莎坐在地上聊天，他们的思想可以毫无障碍地相互交融。然后……

一切就在一瞬间结束了。当他们上船时，他自言自语道：“她会嫁给那个男人的。”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丝毫怨恨；但这是显而易见的事——达洛威会娶克拉丽莎的。达洛威划着船送他们离开。他什么也没说。然而，当他们看着他骑上自行车，穿过树林行驶20英里，沿着道路渐行渐远，还不断挥手直至消失不见时，他显然本能地感受到了这一切：那个夜晚、那份浪漫、还有克拉丽莎。他理应得到她。就他自己而言，他的行为实在荒谬。他对克拉丽莎的要求（现在他明白了）实在荒唐至极。他提出了不可能实现的条件，还制造了许多糟糕的场面。如果他没那么荒谬的话，也许克拉丽莎还是会接受他的。萨莉也是这么想的。整个夏天，她都给他写信，讲述他们是如何谈论他的，她是如何称赞他的，克拉丽莎又是如何哭起来的！那是个不寻常的夏天——满是对他的信件、各种场景、电报，这些都在清晨送到伯顿，一直放在那儿直到仆人们起床；早餐时与老帕里先生的尴尬对峙；海伦娜姨妈虽然严厉但心地善良；萨莉带他到菜园里谈话；而克拉丽莎则因为头痛而卧床不起。最后那个场景，那个他认为比自己一生中任何事情都重要的可怕场景（或许有些夸张——但此刻看来确实如此），发生在某个极其炎热的日子的下午三点。引发这个场景的其实只是件小事——午餐时萨莉提到了达洛威，还称他为“我叫达洛威”；于是克拉丽莎立刻变得僵硬，脸色大变，然后厉声说道：“我们受够了这种无聊的玩笑。”仅此而已；但对他说来，这就好比她在说：“我只是在逗你玩罢了，我和理查德·达洛威有约定。”于是他就这么理解了这件事。他已连续多夜无法入睡。“不管怎样，都必须有个了断，”他对自己说。他让萨莉转告克拉丽莎，让她在三点钟到喷泉旁与他会面。“发生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他在信的末尾匆匆写道。那个喷泉位于一片小灌木丛中，离房子很远，周围都是灌木和树木。她甚至提前就到了，他们站在喷泉两侧，喷泉的喷嘴已经损坏，水不停地滴下来。有些景象真是会深深印在人的脑海里！比如，那些鲜绿色的苔藓。

她一动不动。“告诉我真相，告诉我真相，”他不断重复着。
他感觉自己的额头快要裂开了。她则显得僵硬如石，一动不动。“告诉我真相，”他再次说道。这时，那个叫布雷特科普夫的老人拿着《泰晤士报》探进头来，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然后就离开了。两人依旧没有动。“告诉我真相，”他继续说。
他感觉自己仿佛在撞击着什么坚硬的东西；她是如此顽固，就像铁块、燧石一般，全身僵硬无比。当她说“没用的，一切都结束了”——在他似乎已经说了好几个小时、泪水顺着脸颊流下之后——那感觉就好像她打了他的脸一样。她转身离开他，走了。
“克拉丽莎！”他呼喊道。“克拉丽莎！”但她再也没有回来。一切都结束了。他当晚就离开了，此后再也没有见过她。

“太可怕了，”他哭喊着，“简直可怕至极！”
不过，太阳依然炽热。人们终究能克服一切。生活总会有办法让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打着哈欠，开始注意到——自从他还是个孩子以来，摄政公园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有松鼠不一样了；不过，大概还是有一些值得欣慰的事情吧……这时，小伊莉丝·米切尔正在捡小石子，准备加到她和哥哥在壁炉架上收集的石子堆里，她把一捧石子放在护士的膝盖上，然后又飞快地跑开，撞到了某位女士的腿上。彼得·沃尔什笑了出来。
而卢克雷齐亚·沃伦·史密斯则在心里想：这太不公平了，我为什么要受苦呢？她一边沿着宽阔的小路走着，一边这样问自己。不，我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她说道。她离开了塞普蒂默斯——他已不再是塞普蒂默斯了——让他继续说着那些刻薄、残忍的话，自言自语，或者跟一个死人说话。这时，那个孩子冲向她，摔倒了，开始大哭起来。
这倒也让人感到些安慰。她扶起孩子，拍掉他身上的灰尘，亲了他一下。
至于自己，她并没有做错什么；她爱过塞普蒂默斯，曾经很幸福，拥有一个美好的家，她的姐妹们也住在那里。

还是做帽子吧。她为什么要受苦呢？
孩子立刻跑回自己的保姆身边，雷齐亚看到保姆在责备她、安慰她，还放下手中的针线来抱起她；那个面容和善的男子则把自己的手表递给她，让她吹气以安抚自己——但她为何要遭受这些？为何不能留在米兰？为何要被折磨？为什么？
泪水模糊了视线，保姆、那个穿灰色衣服的男子、婴儿车，在她眼前时隐时现。她注定要承受这个残忍的折磨者带来的痛苦。但为何呢？她就像一只躲在薄叶下的鸟儿，树叶一动它就眨眼，干树枝断裂的声音也会让它惊慌失措。她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周围是高大的树木以及冷漠的世界，她遭受着折磨——可她为何要受苦呢？为什么？
她皱起眉头，跺了跺脚。既然快到他们去见威廉·布拉德肖爵士的时间了，她就必须再回到塞普蒂默斯身边。她得回去告诉他，回到坐在树下的绿色椅子上的他身边，或者回到那个名叫埃文斯的死者身边——她只在店里见过他一次而已。他看起来是个温和友善的人，是塞普蒂默斯的好朋友，却在战争中丧生了。不过这种事谁都会遇到，每个人都有在战争中死去的友人，每个人结婚时也都必须放弃一些东西。她放弃了自己的家，来到这座可怕的城市生活。但塞普蒂默斯总是沉浸在可怕的念头中，如果她愿意，也可以那样做。他变得越来越陌生了，他说有人会在卧室的墙后说话，菲尔默夫人觉得这很奇怪。他还会看到一些东西——比如在蕨类植物丛中看到一个老妇人的头。不过只要他愿意，他也可以快乐起来。他们乘公交车去了汉普顿宫，那里他们非常幸福。草地上开满了红色和黄色的小花，他称那些花就像漂浮的灯笼，他们一边聊天、笑闹，一边编故事。突然，当他们站在河边时，他说：“现在我们要自杀吧。”他用那种眼神看着河水，就像有火车或公共汽车经过时他眼中的那种眼神——仿佛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她感觉到他正在离开自己，于是抓住了他的手臂。但回家后他却变得异常安静，也完全恢复了理智。他会和她争论关于自杀的事情，还会解释人们有多邪恶，说他能看到那些人经过时编造谎言的样子。

街道上。他说自己知道他们所有的想法，无所不知；他说自己明白世界的意义。
当他们回来时，他已几乎无法行走。他躺在沙发上，让她握住他的手，以免自己掉进火焰里！他哭着说，同时看到墙壁上有面孔在嘲笑他，用恶毒的言语辱骂他，还有手从屏幕后指着他。然而实际上他们二人独处而已。但他开始大声说话，与人对话、争论、大笑、哭泣，情绪极其激动，还让她把一些东西记下来。那些全是胡言乱语——关于死亡，关于伊莎贝尔·波尔小姐。她再也无法忍受了，决定离开。
此刻她已经靠近他，能看到他凝视着天空，嘴里喃喃自语，双手紧握。但霍姆斯医生却说他没有任何问题。那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会那样做？为什么当她坐在他身边时，他会惊慌起来，皱着眉头看着她，然后走开，指着她的手，又拿起她的手，惊恐地注视着它？
难道是因为她摘下了婚戒吗？“我的手变得好瘦啊，”她说，“我把它放进钱包里了。”他便松开了她的手。他痛苦又欣慰地想到，他们的婚姻已经结束了。束缚已被解除，他终于自由了——因为命中注定，作为人类之主的塞普蒂默斯应当获得自由；既然妻子扔掉了婚戒，离开了他，那么塞普蒂默斯就独自一人了，他被提前召唤出来，去聆听真相，去理解那些意义。经过希腊人、罗马人、莎士比亚、达尔文以及他自己的努力之后，这些真理终于要被完全揭示出来……“交给谁？”他大声问道。“交给首相，”他头顶上传来的声音回答道。这个至高无上的秘密必须告诉内阁：首先是树木是有生命的；其次是不存在犯罪；再就是爱，普世的爱。他喘着气，颤抖着，艰难地吐出这些深奥的真理——因为它们太过深刻、太过难以表达，但它们却永远改变了这个世界。没有犯罪，只有爱……他一边重复着这句话，一边试图找到纸和笔，这时一只斯凯猎犬嗅了他的裤子，他顿时陷入极度恐惧之中。那只狗正在变成人！他无法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发生！看到一只狗变成人真是可怕至极！那只狗立刻小跑着离开了。

上天充满慈悲，无比仁厚。它宽恕了他，原谅了他的弱点。但究竟有什么科学上的解释呢？（毕竟，人首先应当以科学的态度看待一切。）为何他能看穿物体，预知未来——比如狗何时会变成人类？大概是因为热浪作用于经过漫长进化而变得异常敏感的大脑吧。从科学角度来讲，他的肉体已经融化殆尽，只剩下神经纤维，那些神经纤维就像面纱一样铺在岩石上。他躺在椅子上，虽然疲惫不堪，但仍坚持着。他静静地休息着，等待着，然后再次努力地、痛苦地向人类传达信息。他身处世界的最高处，脚下是震动的大地。红色的花朵从他的肉体中生长出来，它们坚硬的叶片在他的头顶沙沙作响。音乐声开始在岩石间回荡。他喃喃道：那是街上的汽车喇叭声；但在这里，声音在岩石间碰撞、交织，形成连续的音波（原来音乐也是可见的！），进而变成了一首颂歌。这时，一个牧羊男孩的笛声也加入了进来（他心想：那是个老人在酒馆旁吹口哨）。当男孩静止不动时，笛声便从他的口中流淌出来；而当他爬得更高时，笛声便变得更加优美动听，与此同时，下方的车流声也愈发清晰。塞普蒂默斯想：这男孩的笛声正在车流声中回荡。现在，他正回到雪地里去，周围环绕着玫瑰花——那些长在我卧室墙上的红色玫瑰花，他提醒自己。音乐声停止了。他想，他应该已经拿到钱了，然后去了另一家酒馆。但他仍然留在高高的岩石上，就像一个溺水的水手被困在岩石上一样。他心想：我俯身越过船边，然后掉了下去。我沉入了海底。我曾经死去，但现在又活过来了，但请让我再休息一会儿吧。（他又在自言自语了——真是可怕！）就在即将醒来之前，鸟儿的鸣叫声和车轮的声响以一种奇妙的和谐交织在一起，越来越响亮，睡梦中的人感觉自己正在走向生命的彼岸。他也感觉自己正在走向生命，阳光越来越炽热，声音也越来越响，似乎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即将发生。他只需睁开眼睛即可，但眼前仿佛有一重压力，还有恐惧感。他努力地试图睁开眼睛，终于看到了眼前的摄政公园。长长的阳光带在他脚下延伸。树木摇曳着，仿佛在说：“我们欢迎你，我们接纳你，我们会创造美好。”世界似乎在诉说着美丽……

“是时候了。”雷齐亚说道。
“时间”这个词破壳而出，将其丰饶的意蕴倾注在他身上；从他的唇间便飞出了那些坚硬、洁白、永不腐朽的文字，如同贝壳或刨花一般，无需他刻意创造，便飞向那首歌中的适当位置，成为献给时间的颂歌——一首不朽的颂歌。他开始歌唱。埃文斯从树后回应着他。埃文斯唱道，死者们就在色萨利，身处兰花丛中。他们在那里等待战争结束，现在有死者，现在则是埃文斯本人……
“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要过来！”塞普蒂默斯喊道。他无法面对死者。
但树枝分开了，一个穿灰色衣服的人正朝他们走来。那是埃文斯！但他身上没有泥污，也没有伤痕，丝毫未变。塞普蒂默斯举起手来，大声喊道：“我必须告诉全世界！”随着那个穿灰色西装的死者越来越近，他举起手来，就像某个在沙漠中独自哀叹人类命运的巨人——长久以来一直双手抵着额头，面颊上满是绝望的皱纹，此刻却看到沙漠边缘出现了光芒，那光芒逐渐扩大，照亮了那个铁黑色的身影（塞普蒂默斯也半站了起来），而身后还有无数人跪伏着，这位巨大的哀悼者刹那间将这一切都映照在自己的脸上……
“但我太不幸了，塞普蒂默斯，”雷齐亚试图让他坐下。
数百万人都在哀叹；他们已悲伤了很久。他会转过身去，再过一会儿就会告诉他们这件事的——只需再等一会儿而已。

那种喜悦，那种惊人的发现带来的欣慰——
“时间到了，塞普蒂默斯，”雷齐亚重复道。“现在几点了？”
他正在说话，正在开口，那个男人一定会注意到他的。他正看着他们。
“我会告诉你们时间的，”塞普蒂默斯缓缓地说，声音里带着倦意，脸上露出神秘的微笑。他微笑着坐在那里，看着那个穿着灰色西装的死者，此时正好是十一点四十五分。
彼得·沃尔什经过他们身边时想，这就是年轻啊。在清晨时分就遭遇如此糟糕的场景——那个可怜的女孩看起来简直绝望至极。但他想知道，那个穿大衣的年轻人到底对她说了几句话，才会让她变成那样；他们俩究竟陷入了怎样的困境，才会在一个美好的夏日早晨显得如此绝望？五年后回到英格兰，有趣的是，至少在最初的几天里，一切都会显得格外鲜明，仿佛从未见过一样：在树下争吵的恋人们，公园里的家庭生活。他从未见过伦敦如此迷人——远处的一切都显得如此柔和，色彩如此丰富，绿意盎然。在印度之后，他想，文明程度也提高了不少。他对各种景象如此敏感，这无疑成了他的弱点。即便到了他这个年纪，他仍然会像小孩子一样情绪起伏不定：有时心情很好，有时则很糟糕，无缘无故地因为一张漂亮的脸而开心，又因为看到一个丑陋的人而痛苦不堪。在印度之后，人们似乎会爱上遇到的每一个女人。她们身上有一种新鲜感；即使是最穷的人，穿着也比五年前好多了；在他看来，现在的时尚从未如此迷人过——长长的黑色斗篷，苗条的身材，优雅的举止；还有那种普遍存在的化妆习惯。每个女人，哪怕是最端庄的，也会涂上玫瑰色的口红，嘴唇被画得十分精致，头发则用印度墨水染成卷曲的样式。到处都充满了设计感和艺术气息。显然，某种变化已经发生了。那些年轻人都在想些什么呢？彼得·沃尔什自问。
那五年时间——从1918年到1923年——想必非常重要。人们看起来都不一样了，报纸也似乎变了样。比如，现在就有人在一本正经的周刊上公开谈论厕所的问题。十年前可是绝对不可能做到这种事的。

在一份正派的周刊上，有人公开谈论了厕所的问题。还有那些在公共场合拿出腮红或粉饼来化妆的人。在回程的船上，有许多年轻男女——他尤其记得贝蒂和伯蒂——他们行为十分放肆；而那位年迈的母亲则坐在一旁织毛衣，冷静得像根黄瓜。那个女孩会在所有人面前停下来补妆。他们并非情侣关系，只是享受着欢乐时光，双方都没有受到任何伤害。贝蒂虽然性格强硬，但本质上是个好人。三十岁时她一定会是个好妻子——会在自己觉得合适的时候结婚，嫁给一个有钱人，住在曼彻斯特附近的大房子里。

那是谁写的呢？彼得·沃尔什自问着，转身走向宽阔的小路。嫁给有钱人，住在曼彻斯特附近的大房子里？就是那个最近给他写了一封长信、满口夸赞“蓝色绣球花”的人。正是看到蓝色绣球花，才让她想起了他和过去的时光——当然是萨莉·塞顿！萨莉·塞顿——根本没人会想到她会嫁给有钱人，住在曼彻斯特附近的大房子里，那个狂野、大胆又浪漫的萨莉！

不过，在克拉丽莎的所有朋友中——惠特布雷德家族、金德利家族、坎宁安家族、金洛克-琼斯家族——萨莉或许是最出色的。无论如何，她总能找到解决问题的正确方法。当克拉丽莎和其他人都对休·惠特布雷德倾心时，她却看穿了他——那个令人钦佩的休。
“惠特布雷德家族？”他能听到她这么说。“那是谁？煤炭商人而已，不过是些正经的商人罢了。”
出于某种原因，她讨厌休。她说他只关心自己的外表，本应该成为公爵，肯定会娶一位王室公主为妻。当然，休对他所遇到的任何人来说，都拥有最崇高、最自然的敬意，尤其是对英国贵族的敬意。就连克拉丽莎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哦，但他真是太可爱了，如此无私，为了取悦他的母亲而放弃打猎，还会记住姑妈们的生日等等。
公平地说，萨莉看穿了这一切。他印象最深的一件事，就是某个星期天早上在伯顿发生的争吵。

女性权利（那个过时的话题）。当时萨莉突然失去了耐心，怒气冲冲地对休说，他代表了英国中产阶级生活中所有最令人厌恶的东西。她称他是“皮卡迪利那些可怜女孩”处境的罪魁祸首——休，那个完美的绅士，可怜的休！他从未见过如此惊恐的表情！事后她说自己这么做是故意的（因为他们经常在菜园里见面交流）。“他什么都没读过，什么都没想过，什么感觉也没有，”他能听到她用那种极具冲击力的声音说道，而这种声音的传播范围远超她的想象。她说，那些马夫都比休有活力。休完全是公学教育的典型产物，只有英格兰才能培养出这样的人。不知为何，她实在心怀恶意，对他怀有怨恨。在吸烟室里发生了什么事——他忘了具体是什么了——他侮辱了她——还吻了她？简直不可思议！当然没人会相信关于休的任何负面说法。谁会相信呢？在吸烟室里亲吻萨莉？如果是像伊迪丝夫人或维奥莱特夫人那样的贵妇，或许还有可能；但绝不是那个身无分文、父母还在蒙特卡洛赌博的萨莉。在他所见过的人当中，休是最势利的——也是最阿谀奉承的——不过他并不真正表现出畏缩的样子，因为他太自大了。把他比作一流的贴身男仆再合适不过了——那种跟在后面提行李箱的人，可以放心地让他去发电报——对女主人来说不可或缺。而他则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娶了伊芙琳夫人，还在宫廷里得到了一份小职位，负责管理国王的酒窖，擦拭皇帝的鞋扣，穿着及膝短裤和蕾丝边饰。生活真是无情啊！在宫廷里有个小职位而已！他娶了伊芙琳夫人，他们就住在这附近，他是这么想的（看着那些俯瞰公园的豪华住宅），因为他曾经在那栋房子里用过午餐，那栋房子和休的所有财产一样，都有其他房子所没有的东西——也许是亚麻橱柜吧。你得亲自去看，还得花很多时间去欣赏那些东西——亚麻橱柜、枕套、古老的橡木家具、画作，这些都是休以低廉的价格买来的。不过休的妻子有时会暴露出真面目。她是那种崇拜有权势男人的不起眼的小女人，几乎无人注意。但突然间，她就会说出一些出乎意料的话——一些尖锐的话语。也许她还保留着些昔日的优雅风范吧。不过烟煤的烟雾对她来说有点过于浓烈了——那会让……

气氛十分压抑。他们就那样生活着，拥有亚麻制的橱柜、那些名画，还有用真蕾丝镶边的枕套——估计每年要花费五万到一万英镑吧。而比休大两岁的他，则不得不四处找工作。53岁时，他不得不请求他们让他进入某个秘书办公室工作，或者找份教小男孩拉丁语的工作，听从办公室里某位上司的指挥，这样的工作每年只能带来500英镑的收入；因为如果他娶了黛西，即便有养老金，他们也难以维持更低的生活水平。惠特布雷德或许可以做到这一点，达洛威也可以。他并不介意向达洛威提出什么要求。他是个真正的好人——虽然有点固执，头脑也不太灵光，但确实是好人。无论从事什么工作，他都会以一种务实而理智的方式去做，没有丝毫想象力，也没有任何才华，但却有着一种难以解释的善良品质。他本应该成为一名乡下绅士——可惜被浪费在政治上了。他在户外时表现最好，和马儿、狗在一起时最为出色——比如，当克拉丽莎的那只巨大的杂种狗被陷阱夹住，一只爪子几乎被扯断时，克拉丽莎昏了过去，而达洛威则亲自处理了这一切：为狗包扎伤口、制作夹板，还告诉克拉丽莎不要犯傻。也许这就是她喜欢他的原因——这也是她所需要的。“现在，亲爱的，别犯傻了。拿着这个——去拿那个。”他一直像在对人说话一样跟那只狗交流。可是，她怎么能接受那些关于诗歌的言论呢？她怎么能让他滔滔不绝地谈论莎士比亚呢？理查德·达洛威严肃地宣称，任何一个正派的人都不应该阅读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因为那就像通过钥匙孔偷听一样（况且他也不认同那种关系）。任何一个正派的人都不应该允许自己的妻子去拜访已故妻子的妹妹。简直不可思议！唯一的办法就是用糖杏仁砸他——当时正在吃晚饭。但克拉丽莎却全盘接受了他的观点，觉得他非常诚实、独立；天知道她是否认为他是自己见过最有个性的男人！那是他和萨莉之间的纽带之一。他们有一个可以散步的花园，那里有围墙，种着玫瑰丛和巨大的花椰菜——他还记得萨莉摘下一朵玫瑰，停下来惊叹于月光下花椰菜叶子的美丽（这些记忆如此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中，尽管他已经多年没有想起过它们了），同时她还半开玩笑地恳求他帮她把那些东西拿走。

克拉丽莎为了让她免受休斯家族、达洛韦家族以及那些会“扼杀她灵魂”的“完美绅士们”的伤害——那时她写了大量诗歌——便让她只扮演主人的角色，鼓励她追求世俗生活。但必须公正地评价克拉丽莎：她本来就不打算嫁给休斯。她对自己想要什么有着非常清晰的认识。她的情绪都表露在表面，实际上她极为精明，比萨莉之类的女人更能洞察他人的性格。同时，她又具有纯粹的女性特质，拥有那种非凡的能力——无论身处何处都能为自己营造出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当她走进房间时，总会像他经常看到的那样站在门口，周围围着许多人。但人们记住的始终是克拉丽莎本人。她并不出众，也谈不上美丽，没有任何令人难忘的特质；她从不说什么特别聪明的话。然而，她就在那里。

不，不，不！他不再爱她了！只是那天早上见到她时，在她准备派对的剪子与丝绸堆中，他无法停止想起她；她的形象不断在他脑海中浮现，就像火车车厢里不停摇晃的睡梦之人。当然，那并非爱情，只是对他的思念、对他的批评，以及三十年后仍试图理解她的冲动。关于她，最明显的评价就是她很世俗，过于看重地位、社交以及事业上的成功——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确实如此，她自己也承认过这一点。（只要花点功夫，总能让她承认事实，因为她很诚实。）而她会说自己厌恶那些邋遢、无能的人，大概也包括他自己吧；认为人们没有权利双手插兜、无所事事，必须有所作为、成为有所成就的人。至于她在客厅里遇到的那些显贵、公爵夫人以及年迈的伯爵夫人，虽然在他看来她们与任何重要事物都毫无关联，但对克拉丽莎来说却代表着真正的价值。她曾说过，贝克斯伯勒夫人总是保持挺拔的姿态（克拉丽莎自己也是这样，她从不懒散，总是笔直的，甚至有点僵硬）。她说这些人有一种勇气，随着年龄的增长，她越发敬重这种勇气。当然，这一切都带有浓厚的达洛韦风格，那种具有公共精神、大英帝国意识、关注关税改革以及上层阶级价值观的东西，这些都在她身上逐渐形成。由于她的智慧只有他的二分之一，她不得不通过他的视角来看待事物——这就是婚姻生活的悲剧之一。而她有自己的想法，却总是引用理查德的观点——好像不通过阅读《晨邮报》就根本无法了解理查德的想法似的！

这些聚会其实都是为了他，或者说是为了她心目中的他形象（公平地说，他若在诺福克务农的话会更快乐）。她把自己的客厅变成了一个聚会场所，而且很擅长于此。他多次看到她将那些天真的年轻人加以引导、启发，让他们活跃起来。当然，有无数乏味的人聚集在她周围，但也会有一些出类拔萃的人出现——有时是艺术家，有时是作家，他们就像那种特殊环境中的异类。而在这一切背后，还有那些拜访他人、留下名片、善待别人、带着鲜花和小礼物四处奔波的举动；某某人要去法国了——必须准备气垫床……这一切都耗费她的精力，是她这类女人不得不持续做的琐事。但她做这些完全是出于本能。

奇怪的是，她却是他见过最彻底的怀疑论者之一。也许（这是他为解释她的行为而提出的理论：她在某些方面如此透明，又在另一些方面如此难以捉摸），她会这样想：既然我们是一个注定要灭亡的种族，被困在即将沉没的船上（她小时候最喜欢的作家是赫胥黎和廷德尔，他们喜欢用航海类的比喻），既然这一切都只是个糟糕的笑话，那至少我们就尽自己的一份力吧，减轻同处困境之人的痛苦（还是赫胥黎的观点）；用鲜花和气垫床来装饰这个“地牢”，尽可能表现得体些。那些恶棍般的神明不可能为所欲为——在她看来，那些总爱伤害、阻挠人类生活的人，如果看到人们依然保持淑女风范，就会非常恼火。这种想法是在西尔维娅去世之后产生的——那件可怕的事情。亲眼目睹自己的妹妹被倒下的树砸死（全是贾斯汀·帕里的错，都是他的疏忽），而另一个女孩也处于生命边缘，克拉丽莎总是说，她是最有天赋的，这样的经历足以让人心生怨恨。后来她或许不再这么确定了；她认为根本没有神明，也没有人该受责备，于是便形成了这种“为善良而行善”的无神论信仰。

当然，她也非常享受生活。享受生活本就是她的天性（不过谁知道呢，她也有自己的保留意见；在他看来，即便过了这么多年，他对克拉丽莎的了解也仅仅只是粗略的印象而已）。无论如何，她心中没有怨恨，也没有那些在优秀女性身上常见的道德优越感。她几乎喜欢一切事物。如果你现在和她一起在海德公园散步，一会儿会看到郁金香花田，一会儿又会看到某个孩子……

一个爱闲逛的人，现在又编造出一些荒谬的小戏剧来。（如果她觉得那些恋人不开心，很可能会去和他们谈谈的。）她有着极为出色的幽默感，但需要别人——总是需要别人——来激发这种幽默感，结果就是她把时间浪费在吃午饭、举办派对、说些无意义的话、说出一些并非真心的话上，渐渐失去了思维的敏锐度与判断力。她会坐在餐桌旁，不厌其烦地应付那些可能对达洛威有用的老家伙们——他们可是欧洲最无趣的人选——而一旦伊丽莎白出现，一切都得让位给她。上次他去的时候，她还在上高中，是个眼神呆滞、脸色苍白的女孩，一点也没有她母亲的影子，沉默寡言，对一切都很无所谓，任由母亲为她操心，然后就像四岁的孩子一样说“我现在可以走了吗？”据克拉丽莎所说，她离开后就会去打曲棍球，带着一种达洛威似乎总能激发的、既有趣又自豪的情绪。而现在，伊丽莎白大概已经“离开”了，她认为达洛威是个老古板，还嘲笑她母亲的朋友们。唉，那就这样吧。彼得·沃尔什从摄政公园出来时心想，变老的补偿就在于：激情依然如故，但人们终于获得了那种能为生活增添无穷韵味的力量——那就是能够把握住各种经历，慢慢地将其在阳光下细细品味的力量。这真是个可怕的忏悔（他又戴上了帽子），但在53岁这个年纪，人几乎不再需要别人了。生活本身，它的每一刻、每一滴，就在此刻，在阳光下的摄政公园里，就已经足够了。其实甚至太过丰富了。既然已经拥有了这种能力，想要充分体验生活的所有乐趣、领悟其中的种种含义实在是不够时间——因为那些乐趣和含义如今都比过去更加深刻，也少了许多个人色彩。他再也不可能像当年被克拉丽莎折磨那样痛苦了。他可以好几个小时都不去想黛西（但愿人们不会听到他说这些话！）。难道那时他真的爱过她吗？回想起那些日子里的痛苦、折磨以及强烈的激情，其实那完全是另一回事——要愉快得多——因为事实上，现在是她爱着他。也许这就是为什么……

当船真的启航时，他感到无比轻松，只希望独自一人；那些她准备的种种小礼物——雪茄、便条、用于航行的地毯——出现在他的舱室里，让他十分恼火。只要诚实的人，都会这么说：五十岁之后就不想要别人围绕在身边了，也不想再对女人说她们很漂亮了。彼得·沃尔什想，如果他们够诚实的话，大多数五十岁的男人都会这么想。

可是，他为何会突然情绪失控——今天早上就哭了起来，那都是些什么缘故呢？克拉丽莎会怎么看他呢？大概又会认为他是个傻瓜吧，而且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嫉妒——彼得·沃尔什握着口袋里的刀，心想，这种嫉妒比人类其他任何情感都更强烈。黛西在最后一封信里说，克拉丽莎一直在与奥德少校见面；他知道她是故意这么做的，就是为了激怒他。他能想象出她写作时皱着眉头的样子，想着该说些什么来伤害他。然而这并没有什么用，他还是怒不可遏！他大费周章来到英国，找律师帮忙，目的并非要娶她，而是阻止她嫁给别人。这才是折磨他的原因，当看到克拉丽莎如此冷静、如此冷漠，只关心自己的衣服或其他事情时，他才意识到她本可以给他什么，而她却把他变成了一个只会哭泣、啜泣的老蠢货。但他想，女人根本不懂什么是激情，也不明白激情对男人意味着什么。克拉丽莎冷得像冰柱一样。她会坐在他身边的沙发上，让他握住她的手，给他一个吻——而此刻，他正身处渡口。

一阵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那是一种微弱而颤抖的声音，没有方向、没有力量，也没有开头和结尾，只是以一种虚弱而尖锐的方式响起，完全缺乏任何意义。

咿嗯，法啊，苏……
呜呜，斯威，图，埃姆，欧——

那声音没有年龄与性别的限制，宛如从大地中涌出的古老泉水；它从摄政公园地铁站正对面那个高耸的、不断颤动的形状中发出——那形状如同漏斗，又像生锈的泵，还像一棵永远无法长出叶子的树，风在它的枝条间穿梭，发出歌声。

咿嗯，法啊，苏……
呜呜，斯威，图，埃姆，欧……

在永恒的微风中，还有岩石的碰撞声、吱嘎声与呻吟声。无论在哪个时代——当地面还是草地时，当它是沼泽地时，无论是长着长牙的猛犸象的时代，还是寂静的黎明时代，那位穿着裙子、右手裸露、左手紧握在身侧的妇女仍在歌唱着爱情——那种已经持续了百万年的爱情，她歌唱着这种永恒不变的爱情。数百万年前，她的爱人虽然早已死去，但仍然会在五月与她一起行走；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就像漫长的夏日一样，她只记得那些红色的紫菀花，他已离去；死亡的巨镰扫过了那些巨大的山丘。最终，当她将那苍老无比的头颅放在如今已变成冰块的地上时，她恳求众神在她高高的坟墓旁放置一束紫色的石南花，让最后一缕阳光能照耀在那里——因为那样，宇宙的传奇也就结束了。

当那古老的歌声在摄政公园地铁站对面回荡时，大地依然显得绿意盎然、鲜花盛开；尽管那声音是从如此粗糙的“嘴巴”中发出的——只不过是地面上一个满是泥土、缠绕着根须和杂草的洞而已——但那古老的歌声依然穿透着无数岁月积累的根系、骸骨与宝藏，流淌在人行道上，沿着马里波恩路一直流向尤斯顿，带来养分，留下潮湿的痕迹。

仍记得某个古老的五月，她曾与爱人一起漫步。那个破旧的女人，一只手伸出来讨钱，另一只手则按在身上，即便一千万年后，她依然会记得那个五月的情景——那时海水还在流淌，与谁在一起并不重要，他是个男人，没错，一个爱过她的男人。然而岁月流逝，那个古老五月的清晰画面已变得模糊不清；那些鲜艳的花朵也覆上了银色的霜花。当她恳求他“用你那双温柔的眼睛紧紧注视我的眼睛”时，她再也看不到棕色的眼睛、黑色的胡须或被阳光晒黑的脸庞，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阴影般的形象。尽管年事已高，她仍以如鸟儿般清脆的嗓音轻声说道：“请把你的手给我，让我轻轻握住它。”（彼得·沃尔什在上出租车时忍不住给了这个可怜的女人一枚硬币。）“就算有人看见又怎样？”她问道。她紧握着拳头，微笑着将硬币放进口袋，所有好奇的目光似乎都消失了，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人行道上挤满了忙碌的中产阶级人士——也像树叶一样被踩碎、浸湿，最终被那永恒的春天所吞噬……

“可怜的老妇人，”雷齐亚·沃伦·史密斯边等待过马路边说道。“哦，真可怜啊！”
要是那是个下雨的夜晚呢？要是她的父亲，或者那些曾经认识她美好时光的人恰好经过，看到她站在阴沟里会怎样呢？那她晚上又在哪里睡觉呢？
那美妙的声音如同小屋烟囱里的烟雾一般，欢快地升上空中，绕过山毛榉树，最终从树顶的叶子里冒出一缕蓝色的烟雾。“就算有人看见又怎样？”
由于她已经如此不幸了好几个星期，雷齐亚开始给发生的一切赋予意义，有时甚至觉得，如果遇到看起来善良的人，就应该拦住他们，告诉他们“我……”

“我很不开心”；还有那个在街上唱歌的老妇人说的“就算有人看见又怎样？”这些话让她突然确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们正前往威廉·布拉德肖爵士那里——她觉得他的名字听起来很美妙，他一定能立刻治好塞普蒂默斯。此外，还有运酒的马车，那些灰色的马尾巴上还插着竖立的稻草；还有报纸的广告牌。那真是个愚蠢的梦，因为自己并不快乐。

于是，塞普蒂默斯·沃伦·史密斯夫妇穿过了马路。不过，他们身上真的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吗？有什麽能让过路人怀疑这里有个年轻人肩负着世界上最重要的使命，同时又是世界上最幸福、也最痛苦的人呢？也许他们的行走速度比其他人慢一些，那人的步伐也显得有些犹豫、迟缓，但对于一个多年未曾在工作日这个时间来到西区的职员来说，一直望着天空、看看这看看那，再正常不过了——仿佛波特兰广场是一间他在家人不在时进入的房间，吊灯被挂在布袋里，看门人则拉开百叶窗的一角，向来访者介绍这是一个多么奇妙的地方；真是奇妙，但同时，当他看着那些桌椅时，又会觉得有些奇怪。

从外表上看，他或许可以算是个不错的职员：他穿着棕色靴子，双手显得很有教养，侧面轮廓也是如此——棱角分明、鼻子大、聪明且敏感。不过他的嘴唇却不太好看，因为有点松弛；至于眼睛，也就是普通的眼睛而已，呈褐色，很大。总体而言，他属于那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类型，既不属于这一类也不属于那一类，他可能会最终在珀利有一所房子和一辆汽车，也可能一辈子都继续在偏僻的街道上租房子住；他是那种只通过从公共图书馆借来的书来获取知识的人，每天工作结束后会在晚上阅读这些书，这些书的推荐来自他通过信件咨询过的知名作家。

至于那些独自经历的、只在卧室、办公室里，或是走在伦敦的田野和街道上的经历，他也经历过。他还是个少年时就因为母亲而离开了家；母亲撒了谎，因为他第50次洗手不净就来吃茶；因为在斯特劳德，诗人是没有前途的……

他以妹妹作为知己，前往伦敦，留下了一封荒谬的便条——就像那些伟大人物所写的那样，后来当他们的奋斗故事广为人知时，世人便读到了这些便条。伦敦吞噬了无数名叫史密斯的年轻人；对于他们父母试图用诸如塞普蒂默斯这样的奇特基督教名字来区分他们的做法，伦敦也毫不在意。住在尤斯顿路附近，他经历了种种经历：两年时间里，他的面容从粉嫩纯真的椭圆形变成了消瘦、紧绷且充满敌意的模样。面对这一切，最敏锐的朋友又能说些什么呢？不过就像园丁在清晨打开温室门，发现植物上开了新花时会说的那样：“它开花了——因为虚荣、野心、理想主义、激情、孤独、勇气、懒惰这些常见的‘种子’，在尤斯顿路旁的那个房间里混杂在一起，让他变得害羞、结巴，让他渴望提升自己，让他爱上了在滑铁卢路讲授莎士比亚作品的伊莎贝尔·波尔小姐。”她问他：“他难道不像济慈吗？”然后思考着如何让他了解《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等作品，借给他书籍，给他写些信件，点燃他生命中仅会出现一次的火焰——那是一种没有热度、闪烁着红金色光芒的火焰，围绕着波尔小姐、<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以及滑铁卢路。他认为她很美，认为她无比聪明；梦见她，为她写诗，而她则不顾诗歌的内容，用红笔加以修改。某个夏夜，他看见她穿着绿色连衣裙在广场上行走。如果园丁在那个时候打开温室的门进去，看到他正在写作，看到他撕毁自己的作品，看到他在凌晨三点完成一部杰作后冲出去在街上徘徊、参观教堂，有时禁食、有时饮酒，同时研读莎士比亚、达尔文、《文明史》以及萧伯纳的作品，他或许就会说：“它开花了。”布鲁尔先生知道肯定出了什么事；他是西布利斯与阿罗史密斯拍卖行、估价师及房地产中介公司的经理。他觉得肯定有不对劲，出于对年轻人的关爱，又非常看好史密斯的才能，他预言如果史密斯能保持健康，十到十五年后就能坐上天窗下方那把皮椅，周围摆满文件箱。“但问题就在于他的健康状况，”布鲁尔先生说，他看起来很虚弱，还建议史密斯多打橄榄球。

他邀请布鲁尔先生共进晚餐，还考虑着是否应该给他加薪。然而，突然发生的一些事情打乱了布鲁尔先生的所有计划——那些最优秀的年轻人被夺走了，而欧洲战争的影响更是极其恶劣，它毁掉了塞雷斯的石膏像，弄坏了天竺葵花坛，彻底摧毁了布鲁尔先生在穆斯韦尔山经营的餐厅里厨师的神经。塞普蒂默斯是最早自愿参战的人之一。他前往法国，去拯救那个几乎只有莎士比亚的戏剧以及穿着绿色裙子在广场上行走的伊莎贝尔·波尔小姐构成的英格兰。在战壕里，布鲁尔先生所期望的那种变化立刻出现了：他变得更有男子气概，得到了晋升，还赢得了名叫埃文斯的军官的赏识与喜爱。这就好比两只狗在炉架上玩耍：一只狗不停地搅动着纸螺丝，咆哮着、咬着，偶尔还会掐一下那只老狗的耳朵；另一只则懒洋洋地躺着，望着火焰，偶尔抬起爪子，友善地低吼几声。它们必须在一起，互相分享，互相争斗，互相争吵。但当埃文斯——那个只见过他一次的雷齐亚称他为“一个安静的人”，一个强壮的红发男人，在女性面前从不表现激烈情绪的人——在停战前夕于意大利阵亡时，塞普蒂默斯非但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也没有意识到这段友谊就此结束，反而为自己能保持如此冷静而感到自豪。战争教会了他很多东西。真是不可思议。他经历了友情、欧洲战争、死亡种种，还获得了晋升，年纪还不到三十岁，肯定能够活下去。他就在那里，最后的炮弹也没击中他。他冷漠地看着那些炮弹爆炸。和平到来时，他在米兰，住在一间有庭院的旅店里，院子里种着花，还有露天小桌子，女儿们则在制作帽子。一天晚上，当恐慌袭来时，他与最小的女儿卢克雷齐亚订了婚——但他却感觉不到什么。因为既然一切都已经结束，停战协议已经签署，死者也已被安葬，尤其是在夜晚，他仍会突然感到恐惧。他无法感受到任何情绪。当他打开那间意大利女孩们正在制帽的房间的门时，他能看到她们，也能听到她们的声音；她们正在用彩色的珠子在盘子里摆弄各种形状，桌子上到处都是羽毛、亮片、丝绸和丝带，剪刀也在桌上发出响声……但他就是感觉不到什么。不过，

剪刀的咔嗒声、女孩们的笑声，还有那些正在制作的帽子——这些都保护着他；他感到安全，有了庇护所。但他不能整夜都待在那里。有时会在清晨醒来。床在摇晃，他也在坠落。啊，要是能有剪刀、灯光以及那些用粗布制成的装饰品该多好！他向卢克雷齐亚求婚，那个更年轻、活泼又轻浮的女孩，她有着艺术家般的手指，总会举起手来说：“一切都在这些手指里。”丝绸、羽毛，还有其他各种物品，在她们眼中都是活生生的存在。

“最重要的是帽子，”她们一起外出时，她会这么说。每一顶经过的帽子，她都会仔细查看；还会注意女人的外套、裙子以及她们的举止。她会对穿着不当或过于华丽的打扮加以批评，但并非激烈地，而是用手做出不耐烦的动作，就像画家在摒弃那些明显且荒谬的赝品一样。然后，她会以宽容的态度，但始终带着批判的眼光，称赞那些能将自己的小物件穿得漂亮的店员，或者以充满热情且专业的眼光来赞美那位身着貂皮服饰、戴着珍珠首饰的法国女士。

“真美！”她会轻声说道，同时推了推塞普蒂默斯，让他也能看到。但那份美丽其实被玻璃隔开了。就连品味（卢克雷齐亚喜欢冰淇淋、巧克力和甜食）对他来说也毫无意义。他把杯子放在小大理石桌上，望着外面的人——他们看起来很快乐，聚集在街道中央，大声喊叫、欢笑，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争吵。但他无法品尝，也无法感受任何东西。在茶馆里，面对着一张张桌子以及喋喋不休的服务员，他心中涌起了可怕的恐惧——他无法感受到任何东西。他能推理，也能轻松阅读，比如但丁的作品（“塞普蒂默斯，把书放下吧，”卢克雷齐亚轻声说道，合上了《地狱篇》）。他还能计算账单；他的大脑功能完好无损，那么问题肯定出在这个世界上——他无法感受到任何东西。

“英国人真是沉默寡言，”卢克雷齐亚说。她说自己喜欢这样。她尊重这些英国人，还想看看伦敦、英国的马匹以及定制的西装。她还记得从一位住在索霍区的已婚阿姨那里听说的，说那里的商店非常棒。

当他们离开纽黑文、从火车窗口望向英格兰时，塞普蒂默斯想，也许世界本身就没有意义吧。

在办公室里，他们提升了他，让他担任一个责任重大的职位。他们为他感到骄傲——他曾获得过各种荣誉。“你已经尽到了自己的职责；接下来就靠我们了……”布鲁尔先生开口说道，但情绪太过激动而无法继续说下去。他们在托特纳姆法院路租下了不错的住所。在那里，他再次开始研读莎士比亚的作品。那个试图用语言来表达情感的尝试——《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早已彻底失败了。莎士比亚是多么厌恶人类啊——那些穿衣服的行为、生孩子的事，还有嘴巴和肚子的肮脏！现在，塞普蒂默斯终于明白了这一点：隐藏在优美文字背后的，其实是厌恶、仇恨与绝望。但丁也是如此，埃斯库罗斯（其作品被翻译出来后）也是这样。雷齐亚则坐在桌旁修剪帽子。她为菲尔默夫人的朋友们修剪帽子，按小时计费。她看起来苍白而神秘，就像一朵沉在水中的百合花，他想。她会说：“英国人真是太严肃了。”说着，她就抱住塞普蒂默斯，脸颊贴在他的脸上。对莎士比亚来说，男女之间的爱情是令人反感的。在他看来，性行为本身就是一种肮脏的行为。不过雷齐亚说，她必须生孩子。他们已经结婚五年了。他们一起去过伦敦塔，也去过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还站在人群中观看国王宣布议会开幕的场景。那里还有各种商店——帽店、服装店，还有橱窗里摆放着皮包的商店，她会站在那儿出神地望着。但她一定要有个儿子。她说，她想要一个像塞普蒂默斯一样的儿子。可是没人能像塞普蒂默斯那样温柔、严肃又聪明。她难道不能也读一读莎士比亚的作品吗？莎士比亚的著作难懂吗？他问道。不能把孩子带到这样的世界上来。不能让痛苦延续下去，也不能让那些没有持久情感、只有各种幻想与虚荣心的动物继续繁衍下去。他看着她修剪帽子，就像看着鸟儿在草地上飞来飞去一样，不敢动弹分毫。因为事实就是——尽管让她忽略吧——人类既没有善良，也没有信仰，更没有超越眼前享乐之外的慈悲之心。他们总是成群结队地狩猎。

一队队人马在沙漠中狂奔，然后发出尖叫声消失在荒野之中。他们抛弃了那些倒下的人。他们的脸上满是扭曲的表情。办公室里还有布鲁尔，他留着蜡制的胡子，戴着珊瑚色的领针，穿着白色衬衫，表面上看似心情愉悦，内心却充满冷漠与阴郁——他的天竺葵在战争中被毁，厨师的神经也遭到了破坏；还有阿米莉亚，那个总在五点钟准时送来茶杯的女人——一个满嘴淫秽言语、面目可憎的小妖女；还有那些穿着挺括衬衫的汤姆和伯蒂，他们身上散发着浓重的邪恶气息。他们从未发现他在笔记本上画下他们做滑稽动作时的裸体形象。街上，卡车呼啸而过；标语上充斥着暴力内容；男人被关在矿井里，女人被活活烧死；有一次，一群残疾的疯子被展示出来给民众取乐（民众们放声大笑），他们沿着托特纳姆法院路走过，一边走一边点头微笑，既带着歉意又显得得意洋洋，给他带来无尽的痛苦。他会疯掉吗？喝茶时，雷齐亚告诉他，菲尔默夫人的女儿即将生孩子了。她不可能年纪越来越大却没有孩子！她非常孤独，也非常不幸！这是他们结婚以来她第一次哭泣。他在远处听到她的啜泣声，清晰地听到，也明显地察觉到；他把那声音比作活塞的撞击声。但他毫无感觉。妻子在哭泣，他却毫无感觉；每当她以这种深沉、沉默且绝望的方式哭泣时，他就会进一步陷入深渊。最后，他机械地做出一个戏剧性的动作，心里很清楚这个动作有多虚伪，然后把头埋在双手之间。现在他放弃了；现在必须有人来帮助他了。他屈服了。没有什么能唤醒他。雷齐亚让他上床休息。她叫来了医生——菲尔默夫人的医生霍姆斯。霍姆斯医生为他做了检查，说他没有任何问题。哦，真是太好了！多好的一个人啊！雷齐亚想。霍姆斯医生说，当他处于那种状态时，他就会去音乐厅。他会和妻子一起请假去打高尔夫球。睡前试试在杯子里溶解两片溴化物怎么样？霍姆斯医生敲了敲墙壁，说这些布卢姆斯伯里的老房子里往往有非常精美的镶板，而房东们却愚蠢地……

只是敷衍了事罢了。就在前几天，我去探望一位病人，住在贝德福德广场的某位先生——其实根本没有任何借口；除了人性所认定的那项罪过之外，他没有任何可辩解的理由，而他本人也毫无悔意。埃文斯被杀时他毫不在意，这已经够糟糕的了；而其他那些罪行则仿佛在清晨时分从床边探出头来，对他那已意识到自己堕落境地的身体指指点点、嘲笑讥讽。他娶妻子时并非出于爱意，还对她撒谎、引诱她，更侮辱了伊莎贝尔·波尔小姐。他的身上满是恶习的痕迹，女人们在街上看到他都会不寒而栗。对于这样的卑鄙之徒，人性的判决就是死亡。

霍姆斯医生又来了。他身材高大，面色红润，相貌英俊，一边踢着靴子，一边照着镜子，宣称那些头痛、失眠、恐惧、梦境之类的症状不过是神经问题而已。如果他的体重比11石6磅少半磅，他就会让妻子在早餐时再给他准备一碗粥。（雷齐亚后来学会了煮粥。）不过，他继续说道，健康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们自己的控制力。应该投身于各种兴趣爱好之中。他打开《莎士比亚全集》，看了《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然后又把书合上。霍姆斯医生说，他之所以能保持如此良好的健康状况（毕竟他在伦敦的工作强度不亚于任何人），是因为他总能从病人的烦恼中抽离出来，专注于那些旧家具。另外，沃伦·史密斯夫人戴的那把梳子真是漂亮极了！

当那个该死的蠢货再次出现时，塞普蒂默斯拒绝见他。真的吗？霍姆斯医生微笑着问道。实际上，他得先轻轻推一下那位可爱的史密斯夫人，才能进入她丈夫的卧室。

“你好像心情不好啊，”他坐在病人身边，和蔼地说。他曾向自己的妻子谈过自杀的事，而他的妻子还是个年轻的外国女子，对吧？这会不会让她对英国丈夫产生奇怪的印象呢？一个人难道不应该对妻子尽点责任吗？与其躺在床上，不如做点什么吧。因为他已有四十年的经验，塞普蒂默斯可以相信霍姆斯医生的话——他其实没有任何问题。下次霍姆斯医生再来时……

他希望看到史密斯已经起床，不会让那位可爱的姑娘为他担忧。简而言之，人性正在压迫着他——那个有着血红色鼻孔的令人厌恶的畜生。福尔摩斯也在追捕他。福尔摩斯医生几乎每天都会来。塞普蒂默斯在明信片背面写道：一旦你犯错，人性就会压迫你，福尔摩斯也会追上你。他们唯一的机会就是在不被福尔摩斯发现的情况下逃走，去意大利——任何地方都行，只要远离福尔摩斯医生。但雷齐亚无法理解他的想法。福尔摩斯医生是个如此善良的人，他对塞普蒂默斯很关心，他说自己只是想帮助他们而已。他还说自己有四个年幼的孩子，还邀请她一起喝茶。于是他就被抛弃了。整个世界都在呼喊着：为了我们，自杀吧！但他为什么要为他们而自杀呢？食物很美味，阳光也很温暖；至于自杀，要如何做呢？是用餐刀吗？那样很残忍，会流很多血……还是通过吸气管自杀呢？他太虚弱了，几乎举不起手来。而且，既然他现在孤身一人，注定要死，就像那些即将死去的人一样孤独，那其实也是一种奢侈，一种充满崇高感的孤立状态；这是那些有牵挂的人永远无法体会的自由。当然，福尔摩斯赢了，那个有着红鼻子の畜生赢了。但就连福尔摩斯本人也无法触及这个徘徊在世界边缘的最后一个人，这个被遗弃的人，他凝视着有人居住的地区，像一个溺水的水手一样躺在世界的边缘。就在那时（雷齐亚出去购物了），一个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是埃文斯在说话，死者们也在他身边。“埃文斯，埃文斯！”他喊道。史密斯先生正在自言自语，女仆艾格尼丝则在厨房里对菲尔默夫人喊道：“埃文斯，埃文斯！”当她端着托盘进来时，他这么说了。她吓了一跳，立刻跑下楼去。这时雷齐亚拿着花走了进来，她穿过房间，把玫瑰花插进花瓶里，阳光直照在花瓶上，她开心地笑着，在房间里蹦来蹦去。

雷齐亚说，那些玫瑰是她从街上的一个穷人那里买来的。不过，她在摆放玫瑰时说，那些玫瑰已经快枯死了。原来外面有个男人——大概就是埃文斯吧——那些据雷齐亚所说已经半死的玫瑰，是他从希腊的田地里摘来的。

“沟通就是健康，沟通就是幸福，沟通——”他喃喃自语。

“你在说什么，塞普蒂默斯？”雷齐亚惊恐地问道，因为他是在自言自语。

她立刻让阿格尼斯去叫霍姆斯医生。她说自己的丈夫已经疯了，几乎不认识她了。

“你这个畜生！你这个畜生！”当看到霍姆斯医生走进房间时，塞普蒂默斯大声喊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霍姆斯医生用极其友善的语气问道，“说些废话来吓唬你的妻子吗？”他会给他一些药让他入睡。霍姆斯医生讽刺地环顾了一下房间，说如果他们是有钱人，那就让他们去哈利街吧；如果他们不信任他，那……他的语气就没那么友善了。

正好是十二点钟——大本钟敲响了十二下，钟声传遍了伦敦北部，与其他时钟的钟声混在一起，与云朵和烟雾融为一体，最终消失在天空之中。就在这时，克拉丽莎·达洛韦把绿色的裙子放在床上，沃伦·史密斯一家则走在哈利街上。十二点正是他们约定的时间。雷齐亚想，那应该就是威廉·布拉德肖爵士的房子，房子前面停着一辆灰色的汽车。那些铅色的钟声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的确如此——那是威廉·布拉德肖爵士的汽车，车身低矮而坚固，呈灰色，车身上还有简单的字母组合，仿佛那些华丽的纹章并不适合这个人，因为他毕竟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助手，科学的“祭司”。由于汽车是灰色的，为了与之相配，车内还铺着灰色的毛皮和银灰色的地毯，好让女士在等待时保持温暖。因为威廉爵士常常要驱车六十英里甚至更远，去探望那些有钱人或需要帮助的人，这些人愿意支付他高额的费用来听取他的建议。女士则在一旁等待着。

她将膝盖上铺着地毯，仰靠在椅子上，时而想着那位病人，时而又忍不住去想那面金墙——在等待的过程中，那面金墙正一点一点地升高，将他们与所有的烦恼与忧虑隔开（她一直勇敢地承受着这些；他们也曾经历过种种挣扎），直到她觉得自己仿佛身处一片平静的海洋之上，只有轻柔的风吹过。她受到尊敬、钦佩与羡慕，几乎没有什么可奢求的了，不过她还是为自己的坚强而感到遗憾。每周四晚上都有盛大的晚宴，还有偶尔举办的集市；她会接待王室成员。可惜，她与丈夫相处的时间实在太少，因为他的工作日益繁重。他们的儿子在伊顿公学表现优异；她也希望能有个女儿。不过，她仍有许多兴趣爱好：儿童福利、癫痫患者的后续护理，还有摄影。只要有教堂建筑或正在衰败的教堂，她就会贿赂看门人，拿到钥匙后拍照，这些照片的质量几乎可与专业摄影师的作品相媲美。威廉爵士本人也已不再年轻。他工作极其努力，凭借自己的能力（尽管只是个店主的儿子）获得了如今的地位；他热爱自己的职业，在各种仪式上表现出色，讲话也很有水平。到了被封为爵士的时候，他已显得疲惫不堪——因为患者络绎不绝，职业带来的责任与特权也极为沉重。这种疲惫加上灰白的头发，更凸显出他的非凡气质，使他获得了这样的声誉：在处理神经疾病病例时，他不仅具备出色的医术和几乎万无一失的诊断能力，还富有同情心、懂得如何与人相处，能够理解人的内心世界。当那些人走进诊室时（他们被称为“沃伦·史密斯一家”），他立刻就能判断出情况——只要看到那个男人，他就知道这是个极其严重的病例。那是彻底的精神崩溃——身体和神经系统都出现了严重问题，各种症状都已发展到晚期。他在两三分钟内就做出了判断（然后会谨慎地在粉红色的卡片上写下答案）。霍姆斯医生为他诊治有多久了？六周。他开了些溴化物吗？还是说认为没什么问题？唉，那些全科医生啊！威廉爵士想，光是应付他们就占了他一半的时间。

弥补他们的错误。有些错误是无法挽回的。
“您在战争中表现极为出色吗？”
病人疑问地重复着“战争”这个词。
他正在给那些具有象征意义的词语赋予含义。这是个严重的症状，需要记录在病历上。
“战争？”病人问道。欧洲战争——就是那些用火药玩闹的小孩子们的游戏吗？他真的表现出色了吗？他完全忘记了。在战争中，他其实失败了。
“是的，他的表现极为出色，”雷齐亚向医生保证，“他还得到了晋升。”
“那您在单位里也深受重用吧？”威廉爵士一边看着布鲁尔先生写的那封措辞极为客气的信，一边低声说道。“所以您没有任何烦恼，没有经济上的压力，对吧？”
他犯下了可怕的罪行，按常理应该被判处死刑。
“我……我确实犯下了罪行……”他开口说道。
“他什么错都没有，”雷齐亚向医生保证。威廉爵士说，如果史密斯先生愿意等待的话，他可以去隔壁房间和史密斯夫人谈谈。她的丈夫病得很重，威廉爵士说。他有没有威胁要自杀呢？
“哦，他有，”她哭着说。但她表示他并非真心这么想，当然不是。威廉爵士说，这只是需要休息的问题——长时间地卧床休息。乡下有一处不错的地方，她的丈夫在那里会得到妥善的照顾。那是要离开她吗？她问。很遗憾，是的；当我们生病时，那些我们最在乎的人反而会对我们不利。但他并没有疯吧？威廉爵士说，他从不用“疯狂”这个词来形容他，而是认为他只是缺乏分寸感而已。不过她的丈夫不喜欢医生，他拒绝去那儿。威廉爵士简短而友善地向她解释了情况。他确实威胁过要自杀。别无选择，这是法律问题。他将会住在乡下的一所漂亮的房子里，那里的护士们都非常优秀。威廉爵士会每周去看他一次。如果沃伦·史密斯夫人确定自己……

没有问题可问了——他从不催促他的病人，他们总会回到自己丈夫身边。她再也没有什么要问的，至少不会去问威廉爵士。于是他们又回到了那个最卑微的人身边：那个面对审判的罪犯、那个被暴露在众目之下的受害者、那个逃犯、那个溺水的水手、那个创作出不朽诗篇的诗人、那个从生走向死的主人……他们回到了塞普蒂默斯·沃伦·史密斯身边，他正坐在天窗下的扶手椅上，凝视着布拉德肖夫人穿着法庭礼服的照片，嘴里念叨着关于美的话语。

“我们已经谈过了。”威廉爵士说道。

“他说你病得很重！”雷齐亚喊道。

“我们正在安排让你住进一家疗养院。”威廉爵士说。

“霍姆斯的那家疗养院吗？”塞普蒂默斯讥笑道。

那家伙给人的印象实在糟糕。因为威廉爵士的父亲是个商人，他天生就重视教养与衣着，那些邋遢的人让他感到不适；更深刻的是，威廉爵士从来没时间读书，他对那些自以为有教养的人心怀深深的怨恨——这些人会走进他的房间，暗示那些需要持续运用所有智慧才能从事工作的医生其实并非受过良好教育的人。

“那是我的疗养院，沃伦·史密斯先生，”他说，“在那里我们会教你如何休息。”

还有一件事。

他很确定，等沃伦·史密斯康复后，他绝不会去吓唬自己的妻子。但那人却说过要自杀。

“我们都有情绪低落的时刻。”威廉爵士说。

一旦跌倒，塞普蒂默斯在心里重复着，人性就会控制你。霍姆斯和布拉德肖也会控制你。他们会四处搜寻你，尖叫着冲进荒野，用刑具折磨你。人性是冷酷无情的。

“他有时会有冲动吗？”威廉爵士一边用铅笔在粉色卡片上写着，一边问道。

“那是他自己的事，”塞普蒂默斯说。
“没人能只为自己而活，”威廉爵士说着，目光落在妻子穿着宫廷礼服的照片上。
“你的前途一片光明，”威廉爵士继续说道。桌上还有布鲁尔先生的来信，“极其光明的前途。”
但如果他坦白呢？如果他选择告知他人呢？那样，那些折磨他的人还会放过他吗？
“我——我——”他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但他的罪过究竟是什么？他想不起来了。
“嗯？”威廉爵士鼓励他。（不过时间已经不早了。）
爱情、树木……其实并没有什么罪过——他想要传达的信息是什么？他想不起来了。
“我——我——”塞普蒂默斯继续结巴着。
“尽量少去想自己吧，”威廉爵士温和地说。
实际上，他根本不配继续活下去。
他们还有别的问题要问他吗？威廉爵士会安排好一切的（他低声对雷齐亚说），并会在那天傍晚五点到六点之间通知她。
“把一切都交给我吧，”他说，然后让他们离开。
雷齐亚这辈子从未感受过如此痛苦！她寻求帮助，却遭到了抛弃！他让她们失望了！威廉·布拉德肖真不是个好人。
等他们走到街上时，塞普蒂默斯说，光是保养那辆汽车就一定需要不少钱。
她紧紧抓住他的手臂。他们被抛弃了。
但她还想要什么呢？
他会为每个病人花费四分之三个小时的时间；而在这个充满挑战的领域里——毕竟我们对神经系统、人类大脑仍知之甚少——如果医生失去了分寸感，那他就不配称其为医生了。健康才是最重要的，而健康就需要有恰当的比例。

当有男人闯进你的房间，自称是基督（这不过是常见的妄想），还声称自己带来了某种“信息”，同时像他们通常做的那样威胁要自杀时，你就应该采取适当的措施：让他卧床休息，独自静养，保持沉默与安宁，没有朋友、没有书籍、也没有任何“信息”相伴地休息——至少要休息六个月，直到那个原本体重七石六磅的人体重增加到十二石为止。

威廉爵士所信奉的“比例之道”，这位神圣的比例之神，是他通过走遍各家医院、捕捞鲑鱼而获得的。他在哈雷街与布拉德肖夫人育有一个儿子，而布拉德肖夫人自己也擅长捕捞鲑鱼，她拍的照片几乎可与专业摄影师的作品相媲美。由于对比例之道的虔诚，威廉爵士不仅让自己取得了成功，还让英格兰繁荣昌盛；他将精神错乱者隔离起来，禁止生育，惩罚那些充满绝望的人，让那些心智不健全的人无法传播他们的观点，直到他们也认同他的比例观念——如果是男性，则遵循他的标准，若是女性，则遵循布拉德肖夫人的标准（她擅长刺绣和编织，每周有四晚都待在家里陪伴儿子）。因此，不仅他的同事们尊敬他，下属们也惧怕他，就连他那些病人的亲朋好友也对他心怀深深的感激，因为他坚持要求那些预言世界末日或上帝降临的“先知式基督徒”们按照他的命令在床上喝牛奶。凭借三十年处理此类案件的经验以及那敏锐的直觉——知道什么才是疯狂，什么才是正确的做法，威廉爵士确实拥有卓越的比例感。

不过，“比例之道”还有一个姐妹，她没那么友善，也更为可怕。即便在如今，她依然活跃在印度的高温与沙漠中、非洲的泥沼里、伦敦的街头巷尾——无论在何处，只要环境或魔鬼试图诱使人们偏离她所代表的正确信仰，她就会摧毁那些神庙，打碎那些偶像，用自己严厉的面容取而代之。她的名字叫“转化”，她以弱者的意志为食，喜欢施加影响、强行支配他人，热衷于将自己的形象刻在人们的脸上。她在海德公园角站在浴缸上布道，身披白色长袍，伪装成兄弟之爱的形象，在工厂和议会中四处活动；她提供帮助，但真正渴望的是权力；她会粗暴地消灭那些持不同意见或不满的人，而那些向上仰望、顺从地从她眼中获得力量的人，则会得到她的祝福。这位女士也住在威廉爵士的心中，尽管……

她总是隐藏起来，披着某种看似合理的伪装——某个显赫的名字、爱情、责任或自我牺牲。他会如何努力工作，如何筹措资金、推动改革、建立新制度！然而，那位苛刻的女神更偏爱鲜血而非砖石，她以极其巧妙的方式吞噬着人类的意志。比如布拉德肖夫人，十五年前她就沦陷了。那并非什么显而易见的事情，没有激烈的冲突，也没有突然的转变，只是她的意志逐渐被他的意志所取代。她的笑容甜美，屈服得也很快；在哈雷街举办的晚宴上有八九道菜，可供十到十五位上层社会的人享用，一切进行得十分顺利且优雅。只有随着夜晚的深入，才会出现一丝微妙的沉闷或不安，或是紧张的颤抖、笨拙的动作与困惑，这让人难以相信——那位可怜的女人在说谎。很久以前，她还能自由地捕捉鲑鱼；现在，为了满足丈夫对权力和控制的渴望，她不断压制、限制、削减，试图掌控一切，却说不清楚究竟是什么让这个夜晚如此令人不适，那种压力或许可以归咎于那些专业的谈话，或是这位医生的疲惫——据布拉德肖夫人所说，这位医生的生活“不属于他自己，而是属于他的病人”。因此，当钟声敲响十点时，客人们仍然能享受着哈雷街的舒适氛围；而他的病人却无法得到这样的安慰。在那个灰色的房间里，墙上挂着画作，摆放着珍贵的家具，透过玻璃天窗，他们意识到了自己犯下的过错；他们蜷缩在扶手椅里，看着他为他们演示一种奇怪的动作：他将双臂伸出去，又迅速收回腰间，以此证明（如果病人执迷不悟的话），威廉爵士能够掌控自己的行为，而病人则不能。有些人就此崩溃，哭泣着屈服；还有些人，在某种疯狂的驱使下，当面指责威廉爵士是个可恶的骗子，甚至更加无礼地质疑生命的意义。他们问：为什么要活？威廉爵士回答说生活是美好的。当然，布拉德肖夫人的羽毛装饰品挂在壁炉架上，他的年收入也有一万二千英镑。但他们抗议说，生活并没有给予他们这样的好处。他默许了他们的观点。他们缺乏分寸感。也许，终究是没有上帝吧？他耸了耸肩。简而言之，活着还是不死，这是我们自己的事吗？但他们错了。威廉爵士在萨里有个朋友，他们在那儿教书，威廉爵士……

坦白说，这确实是一门艰难的技艺——需要具备分寸感。此外，还有家庭亲情、荣誉感、勇气以及辉煌的职业生涯。在威廉爵士身上，有一个人愿意为这些价值而奋斗。如果这些价值无法实现，他就会去维护警察与社会的利益。他轻声说道，在萨里郡，人们会努力控制那些因不良血统而产生的反社会冲动。然后，那个渴望压倒一切反对力量、将自己的形象强加于他人之上的女神从藏身之处现身，坐上她的宝座。那些赤身裸体、毫无防御能力、疲惫不堪且没有朋友的人，都不得不接受威廉爵士的意志。他猛烈地攻击，吞噬一切，将人们困住。正是这种决断力与人文关怀的结合，让威廉爵士深受其受害者的亲友们的喜爱。不过，雷齐亚·沃伦·史密斯在哈利街上行走时却宣称自己不喜欢那个男人。哈利街上的时钟不断地分割着时间，劝人们顺从权威，同时强调分寸感的重要性。最终，时间逐渐减少，牛津街上一家商店上方的商业时钟便友善地宣布：现在是一点半了。抬头一看，发现他们名字中的每个字母都代表着一个小时；人们会下意识地感激里格比和洛恩德斯提供了经过格林尼治校准的时间。休·惠特布雷德站在商店橱窗前思考着，这种感激之情后来自然就表现为购买里格比和洛恩德斯的袜子或鞋子。他习惯如此思考，但从不深入探究。他只关注表面的事物——那些死语言、活语言，还有君士坦丁堡、巴黎、罗马的生活；骑马、射击、打网球，这些都是他曾经做过的事。有些恶意的人声称，他现在穿着丝袜和及膝短裤，在白金汉宫守卫着什么没人知道的东西。但实际上他工作得极为高效。他在英国上流社会中生活了五十五年，还认识过几位首相。人们认为他的感情十分深厚。虽然他确实没有参与过任何重大的运动，也没有担任过重要职务，但他还是取得了一些小小的成就：比如改善了公共避难所的条件，还保护了诺福克的猫头鹰。

还有，那些女仆们有理由感激他；而在写给《泰晤士报》的请求资助的信件末尾，他呼吁公众保护环境、清理垃圾、减少烟雾，并杜绝公园里的不道德行为，这样的举动令人肃然起敬。
他也是一个风度翩翩的人——每当半小时的钟声响起后，他总会稍作停顿，以一种威严而挑剔的目光审视自己的袜子和鞋子；他的穿着总是无可挑剔、极为考究，仿佛是从高处俯视这个世界一般。他明白地位、财富和健康所带来的责任，因此即便并非绝对必要，也会严格遵守各种礼仪与传统习俗，这些习惯为他的举止增添了独特的韵味，让人们愿意模仿他、记住他。例如，即使与布鲁顿夫人相识已有二十年，他每次与她共进午餐时，都会递上一束康乃馨；同时还会询问布鲁顿夫人的秘书布什小姐她在南非的兄弟近况如何。奇怪的是，尽管布什小姐在女性魅力方面毫无优势，却对此极为反感，总是回答“谢谢，他在南非过得很好”，而实际上，在过去的六年里，她的兄弟在朴茨茅斯的生活状况一直很糟糕。
布鲁顿夫人更喜欢紧接着到来的理查德·达洛韦。事实上，他们就在门口相遇了。
当然，布鲁顿夫人更喜欢理查德·达洛韦——他的品格要高尚得多。但她不愿贬低她那可怜的休。她永远忘不了他的善良——他确实非常友善——只是记不清具体是在什么场合了。不过，他的确非常友善。无论如何，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其实并不大。她从不理解克拉丽莎·达洛韦那种把人拆开又重新拼凑起来的做法——至少在六十二岁的时候是绝不会这么做的。她带着冷峻的笑容收下了休送的康乃馨。她说不会再有人来了，自己是出于某种借口才把花拿过来的，为的是摆脱困境……“不过，我们还是先吃饭吧。”于是，一群身穿白色围裙的女仆们开始无声地穿梭于旋转门之间，她们并非必须如此行事，而是擅长于某种神秘或巧妙的把戏，这种把戏是梅费尔地区的女主人们在下午一点半到两点间使用的——只需挥挥手，一切就安排妥当了。

这一切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刻的错觉——首先是对食物的错觉：仿佛这些食物并非需要付费才能得到；接着，餐桌上便自然而然地出现了玻璃器皿、银器、小垫子以及装着红色水果的碟子；棕色的奶油覆盖在比目鱼上；烤盘里则漂浮着切好的鸡肉；火焰燃烧着，发出五彩的光芒；随着葡萄酒和咖啡的出现（这些也无需付费），人们的眼前便浮现出美好的景象；那是一双充满幻想的眼睛，一双将生活视为充满音乐性与神秘感的眼睛；现在，这双眼睛正友善地注视着布鲁顿夫人放在盘子旁的红色康乃馨——布鲁顿夫人的动作总是很生硬。休·惠特布雷德感到与整个世界和谐相处，同时对自己所处的地位也充满信心，他放下叉子说道：“那些康乃馨放在你的蕾丝旁，看起来一定很迷人吧？”布什小姐对这种亲昵的态度极为反感，她认为他是个没教养的人，还逗得布鲁顿夫人笑了起来。布鲁顿夫人拿起康乃馨，握着它们的姿势十分僵硬，就像画中将军握着卷轴时的姿态一样；她一动不动，仿佛陷入了沉思。她现在究竟是那位将军的曾孙女，还是玄孙女呢？理查德·达洛威自问道。罗德里克爵士、迈尔斯爵士、塔尔博特爵士——对，就是这样。有趣的是，那个家族的女性之间总保持着相似的特征。她本可以成为一名龙骑兵将军的。而理查德也会愉快地在她手下服役；他非常尊敬她，他对那些出身名门、举止优雅的老妇人怀有浪漫的幻想，他还会以自己那开朗的方式，带一些他认识的年轻气盛的人来和她共进午餐；好像像她那样的人能从那些喜欢喝茶的友善之人中诞生似的！他了解她的国家，也了解她的人民。那里有一株仍在结果的葡萄树，据说是洛夫莱斯或赫里克曾经在那棵树下坐过——她自己从不读诗，但故事就是这么说的。布鲁顿夫人想，最好先等他们喝完咖啡再说那个让她困扰的问题（关于向公众发起呼吁的事，如果要的话，该用什么样的措辞等等）；于是她把康乃馨放回盘子旁。“克拉丽莎怎么样了？”她突然问道。克拉丽莎总是说布鲁顿夫人不喜欢她。事实上，布鲁顿夫人以更关心政治而非人际关系而著称。

说话举止像个男人；据说他曾在80年代参与过一些臭名昭著的阴谋活动，这些事情现在开始在回忆录中被提及。她的客厅里确实有个小隔间，隔间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已故的塔尔博特·摩尔爵士的照片。80年代的某个晚上，他在布鲁顿夫人的面前写下了一封电报，命令英军在某个重要时刻发动进攻，而夫人或许知情，甚至可能给出了建议。（她保存着那支笔，并讲述了这个故事。）因此，当她随意地问“克拉丽莎怎么样了？”时，丈夫们很难说服自己的妻子相信她真的关心那些常常妨碍丈夫、阻止他们赴海外任职、还不得不在会议期间被带到海边养病的妇女们。不过，她们都知道，她这样的询问其实是一种善意的表示，来自一位默默支持她们的朋友——这位朋友一生中或许只会说半打话，但这些话足以表明她认可那种超越男性主导的社交场合的女性间的友谊，从而将很少见面、见面时还显得冷漠甚至敌对的布鲁顿夫人和达洛威夫人联系在了一起。

“今天早上我在公园里遇到了克拉丽莎，”休·惠特布雷德说道，他急于表达自己的喜悦之情，因为他一到伦敦就能立刻结识所有人。但米莉·布拉斯认为他是个极其贪婪的人，是她见过最贪心的人之一。她能以公正的态度观察男人，而且对女性有着永恒的忠诚，而休·惠特布雷德则毫无女性魅力可言，身材粗壮、棱角分明。

“你知道谁在城里吗？”布鲁顿夫人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问道。

“我们的老朋友，彼得·沃尔什。”

大家都笑了。彼得·沃尔什！米莉·布拉斯觉得达洛威先生真的很高兴；而惠特布雷德则只想着自己的鸡肉。

彼得·沃尔什！布鲁顿夫人、休·惠特布雷德以及理查德·达洛威三个人都想起了同一件事——彼得曾经多么热烈地恋爱过，却被拒绝，后来去了印度，事情一团糟。理查德·达洛威也非常喜欢这位可爱的老朋友。

米莉·布拉斯看出了这一点，她看到了他棕色眼睛中的深邃情感。

犹豫不决；考虑着……什么能让她感兴趣呢？反正达洛威先生总能引起她的兴趣。她在想，他现在在想什么呢？在想彼得·沃尔什的事吗？彼得·沃尔什曾经爱过克拉丽莎；他会在午饭后立刻回去找克拉丽莎，用各种方式告诉她自己爱她。没错，他一定会这么说的。米莉·布拉斯或许曾几乎爱上过这种宁静的氛围；而达洛威先生向来可靠，还是个真正的绅士。如今已经四十岁的布鲁顿夫人只需点头，或者稍微转过头来，米莉·布拉斯就会明白信号——无论她多么沉浸在那些关于超然心灵、未被生活欺骗的纯净灵魂的思考中，因为生活从未给予她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没有一丝卷发、微笑、嘴唇、脸颊或鼻子，什么都没有。布鲁顿夫人只需点头，珀金斯就会立刻去准备咖啡。 “是的，彼得·沃尔什回来了。”布鲁顿夫人说道。这对他们所有人来说都算是一种安慰。他虽然受了挫、失败了，但还是回到了他们安全的怀抱里。不过他们觉得，帮助他是不可能的，因为他的性格中有缺陷。休·惠特布雷德说，当然可以把他的事告诉某个人。一想到要给政府官员写信谈论“我的老朋友彼得·沃尔什”之类的事情，他就愁眉苦脸地皱起了眉头。但那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因为为他的性格，不会有什么持久的成效。 “是和某个女人有了矛盾吧？”布鲁顿夫人说道。他们早就猜到问题出在这儿。 “不过，”布鲁顿夫人急于结束这个话题，“我们还是可以从彼得本人那里听到完整的故事。”（咖啡迟迟没有送上来。） “地址呢？”休·惠特布雷德问道。顿时，那些日复一日围绕着布鲁顿夫人的服务人员们开始忙碌起来，他们收集信息、拦截消息，用一种精细的网络将一切信息包裹起来，从而减少干扰。在布鲁克街的这所房子里，灰发苍苍的珀金斯能够立刻把信息记录下来，然后交给惠特布雷德先生。惠特布雷德先生拿出笔记本，挑了挑眉毛，然后把地址记了下来。

在那些极为重要的文件中，有这样一句话：他会让伊芙琳请他共进午餐。
（他们一直等着给惠特布雷德先生端咖啡，直到他写完为止。）
布鲁顿夫人觉得休的动作实在太慢了。她还注意到他正在发胖。
理查德则始终保持着良好的体态。她越来越不耐烦了；她的整个内心都在强烈地、不容置疑地排斥着所有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比如彼得·沃尔什及其种种事务），而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真正关心的问题上——那不仅是她的注意力，更是构成她灵魂核心的部分，没有它，米莉森特·布鲁顿就不再是米莉森特·布鲁顿了。那个计划就是帮助那些出身良好、有希望在加拿大取得成功的年轻男女移民过去。她有些夸张了，或许已经失去了分寸感。
对其他人来说，移民并非显而易见的解决方案，也并非什么伟大的构想。对他们而言——无论是休、理查德，还是忠诚的布拉斯小姐——移民都无法释放那种被压抑的自我意识。那种自我意识，只会出现在那些身体强健、出身良好、性格直率、情感真挚、缺乏内省能力的女性身上（如此简单纯粹——为什么不是每个人都能如此呢？她这样想）。一旦过了青春期，这种自我意识就会寻找一个出口——可能是移民，也可能是解放；但无论是什么，这个成为其灵魂核心的出口都会变得像棱镜一样，既闪耀又神秘，时而被小心隐藏起来以防被人嘲笑，时而又被骄傲地展示出来。简而言之，移民已经成了布鲁顿夫人的核心所在。
但她还是得写作。她常对布拉斯小姐说，给《泰晤士报》写一封信所花费的时间和精力，比组织一次南非探险还要多（她曾在战争期间做过这样的探险）。经过一上午的反复修改之后，她总会感受到自己作为女性的无能，这种感觉是其他任何时候都没有的。于是她会感激地想到休·惠特布雷德——毫无疑问，他拥有给《泰晤士报》写信的技巧。
他与她截然不同，精通语言，能够用编辑们喜欢的方式表达观点，他的激情也绝非单纯的贪婪。布鲁顿夫人常常因为男人身上那种难以理解的特质而暂不对其下结论。

这位女士懂得遵循宇宙的法则，知道如何处理各种事务，也明白该说些什么。因此，即便理查德给她建议，休为她起草文字，她也确信自己一定是正确的。于是她让休继续吃他的舒芙蕾，询问了可怜的伊芙琳的情况，等到烟灰缸里堆满烟灰后，才说道：“米莉，去把文件拿过来吧。”布什小姐出去后又回来了，把文件放在桌上。休拿出他的钢笔——那支已经使用了二十年的银色钢笔，他拧开笔帽说道。这支笔依然状况良好；他曾将其拿给制造商检查过，他们说没有理由它会坏掉。这无疑体现了休的用心，也体现了这支笔所承载的思想的价值（理查德·达洛威是这么认为的）。休开始仔细地用大写字母书写，并在页边标注圈号，就这样，他出色地将布鲁顿夫人的冗长文字整理得井井有条，其语法之规范，据布鲁顿夫人所见，连《泰晤士报》的编辑也会为之钦佩。休做事很慢，但极其执着。理查德说必须敢于冒险。休则提出了一些考虑人们感受后的修改意见，当理查德嘲笑时，他颇为尖刻地表示这些意见“必须被认真考虑”，接着他读出了“因此，我们认为时机已到……我们不断增长的人口中的那些多余的年轻人……我们对逝者应尽的义务……”等内容。理查德觉得这些都是废话，不过当然也没什么坏处。休继续按贵族姓氏的字母顺序撰写相关内容，同时拂去马甲上的雪茄灰，不时总结一下他们目前的进展。最终，他读出了那封草稿，布鲁顿夫人认为这简直是一部杰作。自己的想法能表达得如此好吗？休无法保证编辑会采用这些内容，但他会在午餐时与某人见面。于是，向来不擅长优雅行事的布鲁顿夫人把休送的所有康乃馨都塞进自己的裙子前面，然后伸出双手称他为“我的首相！”要是没有那些花，她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做。他们站起身来。理查德·达洛威则像往常一样去看看将军的肖像，因为他打算一有空闲时间就为布鲁顿夫人家族撰写一部历史。米莉森特·布鲁顿为自己的家族感到非常自豪。她说，他们可以等待，可以再等等，同时望着那幅画——意思就是她的家族……

军人、行政官员、海军上将们都是行动派，他们尽到了自己的职责；而理查德的首要职责便是对国家负责。她说，理查德的长相也很不错。在阿尔德米克斯顿，所有的文件都已准备就绪，随时等待理查德前来取用——她指的是工党政府。“啊，来自印度的消息！”她叫道。

这时，他们站在大厅里，从孔雀石桌上的碗里取黄色手套，休还以一种毫无必要的礼貌送给布什小姐一些废弃的票券之类的小礼物，布什小姐则从心底里厌恶这些东西，脸涨得通红。理查德则手持帽子，转向布鲁顿夫人，问道：“今晚的聚会上能见到您吗？”于是，布鲁顿夫人又恢复了那种因写信而暂时消失的威严气场。她可以来，也可以不来。克拉丽莎充满活力，而派对则让布鲁顿夫人感到恐惧。不过，她已经年纪大了。她站在门口，姿态优雅，背脊挺直，而她的仆人则跟在后面，布什小姐则手里拿着一堆文件，消失在背景中。布鲁顿夫人缓缓地、庄严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单臂伸展开来，躺在沙发上。她叹气，打着呼噜——其实她并没有睡着，只是昏昏欲睡，就像六月的阳光下那片长满三叶草的田野，蜜蜂在周围飞舞，还有黄色的蝴蝶。她总是会想起德文郡的那些田野，那时她和弟弟莫蒂默、汤姆一起骑着小马帕蒂跨过小溪。还有那些狗、老鼠，以及父母在树下的草坪上，茶具摆在那里，还有大丽花、蜀葵和蒲公英花丛……而那些小淘气们总是搞些恶作剧，偷偷穿过灌木丛，不想被人发现，身上还沾满了做坏事留下的污渍。那位老保姆曾经对她身上的衣服说过什么来着！

啊，对了，那是布鲁克街的星期三。那些善良的人，理查德·达洛韦、休·惠特布雷德，在这么炎热的日子里还在街上奔波，他们的声音传到了躺在沙发上的她耳中。权力、地位、收入都属于她。她一直生活在时代的前列，拥有许多好朋友，还认识当时最杰出的人物。伦敦的喧嚣声传到她耳边，她那只放在沙发背上的手，仿佛握着某种想象中的指挥棒，就像她的祖父们曾经握过的那样。

她似乎昏昏欲睡、神情疲惫，却在指挥着那些向加拿大进发的军队，还有那些在伦敦这片属于他们的土地上行走的人们——那片小小的区域，也就是梅费尔。他们离她越来越远，虽然还通过一根细线与她相连（因为他们曾与她一起用过午餐），但随着他们在伦敦街头的行走，那根线会越来越长、越来越细；就好像与人共进午餐后，朋友们仍通过一根细线与人的身体相连一般。而当她在那里打盹时，钟声的响起会让那根线变得模糊不清，就像雨滴打在蜘蛛网上使其变得模糊并下垂一样。于是她继续沉睡。此时，理查德·达洛韦和休·惠特布雷德站在康迪特街的拐角处犹豫不决，而躺在沙发上的米莉森特·布鲁顿则让那根线断了，开始打鼾。逆风在街角肆虐。他们望向商店的橱窗；他们并不想购买东西或交谈，只是想分开而已。在逆风的吹拂下，在身体机能出现某种紊乱的情况下，两种力量在晨间与午后交织在一起，让他们停下了脚步。一张报纸飘到空中，起初像风筝一样高高飞起，随后又停下来，摇摆着坠落。一位女士的面纱也垂了下来。黄色的遮阳篷微微颤动。早晨车流的速度变慢了，几辆马车在半空的街道上缓慢行驶。在理查德·达洛韦脑海中浮现的诺福克郡，一阵温和的暖风吹动着花瓣，搅动着水面，吹乱了开花的草地。那些为了躲避清晨的劳作而躲在树篱下睡觉的人，掀开了绿色的草叶，试图看看天空——那片湛蓝、稳定而明亮的夏日天空。理查德意识到自己正在看着一个银制的双把手雅各宾风格杯子，而休·惠特布雷德则以行家般的姿态欣赏着一条西班牙项链，他考虑着是否要询问其价格，看看伊芙琳是否会喜欢它——不过理查德仍然处于麻木状态，无法思考也无法行动。生活抛出了这些残骸：橱窗里满是五颜六色的装饰品，而他自己则因年老而显得迟钝呆板，只能呆呆地望着。伊芙琳·惠特布雷德或许会喜欢这条西班牙项链——也许她会买下来吧。他得打个哈欠了。休正要走进商店。“好吧！”理查德说着跟了上去。

天知道他根本不想和休一起去买项链。但人生总有起起落落，清晨与午后交替出现。就像一艘脆弱的小船在汹涌的洪流中颠簸，布鲁顿夫人的曾祖父、他的回忆录以及他在北美的征战经历，全都被人淹没、沉没了。米莉森特·布鲁顿也是如此——她也沉下去了。理查德根本不在乎“移民”这件事会怎样发展，也不在乎那封信是否会被编辑采用。那条项链就挂在休那双漂亮的手指之间。如果他非得买珠宝的话，那就送给某个女孩吧——随便哪个女孩，街上随便哪个女孩都行。因为这种生活的毫无意义确实让理查德深感痛苦——为伊芙琳买项链。要是他有个儿子的话，他一定会说“努力工作吧”。但他有伊丽莎白，他非常爱他的伊丽莎白。

“我想要见杜博内先生。”休用他那种傲慢的口吻说道。看来这个杜博内知道惠特布雷德夫人的脖子尺寸，更奇怪的是，他还知道她对西班牙式珠宝的看法以及她拥有这类珠宝的数量（理查德已经记不清了）。这一切在理查德·达洛威看来都极其奇怪。因为他从来不会给克拉丽莎送礼物，除了两三年前送的一只手镯，不过那只手镯并没有让她喜欢上它。她从未戴过那只手镯。一想到她从未戴过它，理查德就感到心痛。就像一根蜘蛛丝在四处摇摆后最终附着在叶子上一样，理查德的思绪也从昏沉状态中恢复过来，开始想着他的妻子克拉丽莎——彼得·沃尔什曾经如此热烈地爱着她。理查德突然想象出她在午餐时的样子，想象出自己和克拉丽莎在一起的生活情景。于是他把那些旧珠宝拿过来，先拿起这枚胸针，又拿起那枚戒指，问道：“这个值多少钱？”但他对自己能否做出正确判断心存疑虑。他想要打开客厅的门，拿着什么礼物进去送给克拉丽莎。可是要送什么呢？这时休又站了起来，表现得极为傲慢。毕竟，他在这一行干了35年，可不会被一个不懂行的年轻人给打发走。显然，杜博内不在店里，所以休不会购买任何东西，直到杜博内回来为止。听到这话，那个年轻人脸红了，还恭敬地鞠了一躬。一切都很规范。然而，就算用生命来换，理查德也说不出这样的话！他实在无法理解这些人为何能忍受如此无礼的行为。休简直变成了一个不可容忍的混蛋。理查德·达洛威根本无法忍受和他相处一个小时以上。于是，理查德挥了挥棒球帽作为告别，然后转身离开，心中充满渴望……

他极其渴望跨越那条连接自己与克拉丽莎的“情感纽带”；他打算直接前往威斯敏斯特，去找她。但他希望带着礼物去——鲜花？没错，就是鲜花，因为他不信任自己对黄金的鉴赏力。随便多少朵花都行，玫瑰、兰花，用来庆祝这一刻，毕竟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确实是个值得纪念的时刻；就是在午餐时谈到彼得·沃尔什时，他对她的那种感觉……可他们从未再提起过这件事，多年来一直如此。他握着那束用纸包着的红白玫瑰，心想这真是世界上最大的错误。总会有那么一天，再也无法说出口了；人会因为害羞而不敢开口，他想，于是把几便士塞进口袋，抱着那束花向威斯敏斯特走去，打算用最直白的话语告诉她（不管她会怎么想他）：“我爱你。”为什么不可以呢？想想战争，还有成千上万的年轻人，他们的人生还长着，却早已被遗忘在角落里，这简直就是个奇迹。而他现在正穿过伦敦，打算用最直白的话语告诉克拉丽莎他爱她。其实没人会这么做吧，他想。一方面是因为懒惰，另一方面则是出于羞怯。至于克拉丽莎——很难去想象她，只有在某些时刻，比如午餐时，他能清楚地看到她；他们的整个生活……他在十字路口停了下来，反复思考着：他生性单纯，没有堕落，因为他曾经徒步跋涉、打过仗；他坚韧不拔，为受压迫的人发声，在下议院遵循自己的直觉行事；他保持着纯真，但同时也变得有些无言以对、有些僵硬……他反复认为，能娶到克拉丽莎真是奇迹；他的整个人生都是奇迹，他想，犹豫着是否要过马路。不过，看到五六个小孩独自在皮卡迪利大街上行走，真的让他怒火中烧。警察应该立刻阻止车辆通行。他对伦敦的警察毫无好感。事实上，他一直在收集他们渎职行为的证据；那些被禁止在街上摆摊的小贩，还有妓女们——天哪，错不在她们，也不在那些年轻人，而在于我们那糟糕的社会制度等等。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灰色的、坚毅的、整洁的模样穿过公园，去告诉妻子他爱她。因为当他走进房间时，他会用最直白的话语表达出来。他心想，如果不把内心的感受说出来，实在是太可惜了。

穿过格林公园，他欣喜地看到：在树木的荫蔽下，有成家的、贫困的家庭们在那里休息；孩子们踢着腿、喝着奶；到处都是纸袋，那些穿着制服的胖绅士们随时可以捡起它们（如果有人反对的话）。因为他认为，在夏季，每个公园和广场都应该向孩子们开放。公园里的草地色彩斑斓，为威斯敏斯特的贫困母亲们和她们的婴儿们带来光明，仿佛有一盏黄色的灯在下方闪烁。但对于那些像那个可怜女人一样的流浪女性，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她趴在地上，似乎摆脱了一切束缚，好奇地观察着一切，大胆地思考着各种问题，言语无礼又幽默。理查德·达洛韦手持鲜花，像拿着武器一样走向她；他径直从她身边走过，但他们之间还是产生了短暂的互动——她看到他后笑了，他也友善地微笑，同时思考着那个流浪女性的问题。不过他们肯定不会交谈。但他会用许多话语告诉克拉丽莎他爱她。他曾一度嫉妒彼得·沃尔什，嫉妒他和克拉丽莎在一起。但她经常告诉他，不嫁给彼得·沃尔什是正确的决定；以对克拉丽莎的了解来看，这显然是真的——她需要支持。并非因为她软弱，而是她需要依靠。至于白金汉宫，就像一位身着白色服饰的著名女演员面对观众一样，它确实有一种庄严的气势，他这么想。毕竟，它代表着数百万人的希望，尽管这可能只是个荒谬的象征罢了。他觉得，一个拿着砖块的孩子就能做出更好的象征了。他看着维多利亚女王的纪念碑——他记得她戴着角形眼镜，驾车穿过肯辛顿的情景——那白色的纪念碑仿佛充满了母性之美。但他喜欢由霍萨的后代来统治国家，他喜欢这种延续性，以及传承过去传统的感觉。那真是个美好的时代。事实上，他自己的生命本身就是一场奇迹；他绝不能忘记这一点。此刻，他正值壮年，正前往威斯敏斯特的家，告诉克拉丽莎他爱她。他想，这就是幸福。当他走进迪恩庭院时，他说道：“就是这个。”大本钟开始报时，先是悦耳的提示音，然后是不可更改的整点声。他走到自家门口时想，午餐聚会会浪费整个下午的时间。

大本钟的钟声充斥着克拉丽莎的客厅，她正坐在书桌前，心中充满烦躁与不安。的确，她没有邀请埃莉·亨德森参加她的派对，但那是她故意这么做的。现在马沙姆夫人写道：“她告诉埃莉·亨德森，她会邀请克拉丽莎——因为埃莉非常想来。”可她为什么要邀请伦敦所有那些无趣的女人来参加她的派对呢？马沙姆夫人又何必插手呢？而伊丽莎白则一直和多丽丝·基尔曼待在一起。再恶心的事她也想象不出来了——在这种时候还要和那个女人一起祈祷。钟声不断在房间里回荡，那忧郁的声音时隐时现。就在这时，她听到有东西在门边摸索、刮擦的声音。这么晚了，会是谁呢？三点钟了！时钟以极其清晰而庄严的声音报出了时间，除此之外她什么也没听到，只是门把手转动了一下，理查德走了进来！真是意外啊！理查德手里拿着鲜花进来。她曾经在君士坦丁堡让他失望过，而据说布鲁顿夫人的午餐派对极为有趣，可她却没邀请她。理查德递给她鲜花——红色和白色的玫瑰。（但他实在不敢直截了当地说爱她。）“多漂亮啊，”她接过鲜花说道。她明白他的心意，无需他开口，她就是他的克拉丽莎。她把花插在壁炉架上的花瓶里。“真漂亮！”她说。那派对有趣吗？布鲁顿夫人有问起她吗？彼得·沃尔什回来了。马沙姆夫人也写了信。她真的需要邀请埃莉·亨德森吗？那个基尔曼女人在楼上。 “那我们坐下来休息五分钟吧，”理查德说。整个房间显得空荡荡的，所有的椅子都靠在墙上。他们刚才在做什么呢？哦，是为了准备派对吧；不，他没忘记那个派对。彼得·沃尔什回来了。没错，她已经和他分手了。他打算离婚，而且还爱上了别的某个女人。他一点都没变。她还在那儿修补自己的衣服…… “我在想伯顿的事，”她说。 “休在吃午饭，”理查德说。她也见过他！唉，他真是越来越让人难以忍受了。给伊芙琳买项链，比以前更胖了……

真是个不可忍受的混蛋。
“我突然想到：也许我本应该嫁给你才对，”她说道，想起了彼得戴着小领结坐在那里，用那把刀不停地打开又合上领结的样子。“他一直都是那样，你知道的。”
理查德说，他们午饭时也在谈论他。（但他无法告诉她自己爱她。他只是握着她的手。他想，这就是幸福吧。）他们还在为米莉森特·布鲁顿给《泰晤士报》写信。休就只能做这些事了。
“那我们亲爱的基尔曼小姐呢？”他问道。克拉丽莎觉得那些玫瑰花美极了——起初它们挤在一起，现在则各自分开生长。
“我们刚吃完午饭，基尔曼就到了，”她说。“伊丽莎白的脸变红了。她们就躲起来，大概是在祈祷吧。”
天哪！他不喜欢这样；但只要不去想，这些事情就会过去。
“她穿着雨衣，还带着伞，”克拉丽莎说。
他没有说“我爱你”，但他还是握着她的手。他想，这就是幸福吧。
“可我为什么要邀请伦敦所有无聊的女人来参加我的派对呢？”克拉丽莎问。如果马沙姆夫人举办派对，她会邀请客人吗？
“可怜的埃莉·亨德森，”理查德说。他觉得克拉丽莎如此在意派对真是奇怪。
不过理查德根本不懂如何布置房间。不过——他还能说什么呢？
如果她因为这些派对而烦恼，他就不让她举办了。她是否希望自己当初嫁给了彼得？但他必须离开。
“我得走了，”他说着站起身来。但他又停了一会儿，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她想知道他会说什么，为什么。那儿还有那些玫瑰花。
“是某个委员会的事吗？”他开门时，她问道。
“是亚美尼亚人，”他说；或者也可能是“阿尔巴尼亚人”。

人身上有一种尊严，一种孤独感；即便是夫妻之间，也存在着隔阂。克拉丽莎看着他打开门，心想：这种尊严是必须尊重的，因为没有人会愿意放弃它，或者违背对方的意愿夺走它，否则就会失去自己的独立与自尊——毕竟，这些都是无价之宝。

他拿来了一个枕头和一条被子。“午饭后休息一小时吧，”他说，然后就离开了。

真像他的作风！他会一直坚持“午饭后休息一小时”的要求，因为医生这么说了。他总是照着医生的指示行事，这正是他那可爱而纯真的性格体现，没人能比得上他这一点；正因如此，当她和彼得在争吵中浪费时间时，他却去处理那些事情了。他已经往下议院去了，去找他的亚美尼亚人和阿尔巴尼亚人，而她则被安置在沙发上，看着他的玫瑰花。人们会说：“克拉丽莎·达洛威被宠坏了。”其实她更在乎自己的玫瑰花，而不是那些亚美尼亚人。那些被杀害、致残、冻死的受害者，都是残酷与不公的牺牲品（她听理查德反复这么说）——不，她对阿尔巴尼亚人毫无感情，或者说是对亚美尼亚人也没有？但她很爱自己的玫瑰花（那样做难道不能帮助那些亚美尼亚人吗？）——那是她唯一愿意看到被剪下的花朵。不过理查德已经到了下议院，正在处理各种事务，解决了她所有的难题。

但不，唉，那并非事实。他没有意识到拒绝埃莉·亨德森的合理性。当然，她会按照他的意愿去做。既然他带来了枕头，她就会躺下来……但是——为什么她会突然感到极度不安呢？就像有人把珍珠或钻石掉在草地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拨开高高的草叶，四处寻找，最终却在根部找到了它一样，她也一遍又一遍地思考着各种事情；不，不是萨莉·塞顿说的理查德因为智力低下而永远无法进入内阁的话让她这么想的（她又想起了这句话）；不，她并不介意这点，也与伊丽莎白和多丽丝·基尔曼无关，那些都是事实。这是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也许是一天早些时候产生的；可能是彼得说过的话，再加上她在卧室里摘下帽子时的那种沮丧情绪；理查德的话更是加剧了这种感觉，但他到底说了什么来着？还有他的玫瑰花，还有她的派对！就是这些！她的派对！他们俩都在批评她。

他们不公平地嘲笑她，就因为她的派对。就是这样！就是如此！
那她要如何为自己辩护呢？现在她明白了其中的含义，反而感到无比快乐。他们认为——至少彼得是这么认为的——她喜欢显摆自己，喜欢有名人围绕在身边，喜欢那些大人物；简而言之，就是个势利鬼。彼得或许会这么想。而理查德则认为，明明知道那种刺激对心脏有害，她还喜欢它，真是愚蠢至极，太幼稚了。但两人都错了。她所喜欢的，其实就是生活本身。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生活，”她对着生活大声说道。
由于她正躺在沙发上，与世隔绝，所以那种她觉得极为真实的存在便以具体的形式呈现在她面前：有来自街上的声音，有阳光，有热气，还有风声，以及被风吹动的百叶窗。但如果彼得对她说：“没错，没错，但你的派对——办派对有什么意义呢？”她只能说（也没人能理解）：那是我的献礼。不过这说法实在模糊不清。但彼得又有什么资格说生活总是一帆风顺呢？彼得总是恋爱，而且总是爱上错误的女人。她可能会问他：你的爱情究竟是什么？她知道他的答案——那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但没有任何女人能够理解它。好吧。那有没有男人能理解她所说的关于生活的意义呢？她无法想象彼得或理查德会无缘无故地费心举办派对。
再深入一点，超越人们那些肤浅且片面的评价，在她自己的心中，所谓的生活究竟意味着什么？哦，那真是奇怪。南肯辛顿有这样一个人，贝斯沃特有那样一个人，梅菲尔还有另一个人。她始终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觉得这是一种浪费，觉得很可惜，希望他们能相聚在一起，于是她就这么做了。那是一种献礼，一种结合、创造的行为——但献给谁呢？
也许只是为了献礼而献礼罢了。无论如何，那都是她的礼物。
除此之外，她没有任何其他重要的事物；不会思考，不会写作，甚至不会弹钢琴。她分不清亚美尼亚人和土耳其人，只追求成功。

她厌恶任何不适感；凡事都必须合她心意；还说些毫无意义的废话。直到今天，如果你问她赤道是什么，她还是不知道。不过，日子还是一个接一个地过去：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星期六；人们早上醒来，看看天空，去公园散步，遇见休·惠特布雷德；然后彼得突然出现了，还有这些玫瑰花……这就足够了。之后，死亡真是不可思议！一切终将结束，而世上没人会知道她曾多么热爱这一切，每一刻都是如此……门开了。伊丽莎白知道母亲正在休息，于是她非常安静地走了进去，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难道是百年前有某个蒙古人溺亡在诺福克海岸上（正如希尔伯里夫人所说），然后混入了达洛威家的女人们中间？一般来说，达洛威家的人都是金发蓝眼，而伊丽莎白则相反，她皮肤苍白，有一双东方人的眼睛，显得十分神秘；她温柔、体贴，性格沉静。小时候，她很有幽默感，但到了17岁时，克拉丽莎完全不明白，她为何变得如此严肃，就像一朵被绿色叶片包裹着的风信子，花蕾还只是微微泛色，那朵从未见过阳光的风信子。她静静地站着，注视着母亲；但门是虚掩着的，克拉丽莎知道，门外就是基尔曼小姐，她穿着雨衣，正在偷听他们说话。没错，基尔曼小姐就站在走廊上，穿着雨衣，但她这么做也有自己的理由：首先，雨衣很便宜；其次，她已经四十多岁了，又不必为了取悦别人而打扮。此外，她还很穷，穷得可怜。不然的话，她也不会去为像达洛威家这样的有钱人工作，那些喜欢行善的人。公平地说，达洛威先生确实很友善，但达洛威夫人则不然，她只是表现出居高临下的态度。她来自最无价值的阶层——那些有点文化的富人。他们的家里到处都是昂贵的东西：画作、地毯，还有许多仆人。在她看来，达洛威家为她做的一切，她都有权得到。她被欺骗了。没错，这个说法毫不夸张，因为一个女孩当然有权获得一些幸福吧？可她从来都不快乐，因为她既笨拙又贫穷。就在她有可能进入多尔比小姐的学校学习的时候，战争爆发了，从此她就再也没机会了。

说谎。多尔比小姐认为，与那些和她一样看待德国人的人在一起会更快乐。她不得不离开。的确，她的家族有德国血统，18世纪时他们的姓氏是基尔曼；但她的兄弟已经去世了。他们将她赶走，只因她不愿假装所有德国人都是恶人——而她其实有德国朋友，她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也是在德国度过的！而且她懂得历史。她只能接受一切能得到的工作。达洛威先生偶然发现她在“友谊会”工作，便允许她（他真是太慷慨了）给自己的女儿教授历史，此外她还承担一些额外的授课任务。后来，上帝降临到了她身边（说到这里，她总会低下头）。两年三个月前，她看到了光明。现在，她不再羡慕像克拉丽莎·达洛威那样的女人，反而同情她们。站在柔软的地毯上，看着那幅画着戴围巾的小女孩的旧版画，她发自内心地同情并鄙视她们。在这一切奢华的背后，又有什么希望能让情况有所改善呢？她本不该躺在沙发上——伊丽莎白说“我母亲正在休息”——而应该待在工厂里，站在柜台后面，和达洛威夫人以及其他那些高贵的女士们一起工作！两年三个月前，满心痛苦的基尔曼小姐走进了教堂。她聆听了爱德华·惠特克牧师的布道，听到男孩子们唱歌，看到庄严的灯光降下。不知是音乐还是那些声音的作用（她自己晚上独处时也会从小提琴声中获得慰藉；但那种声音实在令人难以忍受，因为她没有音感），她心中翻腾的激烈情绪渐渐平息下来。她流下了大量的眼泪，然后前往肯辛顿的惠特克先生家中拜访他。他说那是上帝的旨意，是主为她指明了道路。因此，每当她心中再次涌起愤怒、对达洛威夫人的憎恨以及对世界的怨恨时，她就会想起上帝，想起惠特克先生。愤怒过后便是平静，一种甜蜜的感觉充满了她的血管，她的双唇微微张开，穿着雨衣站在走廊上，以一种冷静而阴郁的神情注视着带着女儿走出来的达洛威夫人。伊丽莎白说她忘了戴手套。那是因为基尔曼小姐和她母亲彼此厌恶，她实在无法忍受看到她们在一起，于是跑上楼去找手套。

但基尔曼小姐并不恨达洛维夫人。她用那双深紫色的大眼睛注视着克拉丽莎，看着她那张粉嫩的小脸、娇小的身躯，以及那充满活力与时尚感的模样，心里想着：傻瓜！笨蛋！你既没经历过悲伤，也没体会过快乐，只是虚度了人生！于是她产生了强烈的欲望——想要战胜她，揭露她的真面目。如果能打败她，或许就能让自己安心一些。但她要征服的并非肉体，而是灵魂及其虚伪的外表，让她感受到自己的优势。只要能让她哭泣，能毁掉她，让她屈服并哭着承认“你是对的”就好了！但这是上帝的旨意，而非基尔曼小姐的意愿。这应该是一场属灵上的胜利。于是她继续怒视着克拉丽莎。

克拉丽莎实在震惊不已。这居然是个基督徒——这个女人！就是她夺走了自己的女儿！她还与那些看不见的存在有联系！她丑陋、庸俗，毫无善良与优雅可言，却似乎懂得生命的意义！

“你要带伊丽莎白去商店吗？”达洛维夫人问道。

基尔曼小姐回答说是的。两人就那样站着。基尔曼小姐并不打算讨好别人。她一直靠自己的努力谋生。她对现代历史的了解极为深入。即便收入微薄，她仍会拿出不少钱来支持自己所信仰的事业；而这个女人则什么都不做，也不相信任何东西，还把女儿养大——不过此刻伊丽莎白已经气喘吁吁地出现了，那是个美丽的姑娘。

于是她们便一起前往商店。奇怪的是，当基尔曼小姐站在那里时（她就像某种为原始战争而武装起来的史前怪物，充满力量且沉默寡言），她的敌意渐渐消退，那种针对观念而非个人的仇恨也慢慢消失了，她的恶毒与威严也消失了，渐渐又变回了那个穿着雨衣的普通女子，天知道克拉丽莎其实很想帮助她。

看着那只“怪物”逐渐消失，克拉丽莎笑了。告别时，她也笑了。

基尔曼小姐和伊丽莎白一起下楼去了。由于这个女人夺走了自己的女儿，克拉丽莎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痛苦，她俯身在栏杆上大声喊叫起来。

“记住那个派对吧！记住我们今晚的派对！”
但伊丽莎白已经打开了前门；这时有一辆货车经过，她没有回答。
“爱情与宗教！”克拉丽莎回到客厅，浑身发颤。真是可恶至极！既然基尔曼小姐的尸体已不在眼前，这个念头仍让她难以承受。她想，世界上最残忍的东西，就是那些笨拙、专横、虚伪、爱偷听、善妒、极其残忍且毫无道德底线的人——他们穿着雨衣，站在楼道里。爱情与宗教……她自己曾试图让别人改变信仰吗？她不希望每个人都做自己吗？她透过窗户看着对面的老妇人上楼去。如果她想上楼就让她上去吧；等她停下来后，再让她像克拉丽莎经常看到的那样进入自己的卧室，拉开窗帘，然后再次消失在背景中。不知为何，人们会尊重那种情景——那个毫无察觉自己正被注视的老妇人。其中有一种庄严的气息……但爱情与宗教会摧毁这一切，摧毁灵魂的隐私。那个可恶的基尔曼会毁掉它。然而这一幕却让她想哭。
爱情也会毁灭一切。所有美好的事物、真实的事物都会消失。就像彼得·沃尔什那样。他是个迷人又聪明的人，对各种事情都有独到的见解。如果你想了解教皇或艾迪生的事，或者只是想聊聊人们的性格、事物的含义，彼得比任何人都懂。正是彼得帮助了她，还借书给她。可是看看他所爱的女人——庸俗、琐碎、平凡至极。想想恋爱中的彼得吧——这么多年后他来找她，却只谈论自己。真是可怕的激情！她想。真是卑劣的激情！想到基尔曼和伊丽莎白一起走向军需店，她更是如此觉得。
大本钟敲响了半小时的钟声。看到那位老妇人（她们做了这么多年邻居）离开窗户，真是不可思议，奇怪，却又令人感动。尽管那钟声很巨大，但它似乎与她有着某种联系。指针落下，让这一刻变得庄严起来。克拉丽莎不得不……

听到那声音，她仿佛想要移动、离开——但去往何处呢？克拉丽莎试图跟随她，可她一转身就消失了，克拉丽莎仍能看到她那顶白色的帽子在卧室尽头晃动。她还在房间的另一头活动着。为什么要有信仰、祈祷以及雨衣呢？克拉丽莎想，奇迹与谜团就在那里——她指的是那个老妇人，她能看到老妇人从五斗柜走到梳妆台前。她仍然能看见她。而基尔曼或许认为自己已经解开了这个谜团，彼得也可能这么说，但克拉丽莎觉得他们根本不懂其中的奥秘。其实很简单：这里有一个房间，那里还有另一个房间。宗教或爱情能解决这个问题吗？爱情——但这时，另一座钟响了，它总是比大本钟晚两分钟报时，它带着满身的杂物走了进来，把那些东西扔得到处都是。好像大本钟的报时虽然庄严而公正，但她还必须记住各种琐事——马沙姆夫人、埃莉·亨德森、冰块用的杯子——各种各样的小事都跟着那声庄严的钟声涌了进来。马沙姆夫人、埃莉·亨德森、冰块用的杯子。她现在必须立刻打电话。那座旧钟发出嘈杂而混乱的声音，跟在大本钟之后，带着满身的琐碎之物。在马车的冲击、货车的猛烈撞击、成群结队的男人和炫耀的女人所带来的压力下，那些杂物似乎也破碎了，就像疲惫的波浪溅起的泡沫一样，落在站在街上的基尔曼小姐身上。她停顿片刻，低声说道：“这是肉体。”她必须控制自己的肉体。克拉丽莎·达洛韦侮辱了她。她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但她并没有取得胜利，也没有掌控自己的肉体。克拉丽莎·达洛韦又丑又笨，还嘲笑她的样子；这反而激起了她的欲望，因为她不想在克拉丽莎面前显得如此不堪。她也无法像克拉丽莎那样说话。但为什么要试图模仿她呢？为什么？她从心底里鄙视达洛韦夫人。她不严肃，也不善良。她的生活充满了虚荣与欺骗。然而多丽丝·基尔曼还是被打败了。当克拉丽莎·达洛韦嘲笑她时，她差点哭出来。“这是肉体，就是肉体。”她低声重复着（她有大声说话的习惯）。

她走在维多利亚街上，试图压制内心那股汹涌而痛苦的情绪。她向上帝祈祷——自己生来就丑陋，也买不起漂亮的衣服。克拉丽莎·达洛韦曾经笑过，但此刻她选择把注意力集中在其他事情上，直到走到邮筒旁。至少她还有伊丽莎白在身边。她会想着别的事情，比如俄罗斯……直到到达邮筒处。她想，像惠特克先生所说的那样，在乡下生活该有多好啊——可以怀着对那个轻视她、嘲笑她、抛弃她的世界的强烈怨恨而生活。她的头发再怎么打理，额头依然光秃秃的，呈白色，就像鸡蛋一样。没有一件衣服适合她。她虽然可以买任何东西，但对一个女人来说，那就意味着永远无法与异性接触，永远无法成为别人的首选。最近，她有时觉得，除了伊丽莎白之外，食物就是她生活的全部；还有舒适的生活、晚餐、茶，以及晚上的热水瓶。但人必须奋斗，必须战胜困难，必须相信上帝。惠特克先生说她来到这里一定有某种目的。但没人能理解她的痛苦！他指着十字架说，只有上帝知道原因。可是，既然像克拉丽莎·达洛韦这样的其他女人都能逃脱，为什么她却要受苦呢？惠特克先生说，知识是通过苦难获得的。她已经走过了邮筒，而伊丽莎白则走进了军需店里那个凉爽的棕色烟草区。她仍在喃喃自语着惠特克关于知识来自苦难以及肉体之说的那些话。“肉体……”她低声重复着。她想要哪一类的裙子呢？伊丽莎白打断了她。“衬裙。”她立刻回答，然后径直走向电梯。她们一起上了电梯。伊丽莎白带着她在各个区域间穿梭，仿佛她还是个小孩子，或者是一艘笨重的战舰。那里有各种衬裙：棕色的、端庄的、有条纹的、花哨的、厚实的、脆弱的……她在恍惚中做出了选择，那个售货员以为她疯了。当她们把包裹打包好后，伊丽莎白不禁好奇基尔曼小姐在想什么。基尔曼小姐说，她们得喝杯茶了，于是振作起来，收拾好自己。她们喝了茶。

伊丽莎白不禁怀疑基尔曼小姐会不会饿。她的进食方式很特别：先大口吃东西，然后一遍又一遍地盯着旁边桌子上那盘加了糖的蛋糕；当有位女士和小孩坐下，小孩拿走了蛋糕后，基尔曼小姐真的会介意吗？其实她是很在意的。她想要的就是那个粉色的蛋糕。进食带来的愉悦几乎是她仅存的纯粹快乐，可现在连这点快乐也要被剥夺了！
她曾对伊丽莎白说，幸福的人还有可以依靠的资本，而自己则像一个没有轮胎的轮子（她喜欢用这样的比喻）， slightest的颠簸都会让她动摇。因此，每到周二上午课程结束后，她就会待在壁炉旁，手里拿着那袋书——她称之为“书包”。
她还谈到了战争。毕竟，并非所有人都认为英国人永远是对的。有书籍，有各种集会，还有不同的观点。伊丽莎白愿意和她一起去听某位老人讲话吗？于是基尔曼小姐带她去了肯辛顿的某座教堂，她们与一位牧师一起喝了茶。她还把自己的书借给了别人。基尔曼小姐说，法律、医学、政治——你这一代的女性完全可以从事这些职业。但对她自己而言，她的职业生涯已经彻底毁了，这是她的错吗？伊丽莎白回答说，当然不是。
她的母亲还会来拜访，说伯顿送来了礼物，问基尔曼小姐是否需要一些花。对基尔曼小姐来说，她的母亲总是非常友善，但基尔曼小姐会把那些花全揉成一团，也不愿闲聊。让基尔曼小姐感兴趣的东西会让她的母亲感到无聊，她们俩在一起相处得极差；基尔曼小姐还会显得很臃肿，相貌也很普通。不过，基尔曼小姐其实非常聪明。伊丽莎白从未考虑过穷人的处境——他们拥有想要的一切：她的母亲每天都在床上吃早餐，露西会把早餐送到床上；她喜欢老妇人，因为她们是公爵夫人，出身于贵族家庭。但基尔曼小姐说（就在某个周二上午课程结束后）：“我的祖父在肯辛顿开了一家颜料店。”基尔曼小姐总能让人们觉得自己很渺小。
基尔曼小姐又喝了一杯茶。伊丽莎白则保持着东方人特有的优雅姿态，面容神秘莫测，坐得笔直；不，她不再需要任何东西了。她开始寻找自己的手套——那副白色的手套。它们就在……

桌子。啊，可她绝不能离开！基尔曼小姐绝不会让她走的！那个如此美丽的少女，那个她真心喜爱的女孩！她的双手在桌面上不停地握紧又松开。
不过伊丽莎白觉得，那桌子或许有点太平了。其实她很想离开。
但基尔曼小姐说：“我还没讲完呢。”
当然，伊丽莎白只好等待。不过这里实在有些闷。
“你今晚要去参加派对吗？”基尔曼小姐问道。伊丽莎白以为自己会去；她的母亲希望她去。基尔曼小姐一边用手指拨弄着巧克力蛋卷的最后几寸，一边说，她可不能让派对占据她的全部时间。
伊丽莎白说她不太喜欢派对。基尔曼小姐张开嘴，微微抬起下巴，咽下了巧克力蛋卷的最后一点，然后擦了擦手指，喝掉了杯中的茶。
她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那种痛苦实在难以忍受。如果能抓住她，能将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然后死去——那就是她唯一的愿望。但只能坐在这里，想不出该说些什么；看着伊丽莎白逐渐疏远自己，甚至被自己所厌恶——这实在太过分了，她实在无法承受。她的手指紧紧地蜷缩在一起。
“我从不去参加派对，”基尔曼小姐说道，只是为了阻止伊丽莎白离开。“没人邀请我去派对”——她说这话时就知道，正是这种自负导致了她的悲剧；惠特克先生早就警告过她，但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她已经遭受了太多痛苦。“他们为什么要邀请我呢？”她说，“我又丑又不幸。”她知道这么说很愚蠢，但那些经过的人——那些带着包裹、瞧不起她的人——逼得她这么说的。不过，她可是多丽丝·基尔曼啊。她有学位，是个在世界上有所作为的女性。她的现代历史知识相当出色。
“我不怜悯自己，”她说。“我怜悯的是……”她本想说“你的母亲”，但还是没说出来，至少不会对伊丽莎白说。“我更怜悯其他人，”她说。

伊丽莎白·达洛韦就像一只被带到大门前的愚蠢动物，不知为何要待在那里，渴望着能立刻飞奔而去。她静静地坐着。基尔曼小姐还会再说些什么吗？“请不要完全忘记我，”多丽丝·基尔曼说，她的声音在颤抖。那只愚蠢的动物立刻惊恐地飞奔到了田野的尽头。那只巨大的手一张一合。伊丽莎白转过头去。女服务员过来了。伊丽莎白说必须在柜台前付款，然后便离开了。基尔曼小姐感觉自己的内脏仿佛都被拉长了，她穿过房间时，那种感觉愈发强烈。最后，她礼貌地低下头，便离开了。她走了。基尔曼小姐坐在大理石桌旁，周围摆满了各种糕点，她一次又一次地陷入痛苦之中。她走了。达洛韦夫人赢了。伊丽莎白走了。美丽消失了，青春也消失了。她就那样坐着。她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到那些小桌子间，有人跟在她后面，帮她拿裙子，结果她迷路了，被那些为运往印度而准备的行李箱围住；接着又走进了产房用品和婴儿用品堆里；在所有这些物品之间徘徊——易腐的、耐久的，火腿、药品、鲜花、文具，各种气味交织在一起，时而甜美，时而酸涩。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己歪戴着帽子，脸涨得通红，整个人都映在镜子里。最后，她走到了街上。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塔楼矗立在她面前，那是上帝的居所。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仍有上帝的居所。她带着包裹，坚定地朝另一个圣所——修道院走去。在那里，她双手举在脸前，与那些同样寻求庇护的人坐在一起。那些来自不同阶层、几乎不分性别的信徒们也举起双手；但一旦放下手，他们又立刻变回那些恭敬的中产阶级英国男女，其中一些人还想要看看蜡像。不过基尔曼小姐仍然用双手遮住脸。有时她感到孤独，有时又有人陪伴在她身边。又有新的信徒从街上进来，取代了那些离开的人。人们继续四处张望，从无名战士的坟墓旁走过，而她依然用手指遮住眼睛，试图以这种方式……

黑暗中，因为修道院里的光并非实体，她渴望超越那些虚荣、欲望与物质追求，摆脱仇恨与爱意。她的双手不停地颤抖，似乎正在挣扎。但对其他人来说，上帝是可接近的，通往他的道路也十分平坦。来自财政部的退休人员弗莱彻先生，以及那位著名法官的遗孀戈勒姆夫人，都能轻松地接近上帝，祈祷过后便靠在椅背上，享受着美妙的音乐（风琴发出的声音极为动听），他们看到基尔曼小姐坐在队伍的尽头，不停地祈祷着。由于仍处于“地狱”的边缘，他们便同情地将她视为一个在同样地方徘徊的灵魂——一个由非物质构成的灵魂，而非普通的女人。

但弗莱彻先生必须离开。他得从她身边经过，而他本人向来整洁干净，看到这位可怜女士凌乱的模样——头发散乱，包裹掉在地上——不禁有些难过。她并没有立刻让他过去。当他环顾四周，看着白色的大理石、灰色的窗玻璃以及那些珍宝时（因为他为这座修道院感到无比自豪），他被她那魁梧的身材、强健的体魄以及不时移动双膝的模样所震撼——通往上帝的道路如此艰难，她的欲望也如此强烈。这一点让达洛维夫人、爱德华·惠特克牧师以及伊丽莎白也同样印象深刻。

伊丽莎白则在维多利亚街等待公共汽车。能待在户外真是太好了。她想或许不必马上回家。在空气中呼吸的感觉真是美妙。于是她决定搭上公共汽车。即便当时她穿着剪裁得体的衣服站在那里，变化也已经开始了……

人们开始将她比作晨间的杨树、风信子、小鹿、流水以及花园里的百合花；这让她的生活变得沉重，因为她更喜欢独自一人在乡下做自己喜欢的事。但人们总把她比作百合花，迫使她参加各种聚会，而与父亲和狗狗们一起待在乡下相比，伦敦实在太过沉闷了。

公共汽车呼啸着驶来，停稳后又离开——那些色彩鲜艳的车厢闪烁着红色和黄色的光泽。但她该搭哪一辆呢？她没有偏好。当然，她不会强行挤上去，她倾向于保持被动。她需要的是表达方式，不过她有着漂亮的东方式的眼睛，正如母亲所说，她的肩膀也很优美，举止端庄，总是显得非常迷人；尤其是最近，到了晚上……

她很感兴趣，因为她似乎从不感到兴奋，看上去极为美丽、端庄而宁静。她在想什么呢？每个男人都会爱上她，可她却觉得无比无聊。因为一切才刚刚开始而已。她的母亲看出了这一点——那些赞美之词正在不断出现。她对这些事情毫不在意，比如对自己的衣着也不关心，这有时会让克拉丽莎担心，但或许因为有那么多小狗和豚鼠患了犬瘟热，这反而为她增添了几分魅力。现在又有了与基尔曼小姐之间那种奇怪的友谊。凌晨三点左右，克拉丽莎因为睡不着而阅读《马博男爵》时想，这说明她是有心的。

突然，伊丽莎白走上前，极其熟练地在众人面前登上了公共马车，还坐到了最上面。那辆急躁得像海盗一样的马车立刻启动了，她不得不抓住扶手才能站稳——因为它确实就像一只鲁莽、无耻的海盗，肆无忌惮地冲撞，危险地绕行，大胆地抢走乘客或无视他们，像鳗鱼一样挤在中间，然后傲慢地全速驶向白厅。伊丽莎白有没有想过那个毫无嫉妒之心爱着她的可怜的基尔曼小姐？她曾经对基尔曼小姐来说就像小鹿一样可爱，就像林间的明月。她很高兴能获得自由，新鲜的空气真是令人愉悦。在陆军和海军的营地里实在太过闷热了。现在，坐着马车飞驰在白厅上，随着马车的每一次移动，她那身小鹿色外套下的美丽身躯也会像骑手或船首雕像一样灵活地随之摆动；微风轻轻吹乱了她的头发；炎热让她的脸颊变得像涂了白漆的木头一样苍白；她那双美丽的眼睛没有注视任何东西，只是茫然地望着前方，充满着雕塑般的纯真与宁静。

总是谈论自己的苦难，这让基尔曼小姐变得很难相处。她这样做对吗？如果通过参与各种委员会工作，每天花费数小时来帮助穷人——她在伦敦几乎见不到他——那就是在做好事的话，那她的父亲也在做同样的事，天知道呢——如果这就是基尔曼小姐所理解的基督徒行为的话；不过这实在很难说。哦，她想再往前走一点。去斯特兰德街还要一便士吧？那就再给一便士吧。她会沿着斯特兰德街继续前进的。她喜欢生病的人。基尔曼小姐说，你们这一代的女性可以从事任何职业。所以她可以当医生，也可以当农民。动物也经常生病。她甚至可以拥有上千英亩的土地……

她喜欢去看看那些在乡间小屋中劳作的人们。这里就是萨默塞特宫。有人可能会成为非常出色的农民——而奇怪的是，尽管基尔曼小姐也有一定功劳，但这一切几乎都要归功于萨默塞特宫。那座巨大的灰色建筑看起来如此庄严、如此肃穆。她喜欢人们努力工作的样子，也喜欢那些像灰色纸张构成的形状般矗立在斯特兰德河畔的教堂们。她在钱瑟里巷下车时想，这里与威斯敏斯特截然不同：这里如此严肃，又如此繁忙。简而言之，她希望拥有一份职业。她想成为一名医生或农民，如果有必要的话，甚至可以进入议会——这一切都是因为斯特兰德河的缘故。那些忙碌着工作的人们的脚步，他们用双手一块块砌筑房屋，他们的思维从不沉浸在无聊的闲聊中（比如把女人比作白杨树——当然这挺有趣的，但也十分愚蠢），而是专注于船只、商业、法律、行政事务等事情。这一切都显得如此庄严（她当时在圣殿区），如此美好（有河流相伴），如此虔诚（有教堂存在），这让她下定决心，无论母亲怎么说，她都要成为农民或医生。不过她其实相当懒惰。最好还是不要提起这件事了，因为那听起来太愚蠢了。这种事情有时会在人独处时发生——没有建筑师名字的建筑物，从城里回来的人群，他们拥有的力量甚至超过了肯辛顿的那些神职人员，也超过了基尔曼小姐借给她的那些书所带给她的启发。那些力量能激发内心深处那些沉睡、笨拙、羞怯的念头，让它们浮出水面，就像孩子突然伸开双臂一样。也许，那只是一声叹息，一次伸展双臂的动作，一种冲动，一种顿悟，它会产生永恒的影响，然后又会再次沉回到内心的“沙地上”。她得回家了，得为晚餐做好准备。可是现在几点了呢？哪里有钟表呢？她抬头望向弗利特街，然后小心翼翼地朝圣保罗大教堂方向走去，就像有人在夜里举着蜡烛，踮着脚尖探索一座陌生的房子，生怕房子的主人突然打开卧室门来询问她的来意。她也不敢走进那些奇怪的小巷或岔路，因为在那些地方，门可能是卧室门，也可能是客厅门，甚至可能直接通向储藏室。毕竟，并没有达洛韦一家人每天沿着斯特兰德河行走；她是个开拓者，一个冒险者，一个充满信心的人。

在母亲看来，她在很多方面都极为不成熟，就像个孩子——仍然离不开玩偶和旧拖鞋；是个完美的“婴儿”，而这恰恰很可爱。不过，达洛威家族有着从政的传统：女修道院院长、校长、女教师、各种要人……在这个由女性构成的“共和国”里，她们虽并不出众，却也身居要职。她进一步朝圣保罗大教堂的方向走去。她喜欢那种热闹氛围中的友善、姐妹情谊与兄弟情谊，觉得那很美好。喧闹声震耳欲聋；突然间，有号角声响起（那是失业者发出的声音），在喧闹中回荡着；还有军乐声，仿佛有人正在行进。即便有人正在死去——如果有女人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而那些目睹这一切的人打开房间的窗户，俯瞰弗利特街上的喧闹与军乐声，那声音也会以一种既安慰又冷漠的方式传到他们耳边。这并非出于刻意，其中也没有对命运或宿命的认知；正因如此，即便对于那些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垂死之人脸上最后一丝意识的人来说，这种声音依然能带来安慰。人们的遗忘可能会造成伤害，他们的忘恩负义也会带来腐蚀，但这份持续不断、年复一年流淌的声音，无论面对什么——无论是誓言、幻想、生命还是这场游行——都会将它们全部包裹起来，继续向前推进，就如同冰川的急流中，冰块会裹着骨屑、蓝色花瓣以及一些橡树碎片，将其一同卷走。不过，现在的时间比她预想的要晚。她的母亲不会希望她独自四处闲逛。于是她转身沿着斯特兰德大街往回走。一阵风（尽管天气炎热，但还是有一阵风）吹来了薄薄的黑色面纱，遮住了太阳和斯特兰德大街的景象。人们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公共汽车也失去了光彩。因为虽然那些云朵呈山一般的白色，让人仿佛可以想象用斧头将它们砍下，想象出宽阔的金色斜坡以及宛如天界花园般的草坪，看起来就像是为众神召开会议而准备的居所，但实际上它们始终处于不断变动之中。各种信号不断交换着，似乎是在执行某种早已安排好的计划：有时某个山顶会逐渐消失，有时则是一整块金字塔状的云块保持原位，然后向前移动，引领着整个队伍前往新的位置。尽管它们看似固定不动，保持着完全的一致性，但实际上却无比鲜活、自由。

那表面比雪白或金色的表面更为敏感；改变、移动、打破那种庄严的格局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尽管有着那种坚定的稳定性与坚固性，但光影却时而照亮大地，时而又将其笼罩在黑暗之中。伊丽莎白·达洛维平静而从容地登上了威斯敏斯特巴士。

光影不断变化着——时而让墙壁呈现灰色，时而又让香蕉变成亮黄色，时而让斯特兰德大街变灰，时而又让巴士变得亮黄色。对于躺在客厅沙发上的塞普蒂默斯·沃伦·史密斯来说，这些光影仿佛是活生生的生物，在玫瑰花上、墙纸上闪烁着光芒、渐渐消失。外面的树木像网一样在空气中摇曳着叶子；房间里传来水声，波涛间还有鸟儿的歌声。所有的力量都在向他倾泻着它的馈赠，他的手就放在沙发背上，就像他游泳时手浮在波浪上的样子。远处岸边有狗在不停地叫着。身体里的声音告诉他：不必再害怕了。他并不害怕。大自然总是通过各种迹象来表达它的意愿，比如那些在墙上移动的金色光点——它总是用各种方式来展现自己，挥动羽毛、抖动长发、将斗篷抛向四面八方，始终以最美的姿态出现，然后靠近他，用双手传递莎士比亚的话语以及她想要表达的意思。

雷齐亚坐在桌旁，手里摆弄着一顶帽子，注视着他，看到他正在微笑。那时他很幸福。但她无法忍受看到他微笑的样子。那不是婚姻应有的样子，也不是作为丈夫应有的表现——总是不停地笑，或者静静地坐上几个小时，又或者紧紧抱住她，让她写作。桌子的抽屉里满是他的手稿：关于战争、关于莎士比亚、关于重大发现，还有关于“不存在死亡”这一观点的论述。最近，他无缘无故地变得异常兴奋（霍姆斯医生和威廉·布拉德肖爵士都认为兴奋对他来说是最糟糕的事情），他挥舞着手臂，大声宣称自己知道了真相！他什么都知道了！他说，那个被杀的朋友埃文斯已经出现了。他在屏风后面唱歌，她立刻把他说的话记了下来。

有些东西非常美妙，而有些则完全是胡言乱语。他总是中途停下来，改变主意，想要添加些什么；听到新消息后又会竖起手来倾听。但她什么也听不见。有一次，他们发现有个女孩正在读这些报纸，读着读着就大笑起来。真是可惜至极，因为这让塞普蒂默斯痛斥人类的残忍——他们如何互相伤害。他说，那些堕落的人会被撕成碎片。“霍姆斯在追我们，”他会这么说，然后编造关于霍姆斯的故事：霍姆斯在吃粥，霍姆斯在读莎士比亚——这些故事总会让他又笑又怒，因为在他看来，霍姆斯代表着某种可怕的东西。他称其为“人性之恶”。还有那些幻觉：他说自己被淹死了，躺在悬崖上，周围是尖叫的海鸥。他会从沙发边缘往下看海面。或者他听到音乐声，其实那不过是风琴的声音或是街上有人哭泣而已。但他会大喊“太美了！”，泪水顺着脸颊流下。对她来说，最可怕的就是看到像塞普蒂默斯这样曾经勇敢战斗过的人哭泣。他会躺着倾听，突然就会哭着说自己在坠落，坠入火焰之中！她真的会去寻找火焰，因为那些景象实在太过生动。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有，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那是梦而已，她会这样告诉他，最终让他安静下来。不过有时候她也会感到害怕。她一边缝纫一边叹息，那叹息声温柔而迷人，就像傍晚时分树林外的微风。她时而放下剪刀，时而又转身从桌上取东西。桌子上渐渐出现了一些动静：轻微的响动、纸张的沙沙声。透过睫毛，他能看到她模糊的轮廓、她那小小的黑色身影、她的脸和手；还有她在桌前忙碌的动作——她拿起线轴，或是寻找丝绸（她很容易丢失东西）。她正在为菲尔默太太已婚的女儿做一顶帽子，那个女儿的名字——他忘了。 “菲尔默太太已婚女儿叫什么名字？”他问道。“彼得斯夫人，”雷齐亚回答。她说担心帽子太小了，于是把帽子拿在面前查看。彼得斯夫人是个高大的女人，但她并不喜欢她。只是因为菲尔默太太对他们很好。“今天早上她给了我葡萄，”雷齐亚说，她想做点什么来表达感激之情。

他们心怀感激。那天晚上，她走进房间，发现彼得斯夫人以为他们不在家，正在播放留声机音乐。“那是真的吗？”他问道。她真的在放留声机？是的，当时她就告诉过他；她确实看到彼得斯夫人正在放留声机。他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想确认那里真的有留声机。但真实的事物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太令人兴奋了。他必须谨慎，不能发疯。他先看了看下层架子上的时尚杂志，然后逐渐将视线转向那个带有绿色喇叭口的留声机。一切看起来都如此真实。于是，他鼓起勇气，又看了看边柜、那盘香蕉、维多利亚女王与王夫人的雕像，还有壁炉架上那罐玫瑰花。这些物品都没有动，全都静止不动，都是真实的。 “她是个嘴毒的女人。”雷齐亚说道。“彼得斯先生是做什么的？”塞普蒂默斯问道。“啊，”雷齐亚努力回忆着，“我觉得菲尔默夫人说过，他是为了找伴而四处旅行。现在他应该在赫尔。” “现在！”她用意大利口音说道。他遮住眼睛，一次只看她的一小部分脸庞：先看下巴，再看看鼻子，最后是额头，生怕她的脸有畸形或可怕的瑕疵。但没有，她看起来很自然，正在缝纫，嘴唇紧闭，带着女性特有的严肃与忧郁的神情。他再次、第三次仔细观察她的脸和手，想找出她身上有什么可怕或令人厌恶的地方——可她坐在明亮的阳光下缝纫，实在没什么可害怕的。彼得斯夫人嘴毒，彼得斯先生在赫尔，那为何还要愤怒、预言呢？为何要遭受折磨、被放逐？为何要因云层而颤抖、哭泣？既然雷齐亚正忙着给自己的裙子缝扣子，彼得斯先生也在赫尔，那又何必去追寻真相、传递消息呢？奇迹、启示、痛苦、孤独、坠入海中、坠入火焰之中——这一切都消失了，因为当他看着雷齐亚为彼得斯夫人修剪草帽时，他仿佛看到了一层花的覆盖物。“这对彼得斯夫人来说太小了。”塞普蒂默斯说道。

几天来，他第一次又像从前那样说话了！当然，那顶帽子实在小得离谱，她说道。但那是彼得斯夫人挑选的。他从她手中拿过帽子，说那是一只风琴演奏者用的猴子帽。这让她多么开心啊！已经好几个星期没有他们这样一起笑了，没有像夫妻一样私下开玩笑过了。她的意思是，如果菲尔默夫人或彼得斯夫人，或是其他任何人进来，他们根本不会明白她和塞普蒂默斯在笑什么。“看，”她说着，把一朵玫瑰别在帽子的一边。她从未感到如此幸福过！这辈子都没有过！但那更荒谬了，塞普蒂默斯说。现在那个可怜的女人看起来就像集市上的猪。（从来没有人能像塞普蒂默斯那样让她发笑。）她的工具箱里有什么呢？有丝带、珠子、流苏、人造花。她把它们都倒在桌子上。他开始搭配各种颜色——虽然他没有手指，甚至无法包扎包裹，但他的眼光很棒，很多时候他的判断是正确的，当然有时也会出错，但偶尔却极其准确。“她会有一顶漂亮的帽子！”他低声说着，拿起这个又拿起那个。雷齐亚跪在他身边，从他背后看着。现在设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就是缝制了。但他说，她必须非常小心，才能保持帽子和他设计的模样一致。于是她开始缝制。她缝制的时候，会发出类似炉子上水壶的声音；不停地咕噜作响，忙碌不已，她那细小的尖手指不停地捏弄着东西；针则笔直地移动着。太阳可能会照进房间，照在流苏和墙纸上，但他愿意等待，他伸开双脚，望着沙发尽头那只带环的袜子；他会在这个温暖的地方等待，这个仿佛位于树林边缘的宁静空间——因为地形的缘故，或者树木的排列方式，这里会保留着温暖，空气轻拂着脸颊，就像鸟儿的翅膀一样。“好了，”雷齐亚说着，用手指转动着彼得斯夫人的帽子。“目前这样就够了。以后……”她的话像满足地持续流淌的水滴一样，一滴一滴地落下。

真是美妙极了。他从未做过任何让他如此自豪的事。彼得斯夫人的那顶帽子是如此真实、如此有质感。“快看看吧，”他说。没错，看到那顶帽子总会让她开心。那时他恢复了自我，还会笑。他们俩独处在一起。她总是喜欢那顶帽子。他让她试戴一下。 “可我看起来一定很奇怪！”她叫道，跑向镜子，左右查看自己的模样。然后她又立刻把帽子拿下来，因为有人敲门了。会是威廉·布拉德肖爵士吗？他已经派人来了吗？不！只是那个送晚报的小女孩而已。然后，一切如常发生——他们生活中每晚都会发生的那样。小女孩在门口吮着拇指；雷齐亚跪了下来，轻声细语地亲吻着她，还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袋糖果。事情总是这样发展：先发生一件事，然后再发生另一件事。他们一边跳舞、一边绕着房间转圈。他接过报纸，上面写着萨里地区正在遭受热浪侵袭。雷齐亚重复道：“萨里地区正在遭受热浪侵袭。”这成了她和菲尔默夫人的孙子一起玩的游戏的一部分，两人一边笑着，一边谈论着这个游戏。他非常疲惫，但也很快乐。他想要睡觉，于是闭上了眼睛。可一旦眼前一片黑暗，游戏的声响就变得越来越微弱、越来越奇怪，听起来就像那些寻找却找不到东西的人的呼喊声，而且声音越来越远。他们把他弄丢了！他惊恐地坐了起来。他看到了什么？柜子上的那盘香蕉。那里没有人（雷齐亚已经把孩子送回他母亲那儿了，因为已经到睡觉时间了）。原来如此：要永远孤独下去。这就是他在米兰走进那个房间，看到他们用剪刀剪出各种形状时所预感的命运——永远孤独。他独自一人，只有那个柜子和那些香蕉。他孤身一人，躺在这片荒凉的地方——不过不是在山顶，也不是在岩石上，而是在菲尔默夫人的客厅沙发上。至于那些幻象、那些面孔、那些死者的声音，它们都到哪儿去了呢？他面前有一面屏风……

黑色的芦苇与蓝色的燕子。他曾见过山峦、人脸与美丽之景的地方，如今却只剩下一面屏风。“埃文斯！”他呼喊着，却没有得到回应。只有老鼠的吱吱声或窗帘的沙沙声——那是死人的声音。屏风、煤斗、侧柜依然留在那里。那就让他面对屏风、煤斗和侧柜吧……这时，雷齐亚突然冲进房间，喋喋不休地说话。有信寄到了，所有人的计划都变了。菲尔默夫人终究无法去布赖顿了。没时间通知威廉姆斯夫人，而当雷齐亚看到那顶帽子时，她觉得非常烦人，心想……也许……她可以稍微……她的声音渐渐消失在愉悦的旋律中。“啊，该死！”她叫道（这是他们之间的玩笑，她喜欢说脏话），针断了。帽子、孩子、布赖顿、针……她开始把各种事情联系起来，一件接一件地缝制着。她希望他能告诉她，移动玫瑰的位置是否让帽子变得更漂亮了。她坐在沙发的一端。她突然说道，现在他们非常幸福，因为现在她可以对他说任何话，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那几乎就是她在那个晚上在咖啡馆里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感受——当时他和他的英国朋友们一起进来，他显得有些害羞，环顾四周，挂帽子时帽子掉了下来。她记得那一幕。她知道他是英国人，不过不是她姐姐所欣赏的那种高大的英国人，因为他总是很瘦；但他的肤色很健康，有着大大的鼻子、明亮的眼睛，还有微微驼背的坐姿，这让她想起那只年轻的鹰——就在他们玩多米诺骨牌的那个晚上，他走进来时，她就这么想的。不过和他在一起时，他总是很温柔。她从未见过他狂野或醉酒的样子，只是有时会因为这场可怕的战争而痛苦，即便如此，每当她进来时，他总会把一切都抛在脑后。世界上的一切事情，工作中出现的任何小麻烦，或是她想说的任何事，他都能立刻理解。就连她的家人也和她不一样。他比她年长，又那么聪明——他如此严肃，甚至在她还不会读英文儿童故事的时候就要求她阅读莎士比亚的作品！他经验丰富，能够帮助她，而她也能帮助他。

可是现在有这顶帽子了。然后（时间已经不早了），威廉·布拉德肖先生来了。她双手抱头，等待着他告诉自己是否喜欢这顶帽子。她那样坐着等待，低着头，他能感觉到她的思绪像鸟儿一样在枝头间飞来飞去，最终总会落下来——这很正常。他能跟随她的思绪，看着她以那种自然而放松的姿势坐着；如果他开口说些什么，她立刻就会微笑，就像一只用爪子牢牢抓住树枝的鸟儿。但他记得布拉德肖说过：“我们最珍视的人，在我们生病时反而会对我们没有好处。”布拉德肖还说，必须教会他如何休息，他们必须分开。“必须”、“必须”，为什么是“必须”？布拉德肖对他有什么权力？“布拉德肖有什么资格对我说‘必须’？”他质问道。“那是因为你曾说要自杀啊，”雷齐亚说。（幸好，现在她可以随便对塞普蒂默斯说话了。）这样，他就落在了他们的掌控之中！霍姆斯和布拉德肖都在监视着他！那个鼻子发红的家伙正在翻找他的每一个秘密角落！他们还能说“必须”吗？他的文件在哪里？他写过的东西呢？她把他的文件以及她为他写的东西拿过来，扔在沙发上。他们一起看着那些东西：各种图表、设计图，还有那些拿着棍棒、背上似乎有翅膀的小人儿；围绕着先令和六便士画的圆圈——那是太阳和星星；锯齿状的悬崖，上面有互相用绳索绑在一起攀登的登山者，看起来就像刀叉；海面上的小脸孔，仿佛正从波浪中露出笑容：还有世界地图。烧掉它们！他喊道。再看看他的著作吧：死者如何在杜鹃花丛后歌唱；献给时间的颂歌；与莎士比亚的对话；埃文斯，埃文斯，埃文斯——他从死者那里得到的信息；不要砍伐树木；要告诉首相。普世之爱：世界的意义。烧掉它们！他再次喊道。但雷齐亚把手放在那些纸上。她觉得有些纸稿非常漂亮。她会用一块丝绸把它们捆起来（因为她没有信封）。她说，就算他们把他带走，她也会跟他一起走。他们不可能违背他们的意愿将他们分开，她说。

她将文件整理好，几乎没看就把包裹捆了起来。坐在他身旁的他想着，仿佛她的所有“花瓣”都环绕在她周围。她就像一棵开花的树；透过她的枝叶，可以看到一位立法者的面容——他已来到一个让她无需惧怕任何人的地方：既不怕霍姆斯，也不怕布拉德肖。这真是个奇迹，一场胜利，也是最伟大、最最终的胜利。他惊愕地看到她背着沉重的霍姆斯和布拉德肖走上那可怕的楼梯。那两人体重至少都有11英石6磅，他们常常把妻子告上法庭，每年能赚一万美元，还谈论着比例问题。虽然他们的判决各不相同（霍姆斯这么说，布拉德肖则持不同意见），但他们终究还是法官；他们把幻想与现实混为一谈，看不清真相，却依然能做出判决、施加惩罚。“必须如此。”他们这样说道。而她战胜了他们。
“好了！”她说。文件已经捆好了，没人能拿到它们。她会把它们收起来。而且，她说，什么都不能将他们分开。她在他身旁坐下，用那种凶恶且会毁坏庄稼的鹰或乌鸦来称呼他，因为那些鸟和他很像。她说，没人能将他们分开。
然后她起身去卧室收拾行李，但听到楼下有声音，以为可能是霍姆斯医生来了，便赶紧跑下去阻止他上来。塞普蒂默斯能听到她在楼梯上和霍姆斯交谈的声音。
“亲爱的女士，我是以朋友的身份来的。”霍姆斯说道。
“不，我不会让你见我丈夫的。”她回答。他能看到她，就像一只张开翅膀挡住去路的母鸡。但霍姆斯仍坚持着。
“亲爱的女士，请允许我……”霍姆斯说着，试图把她推到一边（霍姆斯是个体格强壮的男人）。
霍姆斯正在上楼。他会冲破门进来。他会说：“陷入困境了吧？”他会抓住他。但不行，不是霍姆斯，也不是布拉德肖。他站起身来，脚步有些不稳，甚至跳来跳去，目光落在菲尔默夫人那把刀柄上刻着“面包”字样的漂亮刀子上。啊，可不能弄坏它。用煤气炉吗？但为时已晚。

此刻，霍姆斯正在赶来。他或许可以拿到剃刀，但总是做这种事的那个人——雷齐亚已经把剃刀拿走了。现在只剩下窗户了，那扇位于布卢姆斯伯里的大房子的窗户。要打开窗户然后跳出去，实在是一件既麻烦又棘手、还相当戏剧化的事情。那是他们所认为的悲剧方式，而非他和雷齐亚的意愿（因为雷齐亚和他在一起）。霍姆斯和布拉德肖就喜欢这种做法。（他坐在窗台上。）但他会等到最后一刻才行动。他不想死。生活很美好，阳光也很温暖。只是人类——他们到底想要什么？当他走下楼梯时，一个老人停下来盯着他看。霍姆斯已经到了门口。“我一定要这么做！”他喊道，然后猛地扑向菲尔默夫人的阳台栏杆。 “懦夫！”霍姆斯医生冲进房间，大声喊道。雷齐亚跑到窗边，她看到了，也明白了发生了什么。霍姆斯医生与菲尔默夫人撞在了一起。菲尔默夫人赶紧用围裙遮住眼睛，躲进了卧室。楼上传来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霍姆斯医生走了进来——脸色苍白，浑身发抖，手里还拿着一杯酒。他说她必须坚强起来，喝点东西（是什么？某种甜味的东西），因为她的丈夫伤势严重，很可能无法醒来，她不该看到他的样子，应该尽可能避免受到刺激，让调查继续进行下去，可怜的年轻女子。谁能预料到呢？只是一时的冲动而已，没人该为此负责（他对菲尔默夫人说）。至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霍姆斯医生实在想不通。当她喝下那种甜味的液体时，她仿佛看到自己正在打开巨大的窗户，走进某个花园里。但在哪里呢？时钟开始报时——一、二、三：这声音真是如此清晰，与周围的嘈杂声相比简直天壤之别；就像塞普蒂默斯本人一样。她渐渐睡着了。但时钟仍在继续报时，四、五、六……菲尔默夫人挥动着围裙（他们不会把尸体带进来吧？），她仿佛也是那个花园的一部分，或者是一面旗帜。她曾在威尼斯和姑妈一起生活时见过旗帜从旗杆上缓缓飘扬的场景。战场上阵亡的士兵就是以这种方式被致敬的，而塞普蒂默斯也经历过战争。她的记忆中，大部分都是快乐的时光。她戴上帽子，穿过玉米田——那会在哪里呢？——来到一座靠近海边的小山上，那里有船只、海鸥和蝴蝶；他们坐在悬崖上。在伦敦也是如此，他们就坐在那里，半……

她沉浸在幻想之中，透过卧室的门，雨声淅沥，有低语声传来，干枯的玉米丛中似乎也有动静，还有大海的轻抚——在她看来，大海仿佛用它那拱形的“壳”将他们包裹起来，对着躺在岸边的她轻声呢喃。她觉得自己就像散落在坟墓上的花朵。
“他死了，”她对那位用真诚的浅蓝色眼睛紧盯着门、守护着她的可怜老妇人说道。（他们不会把他带进来吧？）但菲尔默夫人否定了这个想法：“哦，不！他们现在正在把他抬走。难道不该告诉她吗？已婚的人应该在一起啊，”菲尔默夫人想。不过他们还是得听从医生的安排。
“让她继续睡吧，”霍姆斯医生一边检查她的脉搏一边说。她看到他的身影在窗户背景下显得格外高大。原来那就是霍姆斯医生。
彼得·沃尔什想，这是文明的胜利之一。当救护车那清脆的铃声响起时，他更加确信了这一点。救护车迅速而有序地驶向医院，它立刻、人道地接走了某个不幸的人——可能是被撞伤头部的人，或是因病倒下的人，也许是一分钟前在某个十字路口出事的，这种事随时都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这就是文明。从东方回来后，他一直被伦敦的高效率、良好的组织能力以及集体精神所震撼。每一辆马车都会主动让路，给救护车腾出空间。或许这有点病态，但他们对这辆载着病人的救护车所表现出的尊重实在令人感动——那些匆匆赶回家的人，在救护车经过时也会立刻想到自己的妻子；或者想到自己也可能成为那样躺在担架上、由医生和护士照料的人……唉，一旦开始想象医生和尸体，思维就会变得病态而多愁善感，那种短暂的愉悦感或欲望也会提醒人们不要继续这样的想法——这对艺术和友谊都是有害的。没错。不过，彼得·沃尔什想，当救护车转过街角时，那清脆的铃声仍能在下一条街甚至更远的托特纳姆法院路上听到，它持续不断地鸣响着。独处才是真正的特权，因为在私密的空间里，人们可以随心所欲。如果没人看见，就可以哭泣。在英印社会中，正是这种敏感的性格害了他——不知道何时该哭泣，也不知道何时该笑。他站在电话亭旁，心里想着：我也有这种性格。

泪流满面。天知道为何。或许是因为某种美，又或是那一天的重压——从拜访克拉丽莎开始，种种压力便让他不堪重负：那种强烈的情绪、接连不断的冲击，仿佛一股股力量不断涌入他们所处的那个黑暗而深邃的“地窖”里，没人能知晓那里的情况。正因如此，由于这种完全保密、不可侵犯的状态，他觉得生活就像一座充满曲折与转角的未知花园，令人惊喜不已；那些时刻真的让人惊叹不已——就在大英博物馆对面的电话亭旁，就有这样一刻，一切似乎都汇聚在了一起：那辆救护车，还有生与死。仿佛他被那股情感的洪流卷到了极高的地方，而他的其他部分则像铺满白色贝壳的海滩一样，变得空无一物。在英印社会中，正是这种易受影响的性格害了他。克拉丽莎曾经和他一起坐在马车上，至少表面上看，她很容易被情绪影响，时而绝望，时而又兴高采烈，那些日子里她总是充满活力，还能从马车上发现各种有趣的小场景、名字以及人物，因为他们经常去伦敦探险，从卡莱多尼亚市场带回许多“珍宝”——那时克拉丽莎有很多理论，年轻人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理论，这些理论都是为了解释他们内心的不满感：无法了解他人，也不被他人所了解。毕竟，他们每天都会见面，但之后可能要六个月甚至几年才再见面。他们一致认为，对别人的了解实在太少，这很令人不满。但克拉丽莎坐在开往沙夫茨伯里大道的马车上时说，她感觉自己无处不在——不是“在这里”，而是到处都是。她在座位上轻轻敲击，同时挥动着手臂。所以，要想了解她或任何人，就必须去寻找那些能完整呈现他们特质的人，甚至是那些地方。她与一些从未说过话的人之间也有着奇妙的联系，比如街上的某个女人、柜台后的某个男人，甚至是树木或谷仓。最终，她提出了一个超验的理论：由于她惧怕死亡，她相信——或者至少声称自己相信（尽管她其实很怀疑）——既然我们显现出来的那部分自我与那看不见的、广泛存在的另一部分相比实在是短暂无比，那么那看不见的部分或许能够存活下来，以某种方式附着在某个人身上，或者死后继续萦绕在某些地方……也许吧。回顾这段长达近三十年的友谊，她的理论在某种程度上确实成立。不过，他们实际的相处时光却很短暂、充满波折，而且常常充满痛苦。

由于他的频繁缺席与打扰（比如今天早上，伊丽莎白就像一匹长腿的小马驹一样出现了，她很漂亮，却沉默寡言，就在他刚开始与克拉丽莎交谈时），这些因素对他的生活产生了难以估量的影响。其中存在着一种神秘感：当他们真正见面时，那种感觉是尖锐、强烈且令人不适的；往往极其痛苦；然而在分离期间，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那种感觉又会绽放出来，散发出香气，让人能够触摸、品尝、环顾四周，从而在多年迷失之后重新理解它。她就这样出现在他面前——在船上，在喜马拉雅山上，甚至因为一些最奇怪的事物而出现（萨莉·塞顿看到蓝色绣球花时，就会想起他，真是个慷慨又热情的人啊！）。她对他的影响超过了所有他曾经认识过的人。她总是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面前，无论他是否希望如此——或是冷静、端庄、善于批评；或是迷人、浪漫，让人联想到田野或英格兰的丰收景象。他最常在乡下见到她，而不是在伦敦。在伯顿，一个又一个场景……
他已到达酒店。他穿过大厅，那里堆满了红色座椅和沙发，还有那些叶子枯萎的植物。他从挂钩上取下钥匙。那位年轻女士递给他几封信。他上楼去了——他最常在伯顿见到她，通常是在夏末，那时他会在那里住上一周，甚至两周，就像当时人们习惯的那样。首先，她会站在某个山顶上，双手抱住头发，斗篷随风飘扬，指向远处，大声呼喊——她能看到下面的塞文河。或者是在树林里，试图烧开水——她的手指根本使不上劲，烟雾向他们脸上吹来，她那粉红色的小脸露在外面；她会向小屋里的老妇人讨水喝，而老妇人则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离开。他们总是步行，其他人则开车。她讨厌开车，也不喜欢所有的动物，只有那只狗除外。他们沿着道路行走数英里。她会停下来确定方向，然后带他回到乡间；期间他们总会争论、讨论诗歌、讨论人物、讨论政治（那时她是激进党人）；除非她停下来，为某处景色或某棵树而惊叹，让他也一起看，否则她根本不会注意周围的一切。接着，他们又会继续前行，穿过荒芜的田野，她走在前面，手里拿着给姑妈的花，尽管身体娇弱，却从不厌倦行走，最终在黄昏时分抵达伯顿。晚餐过后，老布雷特科普夫会打开钢琴，无声地唱歌，他们则坐在扶手椅上，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但终究还是忍不住大笑起来。

无缘无故地笑。布赖特科普夫本不该看到这些的。而到了早上，她又在房子前像鹡鸰一样飞来飞去……哦，那是一封她的来信！那个蓝色信封，肯定是她写的。他不得不读它。又是一次这样的会面，肯定很痛苦！要读她的信实在需要极大的毅力。“能见到他真是太幸福了。她一定要告诉他这一点。”仅此而已。但这让他心烦意乱，十分恼火。他希望她不要写这封信。这封信的出现就像在戳他的肋骨，让他无法安心。为什么就不能让他安静一会儿呢？毕竟，她已经嫁给了达洛威，这些年来一直和他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这些旅馆根本算不上是能让人安心休息的地方。远非如此。有很多人把帽子挂在那些挂钩上。甚至苍蝇也落在别人的鼻子上。至于那些所谓的“清洁”，其实根本算不上清洁，只不过是一种空旷、冰冷的状态罢了，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罢了。天刚亮时，就有某个干瘦的女人在房间里四处查看、嗅来嗅去，还命令那些鼻子发青的女仆们打扫卫生，就好像下一位客人是要端上干净盘子里的肉块一样。睡觉只能用一张床；坐着只能有一把扶手椅；刷牙、刮胡子则只能用一个水杯和一面镜子。书籍、信件、睡衣，都在这种毫无个性的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

正是克拉丽莎的来信让他看到了这一切。“能见到你真是太幸福了。她一定要这么说！”他把信折起来，推到一边——他绝不会再读它了！

为了能在六点之前把信送到他手中，她一定是在他离开后立刻坐下来写的信，然后贴上邮票，派人寄出去。这真的很符合她的性格。他的到访让她心烦意乱。她内心波动很大，当她亲吻他的手时，有那么一刻，她甚至为他感到遗憾、羡慕，或许还记起了他说过的话——如果她嫁给他，世界将会发生怎样的变化。但实际上，现实却是如此：中年、平庸……但她凭借着顽强的生命力强迫自己把这一切抛在脑后。她身上有一种坚韧不拔的力量，一种克服障碍、取得胜利的能力，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没错，但一旦他离开房间，她的情绪就会立刻反弹。她会为他感到非常难过，会思考自己能做些什么来帮助他。

快乐——总缺少那么一点东西。他能看见她泪流满面地走到书桌前，匆匆写下那句本该用来迎接他的话……“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而她是真心这么想的。
彼得·沃尔什已经解开了靴带。不过他们的婚姻终究不会成功。毕竟，另一件事发生得要自然得多。
很奇怪，但事实如此；很多人都有这种感觉。彼得·沃尔什表现还算不错，能够胜任各项职责，也颇受众人喜爱，只是被认为有点脾气暴躁，还爱摆架子——奇怪的是，即便现在头发已经花白，他仍带着一种满足的神情，仿佛心怀某种隐秘的思绪。正是这一点让他吸引了那些喜欢他并非完全传统男子气概的女人们。他身上有某种不同寻常之处，或者背后藏着什么秘密。也许他是个书生气的人——每次见面都会拿起桌上的书（此刻他正低头读书，靴带则拖在地板上）；又或许他是个真正的绅士，这从他清理烟斗灰烬的方式以及对待女性的举止中就能看出来。有些毫无头脑的女孩竟能轻易地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实在既迷人又可笑。但那是她们自找的。也就是说，尽管他很容易被哄骗，而且他的开朗与优雅确实让人愿意与他相处，但这种关系也有其限度。如果她说了什么——不，他不會上当的。他绝不会容忍那种事——绝对不行。不过，对于男人的玩笑，他倒是可以大吼大叫、扭动身体来回应。他是印度最会做饭的人，也是个男人。但并非那种值得尊敬的男人——这倒也算幸运；至少不像西蒙斯少校那样，黛西想，尽管自己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但她还是常常把他们俩作比较。
他脱下靴子，掏空了口袋。从中拿出了一个用小刀夹着的照片，是黛西在阳台上的照片：她穿着白色衣服，膝上坐着一只猎狐犬，显得非常迷人，皮肤也很黑，那是他见过的她最漂亮的照片。这一切发生得如此自然，比克拉丽莎的情况自然多了。没有繁琐，没有麻烦，一切都很顺利。而阳台上的那个美丽动人的黑发女孩大声喊道（他能听到她的声音）：“当然，我一定会把一切都给他！“她哭着说（她完全没有分寸感），会给他想要的一切！说着便跑过来迎接他。

无论谁在看着。而她才二十四岁，还有两个孩子。唉！他这个年纪就把自己弄得一团糟。夜里醒来时，这种感觉愈发强烈。假如他们真的结婚了？对他来说或许没什么问题，但她呢？伯吉斯夫人是个善良又沉默寡言的人，他曾向她倾诉心事。她认为，他表面上以找律师为借口不在英国，或许能让黛西重新考虑一下，想想这意味着什么。伯吉斯夫人说，这关系到她的地位、社会地位，还有她必须放弃自己的孩子。不久之后她就会成为寡妇，只能在郊区漂泊，或者更有可能陷入那种糟糕的境地（你知道的，那些涂着浓重妆容的女人会变成什么样）。但彼得·沃尔什对这一切都不屑一顾。他还不想死。反正她得自己做决定；让他自己判断吧，他想着，穿着袜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整理着自己的衬衫。他可能会去克拉丽莎的派对，或者去霍尔家，又或者就待在家里，阅读一本他曾在牛津时认识的人写的有趣书籍。如果他真的退休了，那他就会开始写作。他会回到牛津，去博德利图书馆探索一番。那个美丽动人的女孩徒劳地跑到露台尽头，徒劳地挥手，徒劳地声称自己根本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就在那儿，那个她视为全世界最完美的人，那位优雅迷人的绅士，他的年龄对她来说根本无关紧要，他正在布卢姆斯伯里的酒店房间里忙碌着，刮胡子、洗澡，然后继续拿起罐子、放下剃刀，前往博德利图书馆，去查明一些他感兴趣的小事情的真相。他会和任何人聊聊，渐渐不再遵守固定的午餐时间，也会错过各种约会。当黛西像往常一样向他索要一个吻时，他虽然真心爱着她，却还是无法满足她的要求——简而言之，正如伯吉斯夫人所说，或许她最好忘记他，或者只把他当作1922年8月时的那个身影，就像黄昏时分站在十字路口的那个人，随着马车渐行渐远，他变得越来越模糊，而她则伸出双臂，尽管如此，当看到那个身影越来越小直至消失时，她仍然呼喊着愿意付出世界上的一切……

他永远不明白别人在想什么。他越来越难以集中注意力。他变得心不在焉，总是忙于自己的事情；时而暴躁，时而又欢快；依赖女人，心神不宁，情绪多变。他觉得自己越来越无法理解：为什么克拉丽莎就不能为他们找个住处，对黛西好一点，把她介绍给他们呢？那样他就可以——到底能做什么呢？只能一直徘徊、打扰别人（此刻他正忙着整理各种钥匙和文件），独自一人，简而言之，过属于自己的生活。然而，实际上没有人比他更依赖他人了（他扣上马甲的纽扣）。这正是他的致命弱点。他离不开吸烟室，喜欢上校，喜欢高尔夫球、桥牌，尤其喜欢女性社交圈，喜欢她们优雅的举止、忠诚、大胆以及热烈的爱情——尽管这种爱情也有缺点，但在他看来却极为令人钦佩，就像人类生活中绽放的美丽花朵。可他却做不到那样，因为他总是习惯性地看到事物的另一面（克拉丽莎已经永远夺走了他的一部分能力），很容易对默默的奉献感到厌倦，渴望在爱情中有所变化。如果黛西爱上别人，他会非常愤怒！因为他是个容易嫉妒的人，天生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嫉妒心。他饱受折磨！可是，他的刀、手表、印章、记事本，还有那封他不愿再读却总爱回忆的克拉丽莎的信，以及黛西的照片都在哪儿呢？现在该吃晚饭了。

他们正在吃饭。他们坐在花瓶旁的小桌子旁，有的穿着衣服，有的没穿，披着披肩，旁边放着包。他们表面上装作镇定自若，因为他们不习惯晚餐有这么多道菜；他们也有自信，因为他们付得起钱；他们还显得有些疲惫，因为一整天都在伦敦到处购物、观光。他们天生好奇，当那位戴着圆框眼镜的英俊绅士走进来时，他们会四处张望。他们心地善良，愿意提供任何帮助，比如借出时刻表或分享有用信息。他们内心深处渴望建立某种联系，哪怕只是共同的出生地（比如利物浦）或同名朋友而已。他们还会偷偷瞥对方，陷入奇怪的沉默，然后又突然回到与家人的玩笑和独处之中。

他们正坐着吃晚餐时，沃尔什先生走了进来，在帘子旁的小桌子旁坐了下来。他并没有说什么话，因为性格孤僻的他只能跟服务员交流；但他查看菜单的方式、用食指指向某款葡萄酒的动作、认真而非贪吃地享用晚餐的态度，都赢得了他们的尊敬。这种尊敬在用餐期间大多没有表现出来，但当沃尔什先生在用餐结束时说出“巴特利特梨”时，这种尊敬便在莫里斯一家面前爆发了出来。为什么他会以如此温和而坚定的语气说话，带着一种基于正义的权威感，年轻的查尔斯·莫里斯、年长的查尔斯、伊莱恩小姐以及莫里斯夫人都不明白。但当他独自坐在桌前说出“巴特利特梨”时，他们觉得他是在寻求他们的支持来实现某种正当的要求；他是在为某个事业奋斗，而这个事业立刻就成了他们自己的事业。于是他们满怀同情地与他对视，当他们都同时走进吸烟室时，彼此间难免会有些交谈。这些谈话并不深刻——只是提到伦敦很拥挤，三十年间发生了变化；莫里斯先生更喜欢利物浦；莫里斯夫人去过威斯敏斯特的花展，而且他们都见过威尔士亲王。不过，彼得·沃尔什想，世界上没有任何一家家族能比得上莫里斯一家；他们的关系十分融洽，根本不在乎上层阶级，只做自己喜欢的事。伊莱恩正在为继承家族事业做准备，那个男孩则获得了利兹大学的奖学金，而那位年龄与他相仿的老妇人家里还有三个孩子。他们有两辆汽车，但莫里斯先生仍然会在周日修理靴子。真是太棒了，简直棒极了！彼得·沃尔什手里拿着酒杯，在那些带毛的红椅子与烟灰缸之间来回晃动，心里非常满意，因为莫里斯一家喜欢他。没错，他们喜欢那种会说“巴特利特梨”的人。他觉得自己确实受到了他们的喜爱。他会去克拉丽莎的派对。（莫里斯一家离开了，但他们还会再见面。）他会去克拉丽莎的派对，因为他想问问理查德，那些保守的笨蛋在印度都做了些什么——又在演什么戏？还有音乐……哦，对了，当然还有各种闲聊。

他想，这就是我们灵魂的真相——我们的自我，就像鱼一般栖息在深海之中，在黑暗中穿行，于巨大的杂草间穿梭，越过被阳光照亮的区域，继续向那阴暗、寒冷、深邃且不可捉摸的地方前进；突然间，它又冲到水面，嬉戏在风起浪涌的波涛上。它有着强烈的欲望，想要擦洗自己、点燃自己、闲聊不休。政府究竟打算对印度做些什么呢？理查德·达洛韦应该知道答案吧？

由于那是个极其炎热的夜晚，送报员们举着用红色大字写明“正在出现热浪”的标语牌经过，于是酒店台阶上摆放了柳条椅，一些绅士们坐在那里，边喝饮料边抽烟，显得十分悠闲。彼得·沃尔什也坐在那儿。人们会以为，那个伦敦的白天才刚刚开始。就像一个女人脱下印花连衣裙和白色围裙，换上蓝色衣服和珍珠饰品一样，白天也在不断变化——抛弃旧有的事物，换上轻薄的布料，逐渐变成夜晚。就像女人脱下裙子时发出的那种愉悦的叹息声一样，白天也抛开了尘土、炎热与色彩；车流变得稀少，汽车取代了笨重的货车；在广场上茂密的树叶间，透出明亮的光线。夜幕似乎在说：“我退场了。”当夜色在酒店的尖顶、平房以及商店建筑上渐渐褪去时，它也在慢慢消失。但它并不愿意如此，于是将“刺刀”指向天空，将她束缚起来，迫使她参与自己的狂欢。

因为自从彼得·沃尔什上次访问英格兰之后，威利特先生的夏天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种漫长的夜晚对他来说是一种新体验，而且令人振奋。那些年轻人拿着公文箱匆匆走过，他们为能够自由自在而欣喜若狂，也为能走在这条著名的街道上而自豪，尽管这种快乐显得有些肤浅，但却依然让人兴奋不已，他们的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神情。他们穿着也很漂亮：粉色长袜、漂亮的鞋子。现在他们有两个小时的时间可以去电影院了。黄蓝色的晚光照亮了他们的脸庞，也照亮了广场上的树叶——那些树叶看起来仿佛被海水浸过，就像一座沉没城市的植被一样。他被这美景所震撼，同时这也给了他鼓励，因为按照常理，那些归国的英印混血人应该待在东方俱乐部里，愤愤地谈论世界的毁灭，而他却依旧年轻如初，羡慕着年轻人的夏日时光以及他们所拥有的一切。从某个女孩、某个女仆的话语中，他更加确信了这一点。

笑声——那些无形的、无法触碰的东西——它们改变了原本看似不可动摇的层级结构。那些东西压在人们身上，尤其是女性，就如同克拉丽莎的赫勒娜姨妈常做的那样：饭后坐在灯下，用灰色吸墨纸将花朵压住，再在上面放上利特雷词典。她现在已经去世了。他是从克拉丽莎那里听说她失去了一只眼睛的。老帕里小姐变成玻璃人，真是再合适不过了——这简直是大自然的杰作。她会像一只被霜冻困在巢中的鸟儿一样死去。她属于另一个时代，但因为她如此完整、如此完美，所以总会以洁白的形象矗立在地平线上，如同灯塔一般，为这段漫长而充满冒险的旅程指明方向。这段无尽的人生……但他知道，板球并非单纯的娱乐游戏，它非常重要。他总是忍不住去了解板球的相关信息：先看比赛比分，再看看天气如何，接着就是一些谋杀案的新闻。重复做同一件事虽然会使其变得平淡，但经验却能让事物更加丰富。过去、经历、对某个人的关爱，这些都赋予了人年轻时所没有的能力——能够随心所欲地行事，毫不在意别人的看法，毫无期望地来去自如。（他把报纸放在桌上，然后离开。）不过，这并不完全适用于他，至少今晚不是这样，因为他正要去参加一个派对，以他的年纪，他相信自己即将获得某种体验。但那会是什么体验呢？无论如何，应该是美吧。不是那种肉眼可见的粗俗之美，也不是纯粹简单的美——比如从贝德福德广场通往拉塞尔广场的那条路。那是笔直与空旷，是走廊的对称结构；但同时也有亮着的窗户、钢琴、播放着的留声机；还有那种隐秘的愉悦感，偶尔透过未拉上的窗户，就能看到人们在桌旁聚会，年轻人缓缓走动，男女之间交谈，女仆们闲适地望着外面（工作结束后她们就会这么做），窗台上晾着长袜，还有鹦鹉和几株植物。这种生活真是令人着迷、神秘，且充满无限的魅力。在那个出租车来来往往的大广场上，还有成对的情侣在那里闲逛、拥抱，蜷缩在一起……

一棵树的枝叶在风中摇曳；那景象真是动人。四周如此寂静，人们都全神贯注，以至于有人只能小心翼翼、胆怯地经过，仿佛正处于某种神圣的仪式之中，打扰它便是不敬之举。真是有趣。接着，光线愈发明亮起来。

他那件轻薄的外套被风吹开，他以一种难以形容的姿态行走着：微微前倾，然后绊倒了，双手仍背在身后，眼神依旧像鹰一般锐利。他在伦敦街头行走，朝着威斯敏斯特方向前进，同时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难道大家都在外面用餐吗？仆人们正在打开门，让一位穿着带扣鞋子、头发上插着三根紫色鸵鸟羽毛的老妇人出来。还有些女士们裹着绣有鲜艳花朵的披肩，光着头。在那些有着灰泥柱子的体面住宅里，有些妇女因为赶来看看孩子们而出现了；男人们则站在那里等待她们，外套被风吹开，汽车也准备出发了。所有人都在外出。随着门一个个被打开，车辆纷纷启动，整个伦敦仿佛都在乘着停泊在岸边的小船，随波逐流，就像整个城市都在参加一场狂欢节一样。白厅也被灯光照亮，宛如银色世界，蜘蛛在上面爬行，弧形路灯周围还有蚊子飞舞。天气太热了，人们只能站在那里交谈。而在威斯敏斯特，大概有一位退休的法官，他穿着一身白色衣服，端坐在自家门口。应该是个英印混血人吧。

这里则是一群吵闹的女人，还有喝醉的女人；只有警察以及高大的房屋、圆顶建筑、教堂、议会，还有河面上汽船发出的空洞而模糊的鸣声。但这是克拉丽莎住的街道；出租车在街角飞驰，就像水流过桥墩一样。在他看来，这些出租车都是载着人们去参加克拉丽莎的派对的。

此刻，那些视觉印象已不再涌入他的脑海，就好像眼睛是一个装满水的杯子，水溢了出来，无法再被记录下来。是时候让大脑清醒起来了。是时候让身体收缩起来，走进那栋灯火通明的房子里，那里的门敞开着，汽车也在那儿等着。

站着的、容光焕发的妇女们正往楼上走：灵魂必须鼓起勇气去承受这一切。他打开了口袋里匕首的刀刃。

露西飞快地跑下楼来，她刚才还进过客厅，想把桌布整理整齐、把椅子摆正，希望来人看到那些漂亮的银器、黄铜火钳、新换的桌布以及黄色印花窗帘时，会觉得这里多么干净、明亮且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她仔细打量着每一样东西；这时听到一阵喧闹声——人们刚吃完饭正上来；她必须赶紧离开！艾格尼丝说首相就要来了，她是在餐厅里听到这个消息的，说着便端着一盘玻璃杯走了进来。多一个或少一个首相，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对正在忙着清洗盘子、锅具、滤网、煎锅、冻鸡、冰淇淋容器、面包皮、柠檬、汤碗和布丁盆的沃克夫人来说，此刻根本无关紧要。无论她们怎么努力清洗，这些物品似乎还是堆满了她的厨房——桌子上、椅子上，而炉火仍在熊熊燃烧，电灯也亮着，晚餐还得继续准备。在她看来，多一个或少一个首相根本不会对沃克夫人造成任何影响。

露西说，女士们已经开始上楼了；她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去，达洛威夫人走在最后，还总是会给厨房留些话，比如“代我向沃克夫人问好”。第二天早上，她们会再检查一遍餐具——汤、三文鱼……沃克夫人知道，三文鱼肯定又是没煮熟的，因为她总是对布丁感到紧张，所以就交给珍妮来处理；因此三文鱼向来都是半生不熟的。不过，有个金发、戴着银饰的女士问过，这道主菜真的是在家里做的吗？但真正让沃克夫人烦恼的还是三文鱼，她不停地转动着盘子，调整着抽风装置。这时，餐厅里传来一阵笑声，有人说话的声音，接着又是笑声——女士们离开后，男人们正在尽情欢乐。

露西跑进来说道：“托卡伊葡萄酒来了。达洛威先生从皇家的酒窖里拿来了托卡伊葡萄酒。”

那声音从厨房传了过来。露西侧过头来告诉大家，伊丽莎白小姐看起来非常漂亮；她简直无法将目光从伊丽莎白身上移开——伊丽莎白穿着粉色连衣裙，戴着达洛威先生送给她的项链。珍妮一定要记住那只狗，也就是伊丽莎白小姐的猎狐犬，因为那只狗会咬人，所以不得不被关起来；伊丽莎白觉得那只狗可能想要些什么。珍妮一定要记住那只狗。不过，有那么多人围在周围，珍妮可不敢上楼去。门口已经有一辆汽车了！门铃响了——而那些绅士们还留在餐厅里，继续喝着托卡伊葡萄酒！他们正要上楼；那是第一个上来的人，接下来他们就会越走越快，于是帕金森夫人（专门为派对工作的）会把大厅的门留开着，大厅里就会挤满等待的绅士们（他们站着等待，整理着自己的头发），而女士们则会在走廊旁的房间里脱下外套；巴内特夫人会在那里帮助她们，她已经为这个家族服务了四十年，每年夏天都会来帮忙，记得这些女士们还是少女时的样子。虽然她很谦逊，但还是会握手，非常恭敬地称呼她们为“夫人”；同时，她看待年轻女士们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幽默感，还会巧妙地帮助洛夫乔伊夫人，因为洛夫乔伊夫人的内衣有些问题。洛夫乔伊夫人和爱丽丝小姐不禁觉得，既然认识了巴内特夫人，自己在使用梳子、刷子等方面就能享受一些特殊待遇——“30年了，夫人。”巴内特夫人这样回答。洛夫乔伊夫人说，过去在伯顿的时候，年轻女士们是不涂胭脂的。巴内特夫人慈爱地看着她，说爱丽丝小姐也不需要涂胭脂。巴内特夫人会坐在更衣室里，抚平毛皮，整理西班牙披肩，收拾化妆台。尽管有那些漂亮的毛皮和刺绣，但她依然能清楚地分辨出哪些是真正优雅的女士，哪些不是。洛夫乔伊夫人上楼时说道：“真是位可爱的老太太，克拉丽莎以前的奶妈啊。”这时，洛夫乔伊夫人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洛夫乔伊夫人和小姐们。”她对负责派对工作的威尔金斯先生说道。威尔金斯先生的举止十分得体，他不断弯腰又挺直身子，然后以完全公正的态度宣布：“洛夫乔伊夫人和小姐们……尼德姆爵士和夫人……韦尔德小姐……沃尔什先生。”他的举止实在令人钦佩；他的家庭生活肯定无可挑剔，只不过，一个嘴唇发绿、脸颊剃得光溜的人，似乎不可能犯下生孩子的错误吧。

“能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克拉丽莎说道。她对每个人都是这么说的。能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此时的她糟糕至极——过分热情，毫无诚意。来这儿真是个巨大的错误，彼得·沃尔什想：他本应该待在家里读书，或者去音乐厅；他本应该待在家里，因为他根本不认识这里的人。唉，这肯定会失败，彻底的失败——克拉丽莎从骨子里就感觉到了这一点。亲爱的莱克瑟姆勋爵站在那里，为他在白金汉宫花园派对上着凉的妻子道歉。她用眼角余光看到彼得正在那个角落里批评她。究竟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呢？为什么要追求那些危险的东西，让自己陷入困境？那样只会把自己烧成灰烬！总比像埃莉·亨德森那样逐渐衰弱、消失要好。彼得仅仅站在角落里，就能让她陷入这种状态，真是不可思议。他让她看清自己的真实面目，让她的情绪变得夸张。这真是愚蠢至极。那他为什么还要来，只是为了批评别人呢？为什么总是索取，从不给予？为什么不试着表达一下自己的观点呢？他现在正走开，她必须和他谈谈。但她不会有机会的。生活就是如此——充满屈辱与放弃。莱克瑟姆勋爵说的是，他的妻子不愿在花园派对上穿皮草，因为“亲爱的，你们女士们都一个样”——而莱克瑟姆夫人至少已经七十五岁了！那对老夫妇互相宠溺的样子真是有趣。她确实喜欢莱克瑟姆勋爵。她认为自己的派对很重要，而当意识到一切都在出错、一切都在失败时，她感到非常难受。任何事情，哪怕是爆炸、恐怖的事情，都比人们像埃莉·亨德森那样无所事事地站在角落里要好，他们甚至都不愿意挺直身子。黄色的帷幕缓缓打开，上面有各种天堂鸟的图案，仿佛有一群翅膀飞进了房间，然后又缩了回去。（因为窗户是开着的。）埃莉·亨德森想，是不是有风啊？她很容易感到寒冷。不过，就算明天她会因为着凉而打喷嚏也没关系；她想到的是那些肩膀裸露的年轻女孩们，她们是在一位年迈的父亲的教导下学会为他人着想的，那位父亲曾是伯顿的牧师，但现在已经去世了。她的寒冷感从未蔓延到胸部。她想的是那些年轻女孩们，那些肩膀裸露的少女们。而她自己则一直是个瘦弱的人，头发稀疏，身材瘦小；虽然现在已经五十多岁了……

一缕微弱的光线开始透射进来，那是经过多年自我牺牲而变得愈发纯净的光芒，却又总是被她那令人不安的温柔、因300英镑的收入而产生的恐慌与恐惧所掩盖。她无法赚钱，这让她变得胆小，也使得她越来越没有资格去与那些每晚都参加这类聚会、只需对女仆说“我穿这件吧”的时髦人士交往。而埃莉·亨德森则紧张地跑出去，买来半打便宜的粉色花朵，然后把披肩搭在她的旧黑色连衣裙上。因为她收到克拉丽莎的邀请实在是在最后一刻，她对此并不太高兴，总觉得克拉丽莎今年并非真心想邀请她——其实也没什么理由，只是因为她们一直认识而已，而且还是表姐妹。不过由于克拉丽莎那么受欢迎，两人自然渐渐疏远了。对她来说，参加派对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能看到那些漂亮的衣服已经是很幸运的了。那不是伊丽莎白吗？她已经长大成人，头发梳成了时髦的样式，穿着粉色连衣裙……可她应该还不到17岁吧。她长得非常漂亮。不过，刚出阁的女孩似乎不再像过去那样穿白色衣服了。（她必须把这一切都记下来告诉伊迪丝。）女孩们穿的都是紧身连衣裙，裙子长度远超过脚踝，她觉得那样不太合适。

于是，视力不佳的埃莉·亨德森不得不微微前倾身子。其实她并不是因为没有人与她交谈而烦恼（她在那儿几乎不认识任何人），因为她觉得在场的每个人都很有趣，想必都是政客吧，也是理查德·达洛威的朋友们。但真正让理查德觉得不能让这个可怜的女孩整晚独自站在那里的，是他自己。

“嗯，埃莉，这个世界对你怎么样？”他以友善的语气问道。埃莉·亨德森顿时紧张起来，脸也红了，她觉得他能主动过来和她说话真是太好了，于是说现在很多人更觉得热而不是冷。

“是的，确实如此。”理查德·达洛威说。“没错。”

可还能再说些什么呢？

“嗨，理查德，”有人说着，挽住了他的胳膊。天哪，那是老彼得，老彼得·沃尔什！他见到理查德非常高兴——简直欣喜若狂！他一点都没变。两人便一起穿过房间，互相轻拍着对方，仿佛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埃莉·亨德森看着他们，确信自己认识那个男人的脸。他是个高个子中年人，眼睛很漂亮，皮肤黝黑，戴着眼镜，有着约翰·伯罗斯的模样。伊迪丝肯定也认得他。

那幅有天堂鸟图案的帷幕又被掀开了。克拉丽莎看到拉尔夫·里昂把帷幕重新拉上，然后继续讲话。原来并没有失败！现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的派对终于开始了。不过情况仍然不稳定。她只能暂时站在那里。似乎还有很多人要进来。

加罗德上校和夫人……休·惠特布雷德先生……鲍利先生……希尔伯里夫人……玛丽·马多克斯夫人……昆先生……威尔金一一报出这些人名。她每人和他们说上六七句话，然后他们就走进房间里去了。既然拉尔夫·里昂已经把帷幕拉上，事情总算有了进展，不再是一无所有了。

不过对她来说，这实在太过费力了。她并不享受这种感觉。这就像只是个普通人站在那儿而已；任何人都能做到这件事。但她还是有点佩服那个普通人，同时觉得，不管怎样，还是自己促成了这一切，这标志着一个新的阶段，意味着她已经达到了某个新的位置。奇怪的是，她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长什么样，但却觉得自己就像被钉在楼梯顶端的一根木桩。每次举办派对时，她都会有这种感觉：自己仿佛不是原来的自己，而所有人在某种程度上都是虚幻的，但在另一方面又显得无比真实。她想，这部分是因为他们的穿着，部分是因为他们脱离了平时的生活状态，还有部分是因为背景环境——在这样的环境下，人们可以说出平时说不出口的话，能够更深入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但对她来说，至少现在还做不到。

“能见到您真是太好了！”她说。亲爱的哈里爵士！他肯定认识每一个人。

最奇怪的是，当蒙特夫人、西莉亚、赫伯特·艾因斯蒂、戴克斯夫人——哦，还有布鲁顿夫人——一個接一個地上楼时，人们会有一种特别的感受。

“你能来真是太好了！”她说道，这是真心话——站在那里，会感觉时间不停地流逝，有些记忆已经很陈旧了……
叫什么名字来着？罗塞特夫人？可罗塞特夫人究竟是谁呢？
“克拉丽莎！”那个声音！是萨莉·西顿！时隔这么多年后又是她！她仿佛从迷雾中显现出来。当初克拉丽莎拿起热水壶时，可没想过萨莉·西顿会出现在这个屋子里！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大家都显得有些尴尬，又笑着，话语纷纷涌出——途经伦敦时听克拉拉·海登提起过她，能见到她真是太幸运了！所以我就未经邀请就来了……
本可以镇定地放下热水壶的。她脸上的光彩已经消失了。不过能再次见到她，虽然她变老了，看起来也不再那么美丽，但还是很令人惊喜的。她们在客厅门口互相亲吻，先是一边脸颊，然后是另一边。克拉丽莎握着萨莉的手，看到自己的房间里挤满了人，听到嘈杂的谈话声，看到烛台、飘动的窗帘，还有理查德送给她的玫瑰。
“我有五个大男孩。”萨莉说。
她有着极其强烈的自我意识，总希望自己永远被优先考虑，而克拉丽莎正是因为她还是那样而喜欢她。“我简直不敢相信！”她叫道，一想到过去就满心欢喜。
可是，威尔金斯需要她；威尔金斯用一种命令式的口吻说话，好像必须告诫在场的所有人，让女主人停止轻浮的行为。彼得·沃尔什说：“首相。”
首相？真的吗？埃莉·亨德森惊叹不已。这可真是个值得告诉伊迪丝的消息啊！
没人敢嘲笑他。他看起来如此普通，简直就像是在柜台后面卖饼干的普通人——可怜的家伙，浑身都穿着金色的蕾丝装饰。不过公平地说，当他依次与克拉丽莎和理查德一起走动时，表现得相当不错。他试图装出一副重要的样子，看着挺有趣的。不过没人看他，大家都继续聊天，显然他们都知道，而且从心底里明白他的真实身份。

骨头啊，这位尊贵的人物即将离世；他可是英格兰社会一切价值的象征。布鲁顿夫人也走了过来，她看起来依旧美丽动人，穿着蕾丝装显得格外优雅。他们一起走进了一间小房间，而那间房间立刻就有人来监视、把守起来。大家都开始窃窃私语：是首相啊！
“天哪，英国人真是势利至极！”站在角落里的彼得·沃尔什想。他们如此热衷于穿金戴银、表现恭敬的态度！看，那一定是休·惠特布雷德——他变得更加胖了，皮肤也更白了，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啊！
彼得觉得，他总是好像在履行某种职责似的，是个享有特权却又保守秘密的人，会拼命守护那些秘密，哪怕那些只是宫廷仆人透露的一些琐碎消息，明天就会登在报纸上。这些就是他的把戏、他的炫耀手段，因为他喜欢用这些东西来博取别人的尊敬与喜爱。关于休的种种传闻都是人们编造出来的，那正是他的风格——就像彼得在《泰晤士报》上读到的那些令人钦佩的信件一样。彼得庆幸自己远离了那种糟糕的环境，因为在那里只能听到猿猴的叫声和苦力殴打妻子的声音。有个皮肤呈橄榄色的大学青年恭敬地站在一旁，休会赏识他，教导他如何行事。因为他最喜欢做善事，让那些年长的女人们因为被人关心而心花怒放，尽管她们自以为已被遗忘，但亲爱的休却会前来，花一小时谈论过去的事情，回忆一些琐事，称赞自制的蛋糕——其实休随时都可以和公爵夫人一起吃蛋糕，而且很可能经常这么做。全知全能的神或许可以原谅他，但彼得·沃尔什可不会。世上总得有恶人，而那些因在火车上打碎女孩脑袋而被处决的混蛋，造成的伤害其实还比不上休·惠特布雷德和他的“善行”。现在看看他吧，他踮着脚尖，向前鞠躬，似乎在暗示自己有特权能在布鲁顿夫人经过时对她说些私密的话。布鲁顿夫人停了下来。

她摇晃着她那漂亮的旧脑袋，大概是在感谢他为她做的某件小事吧。她有那些马屁精，也就是政府里的低级官员，他们帮她处理各种琐事，作为回报，她就请他们吃午餐。不过她还是属于18世纪那种风格的人，倒也还不错。

此刻，克拉丽莎陪伴着首相走过房间，她步履轻盈，光彩照人，灰白的头发更显高贵气质。她戴着耳环，穿着银绿色的美人鱼装。她仿佛还拥有那种天赋——能够将当下的每一刻都完美地呈现出来：转身时，她的围巾勾住了另一个女人的裙子，她立刻解开它，然后笑了起来，一切都显得如此自然，就像一只在水中自由游动的生物。然而岁月已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就如同美人鱼在某个晴朗的夜晚透过玻璃看到海面上的落日一般。她身上多了一份温柔，曾经的严厉、拘谨与冷漠都消失了。当她向那位竭力表现得很有威严的金边装饰男子道别时，她身上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尊严与亲切感，仿佛她希望全世界都能过得美好，而如今，既然已经走到生命的尽头，她便不得不离开。这让首相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但他并没有爱上她。）

事实上，克拉丽莎觉得首相能来真是件好事。和她一起走在房间里，萨莉、彼得也在场，理查德则显得非常高兴，周围的人或许还有些羡慕之情。她感受到了那种令人陶醉的瞬间，心脏的神经仿佛都要因为兴奋而颤抖了——没错，但那终究只是别人的感受罢了。虽然她也很享受这种感觉，但这些表面的荣耀、这些胜利（比如亲爱的老彼得认为她如此出色），其实都是虚幻的；它们只存在于表面，而非内心深处。也许是因为她渐渐变老了，所以这些事物不再像以前那样令她满足。突然，当她看到首相走下楼梯时，约书亚爵士画作中那个戴着头巾的小女孩的镀金边框让基尔曼立刻浮现在脑海中——基尔曼，她的敌人。这才是真实的，这才是令人满意的。啊，她是多么恨她啊——虚伪、腐败，拥有如此大的权力；伊丽莎白的诱惑者；那个潜入来偷窃和玷污一切的女人（理查德会说：“胡说！”）。她既恨她，又爱她。人们需要的其实是敌人，而不是朋友——绝不是杜兰特夫人。

还有克拉拉、威廉爵士与布拉德肖夫人、特鲁洛克小姐以及埃莉诺·吉布森（她看见她正上楼来）。如果他们真的想要找她的话，就一定要找到她——她可是要参加派对的！
她的老朋友哈里爵士也在那儿。
“亲爱的哈里爵士！”她走上前，向这位出色的老人致意。他在圣约翰伍德地区创作的糟糕画作数量，比其他任何两位艺术家加起来还要多（那些画都是关于牛的，牛站在夕阳下的水洼中吸收水分；或者通过抬起一只前腿、摆动鹿角来表现“陌生人的到来”——他的所有活动，无论是外出用餐还是赛马，都是以牛在夕阳下吸收水分的场景为蓝本的）。
“你在笑什么？”她问他。因为威利·蒂特科姆、哈里爵士和赫伯特·艾因斯蒂都在笑。但不，哈里爵士无法向克拉丽莎·达洛维讲述他在音乐厅舞台上的经历（尽管他很喜欢她，认为她是完美的人选，还威胁要为她画像）。他只是拿她的派对开玩笑，同时想念着他的白兰地。他说，这些上流社会的人根本高他一等。不过他还是喜欢她、尊重她，尽管她那令人讨厌的、高傲的上流派作风让他无法邀请克拉丽莎·达洛维坐在自己膝上。这时，那个飘忽不定的光影出现了——老希尔伯里夫人，她伸出手，仿佛想要抓住他因谈论公爵和夫人而发出的笑声；从房间另一头听到那些笑声，似乎让她安心了一些，因为有时候早上醒来时，如果不想叫仆人倒茶，她就会担心自己终有一死。
“他们不肯给我们讲他们的故事。”克拉丽莎说。
“亲爱的克拉丽莎！”希尔伯里夫人惊呼道。她说，今晚的克拉丽莎看起来简直就像她第一次在花园里见到她母亲时那样，那时母亲戴着灰色帽子。克拉丽莎的眼里确实充满了泪水——她的母亲在花园里行走！唉，她必须走了。
因为布里尔利教授正在给小吉姆·赫顿讲课，内容是关于弥尔顿的。小吉姆甚至在这种派对上都无法同时系好领带和背心，也无法把头发整理整齐。即便在这么远的距离，她也能看出他们正在争吵。因为布里尔利教授是个非常古怪的人。尽管他拥有那么多学位、荣誉以及教职，但他却和那些写手没什么两样。

他立刻察觉到这里的气氛并不适合他这种怪人；他学识渊博却又胆小怯懦，有着冷淡的魅力却缺乏真诚；他的纯真中混杂着势利心；一旦看到女士们凌乱的头发或年轻人破旧的靴子，他就会感到不安——因为那无疑意味着存在反叛者、热情的年轻人，以及那些自认为是天才的人。他会微微摇头，发出“哼！”的声音，以此来表明节制的重要性；他还认为，要想理解弥尔顿的作品，就必须具备一定的古典文学素养。布里尔利教授显然与小吉姆·赫顿在弥尔顿的话题上合不来（吉姆穿着红色袜子，黑色的袜子则放在洗衣店了）。克拉丽莎打断了他们。她说自己喜欢巴赫，赫顿也一样。这就是他们之间的纽带。赫顿虽然是个糟糕的诗人，但他始终认为达洛维夫人是所有对艺术感兴趣的贵妇人们中最出色的一个。奇怪的是，她竟如此严格——在音乐方面，她完全不讲情面，简直是个古板的人。不过，她看起来真是迷人！要不是那些教授们，她的家一定会非常漂亮。克拉丽莎真想把他拉过去，让他坐在后面的钢琴前弹奏，因为他弹得非常好。“可是太吵了！”她说。“太吵了！”“那是派对成功的标志。”教授礼貌地点头，然后优雅地离开了。克拉丽莎说：“他对弥尔顿的一切都了如指掌。”“真的吗？”赫顿问道。他在汉普斯特德到处模仿教授的样子：模仿教授谈论弥尔顿的方式，模仿教授强调节制的态度，也模仿教授优雅离场的样子。但克拉丽莎说，她还得去和盖顿勋爵以及南希·布洛谈谈。其实他们并没有给派对增添太多噪音。他们并没怎么说话，只是并肩站在黄色窗帘旁。他们很快就会一起离开，而且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他们都没什么话可说。他们只是互相看着对方，这就够了。她脸上涂着杏色的粉饰，看起来十分漂亮；而他则像鸟儿般目光敏锐，任何突发状况都难不倒他。他在原地准确无误地跳跃着。他牵着的马儿的嘴也在微微颤抖。他获得了荣誉。

家中的祖宗牌位、挂在教堂里的旗帜。他有自己的职责，还有租户们，以及母亲和姐妹们。一整天他都在洛兹庄园，他们谈论的也都是板球、表亲们、电影之类的话题——就在这时，达洛维夫人走了进来。盖顿勋爵非常喜欢她，布洛小姐也是如此，她的举止实在迷人极了。
“你能来真是太好了——真是天使般的好心！”她说。她喜爱洛兹庄园，也喜爱年轻人。而南希则由巴黎最出色的艺术家们精心打扮了一番，站在那里，仿佛她的身体自然而然地长出了绿色的褶边一般。
“我本想举办舞会的，”克拉丽莎说。
因为那些年轻人无法交谈。他们又何必交谈呢？他们只会欢呼、拥抱、旋转，直到黎明时分；给小马喂糖；亲吻并抚摸那些可爱的小狗的鼻子；然后满身兴奋地跳进水中游泳。但是，英语那强大的表达能力——毕竟，它能够传达情感（在她们那个年纪，她和彼得肯定会整晚争论不休）——对他们来说并不适用。他们只会保持年轻的状态。他们对庄园里的人会极其友善，但独自一人时，或许会显得有些无趣。
“真遗憾！”她说，“我本来希望可以举办舞会的。”
他们能来真是太好了！不过，谈起舞会什么的……房间里已经挤满了人。
还有穿着披肩的老海伦娜姨妈。唉，她必须离开他们了——盖顿勋爵和南希·布洛。还有她的姨妈，老帕里小姐。因为海伦娜·帕里小姐并没有去世，帕里小姐还活着。她已经八十多岁了，需要拄着拐杖才能慢慢上楼梯。有人会把她安置在椅子上（这是理查德安排的）。那些曾在70年代去过缅甸的人总会被带到她面前。彼得去哪儿了？他们曾经是那么要好的朋友啊。每当提到印度或锡兰，她那只独眼就会渐渐变得深邃起来，变成蓝色，她看到的不是人类——她没有关于总督、将军或叛乱的美好回忆，她看到的是兰花，还有山间小路，以及60年代时自己被苦力背在背上翻越孤峰的情景；或者下山去采挖那些从未见过的美丽兰花，然后用水彩画下来。她是个不屈不挠的英国女人，一旦受到打扰就会变得烦躁不安。

比如战争，它把炸弹投在了她的家门口。她原本正沉浸在对兰花的研究中，同时也在思考自己60年代在印度的经历——但这时彼得出现了。
“过来和海伦娜阿姨聊聊缅甸的事吧。”克拉丽莎说道。
可整个晚上他都没和她说过一句话！
“我们稍后再谈吧。”克拉丽莎说着，带着他走向披着白色披肩、手持拐杖的海伦娜阿姨。
“彼得·沃尔什。”克拉丽莎说道。
那句话没什么意义。
是克拉丽莎让他来的。虽然很累，周围也很吵，但克拉丽莎还是让他来了。可惜理查德和克拉丽莎住在伦敦——为了克拉丽莎的健康着想，他们本应该住在乡下才好。不过克拉丽莎一直很喜欢社交活动。
“他曾去过缅甸。”克拉丽莎说。
啊，她忍不住想起了查尔斯·达尔文对她那本关于缅甸兰花的书的评价。
（克拉丽莎得去和布鲁顿夫人谈谈。）
她的那本关于缅甸兰花的书现在肯定已经被遗忘了，但她告诉彼得，在1870年之前它已经出版了三版。她现在记起他了。他曾去过伯顿（彼得·沃尔什记得，那天晚上克拉丽莎邀请他一起划船时，他一声不吭就离开了她）。
“理查德非常喜欢他的午餐聚会。”克拉丽莎对布鲁顿夫人说。
“理查德真是帮了大忙。”布鲁顿夫人回答道。“他帮我写了封信。你呢？”
“哦，我很好！”克拉丽莎说。（布鲁顿夫人讨厌政治家妻子生病。）
“还有彼得·沃尔什！”布鲁顿夫人说道（因为她总是想不出什么话来跟克拉丽莎说；虽然她喜欢克拉丽莎，知道她有很多优点，但她们之间没有任何共同点。如果理查德娶一个没那么有魅力但……的话，或许会更好些。）

他在工作中得到了更多帮助。他本来有机会进入内阁的，但却失去了那个机会。
“那是彼得·沃尔什！”她说道，与那位和蔼可亲的家伙握了手。他是个非常能干的人，本可以名垂青史的，却总是陷入与女性的纠葛之中；当然，还有帕里老小姐。真是了不起的老太太啊！
布鲁顿夫人站在帕里老小姐的椅子旁，宛如一名身着黑衣的幽灵般的士兵，邀请彼得·沃尔什共进午餐。她的态度很友善，但不会闲聊，对印度的动植物也一无所知。她当然去过印度，曾与三位总督住在一起；她认为一些印度平民是非常优秀的人；不过印度的状况真是悲剧啊！首相刚刚告诉了她这些事情（帕里老小姐裹着披肩，根本不在乎首相说了什么），布鲁顿夫人希望听听彼得·沃尔什的意见，因为他刚从印度回来。她会让桑普森爵士与他见面，因为这种荒谬的局面实在让她夜不能寐——那种愚蠢的行为，简直恶劣至极。她虽然已是老妇人，已没什么用处了，但她的房子、仆人们以及她的好朋友米莉·布拉斯——他还记得她吗？——都在那里，随时准备提供帮助。因为她从不谈论英格兰，但这片土地，这片她深爱的土地，早已融入她的血脉之中（即便没有读过莎士比亚的作品）。如果说有哪个女人能够戴上头盔、射出箭矢，能够带领军队进攻，以无畏的正义统治野蛮人部落，或者在没有鼻子的状态下躺在教堂的盾牌下，又或者在原始山丘上堆起绿色的草堆，那这个人非米莉森特·布鲁顿莫属。由于性别限制以及逻辑思维能力的缺失（她甚至无法给《泰晤士报》写信），她始终怀揣着对帝国的向往。通过与那位“武装女神”的交往，她拥有了坚韧的性格，因此即便死后，她依然会以某种灵体形式存在于那些不再飘扬着英国国旗的土地上。就算在死人当中也不愿不再是英国人——不，那是不可能的！
但那是布鲁顿夫人吗？还是曾经认识的那个人？彼得·沃尔什也变灰白了么？罗塞特夫人自问道（她曾经是萨莉·塞顿）。那肯定是帕里老小姐——那个在伯顿时总是怒气冲冲的老阿姨。她永远也忘不了那时在走廊里奔跑的情景。

赤身裸体，还被帕里小姐叫去了！还有克拉丽莎！哦，克拉丽莎！萨莉抓住她的胳膊。克拉丽莎在他们身旁停了下来。“但我不能留下，”她说，“我稍后会再来。请等着吧，”她看着彼得和萨莉，意思是他们必须等到所有这些人离开之后。“我会再回来的，”她望着她的老朋友们——正在握手的萨莉和彼得，萨莉想必正在回忆过去，于是笑了起来。但她的声音已不再拥有往日的迷人韵味；她的眼睛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明亮，那时她不穿衣服就跑过走廊去拿海绵袋，艾伦·阿特金斯曾问：要是那些绅士遇见了她怎么办？但大家都原谅了她。她因为夜里饿了而从储藏室里偷了一只鸡；她在卧室里抽雪茄；她还把一本珍贵的书落在了船上。不过大家都很喜欢她（也许爸爸除外）。那是她的热情与活力——她会画画，会写作。村里的老妇人至今仍不忘询问“那个穿着红色斗篷、看起来如此活泼的朋友近况如何”。她竟然指责休·惠特布雷德——也就是她的老朋友休，当时他正在和葡萄牙大使交谈——在吸烟室里亲吻她，以此惩罚她主张女性应享有选举权的观点。她说，那些粗俗的男人才会这么做。克拉丽莎记得自己不得不劝她不要在家庭祷告时揭发他——以她那大胆、鲁莽的性格，以及喜欢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制造闹剧的癖好，她完全有可能这么做。克拉丽莎总认为，事情最终肯定会以一场可怕的悲剧收场：她的死亡，她的殉难。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她却嫁给了一个光头男人，据说他在曼彻斯特拥有棉纺厂，而且还有五个儿子！她和彼得一起安顿下来了。他们正在交谈，这种场景显得如此熟悉——他们当然会交谈。他们会谈论过去。只有和他们两个人在一起时（甚至比和理查德在一起时还要多），她才会分享自己的过去：花园、树木、老约瑟夫·布赖特科普夫无声地演唱布拉姆斯的音乐、客厅的墙纸、地毯的气味。萨莉必须永远留在这里，彼得也必须永远在这里。但她必须离开他们。还有那些她不喜欢的布拉德肖一家。她得去见布拉德肖夫人——那位身着灰色和银色服饰、像海狮一样站在水池边缘不停吠叫的女人。

那些邀请函啊，公爵夫人们，还有那些典型的成功男士的妻子们——她都必须去找布拉德肖夫人，然后说些什么……
但布拉德肖夫人已经先一步开口了：“亲爱的达洛维夫人，我们迟到了好久，简直不敢进来。”
威廉爵士则显得极为高贵，他有着灰白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他也表示同意；他们实在无法抗拒这个诱惑。他大概是在和理查德讨论那个想要在下议院通过的法案吧。为什么一看到他和理查德交谈，她就会心里不安呢？他显然是个出色的医生，是所在领域的顶尖人物，非常有能力，不过看起来有些疲惫。想想看，他需要处理的病例有多复杂——那些处于极度痛苦中的人，那些濒临疯狂的人，还有夫妻之间的一些问题。他必须做出极其艰难的决定。然而，她觉得，没人希望看到威廉爵士为某人的不幸而烦恼。不，不是那种人。
“您儿子在伊顿学校的情况怎么样？”她问布拉德肖夫人。
布拉德肖夫人说，因为患了腮腺炎，他没能参加11岁的毕业典礼。她想，他的父亲应该比他更担心，毕竟他自己也是个很优秀的男孩。
克拉丽莎看着正在和理查德交谈的威廉爵士。他根本就不像个男孩——一点都不像。她曾经带着别人去向他寻求建议，他的意见非常正确，极其明智。不过，能再次回到外面真是太好了！她记得，在候诊室里有个可怜人在哭泣，但她不知道那是因为什么——与威廉爵士有关吗？她也不清楚自己到底不喜欢他哪一点。只有理查德同意她的看法：“我不喜欢他的品味，也不喜欢他的气味。”不过他的能力确实非凡。他们正在讨论那个法案。威廉爵士压低声音，提到了某个案例，这似乎与他所说的关于炮弹休克后遗症的问题有关。法案中肯定得有一些相关的规定。
布拉德肖夫人压低声音，以一种普通女性的姿态，表达着对丈夫优秀品质的骄傲，同时也提到他们容易过度工作的缺点。她轻声说道：“就在我们要出发的时候，我丈夫被叫走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非常悲伤的消息。有个年轻人自杀了（这是威廉爵士告诉达洛维先生的）。他曾服役于军队中。”哦！”克拉丽莎想，就在我的派对上，死亡竟然出现了。她走进那个首相与布鲁顿夫人去过的小房间，或许那里还有人，但实际上什么也没有。椅子上仍留着首相和布鲁顿夫人的痕迹——他坐得端端正正，充满权威感。他们当时正在谈论印度的事。房间里空无一人。派对的繁华景象瞬间消散，独自一人穿着华丽的衣服走进这里真是奇怪。布拉德肖一家为何要在她的派对上谈论死亡？有个年轻人自杀了，而他们却在她的派对上讨论这件事——布拉德肖一家在谈论死亡。他自杀了，但究竟是如何做的呢？每当突然听到有人出事的消息时，她的脑海中首先浮现的总是自己的身体：衣服燃烧起来，身体也被烧伤。他是从窗户跳下去的。地面飞速掠过；那些生锈的尖刺从他身上穿过，带给他剧烈的疼痛。他倒在地上，脑海中回荡着“咚、咚、咚”的声响，随后便是黑暗中的窒息感。她就是这样想象的。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而布拉德肖一家还在她的派对上谈论这件事！她曾经把一先令扔进塞普林特河里，之后就再没这么做过。但他却把那先令抛掉了。人们继续生活下去（她得回去，房间里仍然挤满了人，不断有新的人进来）。他们（一整天她都在想着伯顿、彼得和萨莉），会渐渐变老。有一样东西很重要；那是一件被种种闲言碎语所包围、被玷污、被遮蔽的东西，在她的生活中日渐腐朽、充满谎言与闲谈。而他则保留了它。死亡是一种反抗，是一种试图沟通的方式；人们意识到无法触及那个神秘地躲在他们背后的核心；亲密的关系逐渐疏远，狂喜的感觉也消失了，最终只能独自面对一切。死亡中有一种拥抱。但是，那个自杀的年轻人——他是不是抱着自己的珍宝跳下去的？“如果现在就要死去，那现在就是最幸福的时候。”她曾这样对自己说，那时她穿着白色的衣服走下来。或者，还有那些诗人和思想家们。假设他拥有那种激情，于是去找威廉·布拉德肖爵士——那位伟大的医生，但在她看来却是邪恶的，他没有性欲或贪欲，对女性极为礼貌，但却能做出一些难以形容的暴行——强行侵入你的灵魂，就是这样——如果这个年轻人……

她曾经去找过他，威廉爵士以他的权势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那样的话，她或许就会说：“生活简直无法忍受了；就是那些人让生活变得如此不堪吧？”（其实她现在也这么觉得。）接着，还有恐惧——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父母将这辈子交到自己手中，必须一直活下去，平静地度过每一天。在她内心深处，存在着一种可怕的恐惧。即便现在，如果理查德不在那儿读《泰晤士报》，让她能够像鸟儿一样蜷缩起来，逐渐恢复过来，让那种难以言喻的喜悦涌上心头，那么她恐怕早就崩溃了。可是那个年轻人却自杀了。

不知为何，这成了她的灾难，她的耻辱。看着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在这无尽的黑暗中沉沦、消失，而自己却不得不穿着晚礼服站在这里，这就是她的惩罚。她曾耍心机，也曾偷窃。她从来都不是个完美无缺的人。她渴望成功，渴望得到贝克斯伯勒夫人的青睐，还曾在伯顿的露台上漫步。

这一切都是因为理查德——她从未如此幸福过。没有什么是慢得够久的，也没有什么能持续太久。她想着，一边整理椅子，把一本书放回书架，既然青春的荣耀已经逝去，那就沉浸在生活的点滴之中吧。当太阳升起、太阳落山时，她总会感到无比的欣喜。在伯顿时，每当大家都在交谈时，她总会去看看天空；吃饭时也会从人们的肩膀间望向天空；在伦敦睡不着觉时也会抬头看天。她走到窗边。

虽然这个想法很愚蠢，但这片乡村的天空，威斯敏斯特上方的天空，似乎蕴含着属于她自己的东西。她拉开窗帘，向外望去。哦，真是令人惊讶！对面的房间里，那位老妇人正直直地盯着她！她正准备上床睡觉。至于天空……她原以为它会是一片庄严的景象，或是昏暗的色调，展现出美丽的姿态。但实际上，天空却是灰白色的，巨大的云朵快速掠过。这对她来说很新鲜。风应该大了吧。对面的房间里，那位老妇人正在活动，穿过房间，来到窗边。她能看到自己吗？在客厅里还有人们在欢笑、喧闹，看着那位老妇人，真是有趣极了。

那个女人静静地上床去了。她拉上了百叶窗。时钟开始报时。那个年轻人自杀了，但她并不同情他；随着时钟一声声敲响，一、二、三……她依然没有同情他，尽管发生了这么多事。看！那位老妇人已经熄灭了灯！整个房子都陷入黑暗之中。她重复着这些话，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句子：“不必再害怕阳光的炙热了。”她必须回到他们身边去。但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一个夜晚啊！她觉得自己与那个自杀的年轻人有某种相似之处。她为他的行为感到高兴——他终于摆脱了这一切。时钟仍在报时。那些铅色的圆圈在空气中消散了。他让她感受到了美好，也让她体会到了快乐。但她必须回去。她必须聚在一起，找到萨莉和彼得。于是她从小房间走了出来。

“克拉丽莎在哪儿？”彼得问道。他和萨莉一起坐在沙发上。（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实在无法再称她为“罗塞特夫人”了。）

“那个女人去哪儿了？”他问，“克拉丽莎在哪儿？”

萨莉认为，彼得也是这么想的，大概有一些重要人物、政客们，他们俩只通过报纸上的照片才认识他们，克拉丽莎必须对他们友善，必须与他们交谈。她应该就在他们那儿吧。不过理查德·达洛威并不在内阁里。萨莉想，他应该没有取得成功吧？至于自己，她几乎从不看报纸。偶尔会看到他的名字被提及。不过，她的生活非常孤独，克拉丽莎会说，她生活在商人和制造商中间，那些都是真正有所作为的人。而她自己也曾经有所作为！

“我有五个儿子！”她对他说。

天哪，她变了好多啊！有了母亲的温柔，也有她的自私。彼得记得，他们上次见面是在月光下的 Cauliflowers花丛中，她说那些叶子“就像粗糙的青铜”，还展现出了她的文学素养；她还摘了一朵玫瑰花。在喷泉旁的那一幕之后，那个可怕的夜晚里，她一直带着他在那儿走来走去，因为他得赶午夜的火车。天哪，他当时哭了！

萨莉想，那又是他的老把戏——拿出小刀来，每当他激动时就会不停地打开又合上那把刀。当彼得爱上克拉丽莎的时候，她和彼得·沃尔什的关系非常亲密，后来在午餐时又发生了那场可怕又荒谬的关于理查德·达洛威的闹剧。

她曾称理查德为“威卡姆”。为什么不能继续称他为“威卡姆”呢？克拉丽莎顿时怒不可遏！事实上，从那以后她们就再也没见过面了——在过去的十年里，她们或许只见过六次左右。彼得·沃尔什则去了印度，她隐约听说他的婚姻并不幸福，也不知道他是否有孩子，更不敢去问他，因为他已经变了。他看起来有些憔悴，但她觉得他变得更友善了，她真的很喜欢他，因为他与她的青春岁月有关，而且她还保留着他送给她的那本艾米莉·勃朗特的书。他应该会来写信的吧？那时候他确实会写信的。

“你写信了吗？”她问道，将那只结实而漂亮的手放在膝盖上，那姿势让他记忆犹新。

“一个字也没写！”彼得·沃尔什回答，她便笑了起来。

萨莉·塞顿依然很迷人，依旧是个有地位的人。但那个罗塞特是谁呢？彼得只知道，他在结婚那天戴了两朵山茶花。“他们有成群的仆人，还有数英里长的温室。”克拉丽莎是这么写的。萨莉听到后大笑起来：“没错，我每年有上万英镑的收入”——至于是在缴税之前还是之后，她就记不清了，因为她的丈夫——她说“你一定会喜欢他的”——会为她做这一切。

而萨莉曾经穷困潦倒，为了能来到伯顿，她甚至典当了玛丽·安托瓦内特赠予她曾祖父的戒指。

哦，萨莉记得，她至今仍保存着那枚红宝石戒指，那是玛丽·安托瓦内特赠予她曾祖父的。那时她身无分文，去伯顿总意味着要面对极大的经济压力。但对她来说，去伯顿意义重大——她认为那让她保持了理智，因为在家里她实在太过不幸。不过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帕里先生已经去世，而帕里小姐还活着。彼得说，他这辈子从未经历过如此大的震惊——他原以为她已经死了。那么，萨莉认为，那段婚姻算是成功的吧？而那个漂亮又镇定的年轻女子，就是站在帘子旁的那个穿红色衣服的人，伊丽莎白。

（威利·蒂特科姆想：她就像白杨树，又像河流，还像风信子。能在乡下生活，做自己想做的事，该有多好啊。）

她喜欢！她能听到自己那只可怜的狗在哀号，伊丽莎白很确定。彼得·沃尔什说，她一点也不像克拉丽莎。
“哦，克拉丽莎！”萨莉说道。
萨莉心里想的只是：自己欠克拉丽莎太多太多了。她们是朋友，而非泛泛之交；至今她仍能看到克拉丽莎穿着白色衣服，手里捧满鲜花在屋里走来走去——直到现在，一看到烟草植物，她就会想起伯顿。但是——彼得明白吗？——她缺少了什么。缺少什么呢？她有魅力，有着非凡的魅力。但说实话（她觉得彼得是老朋友，真正的朋友——距离重要吗？分离重要吗？她常常想给他写信，却又把信撕掉；不过她觉得他应该能理解，因为人们无需言语就能相互理解，就像人会意识到自己正在变老一样。那天下午，她去伊顿公学看她的儿子们，他们得了腮腺炎）。说实话，克拉丽莎怎么可能做到那样呢？嫁给理查德·达洛威？一个只关心狗的运动员。事实上，他一进房间，身上就有马厩的味道。还有这一切？她挥了挥手。
那是休·惠特布雷德，穿着白色马甲，昏昏沉沉、胖乎乎的，双目失明，除了自尊心和舒适感之外，他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而不见。
“他不会认出我们的，”萨莉说，其实她没有勇气——原来就是休！那个令人钦佩的休！
“那他做什么工作呢？”她问彼得。
彼得告诉她，他在温莎给国王的靴子上涂黑漆，或者数瓶子。彼得让他闭上那张尖嘴！但萨莉必须说实话，彼得说。就是那个吻，休的吻。
“是在吸烟室里，亲在嘴唇上的，”某天晚上她向他保证。她怒气冲冲地去找克拉丽莎。休不会做这种事！克拉丽莎说，那个令人钦佩的休！休的袜子无一例外都是她见过的最漂亮的——还有他的晚礼服，简直完美！他有孩子吗？
“房间里的人都有六个儿子在伊顿公学，”彼得告诉她，只有他自己没有。谢天谢地，他没有儿子，也没有女儿，更没有妻子。萨莉说，他似乎并不在意。在她看来，他比他们所有人都年轻。

但彼得说，从很多方面来看，那样结婚实在是个愚蠢的决定。“她真是个十足的傻瓜，”他说，不过他也说，“我们在一起时过得很愉快。”可这怎么可能呢？莎莉想不通，他到底是什么意思？认识他却对他所经历的一切一无所知，真是奇怪。他这么说是因为骄傲吗？很可能是的，毕竟对他来说这肯定很痛苦（尽管他是个怪人，有点像精灵，并非普通男人），到了他这个年纪却没有家、无处可去，一定很孤独。但他必须在他们这儿待上好几个星期。他当然会愿意留下，他喜欢和他们在一起，事情就是这样发展的。这些年来，达洛韦一家从未去过那儿。他们多次邀请过，但克拉丽莎——当然是克拉丽莎——始终不肯来。因为莎莉说，克拉丽莎本质上就是个势利眼，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她坚信，这就是她们之间产生矛盾的原因。克拉丽莎觉得自己嫁得过低，她的丈夫——她为此感到自豪——只是个矿工的儿子。他们所有的钱都是他挣来的。小时候（她的声音颤抖着），他就得扛着沉重的袋子。

彼得觉得，她会一直这样讲下去，一小时又一小时：那个矿工的儿子；人们认为她嫁得过低；她的五个儿子；还有别的什么——各种植物，绣球花、丁香花，以及极为稀有的木槿花，那种花在苏伊士运河以北根本长不起来，可她在曼彻斯特附近的郊区雇了个园丁，种了好多这样的花，简直就是一大片花田！而克拉丽莎却逃避了这一切，因为她根本不懂如何照顾植物。

她是势利眼吗？没错，从很多方面来看都是。那她这些时间都去哪儿了？时间已经不早了。

“不过，”莎莉说，“当我听说克拉丽莎要举办派对时，我觉得自己必须来——一定要再见到她（我就住在维多利亚街，几乎就在隔壁）。所以我就没带邀请函就来了。但是，”她低声问道，“告诉我，他是谁？”

那是希尔伯里夫人，正在找门。时间已经这么晚了！她轻声说道，随着夜色渐深，人们陆续离开，人们会发现一些老朋友，还有宁静的角落以及美丽的景色。她问，他们知道自己正身处一个如梦似幻的花园之中吗？有灯光、树木、闪闪发光的湖泊，还有天空。克拉丽莎·达洛韦说过，后花园里只有几盏小灯而已！但她简直就像个魔术师！那其实是一座公园……她虽然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知道他们是自己的朋友。

那些没有名字的朋友们，那些没有歌词的歌曲，永远是最美好的。可是有太多太多的门，太多意想不到的地方，她找不到出路。
“希尔伯里老太太，”彼得说；可那是谁呢？就是那个整晚站在帘子旁、一言不发的夫人吧？他记得她的脸，知道她和伯顿有关。她以前一定是在窗边的那张大桌子旁裁剪内衣的吧？戴维森，那是她的名字吗？
“哦，那是埃莉·亨德森，”萨莉说。克拉丽莎对她实在太苛刻了。她是克拉丽莎的表妹，非常穷。克拉丽莎总是对别人很严厉。彼得说，她其实挺不错的。不过萨莉则用她那充满感情的方式表达着，带着那种彼得曾经喜爱却又有些害怕的热情——克拉丽莎对朋友们真是太慷慨了！这样的品质实在难得。有时候在夜晚或圣诞节时，当她盘点自己所拥有的幸福时，总会把这份友谊放在首位。因为他们还年轻，仅此而已。克拉丽莎心地纯洁，仅此而已。彼得会认为她多愁善感。确实如此，因为她渐渐意识到，唯一值得表达的，就是自己的感受。聪明反而是愚蠢的，人应该直接说出自己的感受。
“可是我不知道，”彼得·沃尔什说，“我到底有什么感受。”
可怜的彼得，萨莉想。为什么克拉丽莎不来和他们聊聊呢？这正是他所渴望的。她心里明白。他一直都在想着克拉丽莎，还不停地摆弄着刀子。
彼得说，他觉得生活并不简单。他与克拉丽莎之间的关系也不简单。那毁了他的生活，他说。（他们曾经那么亲密——他和萨莉·塞顿，不说出来简直荒谬。）他说，一个人不可能爱上两次。她又能说什么呢？不过，有过爱情总归更好（不过他会认为她多愁善感——他以前就是这么刻薄的）。他应该来曼彻斯特和他们一起住。他说，这一切都是真的。他很愿意在完成在伦敦的任务后就来和他们一起住。
而且克拉丽莎对他的关心远远超过了对理查德的关心。萨莉对此深信不疑。
“不，不，不！”彼得说（萨莉不该这么说——她太过分了）。那个好家伙——他就在房间的另一头，还在不停地说话……

还是老样子，亲爱的老理查德。他在和谁说话呢？莎莉问道，就是那个相貌出众的男人吗？由于她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因此对别人的身份充满好奇。但彼得并不知道。他说自己不喜欢那个人的样貌，大概是个内阁大臣吧。在他看来，理查德是最棒的——最无私的。
“可他都做过些什么呢？”莎莉问。应该是从事公共事业吧。他们在一起幸福吗？莎莉也问（她自己则非常幸福）；因为她承认自己对他们一无所知，只是像常人一样凭猜测下结论而已——毕竟，对于那些每天生活在一起的人，又能知道多少呢？我们不都是囚徒吗？她读过一部关于一个人在牢房墙壁上刻字的精彩戏剧，她觉得这正是生活的写照——人们都在墙上刻下自己的心事。由于对人际关系感到绝望（人们实在太难懂了），她常常走进花园，从花朵中获得男人和女人永远给不了她的宁静。不过，彼得说，他不喜欢卷心菜，他更喜欢人类。莎莉看着伊丽莎白穿过房间，说道：的确，年轻人很美。和她这个年纪的克拉丽萨真是大不相同！他能让她有所改变吗？她不会开口的。彼得承认，目前还做不到什么。莎莉说，她就像池塘边的百合花。但彼得并不认同“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这种观点。他说，我们其实什么都知道；至少他是知道的。

“可是那两个人，”萨莉低声说，“那两个现在就要来了（如果克拉丽莎不快点来的话，她真的得走了）。那个相貌出众的男人，还有他那个相貌平平、一直在和理查德交谈的妻子——这种人能知道些什么呢？”
“他们肯定是些可恶的骗子，”彼得随意地望着他们说道，这逗得萨莉笑了起来。
但威廉·布拉德肖爵士却在门口停下来看一幅画。他在角落里寻找雕刻师的名字。他的妻子也跟着看了。威廉·布拉德肖爵士对艺术极为感兴趣。
彼得说，年轻时人们太过兴奋，没时间去了解别人。而如今已经老了，确切地说52岁了（萨莉自称55岁，不过她的心脏还像20岁的女孩一样年轻）；既然已经成熟了，就可以观察、理解他人，而且依然保持着感受的能力。萨莉说：“没错，确实如此。她每年的感受都更加深刻、更加热烈。”彼得说，唉，也许这种感觉会越来越强烈，但应该为此感到高兴——在他的经历中，这种感觉确实一直在增强。他在印度认识了一个人，他想把那个人的事告诉萨莉，希望萨莉也能认识她。他说那女人已经结婚了，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萨莉说，他们都必须来曼彻斯特，他必须在他们离开之前答应她。
“还有伊丽莎白，”他说，“她还没有我们这么强烈的感受。不过，”萨莉看着伊丽莎白走向父亲，说道，“可以看出她们彼此非常亲密。从伊丽莎白走向父亲的样子就能感觉到。”因为她的父亲在和布拉德肖一家交谈时一直注视着她，心里想着：那个可爱的女孩是谁呢？突然他意识到那就是自己的伊丽莎白，只是没认出来——她穿着粉色连衣裙，看起来真是美极了！伊丽莎白在和威利·蒂特科姆交谈时也感觉到了父亲的目光，于是她走到他身边，此刻聚会即将结束，他们一起站着，看着人们陆续离开，房间里越来越空旷，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物品。就连埃莉·亨德森也要离开了，几乎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人，虽然没人跟她说话，但她想看看一切，好告诉伊迪丝。理查德和伊丽莎白都很高兴聚会结束了，不过理查德为女儿感到骄傲。他本不想告诉她，但却忍不住说了出来。

他说，他曾注视过她，心里想着：那个可爱的女孩是谁呢？原来竟是自己的女儿！这让她非常开心。不过她的那只可怜的狗却在不停地嚎叫。

“理查德的情况有所好转。你说得对，”萨莉说。“我会去和他谈谈，跟他道晚安。与心灵相比，大脑又算得了什么？”罗塞特夫人说着站了起来。

“我也会去，”彼得说，但他还是坐了一会儿。这是什么恐惧？这是什么狂喜？他心中想着。究竟是什么让我如此激动不已？

是克拉丽莎，他想。

因为她就站在那里。

完

誊写者注：
一些细微的标点错误已在未另行标注的情况下予以修改。连字符的使用方式也已统一。以下是印刷错误更正后的内容：
原为“word poetry”，现改为“word of poetry”；
第159页：“herself”改为“herself”；
第248页：“leant a little”改为“lent a little forward”。
其余所有不一致之处均保持原样。

*** 古腾堡电子书项目《达洛威夫人》结束 ***
***

更新版本将取代旧版本，旧版本会被重新命名。

由于这些作品并非受美国版权法保护，因此没有人拥有其美国的版权，所以该基金会（以及您！）无需获得许可、也无需支付版税即可在美国复制和分发这些作品。本许可证的“通用使用条款”中规定了相关规则，旨在保护古腾堡项目及其商标。古腾堡是一个注册商标，如果您对电子书收费，则不得使用该商标，除非遵守商标许可条款，包括为使用古腾堡商标而支付相应费用。如果您不对这些电子书的复制版本收取任何费用，那么遵守商标许可条款就非常简单。您可以将此电子书用于几乎任何目的，比如创作衍生作品、撰写报告、进行表演或研究。古腾堡电子书可以被修改、打印并免费分发——对于那些不受美国版权法保护的电子书，您在美国几乎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它们。不过，再分发这些作品时仍需遵守商标许可条款，尤其是商业性再分发行为。

开始：完整许可条款

完整的古腾堡计划™许可证
在分发或使用本作品之前，请务必阅读此内容。

为维护古腾堡计划™推动电子作品自由传播的宗旨，通过使用或分发本作品（或任何与“古腾堡计划”相关的作品），您即同意遵守随该文件一同提供的、或可在www.gutenberg.org/license网站上查到的完整古腾堡计划许可证中的所有条款。

第1节：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的一般使用条款及再分发规则

1.A. 通过阅读或使用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的任何部分，即表示您已阅读、理解并同意接受本许可证以及相关知识产权（商标/版权）协议中的所有条款。如果您不同意遵守本协议的各项条款，则必须停止使用，并归还或销毁您所拥有的所有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副本。如果您为获取某份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或访问权限而支付了费用，且不同意受本协议条款的约束，可根据1.E.8段的规定向您付款的机构或个人申请退款。

1.B. “古腾堡计划”是一项注册商标。只有那些同意遵守本协议条款的人才能将其用于电子作品上，或以任何方式与电子作品关联使用。即便不遵守本协议的全部条款，您仍然可以对大多数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进行某些操作，详情见1.C段。如果您遵守本协议条款并助力确保未来人们能够继续免费获取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那么您可以对其进行更多操作，详情见1.E段。

1.C. 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简称“该基金会”或PGLAF）拥有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合集的汇编版权。该合集中的几乎所有单部作品在美国都属于公共领域作品。如果某部作品在美国不受版权法保护，那么……

我们位于美国，但只要删除所有与Project Gutenberg相关的标识，我们便不会阻止您复制、分发、展示该作品或基于它创作衍生作品。当然，我们希望您能遵守本协议的条款，通过免费分享Project Gutenberg的作品来支持其推动电子作品自由获取的宗旨，从而让Project Gutenberg这一名称继续与这些作品联系在一起。您只需在免费与他人分享这些作品时，保持其原有的格式，并附上完整的Project Gutenberg许可协议，即可轻松遵守本协议的条款。

1.D. 您所在国家的版权法也决定了您可以使用该作品的权限。大多数国家的版权法都在不断变化中。如果您不在美国，那么在下载、复制、展示、表演、分发该作品或基于它创作衍生作品之前，请先了解您所在国家的法律以及本协议的条款。对于美国以外的其他国家的作品，基金会不对它们的版权状况作任何声明。

1.E. 除非您已删除所有与Project Gutenberg相关的标识：

1.E.1. 每当有人访问、展示、表演、查看、复制或分发任何Project Gutenberg作品时（即任何标有“Project Gutenberg”字样或与“Project Gutenberg”相关的作品），都必须明确标注以下句子，并提供指向完整Project Gutenberg许可协议的链接或直接访问路径：

本电子书可供美国及世界其他大部分地区的任何人免费使用，几乎没有任何限制。您可以根据随附的Project Gutenberg™许可协议或www.gutenberg.org网站上的相关条款来复制、赠送或重新使用该作品。如果您不在美国，那么在使用此电子书之前必须先了解您所在国家的法律。

1.E.2. 如果某部Project Gutenberg电子作品源自不受美国版权法保护的文本（且未附有表明该作品已获得版权所有者许可的说明），则可以无需支付任何费用即可将其复制并分发给美国的任何人。如果要在分发或提供访问该作品时使用“Project Gutenberg”这一名称，就必须遵守1.E.1至1.E.7段中的规定，或者按照1.E.8或1.E.9段的要求获得使用该作品及Project Gutenberg商标的许可。

1.E.3. 如果某部Project Gutenberg电子作品是经版权所有者许可而发布的，那么其使用与分发必须同时符合1.E.1至1.E.7段的规定以及版权所有者所规定的其他条款。所有经版权所有者许可发布的作品，其相关的附加条款都会链接在位于该作品开头的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中。

1.E.4. 不得将完整的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条款从该作品中删除，也不得从包含该作品部分内容的文件或与Project Gutenberg相关的其他文件中移除这些条款。

1.E.5. 在复制、展示、表演、分发或重新分发此电子作品或其任何部分之前，必须明确显示1.E.1段中所规定的内容，并提供可直接访问完整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条款的链接。

1.E.6. 可以将此作品转换为各种二进制格式、压缩格式、标记格式、非专有格式或专有格式进行分发，包括各种文字处理格式或超文本格式。但是，如果以不同于“纯ASCII格式”或Project Gutenberg官方网站（www.gutenberg.org）上提供的官方版本所使用的格式来提供该作品的副本或允许他人访问该作品，那么就必须在不给用户带来额外成本的情况下，提供该作品的原始“纯ASCII格式”版本或其它格式的副本，或是提供获取该副本的途径。任何替代格式都必须包含1.E.1段中规定的完整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内容。

1.E.7. 除非符合1.E.8或1.E.9的规定，否则不得对访问、查看、展示、表演、复制或分发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收取费用。

1.E.8. 在满足以下条件的情况下，您可以对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作品的副本、访问权限或分发服务收取合理的费用：

• 您需按照自己用于计算税款的相同方法，就使用古腾堡计划作品所获得的毛利润的20%作为版税支付给古腾堡计划商标的所有者。不过该所有者已同意将此条款规定的版税捐赠给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版税必须在您编制定期纳税申报表的日期之后的60天内支付。这些版税款项必须明确标注为版税，并寄送到第4节“关于向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的说明”中指定的地址。

• 如果有用户在收到作品后的30天内以书面形式（或电子邮件）告知您其不同意古腾堡计划™许可协议的条款，您必须全额退还该用户所支付的费用。您还必须要求该用户归还或销毁其所拥有的所有实体介质形式的作品副本，并停止使用及访问其他古腾堡计划™作品的副本。

• 如果在收到作品后的90天内发现该电子作品存在缺陷并告知您，您必须根据1.F.3条的规定，全额退还该作品或替代副本的费用。

• 您必须遵守本协议中关于免费分发古腾堡计划™作品的所有其他条款。

1.E.9. 如果您希望以不同于本协议规定的条件来收取费用或分发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作品或作品集，您必须获得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书面许可，该基金会是该计划的管理方。

Gutenberg™为注册商标。如需联系相关方，请按照下文第3节所述方式操作。

1.F.

1.F.1. 为打造Gutenberg™作品集，Gutenberg项目的志愿者与员工付出了大量努力，他们会对那些不受美国版权法保护的著作进行版权状况调查、转录并校对。尽管如此，Gutenberg™电子作品及其存储介质仍可能存在各种“缺陷”，这些缺陷包括但不限于数据不完整、不准确或损坏、转录错误、版权或其他知识产权侵权问题、有缺陷或已损坏的磁盘或其他存储介质、计算机病毒，以及那些会损害您的设备或导致其无法读取的计算机代码。

1.F.2. 有限保修与责任免除——除1.F.3段中所述的“更换或退款权利”外，作为Gutenberg™商标所有者的Gutenberg文学档案基金会，以及根据本协议分发Gutenberg™电子作品的任何其他方，均不对您因任何损失、成本或开支（包括法律费用）承担任何责任。您同意，对于因过失、严格责任、违反保修条款或合同违约而产生的损失，您除了可依据1.F.3段的规定获得赔偿外，别无其他救济途径。您还同意，即使您已告知对方可能存在此类损失，该基金会、商标所有者以及根据本协议进行分发的任何方仍无需为您承担任何实际损失、直接损失、间接损失、衍生损失、惩罚性损失或附带损失。

1.F.3. 有限的更换或退款权利——如果您在收到该电子作品后的90天内发现其中存在缺陷，您可以向提供该作品的人士寄送书面说明，从而获得相应款项的退款（如有）。如果您是通过实体介质获取该作品的，则必须将该介质连同书面说明一并退回。提供有缺陷作品的一方可以选择为您提供一份替代副本，而非退款。如果您是通过电子方式获取该作品的，那么提供该作品的一方……

您可以选择获得第二次机会以电子形式接收该作品，以此替代退款。如果第二份副本仍有缺陷，您有权书面要求退款，且不再有解决该问题的机会。

1.F.4. 除1.F.3条所规定的有限更换或退款权利外，本作品按“现状”提供，不附带任何形式的明示或暗示担保，包括但不限于适销性担保或适用于某种用途的担保。

1.F.5. 某些州不允许免除某些暗示担保，或限制某些类型的赔偿。如果本协议中的任何免责条款或限制违反了适用于本协议的州法律，则该协议应被解释为采用该州法律允许的最大程度的免责或限制。本协议中任何条款的无效或不可执行性不会导致其余条款失效。

1.F.6. 赔偿责任——您同意为基金会、商标权人、基金会的任何代理人或员工、根据本协议提供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副本的任何人，以及参与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的制作、推广和分发工作的志愿者，承担因您的行为或过失直接或间接导致的所有责任、成本及费用，包括律师费：(a) 分发本作品或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b) 对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进行修改、增减内容；(c) 由您造成的任何缺陷。

第2节 古腾堡计划的任务说明

古腾堡计划代表着以各种计算机可读取的格式免费分发电子作品，这些计算机包括过时的、老旧的、中型的以及新型的计算机。它的存在正是基于这一理念。

数百名志愿者的努力，以及来自各行各业人士的捐助，共同推动了这一项目的发展。

志愿者们以及为他们提供所需支持的财政援助，对于实现古腾堡计划的目标至关重要，也只有这样，古腾堡计划的藏书才能一直免费供后人使用。2001年，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应运而生，旨在为古腾堡计划及未来的世代创造一个稳定且可持续的发展环境。如需了解更多关于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信息，以及您如何通过自己的努力和捐助来提供帮助，请参阅www.gutenberg.org网站上的第3节和第4节内容以及基金会的相关页面。

第3节：关于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信息

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是一家非营利性的501(c)(3)类教育机构，根据密西西比州的法律成立，并获得了美国国税局的免税资格。该基金会的联邦税号为64-6221541。根据美国联邦法律及您所在州的法律规定，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可享受税收减免。

该基金会的办公地址位于美国新泽西州蒙特克莱尔市Watchung Plaza 41号516室，邮编07042，电话号码为+1 (862) 621-9288。电子邮箱地址及最新的联系方式可在www.gutenberg.org/contact页面上找到。

第4节：关于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的说明

古腾堡计划依赖于公众的广泛支持与捐助，没有这些支持，它就无法继续履行自己的使命——增加那些可以以机器可读格式免费传播的公共领域作品及授权作品的数量，让尽可能多的人能够获取这些作品。

包括那些已经过时的设备。许多金额不大的捐赠（1美元至5,000美元）对于维持该机构在IRS处的免税地位而言尤为重要。

该基金会致力于遵守美国50个州所制定的关于慈善机构及慈善捐赠的相关法律。各州的合规要求并不一致，要满足这些要求需要付出大量努力、处理大量文书工作并支付诸多费用。在没有获得相关合规性确认的地区，我们不会寻求捐款。如需捐款或了解某一特定州的合规状况，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虽然我们在那些尚未满足募捐要求的州无法也不愿寻求捐款，但我们知道并没有规定禁止接受来自这些州的自愿捐款者所提供的捐赠。

我们欢迎国际上的捐款，但无法就来自美国境外的捐赠在税务处理方面提供任何说明。仅美国的法律就足以让我们的少量员工应接不暇。

请查看古腾堡计划网站上的信息，以了解最新的捐款方式与地址。除了现金捐赠外，还可以通过支票、在线支付或信用卡等方式进行捐赠。如需捐款，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第5节：关于古腾堡计划的基本信息——电子作品

迈克尔·S·哈特教授提出了古腾堡计划的构想，即创建一个可供所有人自由共享的电子作品图书馆。四十年来，他在仅有少量志愿者支持的条件下持续制作并分发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书。

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书通常是由多个印刷版本整理而成的，而这些版本在美国均被确认为不受版权保护，除非……

其中包含了版权声明。因此，我们并不一定需要让电子书与相应的纸质版保持一致。

大多数人都是从我们的网站开始了解的，该网站提供了主要的PG搜索功能：www.gutenberg.org。

该网站还提供了有关古腾堡计划的各种信息，包括如何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如何为新的电子书的制作提供帮助，以及如何订阅我们的电子邮件通讯以获取新电子书的相关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