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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腾堡计划电子书《红发会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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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红发会研究》
作者：阿瑟·柯南·道尔
发布日期：1995年4月1日 [电子书编号#244]
最近更新时间：2025年12月9日
语言：英语
更多信息及格式：www.gutenberg.org/ebooks/244
致谢：罗杰·斯奎尔斯与大卫·威杰

***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红发会研究》开始 ***

《猩红研究》

作者：A·柯南·道尔

目录

《猩红之谜》

第一部分
第一章 福尔摩斯先生
第二章 推理的艺术
第三章 劳里斯顿花园的谜案
第四章 约翰·兰斯要讲述的事情
第五章 我们的广告引来了一位访客
第六章 托比亚斯·格雷格森展示他的能力
第七章 黑暗中的光明

第二部分 圣徒之地
第一章 在巨大的碱性平原上
第二章 犹他州的鲜花
第三章 约翰·费里尔与先知的对话
第四章 为生存而逃亡
第五章 复仇的天使们
第六章 约翰·沃森医生的回忆录续篇
第七章 结局

《猩红研究》。

第一部分。
（摘自已故陆军医疗部门医生约翰·H·沃森的《回忆录》重印版。）

第一章 福尔摩斯先生

1878年，我从伦敦大学获得了医学博士学位，随后前往内特利接受军队外科医生所需的培训。完成学业后，我被任命为第五诺森伯兰步兵团的助理外科医生。当时该团驻扎在印度，而我还没来得及加入他们，第二次阿富汗战争就爆发了。当我抵达孟买时，得知我的部队已经穿过山口，深入敌境。不过，我还是与其他处境相同的军官们一起继续前进，最终成功安全抵达坎大哈，在那里找到了我的部队，并立即开始履行新的职责。

这场战争为许多人带来了荣誉与晋升，而对我来说，却只有不幸与灾难。我被调离原来的部队，转而隶属于伯克希尔团，并随该团参加了致命的迈万德战役。在那里，我被一支杰扎伊尔步枪的子弹击中肩膀，导致骨头断裂，锁骨下动脉也受到损伤。要不是我的勤务兵默里表现出的英勇与无私，我恐怕早已落入那些残忍的加齐人手中——他把我扔到一匹驮马上，成功地将我送回了英军阵地。

由于长期遭受折磨且身体极度虚弱，我与众多伤员一同被送往白沙瓦的野战医院。在这里，我的身体状况逐渐好转，能够在病房里走动，甚至能在阳台上稍作休息。然而，我却又患上了肠热病——这种在我们在印度的领地上肆虐的恶疾。有好几个月的时间，人们都认为我活不成了。当我终于恢复意识并开始康复时，我已经变得极其虚弱，医疗委员会决定立刻把我送回原地。

我被派往英格兰，于是乘“奥龙特斯”号军舰出发。一个月后，我在朴茨茅斯的码头登陆，此时我的健康状况已严重受损，但英国政府允许我在接下来的九个月里尝试恢复健康。我在英格兰没有亲朋好友，因此几乎可以随心所欲地生活——当然，这种“自由”也仅限于每天11先令6便士的收入所能允许的范围之内。在这种情况下，我自然而然地来到了伦敦，那个吸引着帝国里所有懒惰之人的大都市。我在斯特兰德区的一家私人旅馆里住了段时间，过着毫无乐趣、毫无意义的生活，还把钱花得比应有的程度还要多。我的财务状况糟糕到了极点，很快我就意识到：要么离开这座城市去乡下生活，要么彻底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我选择了后者，决定离开那家旅馆，找一处更简朴、更便宜的住处。就在我做出这个决定的那天，我正站在“标准”酒吧前，这时有人拍了我的肩膀。转过身来，我发现是斯坦福德——他在巴茨医学院时曾是我的下属。对于一个孤独的人来说，在伦敦这个庞大的都市中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确实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过去，斯坦福德并不是我的密友，但现在我热情地向他打招呼，而他似乎也很高兴见到我。出于喜悦，我邀请他和我一起在霍尔本餐厅吃午饭，于是我们便一起坐上了马车。当我们穿过拥挤的伦敦街道时，他惊讶地问我：“沃森，你这段时间都在做什么啊？你变得这么瘦，皮肤也变得这么黑。”我简要地向他讲述了我的经历，等我们到达目的地时，我才讲完。听完我的不幸遭遇后，他同情地说：“可怜的家伙！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在找住处，”我回答道，“试图找到价格合理且舒适的住所。”“真奇怪，”我的同伴说道，“今天已经是第二个用这种话跟我说话的人了。”

“那第一个人是谁？”我问道。
“是医院里化学实验室的一名工作人员。今天早上他还在抱怨，因为他找不到人与他一起合住那些他找到的不错房间——那些房间的价格对他来说实在太高了。”
“天哪！”我叫道，“如果他真的需要有人与他共享房间和费用的话，那我正是合适的人选。我宁愿有个伙伴，也不愿独自居住。”
年轻的斯坦福透过酒杯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你还不认识夏洛克·福尔摩斯吧，”他说，“也许你不会愿意让他成为你的常伴。”
“他有什么不好吗？”
“哦，我并没有说他有什么不好。只是他的想法有点古怪——对某些科学领域极为热衷。据我所知，他是个相当正派的人。”
“我猜他是医学生吧？”我问。
“不——我不知道他打算从事什么职业。我觉得他精通解剖学，也是一名一流的化学家；但据我所知，他从未系统地学习过医学课程。他的学习方式很零散且奇特，不过他掌握了许多与众不同的知识，足以让他的教授们惊叹不已。”
“你从来没问过他打算做什么吗？”我问道。
“没有；他不是那种容易套出话来的人，不过一旦他有兴趣的话，也会很愿意交流。”
“我希望能见到他，”我说。“如果我要和别人一起住的话，我更希望对方是个勤奋且安静的人。我的体力还不够强，无法承受太多的噪音和喧嚣。在阿富汗时，我已经经历了足够多的这类事情，余生都不想再经历了。要怎么才能见到你的这位朋友呢？”
“他肯定会在实验室里，”我的同伴回答道，“要么他好几个星期都不去那儿，要么就从早到晚都在那里工作。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午饭后可以一起去看看。”
“当然，”我回答道，随后谈话便转向了其他话题。

离开霍尔本后，我们前往医院。斯坦福又向我介绍了那位我打算让其与我同住的人的一些详细情况。“如果你们合不来，可别怪我，”他说，“我对他的了解仅限于偶尔在实验室里与他会面时所获得的印象而已。这是你提出的这个安排，所以不能怪我。”我回答说：“如果我们合不来，分开也容易。斯坦福，我觉得你一定有某种理由不想再插手这件事了。难道那个人的脾气实在太过恶劣吗？别拐弯抹角了。”他笑着回答：“有些事情实在难以用言语表达。霍姆斯太追求科学化了，对我来说有点过于冷酷无情。我能想象他会给朋友注射少量最新的植物碱，当然不是出于恶意，只是出于探究心理，想了解其效果如何。公平地说，我觉得他自己也会乐意接受这样的实验。他似乎对精确、确切的知识有着极大的热情。” “确实如此。” “没错，但这种热情有时会走向极端。比如用棍子打那些实验对象，这就未免有些奇怪了。” “打实验对象？” “是的，为的是看看死后会出现多严重的淤伤。我亲眼见过他这么做。” “可你说他不是医学生？” “不是。天知道他研究的究竟是什么。不过我们现在到了，你得自己判断他怎么样了。”说着，我们拐进一条狭窄的小路，穿过一扇小门，进入了这家大医院的另一侧建筑。那里对我来说很熟悉，我们无需指引，便沿着阴冷的石制楼梯向上走，然后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两旁是粉刷过的墙壁和灰色的门。在走廊的尽头附近，有一条低矮的拱形通道，通向化学实验室。

那是一间高大的房间，四周摆满了无数瓶子。宽大的矮桌散落在各处，桌上堆满了烧瓶、试管以及带有蓝色闪烁火焰的本生灯。房间里只有一个学生，他正弯着腰在另一张桌子前专心工作。听到我们的脚步声后，他立刻转过身来，高兴地叫了起来：“我找到了！我找到了！”他一边喊着，一边手持试管朝我们跑来。“我发现了一种能与血红蛋白发生反应的试剂，而其他物质则无法与之反应。”如果他发现了金矿，他的脸上也不会有比这更开心的表情了。

“沃森博士，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斯坦福德介绍道。“你们好吗？”他热情地握住我的手，力道之大让我几乎不敢相信他会如此用力。“我看您去过阿富汗吧？”

“您究竟是怎么知道的？”我惊讶地问道。

“没关系，”他自嘲地笑了笑，“现在重要的是血红蛋白的问题。您应该明白我的这一发现的重要性吧？”

“从化学角度来说，这确实很有趣，”我回答道，“但从实际应用来看——”

“哎呀，这可是多年来最实用的法医学发现啊！您难道看不出它能为血液检测提供一种绝对可靠的手段吗？快过来！”他急切地抓住我的衣袖，把我拉到他正在工作的桌子旁。“我们需要一些新鲜血液，”他说着，用一根长针刺破自己的手指，然后用移液管吸取出一滴血液。“现在，我把这少量血液加入一升水中。您看，得到的混合物看起来就像纯净水一样。血液的比例最多只有百万分之之一。不过，我毫不怀疑我们能够观察到特有的反应。”说着，他把几颗白色晶体放入容器中，又加入了几滴透明液体。瞬间，溶液变成了暗褐色的，还有棕色粉末沉淀在玻璃罐的底部。

“哈！哈！”他拍着手，开心得就像得到新玩具的孩子一样。“您觉得怎么样？”

“这似乎是一种非常精密的检测方法，”我说。

“太棒了！以前的圭亚库姆检测方法极其笨拙，结果也不可靠。血液细胞的显微镜检查也是如此——如果血迹已经存在数小时，那这种检测就毫无价值了。而现在的这种方法，无论血迹是新鲜的还是陈旧的，都能起到同样的作用。要是早有这种检测方法，如今世上肯定已有数百人因为自己的罪行而受到惩罚了。”
“确实如此！”我低声说道。
“刑事案件往往就取决于这一点。有时，一个人在犯罪数月后仍会被怀疑有罪。人们会检查他的衣物，发现上面有棕色污渍。这些污渍究竟是血迹、泥渍、铁锈渍，还是水果渍呢？这一直困扰着许多专家，因为此前没有可靠的检测方法。现在有了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检测方法，就再不会有任何问题了。”
他说话时眼睛闪闪发光，还把手放在心口，仿佛在向想象中的欢呼人群鞠躬。
“真该恭喜您，”我对他的热情感到十分惊讶。
“去年在法兰克福就有冯·比绍夫的案子。要是当时有这种检测方法，他肯定早就被处决了。还有布拉德福德的梅森、臭名昭著的穆勒、蒙彼利埃的勒费弗尔，以及新奥尔良的参孙。类似的决定性案例还有很多。”
“您简直就是一部活生生的犯罪史册啊，”斯坦福德笑着说，“您可以以此为题材写篇文章，就叫《过去的警方新闻》吧。”
“那也会是很有趣的读物，”夏洛克·福尔摩斯说着，用一小块石膏盖住手指上的刺伤。“我得小心点，”他微笑着转向我继续说道，“因为我经常接触毒药。”他伸出双手，我发现他的手上到处都是类似的石膏块，而且因为接触强酸而变了色。
“我们是来办正事的，”斯坦福德说着，坐在一个高脚三腿凳上，还用脚把另一个凳子推到我这边。“我的朋友想从事采矿工作，而您之前也抱怨过……”

“找不到人愿意与你合住，我觉得还是把你介绍给对方为好。”
夏洛克·福尔摩斯似乎很乐意与我共享房间。“我在贝克街看中了一套公寓，”他说，“那地方简直非常适合我们。希望你不会介意浓烈的烟草味吧？”
“我自己也总是抽‘船用烟’，”我回答道。
“那就好。我平时总有一些化学试剂，偶尔还会做实验。这会让你厌烦吗？”
“当然不会。”
“让我想想——我还有哪些缺点呢？有时我会情绪低落，好几天都不说话。当我这样时，千万别以为我在生气，只要让我一个人待着，很快就会好起来。你现在还有什么要坦白的吗？两个人在开始一起生活之前，了解彼此的缺点也是好事。”
我被这番盘问逗笑了。“我养了一只小公牛，”我说，“而且我不喜欢争吵，因为那样会让我神经紧张。此外，我还会在各种奇怪的时间起床，而且极其懒惰。身体健康时我还有其他一些坏习惯，但目前这些就是主要的了。”
“你把拉小提琴也算作缺点吗？”他急切地问道。
“那要看演奏者如何了，”我回答。“演奏得好，那简直是天赐之音；演奏得差……”
“哦，那没关系，”他开心地笑道，“我想我们可以认为这件事已经解决了——当然，前提是那套公寓你满意的话。”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看看？”
“明天中午到这里来找我，我们一起过去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他回答。
“好的，正好中午见，”我说着与他握手。
我们留下他继续研究他的化学试剂，然后一起朝我的酒店走去。
“顺便问一下，”我突然停下脚步，转向斯坦福德，“他究竟是怎么知道我来自阿富汗的？”

我的同伴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那只是他的小怪癖罢了，”他说，“很多人都很想知道他究竟是如何弄清楚事情的。”
“哦！原来是个谜团啊？”我兴奋地叫道，还不停地搓着手。“真是有趣极了。多亏你让我们相识，真是太感谢你了。你知道的，‘研究人类的最佳方式就是研究人类本身’。”
“那你就去研究他吧，”斯坦福在向我道别时说道，“不过你会发现他是个很难搞懂的人。我敢打赌，他了解你的程度会比你了解他的程度更高。再见了。”
“再见，”我回答道，然后继续朝酒店走去，对这位新认识的人充满了兴趣。

第二章　演绎科学

次日，我们按照他的安排见了面，随后去看了他之前提到过的贝克街221b号的房间。那里有几间舒适的卧室，还有一间宽敞明亮的客厅，家具布置得十分舒适，两扇大窗户为房间带来了充足的照明。这些公寓在各方面都极为理想，而且分摊费用后也相当合理，于是我们当即达成了协议，并立刻搬了进去。就在那天晚上，我把自己的物品从酒店搬了过去，次日早晨，夏洛克·福尔摩斯也带着几箱行李跟了过来。接下来的一两天里，我们忙于整理物品，让一切尽可能井然有序。之后，我们逐渐适应了新的居住环境。

福尔摩斯确实是个容易相处的人。他行事低调，生活习惯也有规律。他很少在晚上十点以后还醒着，而且总是在我起床之前就吃完早餐并出门了。有时他在化学实验室工作，有时则在解剖室里，偶尔还会去城市的一些偏僻地区散步。一旦进入工作状态，他的精力简直无穷无尽；但偶尔也会出现情绪低落的时刻，连续几天都躺在客厅的沙发上，从早到晚几乎不说话、也不动弹。在这种时候，我能看到他眼中流露出一种茫然的表情，要不是他一生都保持着节制和整洁的习惯，我可能会怀疑他吸食了某种麻醉剂。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对他的兴趣以及对他人生目标的好奇心也日益加深。他的为人与外表……

他的外貌足以吸引最随便的观察者的注意。他的身高超过六英尺，而且极为瘦削，以至于看起来更高一些。他的眼神锐利而深邃，除非陷入我之前提到的那种昏沉状态；他那细长的鹰钩鼻更让他整体显得机警而果断。他的下巴也十分突出且方正，这些都是坚毅性格的象征。他的双手总是沾满墨水与化学试剂的痕迹，但他却拥有异常敏锐的触觉——每当我看到他操作那些精密的哲学仪器时，就常常能注意到这一点。当我承认这个人是如何激发我的好奇心，以及我为何如此频繁地试图打破他对自身事务的保密态度时，读者或许会认为我是个无可救药的爱管闲事的人。不过，在下结论之前，请记住：我的生活毫无目标可言，几乎没有什么能吸引我的注意力。由于健康原因，除非天气格外好，否则我无法外出；也没有朋友会来拜访我，打破我单调的日常生活。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便热切地关注着围绕在我同伴身边的种种谜团，并花费大量时间试图解开它们。他并没有在学医——他在回答一个问题时亲自证实了斯坦福姆的这一看法。他似乎也没有接受过任何能够让他获得科学学位或进入学术界的资格培训。然而，他对某些领域的研究热情极高，其知识量之庞大、细节之精确实在令人惊叹。显然，除非有明确的目标，否则没人会如此努力地工作并获取如此精准的信息。那些漫无目的地阅读的人，很少会在知识的精确性上表现出色；除非有充分的理由，否则没人会让自己为琐事耗费精力。他的无知与他的知识一样令人瞩目。对于当代文学、哲学和政治，他似乎几乎一无所知。当我引用托马斯·卡莱尔的话时，他以极其天真的方式询问此人是谁、做了什么。然而，当我偶然发现他对哥白尼理论也一无所知时，我的惊讶达到了顶点。

以及太阳系的构成。在19世纪，竟还有文明人不知道地球是绕着太阳运转的，这在我看来实在是个不可思议的事实，我几乎无法相信。
“你似乎很惊讶啊，”他看到我惊讶的表情后微笑着说，“现在既然我知道了，我会尽力忘记它的。”
“忘记它？”
“你看，”他解释道，“我认为人的大脑原本就像一个小小的空阁楼，而人们需要自己决定往里面放置什么‘家具’。愚人会把遇到的各种知识都塞进去，结果那些可能对他有用的知识就被挤掉了，或者与其他许多东西混在一起，让他难以找到它们。而熟练的工人则非常谨慎地选择要放入大脑‘阁楼’里的东西——他只放那些能帮助他工作的工具，而且这些工具种类繁多，而且排列得井然有序。认为那个小空间有着可以无限扩张的弹性墙壁，那是错误的。可以肯定的是，每增加一点知识，就会遗忘一些之前知道的东西。因此，绝不能让无用的知识挤走有用的知识。”
“可是太阳系啊！”我抗议道。
“那对我来说算什么？”他不耐烦地打断我，“你说我们绕着太阳转。就算我们绕着月亮转，对我或我的工作来说也毫无区别。”
我正想问他那份工作究竟是什么，但从他的态度来看，这个问题显然不会受到欢迎。不过我还是仔细思考了我们之间的这段简短对话，试图从中得出一些结论。他说自己不会获取与自身目标无关的知识，所以他所拥有的所有知识都是对他有用的。我在心里列举了他展现出的那些卓越见识的各个方面，甚至还拿过铅笔把它们记下来。写完后，我不禁对着那张清单笑了——内容如下——
夏洛克·福尔摩斯——他的局限。

1. 文学知识——一无所知。
2. 哲学知识——一无所知。
3. 天文学知识——一无所知。
4. 政治知识——很薄弱。
5. 植物学知识——参差不齐。他对颠茄、鸦片以及各类毒药颇有了解，但并不懂实际的园艺技术。
6. 地质学知识——具备实际应用能力，但范围有限。他能一眼分辨出不同类型的土壤；散步时，他还会指出自己裤子上的污渍，并通过其颜色和质地判断这些污渍是在伦敦的哪个地方留下的。
7. 化学知识——极为渊博。
8. 解剖学知识——准确，但缺乏系统性。
9. 恐怖文学知识——极为丰富。他似乎知晓这个世纪里发生的所有恐怖事件的细节。
10. 小提琴演奏技巧很好。
11. 是使用单棍作战、拳击和剑术方面的高手。
12. 对英国法律有相当扎实的实际了解。

当我列出这么多内容后，绝望之下将其扔进了火里。“要是我能弄明白他为何要把这些才能拼凑在一起，找到一个需要所有这些才能的职业的话，”我对自己说，“那还不如立刻放弃尝试。”
上面我已经提到过他的小提琴演奏技巧——确实非常出色，但和其他才能一样古怪。我知道他能够演奏各种曲子，尤其是难度较高的曲子，因为他应我的要求演奏过门德尔松的一些歌曲以及其他他喜欢的曲目。不过，当他独自一人时，却很少创作音乐或尝试演奏任何有固定旋律的曲子。傍晚时分，他会靠在扶手椅上，闭上眼睛，随意地拨弄放在膝盖上的小提琴。有时，弹出的音符显得忧郁而动听；偶尔则充满幻想与欢快的气息。显然，这些音乐反映了他内心的想法，但究竟是音乐帮助了他思考，还是演奏只是出于一时兴致，我实在无法确定。要不是他通常会以连续快速地演奏我喜欢的几首曲子作为补偿，让我稍缓耐心，我可能早就对这种令人恼火的独奏行为反感了。

在最初的那一周左右，没有人来拜访我们，我开始以为我的同伴和我一样是个没有朋友的人。然而后来我发现他其实有很多熟人，而且来自社会各个阶层。有个面黄肌瘦、眼睛发黑的小个子男人，他被介绍给我，名叫莱斯特雷德，一周之内就来了三四次。一天早上，有个穿着时髦的年轻女孩来访，她待了半个多小时。同一天下午，又来了一位灰头土脸、看起来像犹太商人的访客，他显得非常激动，身后还跟着一位衣着邋遢的老妇人。还有一次，有一位白发苍苍的绅士与我的同伴会面；另一次则是一位穿着天鹅绒制服的铁路工人。每当这些来历不明的家伙出现时，夏洛克·福尔摩斯就会请求使用客厅，而我则回到自己的卧室里。他总是为给我带来不便而道歉，说：“我必须把这里当作办公场所，而这些人才是我的客户。”我又一次有机会直接问他问题，但出于礼貌，我还是没有强迫另一个人向我吐露心事。当时我觉得他一定有某种重要理由才不愿提及此事，不过他很快主动谈起了这个话题，打消了我的疑虑。

我清楚地记得，那是3月4日，我比平时起得稍早一些，发现夏洛克·福尔摩斯还没有吃完早餐。房东太太已经习惯了我晚起的习惯，所以既没有为我准备食物，也没有煮咖啡。我带着人类特有的任性按响了门铃，简短地表示我已经准备好了。然后我从桌上拿起一本杂志，试图用它来消磨时间，而我的同伴则安静地吃着吐司。其中一篇文章的标题处有铅笔标记，我便自然而然地开始阅读起来。这篇文章的标题相当大胆，叫做《生命之书》，它试图说明：一个善于观察的人，只要对身边的一切进行细致而系统的观察，就能学到很多东西。在我看来，这篇文章既体现了敏锐的洞察力，又充满了荒谬之处。其中的推理虽然严密且深刻，但得出的结论却显得牵强且夸张。作者声称，通过观察一个人的短暂表情、肌肉的细微动作或眼神，就能了解其内心的想法。在他看来，对于受过训练的人来说，欺骗是不可能的。

观察与分析。他的结论就像欧几里得的诸多定理一样无可置疑。对于那些不了解其方法的人而言，他的研究成果显得如此惊人，以至于在了解他得出这些结论的途径之前，他们很可能会把他当作巫师。

“从一滴水中，”那位作家说道，“逻辑学家就能推断出大西洋或尼亚加拉瀑布的存在可能性，而无需亲眼见过或听说过它们。因此，所有生命都构成了一条巨大的链条，只要看到其中的一环，就能知晓这条链条的本质。与其他艺术一样，演绎与分析科学也需要通过长期而耐心的学习才能掌握，而人的寿命又不足以让任何人达到最高的境界。在探讨这一领域中最为棘手的道德与心理层面问题之前，探索者应当先掌握一些更基础的问题。当他遇到其他人时，应能立刻分辨出那个人的经历以及他所从事的职业。尽管这样的练习看似幼稚，但它能锻炼观察力，教会人们该往何处看、寻找什么。从一个人的指甲、衣袖、靴子、裤膝，再到他拇指和食指上的老茧，以及他的表情、衬衫袖口——通过这些细节，就能清楚地看出一个人的职业。即便所有这些信息都无法帮助有能力的探索者，那也是几乎不可想象的。”

“真是荒谬至极！”我叫道，把杂志摔在桌上，“我这辈子从没读过这么无聊的东西。”

“是什么？”夏洛克·福尔摩斯问道。

“就是这篇文章，”我边吃早餐边用蛋勺指着它说，“我看你已经读过了，还做了标记。我不否认它的文笔不错，但它让我很恼火。显然，这是某个懒汉在书房里编造出来的种种荒谬理论。这种理论毫无实用性可言。我倒想看看把他塞进地铁的三等车厢里，让他说出所有同车人的职业，我敢打赌他肯定做不出来。”

“你会输钱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平静地说，“至于这篇文章，是我自己写的。”

“你！”

“没错，我既负责观察，也负责推理。我提出的那些在你们看来极为荒谬的理论，其实极其实用——实用到我甚至依靠它们来谋生。”
“那究竟是如何做到的？”我不由得问道。
“嗯，我有自己的职业。我想我是世界上唯一从事这种工作的人吧。我可以称自己为咨询侦探，如果你明白这个意思的话。在伦敦，有大量的政府侦探，也有不少私人侦探。当这些侦探出错时，他们就会来找我，而我则能帮助他们找到正确的线索。他们会把所有证据都呈现在我面前，借助我对犯罪历史的了解，我通常能够帮他们理清头绪。各种犯罪行为之间存在着某种规律性，如果掌握了上千起案件的详细信息，要解开第1001起案件也就不难了。莱斯特雷德是位著名的侦探，最近他因为一起伪造案而陷入困境，这才让他来到这里。”
“那其他人呢？”
“他们大多是由私人调查机构派来的。他们都是遇到了麻烦、希望得到一些帮助的人。我会听他们讲述事情的经过，他们也会听取我的意见，之后我就收取费用。”
“但你的意思是，”我说，“不用离开房间，就能解开那些连亲眼目睹一切的其他人也无法解决的谜团？”
“正是如此。我在这方面有种直觉。偶尔会遇到一些更为复杂的案件，那时我就需要亲自去调查、亲眼查看情况。因为我拥有许多专业知识，可以运用到这些问题上，从而大大简化处理流程。那篇文章中那些让你嗤之以鼻的推理规则，在我的实际工作中却极为有用。对我来说，观察早已成为一种本能。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当我告诉你你来自阿富汗时，你似乎很惊讶。”
“想必是有人告诉你的吧。”
“并非如此。我知道你来自阿富汗。由于长期的习惯，我的思维速度极快，能够在没有意识到中间步骤的情况下就得出结论。”

不过，推理过程其实很快。我的思路是这样的：‘这是个具有医学背景的人，但举止却像军人。显然，他是一名军医。他刚从热带地区回来，因为他的皮肤很黑，而那并非他皮肤的天然颜色，因为他的手腕却是白皙的。从他憔悴的面容可以看出，他曾经历过艰难困苦和疾病。他的左臂受了伤，握着手臂的姿势也很僵硬，不自然。在热带地区，哪有英国军医会经历如此多的苦难并导致手臂受伤呢？显然是在阿富汗。’整个推理过程不到一秒钟。然后我指出你来自阿富汗，你便感到惊讶了。”

“你这么一解释，事情就很简单了，”我微笑着说，“你让我想起了埃德加·爱伦·坡笔下的杜宾。我没想到现实中真有这样的人。”

夏洛克·福尔摩斯站起身来，点燃了烟斗。“你把我比作杜宾，无疑是想夸奖我吧，”他说。“但在我看来，杜宾其实是个很差劲的人。他那种在沉默一刻钟后用一句恰当的话打断朋友思绪的把戏，实在是很做作且肤浅的。他或许有一些分析能力，但绝不是坡所描述的那种天才。”

“你读过加博里奥的作品吗？”我问道，“勒科克符合你心目中的侦探标准吗？”

夏洛克·福尔摩斯冷笑一声：“勒科克是个糟糕透顶的笨蛋，”他愤怒地说，“他唯一可取之处就是精力充沛。那本书真让我反感至极。问题是如何识别一名身份不明的囚犯。我本可以在24小时内解决这个问题，而勒科克却花了大约六个月时间。那本书简直可以当作侦探教材，用来教导他们该避免什么错误。”

听到自己所钦佩的两个角色被如此轻视地评价，我感到十分愤慨。我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繁忙的街道。“这家伙或许很聪明，”我自言自语道，“但他肯定非常自负。”

“现在根本不存在犯罪和罪犯，”他抱怨道，“我们这个行业里拥有智慧又有什么用呢？我深知自己完全有能力让自己名扬天下。历史上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我这样兼具不懈的努力与天生的才能。”

“我一直在努力侦破犯罪行为。结果呢？根本没有什么犯罪可查，或者最多也就是一些手法拙劣的恶行，其动机如此明显，就连苏格兰场的警察都能看穿。”我仍然对他那自大的说话方式感到恼火，觉得最好换个话题。“不知道那个家伙在找什么？”我指着街对面一个穿着朴素、正缓慢行走的人问道。那人焦急地盯着门上的号码，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大信封，显然是在传递消息的人。“你指的是那位退役的海军陆战队中士吧？”夏洛克·福尔摩斯说道。“真自大！”我暗想，“他知道我无法证实他的猜测。”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们正在观察的那个人就看到了我们门上的号码，立刻快步穿过马路。我们听到一阵响亮的敲门声，下面传来低沉的声音，还有沉重的脚步声逐级上楼。“给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他说着走进房间，把信交给了我的朋友。这正是让他放下傲慢的好机会。他当初随便猜测的时候可没考虑到这一点。“请问，小伙子，”我用最平和的语气说道，“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我是信使，先生，”他粗声回答，“制服正在修理中。”“那你以前呢？”我略带恶意地瞥了瞥我的同伴，继续问道。“我是皇家海军陆战队轻步兵的中士，先生。没有回应吗？好吧，先生。”他踩了踩鞋跟，举手致意，然后离开了。

第三章 劳里斯顿花园之谜

我必须承认，这一新的证据让我大为震惊——它再次证明了我的同伴的理论确实具有实用性。我对他的分析能力的敬意愈发深厚。不过，我心里仍存着一些疑虑：这一切或许都是事先安排好的戏码，目的就是为了迷惑我。但他究竟为何要带我来这里，我实在无法理解。当我看向他时，他已经读完了那张纸条，眼神变得空洞无神，显然是正在思考着什么。

“你究竟是怎么推断出那个的？”我问道。
“推断什么？”他有些不耐烦地反问。
“就是他是一名退役海军陆战队中士这件事啊。”
“我没时间应付这种琐事。”他粗鲁地回答，随后又微笑着说：“请原谅我的无礼。你打断了我的思路；不过也许这样也好。那么，你真的看不出那人是海军陆战队中士吗？”
“确实看不出来。”
“知道这件事比解释自己为何能知道它要容易得多。如果你被要求证明二加二等于四，你可能会遇到困难，但你却很确定这个事实。即便隔着街道，我也能看到那个人的手背上有个蓝色的锚形纹身——那显然与海洋有关。不过他的举止很有军人风范，还留着规定的长度的胡须。由此就可以判断他是海军陆战队的人了。他是个自负且带有指挥气质的人。你一定注意过他握头和挥动手杖的方式吧。从外表上看，他是个稳重、体面的中年人——所有这些因素都让我认为他曾是一名中士。”

“太棒了！”我脱口而出。
“没什么特别的，”福尔摩斯说道，不过从他的表情来看，他似乎对我表现出的惊讶与钦佩感到高兴。“我刚才说没有罪犯，看来我错了——看看这个！”他把店员带来的那张纸条扔给我。
“天哪，”我一看之下便叫道，“这太可怕了！”
“确实有点不寻常，”他平静地评论道，“能请你读给我听吗？”
以下就是我读给他听的信的内容——
“亲爱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昨晚，在布里克斯顿路旁的劳里斯顿花园3号发生了一起怪事。我们的巡逻警员在凌晨两点左右看到那里有灯光，由于那栋房子是空屋，他便怀疑出了问题。他发现门是开着的，在没有家具的客厅里，他发现了一具衣着考究的男子的尸体，其口袋里还有名片，上面写着‘美国俄亥俄州克利夫兰市的伊诺克·J·德雷伯’。现场没有抢劫的痕迹，也没有关于此人死因的任何线索。房间里有一些血迹，但他的身上却没有伤口。我们不知道他是如何进入那栋空屋的；事实上，整个事件实在令人费解。如果您能在十二点之前赶到那里，我会一直在那儿等您。在收到您的消息之前，我已让一切保持原状。如果您无法前来，我会向您提供更详细的资料，希望您能给出您的意见。
此致，
托比亚斯·格雷格森”
“格雷格森是苏格兰场最聪明的人，”我的朋友说道，“他和莱斯特雷德都是最出色的警察。他们都很机敏、干练，但却过于循规蹈矩——简直荒谬至极。他们之间还互相嫉妒，就像一对职业美女一样。如果让他们俩一起处理这个案子，肯定会很有意思。”
他对这件事如此镇定自若，让我十分惊讶。“肯定不能浪费时间了，”我喊道，“要我去叫辆出租车给您吗？”

“我还不确定是否要去。我可是有史以来最懒惰的家伙了——不过，一旦有了动力，我也能变得相当活跃。”
“这正是你一直渴望的机会啊。”
“亲爱的朋友，这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呢？就算我把事情弄清楚了，格雷格森、莱斯特雷德他们肯定会把所有功劳据为己有。这就是当非官方人士的后果。”
“但他请求你帮助他。”
“没错。他知道我比他厉害，也承认这一点；但他绝不会向别人承认这一点。不过，我们还是去看看吧。我会自己想办法的。就算什么也做不成，至少也可以嘲笑他们一番。走吧！”
他迅速穿上外套，忙得不亦乐乎，显然那股积极的劲头已经取代了之前的怠惰。
“拿上你的帽子，”他说。
“你想让我一起去？”
“当然，如果你没别的事可做的话。”一分钟后，我们就坐上了马车，朝着布里克斯顿路飞驰而去。
那是雾蒙蒙、阴云密布的早晨，灰色的雾气笼罩着房屋顶部，仿佛是下方泥色街道的倒影。
我的同伴心情很好，不停地谈论着克雷莫纳制造的提琴，以及斯特拉迪瓦里琴与阿马蒂琴之间的区别。而我则保持沉默，因为糟糕的天气以及我们即将处理的棘手任务让我的心情十分低落。
“你似乎并没有太认真考虑这件事，”我终于打断霍姆斯关于音乐的讨论说道。
“目前还没有任何线索，”他回答。“在掌握所有证据之前就妄下结论是个严重的错误，那会影响到判断力。”
“你很快就能得到线索的，”我指着前方说，“这就是布里克斯顿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栋房子就是我们要找的。”
“确实如此。停车，司机，停车！”虽然我们距离那栋房子还有大约一百码远，但他坚持让我们下车，于是我们只好步行继续前进。

3号楼，劳里斯顿花园，看上去阴森可怖，充满威胁感。那是四栋与街道保持一定距离的房屋中的一栋，其中两栋有人居住，两栋空置着。那些空置的房屋有着三层层叠的窗户，全都空洞无物、显得十分荒凉；只有偶尔有几张“出租”的告示贴在玻璃上，宛如污渍一般。每栋房子前都有一小块花园，里面零星地种着一些病弱的植物，这些花园将房屋与街道隔开。一条颜色发黄的狭窄小路贯穿其中，这条路似乎是由黏土和碎石混合而成的。由于整夜的降雨，这里一片泥泞不堪。花园周围有一堵三英尺高的砖墙，墙顶还有木制栏杆。一名身材魁梧的警察正靠在墙上，周围围着一小群闲逛的人，他们伸长脖子、瞪大眼睛，试图窥探屋内的情况。

我原以为夏洛克·福尔摩斯会立刻冲进房子里开始调查这个谜团，但事实却完全不是如此。他在人行道上懒洋洋地来回踱步，目光茫然地望着地面、天空、对面的房屋以及栏杆。检查完毕之后，他沿着小路慢慢走着，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沿着小路两旁的草地行走，眼睛始终盯着地面。他停了两次，有一次我还看到他笑了，还听到他发出一声满意的感叹。潮湿的黏土地上有许多脚印，但由于警察们来来往往地走过，我实在看不出我的同伴能从这些脚印中得到什么信息。不过，鉴于他曾展现出惊人的观察力，我毫不怀疑他能看到许多我看不到的东西。

在房子门口，我们遇到了一位高个子、脸色苍白、头发呈亚麻色的男人，他手里拿着笔记本，立刻走上前，热情地握住我同伴的手。“您能来真是太好了，”他说，“我什么都没动过。”
“除了那个！”我的朋友指着小路回答道，“就算有一群水牛从那儿经过，也不会比这更乱了。不过，格雷格森，在允许别人进来之前，你应该已经得出自己的结论了吧。”

“屋子里有太多事情要处理了，”侦探含糊其辞地回答。
“我的同事莱斯特雷德也在这里。我本来打算让他来处理这件事的。”
福尔摩斯看了我一眼，讽刺地挑了挑眉毛。“有你和莱斯特雷德这两个人在，第三方根本没什么可发现的。”他说。
格雷格森满意地搓了搓手：“我觉得我们已经尽了全力，”他回答道，“不过这案子确实很奇怪，我知道你喜欢这类案件。”
“你们不是坐出租车来的吗？”福尔摩斯问道。
“不是，先生。”
“莱斯特雷德也是？”
“也不是，先生。”
“那我们进去看看那个房间吧。”说罢，他便大步走进房子里，格雷格森紧随其后，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一条光秃秃、布满灰尘的短通道通向厨房和办公室。通道的两侧各有一扇门，其中一扇显然已经关闭了好几周；另一扇则是通往餐厅的，也就是那起神秘事件发生的房间。
福尔摩斯走了进去，我也跟在他后面，心中充满了面对死亡时的那种不安感。
那是一间很大的方形房间，由于没有家具的缘故显得更加宽敞。墙上贴着俗气的壁纸，但有些地方已经长了霉斑，还有大片壁纸脱落下来，露出了下面的黄色灰泥。门的对面是一个华丽的壁炉，壁炉上方是仿白色大理石制成的壁架。壁架的一个角落里还插着一根红色蜡烛的残端。唯一的窗户非常脏，光线昏暗不清，使得整个房间都呈现出暗淡的灰色，而覆盖在房间各处的厚厚灰尘则让这种色调更加明显。
这些细节是我后来才注意到的。此时，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个躺在地板上的、一动不动的身影上——他双眼空洞无神，直视着颜色变色的天花板。那是一个大约四十三或四十四岁的男人，身材中等。

他肩宽，留着整齐卷曲的黑发，下巴上还有短短的胡须。他穿着厚实的粗布外套和马甲，下身是浅色裤子，领口和袖口都十分整洁。一顶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高顶帽放在他身旁的地上。他的双手紧握，双臂张开，双腿交叠在一起，显然他曾经历过激烈的挣扎。他僵硬的脸上露出恐惧的表情，而且在我看来还有一种仇恨之情，这种表情是我从未在人的脸上见过的。他那邪恶而可怕的姿态，再加上低矮的额头、钝短的鼻子以及突出的下颌，使得他看起来极为像猿猴；而他那扭曲的不自然姿势更加剧了这种感觉。我见过许多死亡的场景，但从未见过比在那个位于伦敦郊区主干道旁的阴暗肮脏的房间里所看到的更为恐怖的景象。

莱斯特雷德依旧瘦削，像只黄鼠狼一样，站在门口，向我与我的同伴打招呼。

“这起案件会引起轰动的，先生，”他说，“比我见过的任何案件都要糟糕，而我可不是胆小鬼。”

“没有线索吗？”格雷格森问道。

“完全没有，”莱斯特雷德补充道。

夏洛克·福尔摩斯走到尸体旁，跪下来仔细检查。他指着周围散落的血迹问道：“你们确定没有伤口吗？”

“绝对没有！”两位侦探同时回答。

“那么，这些血迹肯定是另一个人的——如果是谋杀的话，那应该就是凶手留下的。这让我想起了1834年乌得勒支发生的范·詹森的死亡案。格雷格森，你还记得那起案件吗？”

“不记得了，先生。”

“去查一下吧——你真的应该了解。世上没什么新鲜事，所有事情都曾经发生过。”

他说话时，灵活的手指不停地四处移动，触摸、按压、解开纽扣、仔细检查，而他的眼神则依旧如我之前所注意到的那样，显得心不在焉。他的检查速度如此之快，让人几乎无法想象他会如此细致地观察一切。

调查就是在那里进行的。最后，他闻了闻死者的嘴唇，然后看了看他那双漆皮靴的鞋底。“他根本没被移动过吗？”他问道。“仅限于我们进行检查所需的程度而已。” “现在可以把他的尸体送到停尸房去了，”他说，“没什么可再查的了。” 格雷格森手头有担架和四名助手。听到他的命令后，他们立刻进入房间，将那名男子抬了出去。在他们抬起他的时候，一枚戒指掉下来，滚到了地上。莱斯特雷德捡起它，用困惑的眼神盯着它。“这里肯定有个女人来过，”他叫道，“这是女人的结婚戒指。”他边说边将戒指放在手掌上。我们都围在他身边仔细查看。毫无疑问，那枚纯金的戒指曾经戴在某位新娘的手指上。“这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了，”格雷格森说，“天知道，本来情况就已经够复杂的了。”“你确定这不会让事情更简单些吗？”霍姆斯问道，“盯着它看也得不到任何信息。你在他的口袋里发现了什么？”“都在这里，”格雷格森指着楼梯最下面一级台阶上的那一堆物品说道，“有一块巴罗德公司生产的97163号金表，来自伦敦；一条非常厚重结实的金链子；一枚带有共济会标志的金戒指；一枚牛头形状的金别针，眼睛是红宝石做的；一个俄罗斯式的皮制名片夹，里面装着克利夫兰的伊诺克·J·德雷伯的名片，上面有与亚麻布上的E.J.D.相同的字样。没有钱包，只有七英镑十三便士的零钱。还有一本薄版的《十日谈》，封面上写着约瑟夫·斯坦杰森的名字。还有两封信——一封寄给E.J.德雷伯，另一封寄给约瑟夫·斯坦杰森。”“地址是什么？”“斯特兰德的美国汇兑行——等待取件。这两封信都是吉翁轮船公司寄来的，内容是关于他们从利物浦出发的船只的情况。显然，这个不幸的人正准备返回纽约。”“你们有没有调查过这个人，斯坦杰森？”

“我立刻就处理了，先生，”格雷格森说。“我已经把广告寄给了所有的报纸，还派了一个人去美国交易所，但他还没回来。”
“你有没有派人去克利夫兰？”
“我们今天早上已经发电报去了。”
“你是怎么表述你的请求的？”
“我只是详细说明了情况，并表示只要能提供任何有助于破案的信息，我们都会很感激。”
“你没有询问那些你认为至关重要的细节吗？”
“我问过关于斯坦杰森的事。”
“没别的了吗？难道整个案件就没有什么关键线索吗？你不打算再发电报吗？”
“该说的我都说了，”格雷格森带着不满的语气说道。
夏洛克·福尔摩斯轻声笑了起来，似乎正要说什么，这时，刚才在我们在大厅交谈时待在前厅的莱斯特雷德又出现了，他得意洋洋地搓着手。
“格雷格森先生，”他说，“我刚刚发现了一个极其重要的线索，要不是我仔细检查了墙壁，这个线索早就被忽略了。”
说话时，这个矮个子的双眼闪闪发光，显然因为能战胜自己的同事而暗自欣喜。
“过来吧，”他说着，匆匆回到房间里。自从那个可怕的人离开后，房间里的氛围也变得轻松了许多。“现在，站在那儿！”
他用靴子点燃了一根火柴，然后将其靠近墙壁。
“看吧！”他得意地说道。
我之前已经注意到墙上的纸有部分脱落了。在房间的这个角落里，有一大块墙皮已经剥落，露出下面黄色且粗糙的灰泥表面。在那块裸露的区域内，用血红色的字母写着一个单词——
拉切。

“你觉得怎么样？”侦探像表演者展示自己的节目一样大声问道。“这个痕迹被忽视了，因为它位于房间最黑暗的角落，没人想到会去那里查看。凶手是用自己的血写下这些字的。看，血迹顺着墙壁流下来了！这就排除了自杀的可能。为什么选在那个角落写字呢？我来告诉你们。看壁炉架上的那支蜡烛，当时它是点着的，如果蜡烛亮着的话，那个角落应该是最亮的，而不是最黑暗的。”

“那现在你找到了它，又有什么意义呢？”格雷格森用轻蔑的语气问道。

“意义？那就是，写字的人本来想写下‘瑞秋’这个名字，但在完成之前就被打断了。记住我的话，等这起案件被破解时，你们会发现有个叫瑞秋的女人与此案有关。谢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您虽然很聪明，但归根结底，还是老猎犬最厉害。”

“实在抱歉！”我的同伴说道，他因为大笑而惹怒了那个小个子男人。“您确实是第一个发现这一点的人，而且正如您所说，这些痕迹显然就是昨晚那起案件中的另一名嫌疑人所写的。我还没时间仔细检查这个房间，但如果您允许的话，我现在就去做。”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卷尺和一只大号圆形放大镜。他用这两样工具在房间里安静地走动，时而停下，时而跪下，还有一次甚至面朝下趴在地上。他全神贯注地工作着，似乎忘记了我们的存在，一直自言自语，不断发出各种惊叹、叹息、口哨声以及表达鼓励与希望的细微叫声。

看着他，我不由得想起那只纯种且训练有素的猎狐犬——它在灌木丛中来回奔跑，急切地呜咽着，直到找到丢失的气味。他持续了二十分钟甚至更长时间进行搜索，极其精确地测量那些对我来说完全看不见的痕迹之间的距离，偶尔还会以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将卷尺贴在墙上。在某个地方，他还非常小心地收集了一小堆灰色灰尘。

他从地上捡起那个东西，然后把它装进信封里。接着，他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墙上的字迹，逐个字母地检查，力求做到最精确。做完这些后，他似乎很满意，便将放大镜和胶带放回口袋中。

“人们说，天才就是具备无限耐心去付出努力的能力，”他微笑着说道，“这虽然是个糟糕的定义，但用在侦探工作中倒是挺合适的。”

格雷格森和莱斯特雷德以极大的好奇心以及些许轻蔑的态度注视着这位业余侦探的一举一动。显然，他们没有意识到——而我早已察觉到——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每一个动作都是为了某个明确而实际的目标而做的。

“您怎么看？”两人同时问道。

“如果我擅自插手帮忙，那就会抢走你们解决此案的功劳，”我的朋友回答道，“你们现在做得已经很好了，任何人介入都会可惜。他的话语中充满了讽刺意味。“如果你们愿意告诉我调查的进展，我会很高兴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与此同时，我想和发现尸体的警员谈谈。能告诉我他的姓名和地址吗？”

莱斯特雷德看了看笔记本：“约翰·兰斯，”他说，“他现在不在值班。你可以在肯宁顿公园门的奥德利宫46号找到他。”

福尔摩斯记下了地址。

“走吧，医生，”他说，“我们去找他。我还有一件事可以帮上你们的忙，”他转向那两位侦探继续说道，“这是一起谋杀案，凶手是男性。他身高超过六英尺，处于壮年时期，相对于他的身高来说脚掌较小，穿着粗制、方头式的靴子，还抽特里奇诺波利雪茄。他是坐着一辆四轮马车来到这里的，马车由一匹马牵引，那匹马的左前腿上有三只旧鞋，一只新鞋。很可能凶手的脸庞红润，右手的指甲也异常长。这些只是些线索，但或许能对你们有所帮助。”

莱斯特雷德和格雷格森面面相觑，露出难以置信的笑容。

“如果这个人是被谋杀的，那是怎么做的呢？”前者问道。

“毒药，”夏洛克·福尔摩斯简短地说，然后大步离开。“还有一件事，莱斯特雷德，”他在门口转身补充道：“‘Rache’在德语中就是‘复仇’的意思；所以别浪费时间去寻找瑞秋小姐了。”说罢，他便扬长而去，留下那两位对手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第四章 约翰·兰斯要讲述的事情

我们离开劳里斯顿花园3号时已经一点钟了。夏洛克·福尔摩斯带我来到最近的电报局，他发送了一封很长的电报。随后他叫来一辆出租车，让司机把我们送到莱斯特雷德给我们的地址。

“没有什么比第一手证据更可靠的了，”他说，“事实上，我对这个案子已经有了完整的判断，但还是有必要了解所有能了解的信息。”

“你真让我惊讶，福尔摩斯，”我说，“你肯定没有你所说的那么确定那些细节吧。”

“不可能出错，”他回答道。“我一到那儿首先注意到的就是，有一辆出租车的车轮在路边留下了两道深深的痕迹。直到昨晚为止，我们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下雨了，所以留下这么深痕迹的车轮一定是在夜里出现的。此外还有马蹄的痕迹，其中一只马蹄的轮廓比其他三只要清晰得多，这说明那是新换的蹄铁。既然那辆出租车是在雨后出现的，而早上又不在那里——格雷格森可以作证——那么它肯定是在夜里出现在那里的，也就是说，它把那两个人送到了那所房子里。”

“这似乎很简单，”我说，“但另一个人的身高呢？”

“通常情况下，一个人的身高可以从他的步幅长度推断出来。这是个简单的计算，不过没必要用数字来烦你了。我在外面的黏土地上以及里面的尘土上都测量过那个人的步幅。而且我还有办法验证我的计算结果。当一个人在墙上写字时，他的本能会让他按照某种方式来书写。”

“字迹的高度与他的眼睛高度差不多。而那处书写位置距离地面只有六英尺多一点，简直易如反掌。”
“那他的年龄呢？”我问道。
“嗯，如果一个人能毫不费力地跨出四点五英尺的距离，那他就不可能已经年老体衰了。花园小路上有一滩水，显然他是从那上面走过去的——他穿的漆皮靴子是绕着水滩走的，而方头鞋则是直接跳过水面的。这根本没什么神秘的，我只是运用了我在那篇文章中提倡的那些观察和推理方法来分析现实生活中的问题罢了。还有其他让你困惑的地方吗？”
“指甲以及特里奇诺波利的烟灰吧。”我建议道。
“墙上的字迹是用沾有血液的男性食指写成的。通过我的放大镜，我发现墙壁的灰泥在书写时被轻微刮伤了，如果那人的指甲是修剪过的，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我还捡起了地上的一些散落的灰烬，那些灰烬颜色较深且呈片状——只有特里奇诺波利的雪茄才会产生这样的灰烬。我专门研究过雪茄灰烬，事实上我还就此写过一篇专著。我相信自己能够一眼分辨出任何已知品牌的雪茄或烟草的灰烬。正是在这些细节上，熟练的侦探才能与格雷格森和莱斯特雷德那样的侦探区分开来。”
“那那张血色满面的脸呢？”我问道。
“啊，那可真是大胆的猜测，不过我确信自己是正确的。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你还不应该问我这个问题。”
我用手抚了抚额头。“我的头脑一片混乱，”我说，“越想越觉得神秘。如果真有两个人的话，他们是怎么进入那栋空房子的？开车送他们的出租车司机去哪儿了？一个人怎么能强迫另一个人服毒呢？血液是从哪儿来的？既然不是为了抢劫，那么凶手的动机是什么？那女人的戒指又是怎么出现在那里的？最重要的是，第二个男人为什么要在离开之前写下德语单词‘RACHE’呢？我承认，我实在想不出任何办法来解释所有这些事实。”
我的同伴赞许地笑了笑。

“你把局势的种种困难总结得既简洁又准确，”他说。
“仍有许多地方不清楚，不过关于主要事实我已经有了定论。至于可怜的莱斯特雷德所发现的那些线索，那纯粹是故意设下的诡计，目的是通过提及社会主义和秘密组织来引导警方走错方向。那不是德国人干的。如果你注意到的话，那个‘A’字的印刷方式有点像德国人的风格。而真正的德国人一定会用拉丁字母来书写，因此我们可以肯定，这并非德国人所为，而是一个模仿得过火、笨手笨脚的模仿者所为。那只不过是个把调查引向错误方向的诡计罢了。医生，我不会再多告诉您关于这个案的子详情了。您也知道，一旦魔术师公开了他的技巧，他就再也无法获得赞誉；如果我把自己的工作方法透露得太多了，您就会认为我其实是个很普通的人而已。”
“我绝不会那样做，”我回答道，“您已经让侦查工作变得尽可能接近一门精确的科学了。”
听到我的话，他因为高兴而面露红晕，而我说话时的认真态度也让他十分满意。我早就注意到，他对与自己的技艺相关的赞美反应之敏感，简直不亚于任何女孩对自身美貌的反应。
“我还要告诉您一件事，”他说。“‘专利皮鞋男’和‘方头鞋男’是同乘一辆出租车来的，他们一起沿着小路走着，关系看起来相当友好——很可能是手挽手走的。进了屋后，他们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专利皮鞋男’站在原地，而‘方头鞋男’则来回走动。我从灰尘中就能看出这一切，而且还能看出他越走越激动，因为他步伐越来越长。他一直都在说话，显然是在逐渐变得愤怒。然后悲剧就发生了。我现在已经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诉您了，剩下的就只是猜测而已。不过，我们已经有不错的起点可以继续调查了。我们得抓紧时间，因为我今天下午还要去听诺曼·涅鲁达的音乐会。”
这段对话发生在我们的出租车行驶在一系列阴暗狭窄的街道上时。在最阴暗的那条街上，司机突然停下了车。“那边就是奥德利庭院，”他指着那一排灰暗砖墙中的狭窄缝隙说道，“您回来时可以在这里找到我。”

奥德利宫并非一个吸引人的地方。狭窄的小路将我们引向一个铺着石板、两旁是破旧房屋的庭院。我们在一群脏兮兮的孩子们中间穿行，穿过一排排褪色的亚麻布，最终来到了46号房前——那扇门的上面有一块小铜牌，上面刻着“兰斯”这个名字。经询问后我们得知，那名警察正在睡觉，于是被带进前厅等待他醒来。

不久之后他出现了，因为被打扰而显得有些烦躁。“我已经在警局提交了报告。”他说。

福尔摩斯从口袋里拿出一枚半索维林硬币，若有所思地把玩着。“我们希望直接从您口中听到全部经过。”他说。

“我很乐意告诉你们我能说的任何事情。”警察回答道，目光始终盯着那枚小金片。

“那就请按事情发生的顺序，用您自己的话来讲吧。”

兰斯坐在马毛沙发上，皱起眉头，似乎决心在叙述时绝不遗漏任何细节。

“我从头开始讲吧。”他说，“我的值班时间是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十一点时‘白鹿酒馆’发生了斗殴事件；除此之外，巡逻途中一切都很安静。一点钟时开始下雨，我遇到了哈里·默彻——负责霍兰德格罗夫地区的警察——我们一起站在亨丽埃塔街的拐角处聊天。大概两点左右，我觉得应该去看看布里克斯顿路上是否一切正常。那里非常肮脏且冷清，一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一两辆出租车从我身边经过。我一边走着，心里想着来一杯杜松子酒该有多好，突然，那栋房子的窗户里透出了灯光。我知道劳里斯顿花园里的那两栋房子是空的，因为房子的主人不愿意修理排水系统，而之前住在其中一栋房子里的租户也是死于伤寒。看到窗户里有光，我顿时吓了一跳，怀疑一定出了什么问题。当我走到门口时——”

“你停了下来，然后走回了花园大门。”我的同伴打断了他，“你那样做是为了什么？”

兰斯猛地跳了起来，脸上露出极为惊讶的表情，盯着夏洛克·福尔摩斯。
“哎呀，确实如此，先生，”他说，“不过您是怎么知道的，只有天知道。您看，当我走到门口时，那里一片寂静，十分荒凉，我觉得有个人在身边会好一些。在坟墓这边，我什么都不怕；但我想，也许就是那个因检查排水系统而死于伤寒的人吧。这个念头让我有些不安，于是我又回到大门处，想看看能不能看到默彻的灯笼，可那儿既没有他的踪迹，也没有其他人的影子。”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一个活人都没有，先生，连一只狗都没有。然后我振作起来，回去把门推开。屋里一片寂静，我便走进有灯光的房间。壁炉架上有一支蜡烛在闪烁——是红色蜡制的——借着它的光，我看到了……”
“是的，我知道你看到了什么。你在房间里转了几圈，又在尸体旁跪下，接着又走到厨房门口试试，然后呢……”
约翰·兰斯惊恐地站起身来，眼中充满怀疑。“你躲在哪儿看到这一切的？”他喊道，“看来你知道的比应该知道的要多得多。”
福尔摩斯笑了笑，把名片扔到警察桌上。“别因为我涉嫌谋杀就逮捕我，”他说，“我是追捕狼的猎犬，而不是狼本身；格雷格森先生或莱斯特雷德先生会负责处理这件事的。继续说吧，你接下来做了什么？”
兰斯重新坐下，但脸上仍带着困惑的神情。“我回到大门处，吹响了哨子。这声哨子把默彻和另外两个人引到了现场。”
“那时街上还是空的吗？”
“嗯，至少那些可能派得上用场的人都在那儿。”
“你是什么意思？”
警察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我这辈子见过很多醉汉，”他说，“但从没见过像那家伙这么醉得厉害的。我出来的时候，他就在大门那儿，靠在栏杆上……”

他拼命地唱着关于《科伦拜恩的新旗帜》之类的歌，根本无法帮忙。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夏洛克·福尔摩斯问道。
约翰·兰斯似乎对这种话题的转移感到有些恼火。“他是个十足的酒鬼，”他说，“要不是我们忙得不可开交，他早就被送到警局去了。”
“他的脸、他的穿着——你没注意到吗？”福尔摩斯不耐烦地打断道。
“我应该注意到了，因为我得和他一起扶着他——我和默彻轮流支撑着他。他个子很高，脸是红色的，下半张脸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够了，”福尔摩斯说，“他后来怎么样了？”
“我们已经有太多事情要处理了，没空照顾他，”警察不满地回答，“我敢打赌，他自己能找到回家的路。”
“他穿什么衣服？”
“一件棕色外套。”
“他手里有鞭子吗？”
“没有鞭子。”
“那他肯定是把鞭子落下了，”我的同伴低声说道。“之后你没看到或听到有出租车经过吗？”
“没有。”
“这有半枚金币给你，”我的同伴站起身来，拿起帽子说，“恐怕，兰斯，你永远也升不了职了。你的头脑本应用来做事，而不是只用来装饰。昨晚你本可以拿到中士的军衔的。那个被你抓住的人，正是掌握着这个谜团线索的人，也是我们正在寻找的人。现在争论下去也没用，我告诉你事实就是如此。走吧，医生。”
我们一起朝出租车走去，留下那个提供信息的人，他既难以置信又显然很不安。
“真是个愚蠢的家伙，”我们回到住处时，福尔摩斯愤恨地说，“想想看，他拥有如此难得的好运，却不去利用它。”

“我仍然不太明白。的确，这个男人的描述与您所认为的这起谜案中的第二嫌疑人相符。但他为何离开房子后又回来呢？那可不像罪犯会做的事。”
“那枚戒指，没错，他就是为了那枚戒指才回来的。如果我们没有别的办法抓住他，那就用戒指作为诱饵吧。我一定能抓住他的，医生——我敢打赌，我一定可以抓到他。我得感谢您所做的一切。要不是您，我可能就不会来，也就错过了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精彩的表演：一场以红色为基调的演出，对吧？我们何不使用一些艺术术语呢？那条谋杀的‘红色丝线’贯穿在毫无色彩的‘生活之线’中，而我们的职责就是将其解开、分离出来，揭露它的每一寸细节。现在先吃午饭，然后再听诺曼·聂鲁达的演奏。她的演奏和鞠躬动作都非常出色。她弹奏的肖邦那首曲子也极为动听：啦啦啦-里拉-里拉-莱。”
我坐在出租车里，而这位业余的侦探则像百灵鸟般欢快地歌唱着，而我则思考着人类心智的复杂性。

第五章　我们的广告招来了客人

上午的劳累对我的虚弱身体来说实在太过沉重，到了下午我就已筋疲力尽。霍姆斯去听音乐会后，我躺在沙发上，试图睡上几个小时，但毫无用处。种种事件让我心神极度不安，各种奇怪的幻想和猜测在脑海中纷至沓来。每次闭上眼睛，我眼前就会出现那个被害者那扭曲的、类似狒狒的面孔。那张脸给我留下的印象极为阴森，以至于我只能对将那个人的生命从世上带走的人心怀感激。如果说有什么人的面容能体现出最恶劣的恶行，那无疑就是克利夫兰的伊诺克·J·德雷伯了。不过我还是明白，正义必须得到伸张，而在法律面前，受害者的堕落并不能成为其犯罪的借口。

我越思考这件事，就越觉得我的同伴关于那人是被下毒的推测十分离奇。我记得他曾嗅了嗅自己的嘴唇，毫无疑问，他察觉到了什么，才有了这样的想法。那么，如果不是中毒，又是什么导致了他的死亡呢？毕竟既没有伤口，也没有勒死的痕迹。不过另一方面，地板上那些浓稠的血迹又是谁的？现场没有打斗的迹象，受害者也没有任何可以用来伤害对方的武器。只要这些疑问得不到解答，我和霍姆斯都难以入睡。他那镇定自若的态度让我相信，他早已形成了一个能够解释所有事实的理论，只是我一时还猜不透那是怎样的理论。

他回来得非常晚——晚到让我明白，音乐会不可能让他一直待在那里。晚餐已经摆好，而他……

它出现了。“真是美妙极了，”他坐下来后说道，“你还记得达尔文关于音乐的观点吗？他认为，早在人类掌握语言能力之前，他们就已经具备创造和欣赏音乐的能力了。也许正因如此，我们才会如此轻易地受到音乐的影响。在我们的灵魂深处，还保留着那些世界尚处于“童年时期”的模糊记忆。”
“这想法未免太宽泛了吧，”我评论道。
“如果想要理解自然，人的思想就必须像自然一样广阔，”他回答说，“怎么了？你看起来不太对劲。布里克斯顿路的那件事让你心烦了。”
“说实话，确实如此，”我说，“在阿富汗的经历之后，我本应该更加镇定才对。我在迈万德亲眼看到自己的战友们被砍成碎片，可我却没有失去勇气。”
“我能理解。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了神秘感，能激发人们的想象力；没有想象力，就不会有恐惧感。你看过晚报了吗？”
“没有。”
“晚报上对这件事有相当详细的报道。不过它没有提到，当那个男人被抬起来时，有一枚女人的结婚戒指掉在了地上。没提到也好。”
“为什么？”
“看看这条广告吧，”他回答说，“今天早上事情发生后，我就立刻把广告寄给了所有的报纸。”他把报纸扔给我，我看了他指的地方。那是“寻物启事”栏里的第一则公告：“今天早上，在布里克斯顿路，‘白鹿酒馆’与霍兰德格罗夫之间的路上，发现了一枚普通的金制结婚戒指。请今日晚上八点到九点之间，到贝克街221B号华生医生那里来。”
“请原谅我使用你的名字，”他说，“如果我用自己的名字，那些蠢货可能会认出来，然后试图插手这件事。”
“没关系，”我回答说，“但要是真有人来找的话，我可没有戒指啊。”

“哦，没错，你确实有。”他说着递给我一个。“这个就很好用了。几乎可以算是原物的复制品了。”
“那你觉得谁会来回应这个广告呢？”
“当然是那个穿棕色外套的人——我们那位有着方形脚趾的家伙。如果他亲自来不了，也会派个同伙来。”
“他不会觉得这太危险吗？”
“不会的。如果我对这件事的判断是正确的——而我有充分理由相信如此——那他宁愿冒任何风险也不愿失去那枚戒指。据我推测，他是弯腰查看德雷伯的尸体时把戒指弄丢的，当时并没有立刻发现。离开房子后他才意识到自己丢了戒指，于是急忙返回，却发现警察已经拿走了它，这都是因为他自己愚蠢地让蜡烛一直燃烧着。他不得不装作喝醉的样子，以消除因他出现在门口而可能引发的怀疑。现在，设身处地为他着想吧。仔细想想，他应该会想到，自己有可能在离开房子后把戒指掉在了路上。那他会怎么做呢？他会急切地查看晚报，希望能在那些找到的物品中发现那枚戒指。他肯定会立刻看到它，然后欣喜若狂。他为什么要害怕是陷阱呢？在他看来，找到戒指与谋杀案之间没有任何关联。他一定会来的。一小时之内你就会见到他。”
“然后呢？”我问道。
“哦，到那时你就让我来处理他吧。你有武器吗？”
“我有我的旧手枪以及几发子弹。”
“你最好把枪擦干净并装上子弹。那是个孤注一掷的人，虽然我会出其不意地抓住他，但还是做好一切准备为好。”
我回到卧室，按照他的建议做了。当我拿着手枪回来时，桌子上已经空了，福尔摩斯正在专心地拉小提琴。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我进来时他说，“我刚刚收到了美国发来的回信。我对这件事的判断是正确的。”
“那是什么判断呢？”我急切地问。
“我的小提琴换上新琴弦会更好听些，”他说道。“把你的手枪放进口袋里。等那家伙来了，就用平常的语气和他说话。”

“好了，其余的事就交给我吧。不要用过强的目光看着他，以免吓到他。”
“现在已经是八点了，”我看了看手表说道。
“没错。他应该几分钟后就会到。把门稍微打开一点，这样就够了。现在把钥匙放在里面。谢谢！这是我昨天在一家摊位上买到的奇怪旧书——《De Jure inter Gentes》——1642年在低地地区的列日以拉丁文出版的。当这本棕色封面的小书被印刷出来时，查尔斯的头还稳稳地长在肩膀上呢。”
“谁是印刷者？”
“菲利普·德·克罗伊，具体是谁就不得而知了。在书的扉页上，用已经褪色的墨水写着‘Ex libris Guliolmi Whyte’。不知道威廉·怀特是谁。大概是个17世纪的律师吧，他的文字风格带有浓厚的法律色彩。我想，那个人来了。”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门铃响了。夏洛克·福尔摩斯轻轻站起身，把椅子往门口方向挪了挪。我们听到仆人走过走廊的声音，还有她打开门时的咔嗒声。
“沃森医生住在这里吗？”一个清晰但略显生硬的声音问道。我们听不到仆人的回答，不过门很快就关上了，有人开始上楼。那脚步声很不稳定，显得有些慌乱。我的同伴听到那声音后露出惊讶的表情。那人慢慢地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我喊道。
应我的召唤而进来的，并非我们预想中的那个暴力分子，而是一位年老且满脸皱纹的女人。她似乎被突如其来的强光晃花了眼睛，鞠了一躬之后，就用模糊的双眼盯着我们，同时用紧张颤抖的手指在口袋里摸索着。我瞥了同伴一眼，他的脸上露出极度沮丧的表情，我只能努力保持自己的镇定。
那老妇人拿出一份晚报，指着上面的广告说：“先生们，正是这个广告让我来找你们的。布里克斯顿路上有一枚金婚戒，那是属于我女儿萨莉的。她十二个月前刚结婚，她的丈夫是在一艘联盟号船上工作的船员。如果他回来发现她没有戒指，他会怎么想，我实在不敢想象，因为他脾气很暴躁。”

即使在最好的时候，钱也并不充裕，尤其是当他喝了酒之后。如果您愿意的话，她昨晚是和——一起去了马戏团。”
“那是她的戒指吗？”我问道。
“感谢上帝！”老妇人叫道，“莎莉今晚一定会很高兴的。那就是她的戒指。”
“那您的住址是哪里呢？”我拿起铅笔问道。
“霍恩兹迪奇区的邓肯街13号。从这里过来可真够远的。”
“布里克斯顿路并不在任何一个马戏团与霍恩兹迪奇之间。”夏洛克·福尔摩斯尖锐地说道。
老妇人转过身来，用那双带红圈的小眼睛紧紧地盯着他。“这位先生在问我的住址，”她说，“莎莉住在佩卡姆的梅菲尔德广场3号。”
“那您的名字呢？”
“我叫索耶——她的名字是丹尼斯，是汤姆·丹尼斯娶了她——他是个聪明又干净的好小伙子，只要他在海上，船上没人比他更受重视了；但一旦上岸，因为有女人还有酒铺……”
“这是您的戒指，索耶夫人，”我按照同伴的示意打断道，“显然它属于您的女儿，我很高兴能把它物归原主。”
老妇人连声说着感谢的话，然后把戒指收进口袋，摇摇晃晃地走下楼梯。
她一离开，夏洛克·福尔摩斯立刻站起身来，冲进自己的房间。几秒钟后，他穿着风衣、戴着领巾回来了。“我要跟着她，”他急忙说，“她肯定是同伙，会带我去找他。请等我回来。”那名女子刚离开，福尔摩斯就立刻下了楼。
透过窗户，我看到她在另一边步履蹒跚地走着，而追赶她的人则跟在稍远的地方。我心想：“要么他的整个推测都是错的，要么他现在就要找到谜团的真相了。”他没必要让我等他，因为我觉得在听到他行动的结果之前，自己是绝对无法入睡的。
他出发时已经快九点了。我不知道他需要多长时间，但我还是静静地坐着，抽着烟斗，一页页翻着书。

亨利·穆尔热的《波希米亚人的生活》。十点钟过了，我听到女仆的脚步声，她正轻快地回房睡觉。十一点时，房东太太更为沉重的脚步声从我门前经过，她也是往同一个地方去。快到十二点时，我才听到他用钥匙开锁的声音。他一进来，我从他的表情就能看出他并没有成功。有趣与懊恼似乎在彼此争斗，最终有趣占了上风，他顿时放声大笑起来。

“我绝不会让苏格兰场的警察知道这件事的，”他一边说，一边坐到椅子上，“我故意戏弄他们，让他们永远也别想找到答案。我现在可以笑了，因为我知道从长远来看，我会和他们扯平的。”

“那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问道。

“哦，我倒不介意讲讲自己的失败经历。那个女人走了一会儿后就开始一瘸一拐的，显然脚很疼。不久她就停了下来，叫了一辆经过的四轮马车。我设法靠近她，以便听到她的目的地。不过其实没必要这么着急，因为她把地址喊得很大声，街对面的人都能听见：‘开到霍恩兹迪奇区的邓肯街13号。’我觉得这事开始有点真实了，等看到她安全进屋后，我就躲在了车后。这可是每个侦探都该掌握的技巧。我们立刻出发了，一直开到那条街才停下。在车子还没到门口时，我就下了车，然后悠闲地沿着街道散步。我看到出租车停了下来，司机跳下车，站在车旁等待着。然而却没有人出来。当我走到他身边时，发现他正在空荡荡的车厢里疯狂地搜寻，嘴里还说着各种脏话。他的乘客踪影全无，恐怕他还要过一段时间才能拿到车费。在13号询问后，我们得知那栋房子属于一个名叫凯斯威克的体面墙纸工，而索耶或丹尼斯这两个名字在那里根本没人听说过。”

“你不会是说，”我惊讶地叫道，“那个摇摇晃晃、虚弱不堪的老妇人能在车子行驶时从车上下来，而你和司机都没看见她吧？”

“该死的老妇人！”夏洛克·福尔摩斯厉声说道，“受骗的应该是我们这些老妇人吧。那肯定是个年轻人，而且动作敏捷，同时还是个出色的演员。他的伪装简直无人能及。他显然察觉到有人跟踪他，所以才用这种方式来摆脱我。这说明我们要找的人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孤立无援，他有愿意为他冒险的朋友。现在，医生，您看起来疲惫不堪了。听我的建议，回去休息吧。”我确实感到非常疲倦，于是遵从了他的命令。我离开时，福尔摩斯仍坐在燃烧的火堆前；直到深夜，我还能听到他小提琴发出的低沉而忧郁的音调，这让我知道他仍在思考那个他决心要解开的谜题。

第六章 托比亚斯·格雷格森展示他的能力

次日，各家报纸都纷纷报道了这起被称作“布里克斯顿谜案”的事件。每家报纸都对此事进行了详细报道，有些还刊登了专题文章。其中有一些信息对我来说是全新的。我的剪报本里仍保存着许多与此案相关的剪报和摘录。以下是其中几则的概要：

《每日电讯报》指出，在犯罪史上，很少有比这更离奇的悲剧。受害者的德国姓氏、没有任何其他作案动机，以及墙上的诡异铭文，都表明这是政治流亡者和革命分子所为。社会主义者在美洲拥有众多分支，而死者无疑违反了他们的不成文规则，因此遭到了他们的追杀。文章还随意提及了“私刑审判”、“水刑”、“卡博纳里组织”、“布林维利埃女侯爵”、“达尔文理论”、“马尔萨斯原理”以及“拉特克利夫公路谋杀案”，最后呼吁政府加强对英格兰境内外国人的监管。

《标准报》则指出，这类无法无天的暴行通常发生在自由党执政期间。这类行为的根源在于民众心理的动荡，以及由此导致的各种权威的削弱。死者是一位美国绅士，已在伦敦居住数周。他住在坎伯韦尔的托基露台上的夏庞蒂埃夫人经营的寄宿处。与他同行的还有他的私人秘书约瑟夫·斯坦杰森先生。两人于本月4日星期二向房东告别，随后前往尤斯顿车站，打算搭乘去利物浦的快车。之后有人看到他们一起在站台上。直到德雷伯的尸体被找到为止，关于他们的消息就再也没有了。

他在距离尤斯顿数英里远的布里克斯顿路的一间空房子里被发现。他究竟是如何来到那里的，又为何会遭遇如此命运，这些至今仍是个谜。关于斯坦格森的下落，我们一无所知。令人欣慰的是，苏格兰场的莱斯特雷德先生和格雷格森先生正在负责调查此案，人们有理由相信，这两位经验丰富的警官一定能尽快查明真相。

《每日新闻》指出，这无疑是一起政治性质的犯罪。欧洲大陆各国政府的专制作风以及对自由主义的仇恨，使得许多本可以成为优秀公民的人被迫流亡到我们这里来——他们因为不堪回首曾经的经历而心怀怨恨。这些人有着严格的荣誉准则，任何违反准则的行为都会被处以死刑。我们必须尽一切努力找到秘书斯坦格森，并了解死者的生活习惯。

由于找到了他暂住的房子地址，调查取得了重大进展，而这完全要归功于苏格兰场格雷格森先生的敏锐与勤奋。

早餐时，我和夏洛克·福尔摩斯一起读了这些报道，他似乎觉得非常有趣。

“我早就说过，无论发生什么，莱斯特雷德和格雷格森肯定能取得成果。”

“那得看事情的发展如何。”

“哦，天哪，那根本无关紧要。如果那人被抓，也是因为他们努力了；如果他逃脱了，也是因为他们没做到位。不管怎样，我都是赢家，你才是输家。无论他们做什么，总会有人追随他们。‘总有更愚蠢的人愿意崇拜他。’”

“这到底是什么话？”我问道。这时，大厅和楼梯上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同时还能听到房东太太厌恶的叫声。

“那是贝克街侦探队的成员。”我的同伴严肃地说。说着，就有六七个我见过的最肮脏、衣衫最破烂的街头流浪汉冲进了房间。

“安静！”霍姆斯用尖锐的声音喊道。那六个肮脏的小混蛋立刻排成一列，宛如一尊尊卑劣的雕像。“以后你们只能派威金斯一个人来汇报，其他人则必须在街上等候。威金斯，你找到了吗？”
“没有，先生，我们还没找到。”其中一个年轻人回答。
“我本来就不指望你们能找到。你们必须继续寻找，直到找到为止。这是你们的报酬。”他递给每人一先令。
“现在，快去吧，下次再来时一定要有更好的消息。”他挥了挥手，那些人便像老鼠一样慌忙跑下楼去，不一会儿我们就听到他们在街上的尖叫声。
“一个这样的小乞丐比十几个警察还能派上用场，”霍姆斯说道，“只要看到穿制服的人，人们就会闭口不谈。而这些年轻人却可以到处走动，听到各种消息。他们还机敏得像针一样，只需要有人加以组织罢了。”
“你是为了布里克斯顿案才雇用他们的吗？”我问道。
“没错；有件事我想要弄清楚。只是时间问题而已。喂！我们马上就要得到好消息了！看，格雷格森正满面喜色地从路上走来。他肯定是来找我们的。没错，他正在停下来。他来了！”
门铃猛地响了起来，几秒钟后，那位金发侦探就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楼梯，冲进了我们的客厅。
“亲爱的朋友，”他一边握着霍姆斯那只毫无反应的手，一边喊道，“恭喜我吧！我已经把整个案件弄得一清二楚了。”
在我看来，霍姆斯那张富有表情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忧虑。
“你是说你已经找到了正确的线索？”他问道。
“正确的线索？哎呀，先生，我们已经把那个人抓起来了。”
“他叫什么名字？”
“阿瑟·夏庞蒂埃，英国海军的中尉。”格雷格森得意洋洋地回答，同时搓着他的胖手，挺起胸膛。
夏洛克·霍姆斯松了一口气，露出了笑容。

“请坐，尝尝这些雪茄吧，”他说。“我们很想知道你是如何办到的。要来点威士忌加水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不介意，”侦探回答道。“过去一两天里我所经历的巨大压力让我筋疲力尽。不是身体上的劳累，而是精神上的压力。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您应该能理解这一点，因为我们都是靠头脑工作的人。”
“您过奖了，”福尔摩斯严肃地说。“让我们听听您是如何得出这个令人满意的结果的。”
侦探在扶手椅上坐下，惬意地抽着雪茄。突然，他因为觉得好笑而拍了一下大腿。
“有趣的是，”他叫道，“那个自以为聪明的莱斯特雷德完全走错了方向。他在追查秘书斯坦杰森，可那人与这起犯罪毫无关系，就像未出生的婴儿一样。我敢肯定，他现在应该已经抓到他了。”
这个消息让格雷格森开心极了，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您是怎么得到线索的？”
“啊，我会把一切都告诉您。当然，华生医生，这绝对是我们的秘密。我们首先要解决的难题就是查明这位美国人的背景。有些人会等待有人回复他们的广告，或者等待有人主动提供信息。但托比亚斯·格雷格森可不是这么工作的。您还记得死者旁边的那顶帽子吗？”
“记得，”福尔摩斯说，“是约翰·安德伍德父子店生产的，地址在坎伯韦尔路129号。”
格雷格森显得十分沮丧。
“我没想到您注意到了这一点，”他说。“您去过那儿吗？”
“没有。”
“哈！”格雷格森如释重负地叫道，“无论机会多小，都绝不能忽视它。”
“对一个聪明人来说，没有什么是微不足道的，”福尔摩斯意味深长地说道。
“好吧，我去找了安德伍德，问他是否卖过尺寸和样式相同的帽子。他查了查账本，立刻就找到了。”

我把那顶帽子寄给了住在托基露台查彭蒂尔寄宿处的德雷伯先生，这样我就得到了他的地址。”
“真聪明——非常聪明！”夏洛克·福尔摩斯低声说道。
“接着我去了查彭蒂尔夫人那里，”侦探继续说道，“我发现她脸色苍白，显得十分痛苦。她的女儿也在房间里——那是个极其漂亮的姑娘；与我交谈时，她的双眼发红，嘴唇也在颤抖。这些我都注意到了。我开始觉得有蹊跷。您知道那种感觉吧，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当您找到关键线索时的那种兴奋感。我问：‘您听说过您已故的寄宿客克利夫兰的伊诺克·J·德雷伯先生的神秘死因吗？’”
母亲点了点头，似乎无法说出话来。女儿则哭了起来。我更加确信这些人一定知道一些内情。
“德雷伯先生是在几点钟离开您家去赶火车的？”我问道。
“八点钟，”她回答，努力压住内心的不安。“他的秘书斯坦格森说有两班火车——一班是9点15分，另一班是11点。他本来要赶第一班火车的。”
“那是您最后一次见到他吗？”
我提出这个问题时，那女人的脸色发生了可怕的变化，她的面容变得极其苍白。过了好几秒，她才用一种沙哑而不自然的声音说出“是的”这两个字。
一阵沉默之后，女儿用平静而清晰的声音说道：“母亲，说谎没有任何好处。让我们对这位先生说实话吧。我们确实又见过德雷伯先生。”
“上帝会宽恕你们的！”查彭蒂尔夫人叫道，双手举过头顶，瘫坐在椅子上。“你们杀了自己的兄弟！”
“亚瑟希望我们说实话，”女孩坚定地回答。
“那你们最好现在就把一切都告诉我，”我说。“半真半假比什么都不说还要糟糕。而且，你们根本不知道我们其实已经知道了多少。”

“‘那就由你来承担后果吧，爱丽丝！’她的母亲喊道。然后她转向我，‘先生，我会把一切都告诉您。请不要以为我之所以如此焦虑，是担心儿子会卷入这件可怕的事件——他完全是无辜的。我担心的是，在您和其他人眼里，他可能会显得有嫌疑。不过那是不可能的，他的高尚品格、职业背景以及过往经历都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真相彻底说清楚，’我回答道。‘只要您的儿子是无辜的，他不会因此受到任何伤害。’
“‘也许，爱丽丝，你最好先离开我们一会儿，’她说，于是她的女儿便退了出去。‘现在，先生，’她继续说道，‘我本不想把这一切告诉您，但既然我可怜的女儿已经说了出来，我也别无选择。既然决定要说，那我就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您，一个细节也不遗漏。’
“‘那是最明智的做法，’我说。
“‘德雷伯先生在我们这儿已经待了近三周。他和他的秘书斯坦格森一直在欧洲大陆旅行。我在他们的行李上看到了‘哥本哈根’的标签，这说明那里是他们最后的停留地。斯坦格森是个安静内敛的人，但很遗憾，他的雇主却完全不是那样——他行为粗俗，举止野蛮。他刚到的那天晚上就因为喝酒而变得十分糟糕，实际上，从下午十二点之后，他就几乎不可能保持清醒状态。他对女仆们的态度极其无礼且过分亲昵。最糟糕的是，他很快也对我的女儿爱丽丝采取了同样的态度，不止一次地以一种幸运的是爱丽丝还太天真而无法理解的方式与她说话。有一次，他甚至将她抱在怀里——这种行为让他自己的秘书也指责他缺乏男子气概。’
“‘可您为什么一直忍受这些呢？’我问道。‘我想您应该可以随时赶走那些住客吧。’
“夏庞蒂埃夫人被我的问题问得脸红了。‘要是我在他来的那天就通知他离开该多好啊，’她说。‘但这实在是个巨大的诱惑——他们每人每天付一英镑，一周就是十四英镑，而且现在还是淡季。我是个寡妇，儿子在海军服役，花费了我很多钱。我实在舍不得失去这笔钱。我只是做了我认为最正确的决定罢了。’”

最后，他的行为实在太过分了，因此我通知他必须离开。这就是他离开的原因。”
“那么？”
“看到他开车离开后，我的心情顿时轻松了许多。我的儿子现在正在休假，但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因为他的脾气很暴躁，而且非常疼爱他的妹妹。当我关上他们身后的门时，仿佛肩上的重担终于卸下了。唉，不到一小时，门铃又响了，原来德雷伯先生回来了。他情绪极为激动，显然喝醉了。他强行闯进我和女儿所在的房间，语无伦次地抱怨自己错过了火车。然后他转向爱丽丝，在我面前向她提出一起逃走的建议。他说：‘你已经成年了，没有任何法律能阻止你。我有足够的钱，别管这个老女人，立刻跟我走吧。你会过上公主般的生活。’可怜的爱丽丝吓得赶紧躲开他，但他抓住她的手腕，试图把她拉到门口。我大声尖叫，就在这时，我的儿子亚瑟进了房间。之后发生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我只听到咒骂声以及打斗的嘈杂声。我害怕得不敢抬头。当我再次抬头时，只见亚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棍子，正笑着。他说：‘我觉得那个家伙不会再来打扰我们了。我这就去追他，看看他会自作何为。’说罢，他戴上帽子，沿着街道离开了。第二天早上，我们听说了德雷伯先生离奇的死讯。”
“这些话是夏庞蒂埃夫人断断续续、喘着气说出来的。有时她的声音小得我几乎听不清。不过我还是把她说的话全部记了下来，这样就不会出错。”
“真是令人兴奋啊，”夏洛克·福尔摩斯打着哈欠说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当夏庞蒂埃夫人停顿下来时，”侦探继续说道，“我发现整个案件的成败取决于一点。我用一种对女性总是有效的目光盯着她，问她儿子是在几点回来的。
“‘我不知道，’她回答。
“‘不知道？’”

“‘不，他有钥匙，是他自己进来的。’
‘在你上床之后？’
‘是的。’
‘你什么时候上床的？’
‘大约十一点。’
‘那么你的儿子至少离开了两个小时？’
‘是的。’
‘也许有四五个小时？’
‘是的。’
‘那段时间他在做什么？’
‘我不知道，’她回答道，脸色变得煞白。
‘当然，之后就没什么可做的了。我找到了夏庞蒂埃中尉的下落，带着两名警官去逮捕了他。当我拍他的肩膀并警告他乖乖跟我们走时，他却厚着脸皮回应说：‘我猜你们是因我为那个恶棍德雷伯的死事负责而要逮捕我吧。’我们并没有跟他提过这件事，所以他这么说实在很可疑。’”
“很好，”福尔摩斯说道。
“他仍然拿着那根沉重的棍子，据母亲所说，他跟踪德雷伯时就是带着这根棍子的。那是一根结实的橡木棒。”
“那你的推测是什么？”
“我的推测是，他一直跟踪德雷伯到布里克斯顿路。在那里，两人又发生了争执，德雷伯可能被那根棍子击中了腹部，这一击致他死亡，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当时夜色很暗，周围也没有人，所以夏庞蒂埃把受害人的尸体拖进了那栋空房子里。至于蜡烛、血迹、墙上的字迹以及戒指，都可能是用来误导警方、让警方误入歧途的把戏。”
“干得不错！”福尔摩斯鼓励道，“格雷格森，你进步真快。我们一定能让你有出息的。”

“我觉得自己处理得相当不错，”侦探自豪地回答道。“那个年轻人主动提供了陈述，他说在跟踪德雷伯一段时间后，德雷伯察觉到了他，于是便打车试图摆脱他。在回家的路上，他遇到了一位老船友，便与他一起走了很久。当被问及那位老船友住在哪里时，他却无法给出令人满意的答案。我认为整个案件的所有线索都衔接得极为紧密。让我觉得好笑的是莱斯特雷德竟然走错了方向。恐怕他不会有什么进展吧。哎呀，看，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确实，那就是莱斯特雷德——在我们交谈期间他已上了楼梯，此刻正走进房间。他平时那种自信而轻松的举止与装束此刻却不见了踪影。他的脸上满是忧虑与不安，衣服也显得凌乱不堪。显然他是来向夏洛克·福尔摩斯寻求建议的，因为一见到自己的同事，他便显得十分尴尬和沮丧。他站在房间中央，紧张地摆弄着帽子，不知该做些什么。“这真是一起极其离奇的案件，”他最终说道，“完全无法理解。”
“啊，您也是这么看的吗，莱斯特雷德先生！”格雷格森得意地叫道。“我就知道您会得出这个结论。您找到秘书约瑟夫·斯坦格森先生了吗？”
“秘书约瑟夫·斯坦格森先生，”莱斯特雷德严肃地说，“今天早上六点左右，在哈利迪私人旅馆被谋杀了。”

第七章：黑暗中的光明

莱斯特雷德向我们传达的消息如此重要且出人意料，以至于我们三人都惊呆了。格雷格森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打翻了杯中的威士忌和水。我静静地注视着夏洛克·福尔摩斯，他的嘴唇紧闭，眉头深锁。

“斯坦格森也在其中！”他低声说道，“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本来就够复杂的了，”莱斯特雷德坐回椅子后抱怨道，“我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战争会议之中。”

“你——你确定这个消息的真实性吗？”格雷格森结结巴巴地问。

“我刚从他的房间出来，”莱斯特雷德说，“我是第一个发现发生了什么事的人。”

“我们一直只听到格雷格森的看法，”福尔摩斯说道，“您能告诉我们您所看到和做过的事情吗？”

“我不反对，”莱斯特雷德回答道，然后坐下来，“我必须承认，我原本认为斯坦格森与德雷伯的死有关。但这一新情况让我意识到自己完全错了。我满心都是这个念头，于是开始试图查明那位秘书的下落。3号晚上八点半左右，有人看见他们一起出现在尤斯顿车站。凌晨两点时，德雷伯的尸体在布里克斯顿路上被发现。我面临的问题是：在8点30分到犯罪发生之间，斯坦格森到底做了什么，之后他又去了哪里？我给利物浦发了电报，描述了那个人的特征，并警告他们要留意那些美国船只。之后，我开始逐一走访尤斯顿附近的各家酒店和旅社。因为我觉得，如果德雷伯和他……”

如果同伴走散了，那他很自然会在这附近找个地方过夜，然后第二天早上再回到车站附近。
“他们很可能会事先约定好见面地点，”福尔摩斯说道。
“事实确实如此。我昨天一整晚都在打听，但毫无结果。今天一早我就出发了，八点钟时我来到了小乔治街的哈利迪私人旅馆。当我询问是否有名叫斯坦格森的人住在这里时，他们立刻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毫无疑问，您就是他一直在等待的那位先生吧，’他们说。‘他已经等了两天了。’
‘他现在在哪儿？’我问。
‘他在楼上床上。他希望九点时有人来叫他。’
‘那我马上去看看他，’我说。
我觉得自己突然出现可能会让他紧张不安，从而说出不该说的话。那个服务员主动带我去看房间：房间在二楼，有一条小走廊通向那里。服务员指给我看那扇门，正要下楼去，而我却看到了令我不寒而栗的场景——尽管我有二十年的办案经验，还是被吓到了。从门缝里渗出一条红色的血丝，血液在走廊上流淌，最终在另一侧的墙边积成一小滩。我发出一声尖叫，服务员立刻回来了。看到这一幕的他几乎昏了过去。门是从里面锁上的，但我们用肩膀顶住门，把门撞开了。房间的窗户是开着的，窗户旁边，有个穿着睡衣的男子尸体蜷缩着。他已经死了，而且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因为他的四肢僵硬且冰冷。当我们把他翻过来时，那个服务员立刻认出他就是那个以约瑟夫·斯坦格森的名字预订房间的男人。死因是左侧被深深刺伤，伤口显然贯穿了心脏。而现在，事情最奇怪的部分来了：你猜，在那个被杀的男子上面有什么？”
甚至在福尔摩斯回答之前，我就已感到一阵恐惧，预感着即将发生的可怕事情。

“‘RACHE’这个词，是用血写成的。”他说。
“就是那样。”莱斯特雷德惊恐地说道；我们所有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这名未知刺客的行径如此有条不紊，却又如此令人费解，这为他的罪行增添了更多的恐怖感。一想到这些，我在战场上还相当镇定的神经也开始颤抖起来。
“有人看到了那个男人。”莱斯特雷德继续说道，“有个送牛奶的男孩在去奶厂的路上，恰好经过了酒店后面的小路。他注意到，平时放在那儿的梯子被架在了二楼一扇敞开的窗户上。他经过之后回头一看，发现有个男人正从梯子上下来。那人下楼的动作十分安静，男孩以为他只是来酒店工作的木匠或工匠罢了。他没有特别留意那个人，只是觉得他这么早就来工作有点奇怪。据他描述，那男人个子很高，脸呈红色，穿着一件棕色的长外套。谋杀发生后，他肯定还在房间里待过一段时间，因为我们在他洗手用的脸盆里发现了带血的水迹，床单上也有他擦拭刀子的痕迹。”
听到对凶手的描述后，我瞥了霍姆斯一眼——那描述与他对凶手的印象完全吻合。不过，他的脸上并没有丝毫得意或满足的神情。
“你们在房间里没有找到任何能指向凶手的线索吗？”他问道。
“没有。斯坦格森的口袋里有德雷伯的钱包，但看来这是惯例，因为他总是负责支付各种费用。钱包里还有八十多英镑，但什么也没被拿走。不管这些罪行的动机是什么，抢劫肯定不是其中之一。被害人的口袋里没有任何文件或便条，只有一封大约一个月前从克利夫兰寄来的电报，上面写着‘J.H.现在在欧洲’。电报上没有附上任何名字。”
“还有别的东西吗？”霍姆斯问。
“没什么重要的了。他用来助眠的小说就放在床上，而他的烟斗则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桌子上有一杯水，窗台上则有一个小药盒，里面装着几粒药丸。”夏洛克·福尔摩斯高兴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最后的关键线索出现了！”他兴奋地叫道，“我的案子已经破解了。”两位侦探惊讶地望着他。“现在，”我的同伴自信地说，“我手里已经掌握了构成这一复杂谜团的所有线索。当然还有一些细节需要补充，但从德雷伯在车站与斯坦格森分开开始，一直到发现斯坦格森的尸体为止的所有重要事实，我都清清楚楚，就像亲眼所见一样。让我来证明一下我的了解吧——你们能拿到那些药丸吗？”“我有，”莱斯特雷德说着拿出了一个白色小盒子，“我把那些药丸、钱包以及电报都拿走了，打算把它们送到警察局妥善保管。我拿走那些药丸纯属偶然，因为我实在认为它们没什么重要性。”“把它们给我吧，”福尔摩斯说。“现在，医生，”他转向我，“那些是普通的药丸吗？”显然不是。那些药丸呈珍珠灰色，体积很小，呈圆形，在光线下几乎透明。“从它们的轻度和透明度来看，我觉得它们应该可以溶于水，”我说。“没错，”福尔摩斯回答，“现在，请你下楼去把那只病了很久的可怜的小猎犬带上来，房东夫人昨天还希望你能让它不再受苦。”我下楼后把狗抱了上来。它呼吸急促，眼睛也显得呆滞，显然已经时日无多了。事实上，它雪白的口鼻表明它的寿命早已超过了普通犬类的寿命。我把它放在地毯上的垫子上。“现在我要把其中一颗药丸切成两半，”福尔摩斯说着，拿出小刀照做了。“一半放回盒子里以备将来使用，另一半则放入这个装有茶匙水量的酒杯里。由此可见，我们的朋友医生是对的，这种药丸确实很容易溶解。”“这或许很有趣，”莱斯特雷德用一种怀疑自己被取笑的语气说道，“不过，我不明白这跟约瑟夫·斯坦格森先生的死有什么关系。”

“耐心点，我的朋友，耐心点！过些日子你就会明白，这一切其实都是相关的。我现在要加一点牛奶，让这种混合物更易入口，然后喂给那只狗，它很快就会把它喝光了。”说着，他把酒杯里的液体倒进一个碟子里，放在那只梗犬面前，它立刻就把液体舔干了。夏洛克·福尔摩斯认真的态度让我们都安静下来，专注地观察着那只狗，期待着会出现什么惊人的变化。然而并没有任何异常现象发生。那只狗依旧躺在垫子上，呼吸急促，但显然并没有因为喝了那种液体而有所好转或恶化。

福尔摩斯拿出了手表，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却依然没有任何效果，他脸上露出了极度沮丧和失望的表情。他咬着嘴唇，用手指敲打着桌子，表现出极度不耐烦的样子。他的情绪如此激动，以至于我真为他会感到难过，而那两位侦探则露出嘲讽的笑容，显然并不为他遇到的挫折而感到不满。

“这不可能是巧合！”他终于从椅子上跳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大声喊道，“绝对不可能是巧合。我在德雷伯案中怀疑的那种药丸，现在在斯坦格森死后竟然真的被找到了。可它们却是无害的。这到底意味着什么？我的推理链肯定没有出错吧？不可能！可是这只该死的狗却没有任何变化。啊，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他高兴得叫了起来，冲到那个盒子里，把另一颗药丸切成两半，将其溶解后加入牛奶，再喂给那只梗犬。那只可怜的狗刚舔了一点，四肢就开始抽搐，随后便一动不动地躺着，就像被闪电击中了一样。

夏洛克·福尔摩斯深吸了一口气，擦去额头上的汗水。“我应该更有信心一些，”他说，“我现在应该明白，当某个事实与一系列推理相矛盾时，它总会有别的解释。那个盒子里的两颗药丸，一颗是剧毒，另一颗则完全无害。早在看到那个盒子之前，我就应该明白这一点。”

最后那句话实在令人震惊，我几乎无法相信他仍是清醒的。不过，那只死狗证明了他的推测是正确的。我觉得自己头脑中的迷雾正在逐渐散去，开始对真相有了一些模糊的认识。

“这一切对你来说都很奇怪，”福尔摩斯继续说道，“因为你在调查初期就未能意识到那个唯一重要的线索的重要性。我有幸抓住了它，而从那以后发生的一切都印证了我的最初推测，实际上也是其逻辑上的必然结果。因此，那些让你困惑、让案件更加扑朔迷离的因素，反而帮助我理清思路、强化了我的结论。把奇怪与神秘混为一谈是个错误。最普通的犯罪往往最难以破解，因为它没有任何新的或特殊的特征可供推理。如果受害人的尸体只是被发现在路上，而没有那些令人注目的离奇细节，那么破案将会困难得多。这些奇怪的细节非但没有增加案件的复杂性，反而让它变得更简单了。”

格雷格森先生一直不耐烦地听着这番话，再也按捺不住了。“听着，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他说，“我们都承认您是个聪明人，也有自己独特的办案方法。但现在我们需要的不只是理论上的分析，而是要抓住真凶。我已经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但看来我是错了——查彭蒂埃不可能参与这第二起案件。莱斯特雷德也在追捕他的目标斯坦杰森，但他似乎也错了。您这里暗示一点，那里又暗示一点，看起来比我们懂得还多，但现在是时候让我们直接问您：您到底知道多少关于这件事的信息？您能说出凶手是谁吗？”

“我觉得格雷格森说得对，先生，”莱斯特雷德说道，“我们俩都试过了，但都失败了。自从我进这个房间后，您就多次表示已经掌握了所有所需的证据。您总该不再隐瞒了吧。”

“如果迟迟不逮捕那个杀手，”我说道，“他就有时间再犯下新的暴行。”在大家的催促下，福尔摩斯显得犹豫不决。他依旧像平时陷入沉思时那样，低着头、皱着眉头，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不会再有谋杀了，”他终于停下脚步，面对着我们说道，“不必再考虑这个可能性了。你们问我是否知道那名杀手的名字——我知道。不过，即便知道他的名字也毫无用处，因为要抓住他才是关键。我预计很快就能做到这一点。我有信心通过自己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但这件事需要谨慎处理，因为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极其狡猾且孤注一掷的家伙，而且正如我所发现的，还有另一个和他一样聪明的人在支持他。只要他不知道有人已经掌握了线索，我们还有机会抓住他；但一旦他有所怀疑，他就会立刻改头换面，消失在这座城市四百万居民之中。虽然不想伤害你们的感情，但我必须说，我觉得这些人比警方更难对付，这也是我没有请求你们协助的原因。如果失败了，我当然要承担所有责任，但我已经做好了准备。目前我可以承诺：一旦能够在不危及自己计划的情况下与你们取得联系，我一定会这么做。”格雷格森和莱斯特雷德显然对这一保证以及福尔摩斯对警方能力的贬低并不满意。格雷格森的脸色涨得通红，而莱斯特雷德则用充满好奇与不满的眼神盯着福尔摩斯。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说话，敲门声就响了，阿拉伯街区的代表——年轻的威金斯出现了，他看起来既不起眼又令人反感。“先生，请问，”他摸了摸前额说道，“楼下的出租车已经准备好了。”“好孩子，”福尔摩斯温和地说。接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副钢制手铐，“看看这弹簧有多灵敏，瞬间就能锁上。”“老式的手铐也够用了，”莱斯特雷德说道，“只要能找到人来给那家伙戴上手铐就行。”

“很好，非常好，”福尔摩斯微笑着说，“出租车司机可以帮我搬箱子。威金斯，让他过来帮忙吧。”我惊讶地发现，我的同伴说话的语气仿佛即将踏上一段旅程，因为他之前并未跟我提起过这件事。房间里有个小手提箱，他拿出那个箱子开始用带子固定它。就在他忙于此计时，出租车司机走了进来。“司机先生，帮帮我扣上这个扣子吧，”他一边说，一边继续低头干活，甚至没有回头。那名司机带着一种闷闷不乐、充满敌意的态度走上前，准备帮忙。就在这时，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嗒声，金属碰撞的声音响起，福尔摩斯立刻又站了起来。“各位先生，”他目光锐利地喊道，“让我来向你们介绍杰斐逊·霍普先生——他就是杀害伊诺克·德雷伯和约瑟夫·斯坦格森的凶手。”这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以至于我根本来不及反应。我对那一瞬间记忆犹新：福尔摩斯胜利般的表情与声音，以及那名司机茫然而愤怒的表情，他盯着自己手腕上仿佛凭空出现的手铐。有那么一两秒的时间，我们简直就像一群雕像。接着，那名囚犯发出一声愤怒的吼叫，从福尔摩斯的掌控中挣脱出来，试图从窗户逃走。木头和玻璃在他面前不堪一击，但在他完全逃脱之前，格雷格森、莱斯特雷德和福尔摩斯像几只猎犬一样扑了上去。他被拖回房间，随后一场激烈的搏斗开始了。他的力量大得惊人，我们四个人都被他一次次甩开。他仿佛拥有癫痫患者般的爆发力。他的脸和手因为撞到玻璃而严重受伤，但失血并没有削弱他的战斗力。直到莱斯特雷德成功将手伸进他的领巾里，几乎将他勒死，他才意识到挣扎是没有用的；即便如此，直到我们把他双手双脚都固定住后，我们才觉得安全些。做完这些后，我们气喘吁吁地站起身来。“我们有了他的出租车，”福尔摩斯说，“可以用它把他送到苏格兰场。现在，各位先生，”他露出愉快的笑容继续说道，“我们的小谜团已经解开了。你们现在可以随时向我提问，我绝不会拒绝回答。”

第二部分：圣徒之国。

第一章　广阔的碱性平原

在北美大陆的中部，有一片干燥而荒凉的沙漠。多年来，它一直阻碍着文明的推进。从内华达山脉到内布拉斯加州，从北部的黄石河到南部的科罗拉多河，都是一片死寂与荒芜之地。在这片可怕的区域内，自然环境也并非始终如一：这里有白雪覆盖的高山，也有阴暗幽深的山谷；有湍急的河流在崎岖的峡谷中奔流，还有广阔的平原——冬季时被白雪覆盖，夏季则因含盐的碱性尘埃而呈现灰色。不过，这些地方都具有同样的特征：贫瘠、不适宜居住且充满苦难。

这片绝望之地没有居民。偶尔会有帕乌尼人或黑脚族人穿越此地，前往其他狩猎场，但即便是最勇敢的战士也乐于尽快离开那些可怕的平原，回到自己的草原上。郊狼在灌木丛中潜行，秃鹰在空中盘旋，笨重的灰熊则在黑暗的峡谷中缓慢移动，试图在岩石间找到食物。它们就是这片荒野中唯一的生物。

全世界上，没有比从布兰科山脉北坡看到的景象更令人沮丧的了。目光所及之处，尽是广阔的平坦平原，上面布满碱性物质，其间散布着矮小的灌木丛。在地平线的尽头，是一连串的山峰，其崎岖的山顶上覆盖着积雪。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也没有任何与生命相关的东西。湛蓝的天空中没有飞鸟，灰暗的陆地上没有任何动静——总而言之，这里是一片绝对的死寂。

一片寂静。无论怎样仔细倾听，那片广袤的荒野中都听不到丝毫声响，只有彻底的、令人心碎的寂静。有人说这片广阔的平原上没有任何与生命相关的痕迹，但事实并非如此。从西埃拉布兰科山上往下看，可以看到一条贯穿沙漠的小路，它蜿蜒延伸，最终消失在遥远的天边。这条路上有车轮碾出的痕迹，也有许多探险者留下的足迹。这里那里还有一些白色的物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与周围暗色的碱性沉积物形成鲜明对比。走近去仔细看看吧！那些都是骨头——有的又大又粗，有的则较小且更为精细。前者属于牛的骨头，后者则是人类的骨头。沿着这条路线，可以追溯1500英里的距离，看到那些在途中丧生之人的遗骨。

1847年5月4日，有个孤独的旅行者站在那里，俯瞰着这一景象。他的模样仿佛就是这片地区的精灵或恶魔。很难判断他的年龄是四十多岁还是六十多岁。他的脸庞消瘦而憔悴，棕色的皮肤紧紧贴在突出的骨骼上；长长的棕色头发和胡须上满是白色斑点；他的眼睛深陷在眼眶里，却散发着异常的光芒；而他握着步枪的手，几乎和骷髅的手一样没有肉体。他站立时依靠着武器来支撑身体，但他高大的身材以及结实的骨骼结构却显示出他体格强健。然而，他那苍白的面容以及松垮地挂在萎缩肢体上的衣服，都表明了他为何会显得如此衰老虚弱。这个人正在死去——因饥饿和干渴而死去。

他艰难地穿过峡谷，来到这个小高地上，希望能找到水源的迹象。现在，广阔的盐碱平原展现在他眼前，远处是连绵的荒山，到处都没有任何植物或树木的踪迹，更不可能有水分存在的迹象。在这片广阔的景观中，没有任何希望的迹象。他用充满疑问的目光向北、向东、向西望去，然后意识到自己的流浪已经走到尽头，他即将死在这片荒芜的岩石上。“既然如此，不如就死在这里吧。”

“二十年后吧，”他一边坐在一块巨石的遮蔽处，一边低声说道。坐下之前，他先把那把没用的步枪放在地上，还有一捆用灰色披肩包着的东西，那是他挂在右肩上的。那捆东西似乎太重了，以至于他放下时它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立刻，从灰色包裹里传出了微弱的呻吟声，同时露出一张惊恐的小脸，那双眼睛是鲜艳的棕色，还有两只带着小凹陷的拳头。“你弄疼我了！”一个稚嫩的声音责备道。“真的吗？”男人懊悔地回答，“我并不是故意的。”说着，他解开灰色披肩，从中抱出了一个大约五岁的小女孩。她穿着漂亮的鞋子，身上是可爱的粉色连衣裙，还系着亚麻围裙，显然受到了母亲的精心照料。孩子脸色苍白，但她的手臂和腿看起来很健康，说明她所受的伤害比同伴轻一些。“现在怎么样了？”他焦急地问，因为孩子还在不停地揉着后脑勺上那些金色的卷发。“亲一下，让它好起来吧，”她严肃地说，同时把受伤的地方展示给他看，“妈妈以前都是这么做的。妈妈在哪儿？”“妈妈走了。我想你很快就能见到她了。”“走了啊！”小女孩说，“真奇怪，她没有道别；她平时要是去阿姨家喝茶的话一定会道别的，可现在已经三天没回来了。哎，这里也太干了，对吧？没有水，也没有东西吃？”“没有，什么都没有，亲爱的。你只要耐心等待一会儿，就会没事的。把头靠在我身上，这样会感觉舒服些。当嘴唇像皮革一样硬的时候，说话是很困难的，不过我还是应该告诉你实情。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漂亮的东西！很棒的东西！”小女孩兴奋地叫道，举起两块闪闪发光的云母碎片。“等我们回家后，我会把它们送给鲍勃哥哥。”“你很快就会看到比这些更漂亮的东西的，”男人自信地说，“再等等吧。其实我本来想告诉你的——你还记得我们离开河边时的情景吗？”

“哦，是的。”
“我们原以为很快就能找到另一条河，你知道的。但出了问题——指南针、地图，什么都不管用了，根本找不到路。水也用完了，只剩下一点点水供你和……还有其他人饮用。”
“那样你们就没法洗澡了，”他的同伴严肃地打断他，凝视着他那张满是污垢的脸。
“没错，也没水喝。本德先生先死了，然后是印第安人皮特，接着是麦格雷戈夫人，再然后是约翰尼·霍恩斯，最后，亲爱的，就是你的母亲了。”
“那妈妈也死了吗？”小女孩把脸埋在围裙里，痛哭起来。
“是的，除了你和我，其他人都死了。于是我觉得这个方向或许还有水，就把你扛在肩上，我们一起继续前进。不过看起来情况并没有好转，我们现在生存的希望实在微乎其微！”
“你是说我们也会死吗？”孩子止住哭泣，抬起满是泪水的脸问道。
“恐怕是这样。”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说？”她开心地笑了起来，“你把我吓坏了。不过，既然要死，那我们就能和妈妈在一起了。”
“没错，你会和她在一起的，亲爱的。”
“你也是。我会告诉她你有多好。我相信她会带着一大壶水，还有许多热乎乎、两面都烤过的荞麦饼来迎接我们，就像我和鲍勃最喜欢的那样。还要多久才能到呢？”
“我不知道——应该不会太久了。”男人的目光紧盯着北方地平线。蔚蓝的天空中出现了三个小点，它们以极快的速度靠近，体积也在不断变大。很快，那些小点就变成了三只巨大的棕色鸟儿，它们在两个流浪者头顶上盘旋，然后落在俯瞰着他们的岩石上。那是秃鹫，西方的食腐鸟，它们的出现往往意味着死亡的临近。

“公鸡和母鸡！”小女孩高兴地叫道，指着那些丑陋的形状，还拍手让它们“站起来”。“喂，是上帝创造了这个国家吗？”
“当然是他创造的。”她的同伴被这个出乎意料的问题吓了一跳，这样回答。
“伊利诺伊州的那片土地也是他创造的，密苏里河也是他造的。”小女孩继续说道，“不过我觉得这些地方的陆地是别人创造的——做得可没那么好，他们忘了加上水和树木。”
“那你们觉得应该祈祷一下吗？”男人犹豫地问道。
“现在还没到晚上呢。”她回答。
“没关系。虽然不太规范，但他肯定不会介意的。就像我们以前在草原上的马车里每晚那样来祈祷吧。”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念呢？”孩子用充满疑惑的眼神问道。
“我记不清了。”他回答，“自从我还没现在这么高时，我就再没念过祷文了。不过现在还不算太晚，你念吧，我会站在旁边一起合唱的。”
“那你就得跪下来，我也一样。”她说着，便铺开披肩作为跪垫。“你的双手要这样举起来，这样会让人感觉好一些。”
要是没有那些秃鹫在旁，这真是一幅奇异的景象：两个流浪者并排跪在狭窄的披肩上，一个是话多的小女孩，另一个则是鲁莽而坚强的冒险家。她圆润的脸庞和他憔悴而棱角分明的面容都朝向万里无云的天空，向他们所面对的那个可怕的存在虔诚地祈求宽恕与怜悯。祈祷结束后，他们又回到巨石的阴影中坐下，直到小女孩靠在保护者的宽阔胸膛上睡着。他守护着她入睡了一会儿，但疲惫终究战胜了他。三天三夜来，他一直没有休息过。渐渐地，他疲惫的眼皮垂了下来，头也越靠越低，直到他的灰白胡须与……混在了一起。

他同伴金色的长发，两人都沉浸在同样深沉且无梦的睡梦中。
若那名流浪者再保持清醒半小时，他就会看到一幅奇异的景象：在碱性平原的遥远边缘，有一小团尘土升起——起初极为微小，几乎与远处的雾气难以区分，但渐渐地越来越高、越来越宽，最终形成了一团清晰可辨的云朵。这团云继续扩大，显然只有大量移动的生物才能制造出这样的景象。在更肥沃的地区，观察者会认为那是正在草原上吃草的野牛群正在靠近。但在这片荒凉之地，这种可能性显然不存在。随着那团尘土逐渐接近那两名流落者所在的孤岩，覆盖着帆布的马车以及全副武装的骑手们开始从迷雾中显现出来，原来那是一支正前往西方的庞大商队。可那究竟是怎样的商队啊！当队伍的最前端到达山脚时，其尾部仍不见踪影。在广阔的平原上，马车、驮车、骑马的人以及步行的人排成长长的队伍。还有无数肩负重担艰难前行的妇女，以及跟在马车旁或从白色遮盖物下探出头来的孩子们。显然，这并非普通的移民队伍，而是因种种困境而被迫寻找新家园的游牧民族。从这群人身上传来了嘈杂的声响，还有车轮的吱嘎声和马儿的嘶鸣声。尽管声音很大，却仍不足以唤醒上方那两名疲惫的旅人。
在队伍的最前面，有二十多名面容严肃、身着朴素衣衫并手持步枪的男子骑在马背上。当他们到达孤岩底部时便停了下来，彼此间进行了简短的商议。
“水井在右边，兄弟们，”一个留着灰白头发、嘴唇紧闭且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男子说道。
“在塞拉布兰科山的右边——这样我们就能到达里奥格兰德河了，”另一人说道。

“不必担心水源的问题，”第三个人喊道，“那个能从岩石中取水的人，现在绝不会抛弃自己所选中的子民。”
“阿门！阿门！”众人齐声回应。
他们正准备继续前行，这时，其中一名最年轻、目光最敏锐的人突然发出一声惊呼，指向他们头顶上那陡峭的岩壁。在灰色的岩石背景下，有一小片粉红色的色彩在那里飘动，显得格外醒目。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立刻停下马匹，取下枪支，同时还有更多的骑兵赶来支援先锋队。大家都在议论“红皮肤人”这个词。
“这里不可能有那么多印第安人，”看起来像是领队的长者说道，“我们已经经过了帕尼族人的领地，再往前走直到翻过那些高山之前，应该没有其他部落了。”
“让我去看看吧，斯坦格森兄弟，”队伍中的一人问道。
“我也要去！”“我也是！”十几个人同时喊道。
“把马留在下面，我们在这里等你，”长者回答道。不一会儿，那些年轻人就下了马，把马拴好，然后开始攀登通往那个引发他们好奇之心的地方的陡峭斜坡。他们行动迅速且悄无声息，展现出训练有素的侦察兵的自信与敏捷。在下方平原上观察的人可以看到他们从一块岩石跳到另一块岩石上，直到他们的身影出现在天际线中。最初发出警报的那个年轻人正带领着大家前进。突然，他的同伴们看到他举起双手，似乎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当他们赶到他身边时，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在那座荒凉山丘的顶部的小平台上，有一块巨大的岩石，而在这块岩石上躺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他留着长胡子，面容坚毅，但身体极为消瘦。他面容平静，呼吸均匀，显然正在熟睡。在他身旁躺着一个小孩，她那圆润的白皙双臂环抱着他那棕色的结实脖子，金色的头发则搭在他的天鹅绒外衣上。她那粉红色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整齐雪白的牙齿，稚嫩的脸上挂着俏皮的微笑。她那胖乎乎的白色小脚穿着白色袜子和带有闪亮扣子的整洁鞋子，与她同伴那干瘪的长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这对奇怪的男女上方的岩架上，站着三只庄严的秃鹰。

那些鸟儿一见到新来的人，便发出失望的尖叫声，然后闷闷不乐地飞走了。这些恶鸟的叫声惊醒了那两个正在睡觉的人，他们茫然地环顾四周。那个男人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低头看着这片曾经如此荒凉的土地——此刻却有成群的人和野兽在上面行走。他满脸难以置信，用手捂住眼睛，低声说道：“我想，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幻觉吧。”孩子站在他身边，紧紧抓住他的外套下摆，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充满好奇的目光四处张望。

救援队很快就让那两个流落者相信，他们所见并非幻觉。其中一人抱起小女孩，把她扛在肩上；另外两人则扶着那个面容消瘦的男子，帮助他走向马车。

“我叫约翰·费里尔，”那个流浪者解释道，“我和这个小女孩是二十一个人中仅存的两个人。其余的人都在南方因饥渴而死了。”

“她是你的孩子吗？”有人问道。

“现在算是吧，”那人倔强地回答，“因为是我救了她，所以她是我的孩子。没人能把她从我身边夺走。从今天起，她就是露西·费里尔。不过你们是谁呢？”他继续问道，好奇地打量着那些强壮且皮肤被阳光晒黑的救援者，“你们看起来人数真多啊。”

“差不多有一万人，”其中一个年轻人说，“我们是上帝所眷顾的子民——梅罗纳天使所选中的族人。”

“我从未听说过他，”流浪者说，“看来他确实挑选了很多人啊。”

“不要拿神圣的事物开玩笑，”另一个人严厉地说，“我们信仰那些用埃及文字刻在金板上的神圣经文，那些经文是由圣约瑟夫·史密斯在帕尔米拉得到的。我们来自伊利诺伊州的诺伍，那里是我们建造圣殿的地方。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躲避那些暴徒和无神论者，哪怕这里地处沙漠之中。”

听到“诺伍”这个名字，约翰·费里尔显然想起了什么。“原来如此，”他说，“你们就是摩门教徒啊。”

“我们是摩门教徒。”他的同伴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那你们要去哪儿？”
“我们不知道。是上帝的手在通过我们的先知引领我们前进。你们必须去见他，由他来决定该如何处置你们。”
此时他们已走到山脚，周围围满了朝圣者——面容苍白、神情温顺的妇女，活泼爱笑的儿童，以及目光急切、神色认真的男人。当他们看到其中一人还很年轻，而另一人则穷困潦倒时，纷纷发出惊叹与怜悯的呼喊。
然而他们的护卫并未停下，而是继续前行，身后跟着一大群摩门教徒，最终来到一辆格外显眼的马车前。这辆马车的体积很大，外观也极为华丽精美。它有六匹马牵引，而其他马车最多只有两匹或四匹马。在车夫旁边坐着一个不超过三十岁的男子，但他那庞大的头颅和坚定的表情表明他是个领导者。他正在阅读一本棕色封面的书，但当人群靠近时，他便把书放下，认真倾听关于这件事的叙述。然后他转向那两个落难者。
“如果我们带你们一起走，”他严肃地说，“那也只能是以我们教义的信徒身份。我们的队伍里可不能有害群之马。与其让你们的骨头在这荒野中风化，不如让你们成为那些会逐渐毁掉整个群体的败类。你们愿意接受这样的条件与我们同行吗？”
“我想，无论什么条件我都会跟你们走。”费里尔强调道，其语气之坚决让那些严肃的长老们都不禁露出微笑，唯有那位领袖仍保持着严厉而令人敬畏的表情。
“带他走吧，斯坦格森兄弟，”他说，“给他食物和饮水，那个孩子也是。同时也要负责教导他我们的神圣教义。我们已经耽搁太久了。快出发吧！向锡安进发！”
“向锡安进发！”摩门教徒们齐声呼喊，这声音在长长的队伍中传递着，从一个人嘴里传到另一个人嘴里，最终在远处变成微弱的低语声。随着鞭子的抽打声和车轮的吱嘎声，那些巨大的马车开始移动，很快整个队伍又重新出发了。负责照看那两人的长老……

那些孤儿们被带到了他的马车上，那里已经准备好了食物等着他们。
“你们就留在这里吧，”他说，“过几天后，你们的疲劳就会消退。在此期间，请记住：从现在开始，你们永远都属于我们的宗教。布里格姆·扬就是这么说的，而他说话的声音正是约瑟夫·史密斯的声音，而约瑟夫·史密斯的声音就是上帝的声音。”

第二章 犹他州的花朵

此处并非纪念那些摩门教移民在找到最终家园之前所经历的种种艰难与困苦之地。从密西西比河岸到落基山脉的西坡，他们以历史上罕见的坚韧精神不断奋斗着。野蛮人、野兽、饥饿、干渴、疲劳以及疾病——大自然设置的一切障碍，都被他们以盎格鲁-撒克逊式的顽强意志克服了。然而，漫长的旅途以及累积的恐惧还是动摇了他们当中最坚强之人的心志。当他们看到脚下被阳光照亮的宽阔犹他河谷，从领袖口中得知这里就是应许之地，而这些处女地将永远属于他们时，没有一个人不跪下来虔诚祈祷。

扬很快便证明了自己不仅是位果断的领袖，也是一位出色的管理者。人们绘制地图、规划蓝图，勾勒出未来城市的轮廓。农场也按照每个人的地位被合理分配。商人们从事商业活动，手艺人则专注自己的技艺。城镇的街道和广场仿佛凭空出现一般。在乡村里，人们进行排水、筑篱、种植和开垦工作，到了第二年夏天，整个地区都变成了金黄色的麦田。这个陌生的聚居地一切都很繁荣。尤其是他们建在城中心的巨大圣殿，越建越高越大。从黎明初现到黄昏降临，锤击声和锯切声始终不绝于耳，这些声音来自那些为引领他们度过重重危险而建造的纪念碑。

那两个流亡者——约翰·费里尔以及与他同甘共苦并被收为女儿的小女孩——也跟随摩门教徒们一起生活。

在他们漫长的朝圣之旅即将结束时，年幼的露西·费里尔被载在斯唐格森长老的马车上。她与这位摩门教徒的三个妻子以及他12岁的儿子同住在这辆马车上。由于拥有孩童般的恢复力，她很快从母亲去世带来的打击中走出来，便成了那些妇女们的心头宝贝，并逐渐适应了这种在帆布覆盖的居所中的新生活。与此同时，费里尔也从之前的困境中恢复过来，他表现出了出色的领路能力以及不懈的狩猎技巧。他如此迅速地赢得了新同伴们的尊敬，以至于当他们结束旅程时，大家都一致同意：除了杨本人以及四位长老——斯唐格森、肯巴尔、约翰斯顿和德雷伯之外，应给他分配一块与其它定居者一样广阔且肥沃的土地。

在得到的这块土地上，约翰·费里尔为自己建造了一座坚固的木屋。随后几年里，他又不断为这座房子增添建筑，最终它变成了一座宽敞的别墅。他是个务实的人，善于处理事务，动手能力也很强。他强健的体魄使他能够日夜不停地耕作，改善自己的土地。正因如此，他的农场以及属于他的所有财产都发展得极为兴旺。三年后，他的状况就优于邻居们；六年后，他已相当富有了；九年后，他则变得非常富有；而十二年后，整个盐湖城里都没有几个人能与他相提并论。从内陆的巨大湖泊到遥远的瓦萨奇山脉，没有比约翰·费里尔更出名的人了。

不过，他只有一件事会触怒他的同教徒们——那就是他拒绝像其他人那样建立女修道院。无论别人如何劝说，都无法让他改变主意。他从不解释自己为何坚持这一决定，只是坚决地、固执地坚守着自己的选择。有些人指责他对所信奉的宗教不够虔诚，还有人认为他是出于对财富的渴望而不愿投入成本。还有人提到他早年曾有过一段恋情，那个金发女孩在大西洋沿岸悲痛而终。无论原因是什么，费里尔始终保持着独身状态。在其他方面，他完全遵循着这个新兴社区的宗教规范，因此被誉为一个虔诚且品行端正的人。

露西·费里尔在木屋里长大，一直协助她的养父处理各种事务。山间清新的空气与松树散发的芳香，便成了这个小女孩的“保姆”与“母亲”。随着岁月流逝，她逐渐长高、变强，脸颊更加红润，步伐也更加轻盈。许多经过费里尔农场附近道路的旅人，看到她在麦田中轻快地奔跑，或是骑在父亲的野马背上，以西部人特有的娴熟与优雅掌控着马匹时，都会想起那些早已被遗忘的往事。就这样，这朵花苞绽放成了美丽的花朵；在她父亲成为最富有的农夫的那一年，她已经成长为一位堪称太平洋沿岸最美丽的美国少女。

然而，首先发现这个孩子已长成少女的并非她的父亲——这种情况其实很少见。这种微妙而渐进的变化太过难以用时间来衡量。就连少女本人也往往察觉不到，直到某个声音或某个触碰让她的的心跳加速，她才会带着自豪与恐惧意识到，自己体内已经觉醒了一种全新的、更为强大的力量。

几乎每个人都能回忆起那个预示新生活开始的时刻，以及那个小小的事件。对于露西·费里尔来说，那个时刻本身就相当重要，更不用说它日后对她以及许多人的命运所产生的影响了。

那是六月一个温暖的早晨，后期圣徒们就像蜜蜂一样忙碌着。田野里、街道上到处都是人们辛勤劳作的声音。尘土飞扬的道路上，一队队驮着重物的骡子正朝着西方前进——因为加利福尼亚爆发了淘金热，而陆路通道正好经过这座城市。此外，还有成群的羊和牛从外围的牧场赶来，以及一群群疲惫不堪的移民，人和马都因漫长的旅程而筋疲力尽。在这样一片杂乱的人群中，露西·费里尔以一名熟练骑手的风姿穿梭其间：她那白皙的脸庞因运动而泛红，长长的栗色头发在身后飘扬。她受父亲之托前往城里办事，像以往许多次一样，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无畏勇气，一心只想着自己的任务以及如何完成它。那些风尘仆仆的冒险者们惊讶地注视着她，就连那些冷漠的印第安人也在注视着她。

他们放下了一贯的冷静态度，惊叹于那位面色苍白的少女之美。当她走到城市边缘时，发现道路被一大群牛堵住了，那些牛是由六七个来自平原、长相凶悍的牧人驱赶着的。出于急切，她试图把马赶到看似有空隙的地方以绕过障碍。然而，她刚进入那个空隙，那些牛就立刻围了上来，她发现自己完全被困在那些目光凶狠、长着长角的公牛群中。虽然她惯于与牛打交道，但并未因此感到恐慌，而是抓住一切机会催促马匹前进，希望能从牛群中冲出去。不幸的是，其中一头牛的角，不知是意外还是故意，猛地撞到了她的马的侧腹，让马变得疯狂起来。它立刻用后腿站立起来，愤怒地嘶叫着，不停地跳跃挣扎，这样的状况足以让任何不那么熟练的骑手摔倒。情况极其危险——每当马激动地挣扎一下，就会再次撞到那些牛角，从而让它更加疯狂。女孩只能尽力保持坐在马背上的姿势，一旦失手，就会被那些庞大而狂怒的动物踩死。由于不习惯突如其来的紧急状况，她的头脑开始昏沉，握住缰绳的手也渐渐松开了。浓重的尘土以及那些挣扎中的动物散发出的蒸汽让她几乎要绝望地放弃努力，但就在这时，有个友善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告诉她会有人来帮忙。与此同时，一只强健的棕色手抓住了那匹受惊的马的缰绳，强行穿过牛群，很快就将她带到了城市边缘。“希望您没有受伤，小姐。”救她的人恭敬地说。她抬头看着他那张黝黑而凶狠的脸，调皮地笑了起来。“我好害怕啊，”她天真地说，“谁能想到庞乔会因为一群牛而这么害怕呢？”“感谢上帝，您还保住了平衡。”对方认真地说。他是个高大的年轻人，长相粗犷，骑着一匹强壮的栗色马，穿着猎人的粗布衣服，肩上还扛着一把长枪。“我猜您就是约翰·费里尔的女儿吧，”他说，“我看见您从他家骑马过来。见到他的时候，问问他还记不记得……”

杰斐逊·霍普来自圣路易斯。如果他仍是那个费里尔的话，那我父亲和他应该很熟吧。”
“你不如亲自来问问看吧？”她端庄地问道。
年轻人似乎很喜欢这个建议，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我会的，”他说，“我们已经在山里待了两个月了，现在也该出来走走了。他必须接受我们现在的样子。”
“他有很多事情要感谢你，我也是如此，”她回答道，“他非常喜欢我。要是那些牛把我踩倒了，他肯定永远也忘不了这件事。”
“我也会的，”她的同伴说。
“你？唉，我觉得这对你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甚至都不是我们的朋友。”
听到这话，年轻猎人的脸色变得十分阴沉，露西·费里尔不禁大声笑了起来。
“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说，“当然，你现在也是我们的朋友了。你一定要来看看我们。现在我得赶紧走了，不然父亲就不会再把事情交给我处理了。再见！”
“再见，”他回答道，同时举起宽大的宽边帽，弯下腰轻触她的手。她立刻调转马头，用马鞭一抽，便在一片尘土飞扬中沿着宽阔的道路飞驰而去。
年轻的杰斐逊·霍普与同伴们一起继续前行，但他显得忧郁而沉默寡言。他和他们一起在内华达山脉寻找银矿，现在正返回盐湖城，希望能筹集到足够的资金来开发他们发现的矿脉。在此之前，他和其他人一样热衷于这项事业，但这次意外事件让他的思绪转向了别的方向。那个美丽而纯真的少女，就像内华达山脉的清风一样，让他的内心深处产生了强烈的感情波动。当她从他眼前消失后，他意识到自己的生活出现了转折点，无论是银矿投资还是其他任何事情，都不再像这件事那样重要了。他心中萌生的爱意并非少年人一时冲动的幻想，而是一种充满力量且难以抑制的激情。他早已习惯了……

他凡是着手去做的事，总能成功。他在心中发誓：只要凭着人的努力与坚持，就一定能取得成功。那天晚上，他去见了约翰·费里尔，之后又多次前往，直到他的面容在农舍里变得再熟悉不过。约翰一直被困在山谷中，忙于自己的工作，因此在过去的十二年里几乎无法了解外界的消息。杰斐逊·霍普把所有这些事情都告诉了他，他的讲述方式让露西和她的父亲都十分感兴趣。他曾是加利福尼亚的拓荒者，能讲述许多关于那些荒凉而美好的时代里人们如何发家又如何败家的奇闻异事。他还当过侦察兵、捕兽人、银矿勘探者以及牧场主。只要有刺激的冒险机会，杰斐逊·霍普总会去寻找。很快，他就受到了那位老农的喜爱，老农也极力称赞他的优点。在这样的场合，露西总是保持沉默，但她那泛红的脸颊和明亮幸福的双眼清楚地表明，她年轻的心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她诚实的父亲或许没有注意到这些迹象，但那些迹象显然不会被忽视，因为那个赢得了她心意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那是一个夏日的傍晚，他骑马沿着道路疾驰而来，最终停在了大门前。她正站在门口，立刻走下来迎接他。他把马缰绳扔到围栏上，然后大步走上小路。“我要走了，露西，”他说着，握住她的双手，温柔地凝视着她的脸庞，“我现在不会请求你跟我一起走，但等我再次回来时，你会准备好跟我一起走吗？”“那会是在什么时候呢？”她红着脸笑着问道。“大概几个月后吧。到那时我会来接你，我亲爱的。没人能阻隔我们。”“那父亲呢？”她又问。“他已经同意了，前提是我们能把这些矿山好好运营起来。在这方面我并不担心。”“哦，好吧；既然你和父亲都已经安排好了，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她轻声说道，脸颊贴在他的宽阔胸膛上。“感谢上帝！”他沙哑地说着，弯下腰亲了她一下。“那么，一切都决定了。我在这里待得越久，离开就越困难。他们正在等着我。”

在峡谷边。再见了，我亲爱的——再见了。两个月后你就会见到我了。”他说着便从她身边挣脱出来，跳上马背，飞快地离去，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似乎生怕只要回头一眼，自己的决心就会动摇。她站在门口，一直望着他，直到他完全消失在视线中。随后她走回屋里，成了犹他州最幸福的女孩。

第三章 约翰·费里尔与先知的对话

自杰斐逊·霍普及其同伴离开盐湖城以来，已经过去了三周。一想到那个年轻人即将归来，自己又要失去养女，约翰·费里尔的心就十分痛苦。然而，她那明媚快乐的面容让他对这一安排产生了接受的态度，这种效果甚至超过了任何说服手段。在他坚定的内心深处，他早已下定决心：绝不会让女儿嫁给摩门教徒。在他看来，这样的婚姻根本算不上婚姻，而是一种耻辱。无论他对摩门教的教义有何看法，在这一点上他始终坚定不移。不过，由于在那个时代，表达非正统的观点是非常危险的，所以他不得不对此保持沉默。没错，这确实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危险到就连最虔诚的人也只敢小心翼翼地低声表达自己的宗教观点，生怕说错话而招致严厉的惩罚。那些曾经遭受迫害的人现在反而变成了迫害者，而且还是极其残忍的迫害者。无论是塞维利亚的宗教法庭、德国的Vehmgericht，还是意大利的秘密组织，都比不上那个笼罩在犹他州上空的恐怖机构。它的无形以及背后的神秘性，使得这个组织更加可怕。它似乎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但却既看不见也听不见。那些敢于反抗教会的人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遭遇了什么。他们的妻子和孩子在家等待着他们，但再也没有父亲能回来告诉他们自己在那些秘密审判者手中经历了什么。一句轻率的言语或一个仓促的行动都会导致毁灭，然而没人知道这种可怕力量的本质究竟是什么。

他们。难怪人们总是生活在恐惧与不安之中，即便在荒野深处，也不敢吐露那些压迫着他们的疑虑。起初，这种神秘而可怕的力量只针对那些原本信奉摩门教，后来却企图歪曲或抛弃该信仰的人。然而不久之后，它的作用范围便扩大了。成年女性的数量越来越少，没有女性作为伴侣的多妻制根本无法维持下去。各种奇怪的谣言开始流传——有关移民被谋杀、营地遭洗劫的传闻，而这些地方根本就没有印第安人出现过。长老们的后宫里出现了新的女人——那些女人满心痛苦与悲伤，脸上带着难以抹去的恐惧痕迹。那些后来才来到山区的旅人则讲述过一些武装团伙的故事：这些人是蒙面者，行动隐秘且无声无息，在黑暗中从他们身边掠过。这些故事和谣言逐渐变得具体起来，并不断得到证实，最终形成了一个明确的名称。时至今日，在西部的偏僻牧场里，“丹尼特帮”或“复仇天使”的名字依然是一个令人恐惧、不祥的存在。对于这个制造出如此恐怖后果的组织，人们了解得越多，它所带来的恐惧感反而越强烈。没人知道谁属于这个残忍的团体。那些以宗教名义实施血腥暴力行为的人的名字都被严格保密。就连你向之倾诉对先知及其使命的疑虑的朋友，也可能就是那些会在夜间手持武器前来实施报复的人之一。因此，每个人都害怕自己的邻居，没人愿意谈论自己心中最隐秘的忧虑。某个晴朗的早晨，约翰·费里尔正准备前往他的麦田，这时他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透过窗户看到一个身材魁梧、有着沙色头发的中年男子正沿着小路走来。他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因为来人正是伟大的布里格姆·扬本人。由于深知这次拜访绝非好事，费里尔满怀恐惧地跑向门口去迎接这位摩门教的领袖。然而，后者却冷淡地回应了他的问候，面带严肃的表情随他进了客厅。

“费里尔兄弟，”他说道，坐下来后用浅色的睫毛下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农夫，“真正的信徒们一直是你的好朋友。你在沙漠中挨饿时，是我们救了你；我们与你分享食物，带你安全抵达选定的山谷，还给了你一大块土地，让你在我们的保护下变得富足。难道不是这样吗？”
“确实如此，”约翰·费里尔回答道。
“作为回报，我们只要求一个条件：那就是你必须接受真正的信仰，并在一切方面遵循其教规。你曾承诺会做到这一点，但据传闻，你却违背了这一承诺。”
“我怎么会违背呢？”费里尔摊开双手辩解道，“我不是把钱捐给了公共基金吗？我不是去圣殿做礼拜了吗？我不是——？”
“你的妻子们在哪里？”杨恩环顾四周问道，“把她们叫进来，让我向她们问好。”
“的确，我还没有结婚，”费里尔回答，“但女性数量很少，而且还有很多人比我更有资格结婚。我并不孤单，还有女儿可以照顾我。”
“我想要谈谈你的那个女儿，”摩门教的领袖说，“她已经长成了犹他州的瑰宝，深受许多权贵们的青睐。”
约翰·费里尔内心痛苦不已。
“有一些关于她的传闻，我真希望它们都是假的——据说她已经与某个异教徒结为伴侣。那不过是无聊之人的流言罢了。圣约瑟夫·史密斯的教规中第三条是什么来着？‘所有真正信仰的人的少女都应嫁给被选中的人；因为如果她嫁给异教徒，就会犯下严重的罪行。’既然如此，你作为一个信奉神圣教义的人，绝不可能允许自己的女儿违反这一规定。”
约翰·费里尔没有回答，只是紧张地摆弄着马鞭。
“就在这一点上，你的整个信仰将受到考验——这是四人神圣委员会的决定。那女孩还年轻，我们不想让她嫁给年纪较大的人，同时也不想剥夺她的选择权。我们这些长者虽然有很多女儿，但我们的孩子也需要有人照顾。”

斯坦格森有个儿子，德雷伯也有个儿子，他们俩都会欣然接纳您的女儿到他们家中。让她在两人之间选择吧。他们既年轻又富有，而且信仰虔诚。您意下如何？
[1] 希伯·C·肯巴尔在某次布道中，用这个亲切的称谓来指代自己的百名妻子。

费里尔皱着眉头，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他说：“请给我们一些时间吧。我的女儿还很年轻，根本还没到结婚的年纪。”
“她有一个月的时间来做选择，”杨说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个月后她就要给出答复。”他正要离开，突然转过身来，脸色通红，双眼怒视着费里尔：“约翰·费里尔，对你来说，现在就和你的女儿一起变成躺在西埃拉布兰科山上的白骨，总比违背神圣四人的命令要好！”他威胁地挥了挥手，然后离开了。费里尔听到他沉重的脚步声在石子路上渐行渐远。他仍然坐着，双手撑在膝盖上，思考着该如何向女儿说明这件事。这时，有一只柔软的手放在了他的手上，他抬头一看，发现女儿正站在他身边。看到她苍白而惊恐的面容，他立刻明白她已经听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我没办法啊，”她看着他说道，“他的声音在整个房子里回荡着。哦，父亲，我们该怎么办？”
“别害怕，”他回答道，把她拉到自己身边，用粗糙的大手轻抚着她的栗色头发。“我们会想办法解决的。你对这个男孩的印象应该没变吧？”
她只是抽泣着，紧紧握住他的手作为回应。
“不，当然没有。我可不想听到你说你有别的想法。他是个不错的年轻人，而且还是基督徒，这可比那些整天祈祷和布道的人强多了。明天就有一队人要去内华达州，我会设法给他传信，让他知道我们现在的处境。如果我了解那个年轻人的话，他一定会以极快的速度赶回来。”
露西听到父亲的描述后，含着泪笑了起来。

“等他来了，他会给我们最好的建议。但我担心的是你，亲爱的。人们常听到一些关于那些反对先知的人的可怕故事：他们总会遭遇不幸。”
“可我们还没有反对他啊，”她父亲回答道，“等到我们真的开始反对他的时候，才是需要小心行事的时候。我们还有一整个月的时间；等那个月过去后，我想我们最好离开犹他州。”
“离开犹他州？”
“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
“那农场怎么办？”
“我们会尽可能多地筹钱，剩下的就放弃吧。说实话，露西，我早就考虑过要这么做了。我可不想像那些人那样屈服于某个男人之下，他们居然愿意服从那个该死的先知。我是个自由出生的美国人，这种事对我来说很陌生。看来我年纪太大，已经学不会了。如果他来到这个农场，说不定会遇到从相反方向射来的子弹。”
“但他们不会让我们离开的，”女儿反对道。
“等杰斐逊来了，我们就能解决这个问题。在此期间，亲爱的，别担心，也别让眼睛肿起来，否则他看到你时就会来找我了。没什么好害怕的，根本没有任何危险。”
约翰·费里尔用非常自信的语气说着这些安慰的话，但她还是注意到，那天晚上他格外仔细地检查门是否锁好，还仔细地清理并装填了挂在卧室墙上的那把生锈的旧猎枪。

第四章：为生存而逃

在与摩门教先知会面后的第二天早晨，约翰·费里尔前往盐湖城。找到那位正要前往内华达山脉的熟人后，他将给杰斐逊·霍普的留言交给了对方。在留言中，他告诉那名年轻人他们正面临迫在眉睫的危险，因此他必须立刻返回。做完这件事后，他的心情变得轻松了许多，便心境愉悦地回到了家中。

当他接近自己的农场时，惊讶地发现大门的每根柱子上都拴着一匹马。更让他吃惊的是，一进屋就看到有两个年轻人占据着他的起居室。其中一个脸色苍白、身材瘦高，正靠在摇椅上，双脚搭在炉子上；另一个则是脖子粗壮、面容粗糙的年轻人，他站在窗前，双手插在口袋里，吹着流行的圣歌。费里尔进来时，两人都向他点头致意，然后那个坐在摇椅上的人开口说道：“也许你还不认识我们吧。这位是德雷伯长老的儿子，而我则是约瑟夫·斯坦格森——当年在沙漠中与你一同同行的人，那时上帝伸出了手，将你们带入了真正的阵营。”
“他会在自己认为合适的时机让所有民族归顺于他，”另一个人用鼻音说道，“他虽然行动缓慢，但最终一定会实现目标。”
约翰·费里尔冷淡地鞠了一躬。他已经猜到了这些人的身份。
“我们是遵照父辈们的建议而来的，”斯坦格森继续说道，“希望你能同意把女儿嫁给我们当中你觉得合适的人。我只有四个妻子，而这里的德雷伯长老有七个妻子，所以我觉得我的机会更大一些。”

“不，不，斯坦格森兄弟，”另一个人喊道，“问题不在于我们有多少妻子，而在于我们能留住多少个。我父亲已经把他的工厂交给了我，现在我才是更富有的人。”
“但我的前途更好，”另一个人热情地说，“等上帝带走我父亲后，我就能得到他的制革厂和皮革作坊。到那时我就是你的长辈了，在教会里的地位也会更高。”
“还是让那姑娘来决定吧，”年轻的德雷伯说着，对着镜子中的自己冷笑，“我们就把一切都交给她来决定。”
在这段对话期间，约翰·费里尔一直怒气冲冲地站在门口，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想要用马鞭抽打那两位访客的冲动。
“听着，”他终于走上前说道，“等我女儿召唤你们时，你们再来；在此之前，我不想再看到你们的脸。”
那两个年轻的摩门教徒惊讶地望着他。在他们看来，为争夺那姑娘的手而竞争是一种极大的荣耀，对姑娘和她父亲而言都是如此。
“离开这个房间有两条路，”费里尔喊道，“一扇门，还有一扇窗。你们想走哪条路？”
他那棕色的脸庞显得极为凶狠，瘦骨嶙峋的双手也充满威胁，以至于那两位访客立刻站起身来，匆忙逃走了。老农跟到门口，讽刺地说：“等你们决定了之后再告诉我。”
“你们会为此付出代价的！”斯坦格森气得脸色发白，大声喊道，“你们违抗了先知和四人委员会的决定，你们将会终生后悔！”
“上帝的手会重重地惩罚你们，”年轻的德雷伯喊道，“他会起来惩罚你们的！”
“那我就先动手了！”费里尔愤怒地叫道，本想冲上楼去拿枪，但露西抓住了他的胳膊，阻止了他。在他逃脱之前，马蹄声告诉他，那些人已经离他很远了。
“这些自大的小混蛋！”他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喊道，“我宁愿看到你死在坟墓里，我的姑娘，也不愿让你成为我的妻子。”

“他们俩中的任何一个都行。”
“我也可以，父亲，”她充满活力地回答，“不过杰斐逊很快就会来了。”
“没错，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到。越快越好，因为我们不知道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
的确，是时候有能给出建议和帮助的人来援助这位坚强的老农和他的养女了。在这段历史的记载中，还从未有过如此公然违抗长老们权威的情况。如果小小的错误都会受到如此严厉的惩罚，那这个叛逆者又会面临怎样的命运呢？费里尔知道，他的财富和地位对他毫无用处。像他这样有名且富有的人此前早已被抓走，他们的财产也被交给了教会。他是个勇敢的人，但面对那些隐约存在的恐惧，他还是感到不安。对于那些明确的危险，他还能坚毅面对，但这种不确定的威胁却让他心神不宁。不过，他向女儿掩饰了自己的恐惧，试图轻描淡写地处理这件事，而她则用充满爱意的眼睛看出了他的不安。
他预计会收到杨关于自己行为的某种警告或劝告，事实也确实如此，只不过方式出乎他的意料。第二天早上起床后，他惊讶地发现床单上、胸口位置别着一张小方纸。上面用粗大的字迹写着：
“你有二十九天的时间来改正，之后——”
那个省略号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恐惧。约翰·费里尔非常困惑，因为他的仆人们都睡在外屋，而且门窗也都锁得好好的。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没有告诉女儿，但这一事件还是让他心惊胆战。那二十九天显然就是杨所承诺的时间期限。面对拥有如此神秘力量的敌人，还有什么力量或勇气能够帮得上忙呢？那个别纸条的人很可能直接刺中他的心脏，而他永远也无法知道是谁杀了他。
第二天早上，他更加震惊了。他们正坐下来吃早餐时，露西突然惊叫一声，指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似乎是用烧焦的棍子写着的数字28。女儿看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他也没有向她解释。

夜晚，他持枪坐守，时刻保持警惕。他什么也没看到、没听到，然而到了早晨，他的门上却出现了巨大的数字27。日子一天天过去，每当清晨来临，他都会发现那些看不见的敌人一直在记录着时间——在显眼的地方标明着他还有多少天可以活下去。有时这些数字会出现在墙上，有时在地板上，偶尔也会出现在贴在花园大门或栏杆上的小纸板上。尽管约翰·费里尔极为警觉，却始终无法查明这些警告是从何处来的。看到它们时，他会感到一种近乎迷信的恐惧。他变得憔悴不安，眼神如同被追捕的野兽一般惊恐。现在他唯一的希望，就是那名来自内华达州的年轻猎人能够出现。数字从20变成了15，又从15变成了10，但那个失踪的人依然没有消息。数字一天天减少，可仍没有任何关于他的踪迹。每当有骑手沿着道路疾驰而过，或是车夫对着马队喊叫时，这位老农就会急忙跑到门口，以为终于有援兵来了。最终，当数字从5变成4，再变成3时，他彻底失去了希望，放弃了逃脱的念头。他孤身一人，对周围的山区也知之甚少，知道自己根本无力反抗。那些人迹罕至的道路都被严密把守，没有议会的许可，任何人都不可能通过。无论他往哪个方向逃，似乎都避不开即将降临的灾难。然而，这位老人始终坚定不移地决心：宁死也不会接受他认为会让女儿蒙羞的事情。某个傍晚，他独自坐着，深思着自己的困境，试图寻找出路，却毫无结果。那天早上，他家的墙上出现了数字2，而第二天就是规定的最后期限了。到那时会发生什么呢？各种模糊而可怕的幻想充斥着他的脑海。至于他的女儿——他离开后她将会怎样呢？难道真的无法摆脱这张笼罩在他们周围的无形罗网吗？想到自己无能为力，他便把头埋在桌上，痛哭起来。

那是什么声音？在一片寂静中，他听到了一种轻微的刮擦声——声音很轻，但在夜的宁静中却十分清晰。声音来自房子的门处。费里尔悄悄走进大厅，仔细倾听。片刻之后，那低沉而诡异的声响再次出现。显然有人在轻轻敲打着门上的某块板子。会是某个来执行秘密法庭杀人命令的刺客吗？还是有人来告知他最后期限已经到了？约翰·费里尔觉得，与其继续忍受这种令他神经紧张、心惊胆寒的处境，还不如立刻死去。他猛地冲上前，拉开门闩，把门推开。

外面一切都很平静。夜色美好，星星在头顶闪烁着明亮的光芒。农夫眼前是围着栅栏和大门的小前院，但那里以及路上都看不到任何人影。费里尔松了一口气，左右张望，直到偶然低头看到自己的脚下，他惊讶地发现地上有个面朝下躺着的男人，四肢摊开。

这一幕让他极为惊恐，他靠在墙上，用手按住喉咙，试图抑制自己呼喊的冲动。他起初以为那个倒在地上的人是受伤或即将死去的人，但仔细观察后，他看到那人像蛇一样迅速而无声地爬向大厅。一旦进入屋内，那人立刻站起身来，关上门，露出了杰斐逊·霍普那张凶狠的面孔和坚定的表情。

“天哪！”约翰·费里尔惊呼道，“你吓死我了！你为什么要这样进来？”

“给我点吃的吧，”对方沙哑地说，“我已经84个小时没吃东西了。”他扑向桌上主人晚餐时留下的冷肉和面包，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吃饱后，他问道：“露西还好吗？”

“嗯，她还不知道有危险。”她的父亲回答道。

“那就好。这房子到处都有监视。所以我才偷偷爬进来的。他们或许很厉害，但还不足以抓住一个瓦肖族猎人。”

约翰·费里尔意识到自己有了一个忠实的盟友后，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他握住那名年轻人的手，热情地拧了拧。“你真是个值得骄傲的人，”他说，“没多少人愿意与我们一起面对危险与困境。”
“你说得对，先生，”年轻猎人回答道，“我确实很尊敬您，但如果您独自面对这一切，我会三思而后行，不敢轻易涉足这样的险境。是露西让我来的，为了不让她受到伤害，我想犹他州的霍普家族还会少一个人。”
“我们该怎么办？”
“明天就是你的最后一天了，如果今晚不采取行动，你就完了。我在鹰谷那里准备了一头骡子和两匹马。你有多少钱？”
“有两千美元的黄金，还有五千美元的纸币。”
“那就够了。我还可以再提供一些钱。我们必须翻山越岭前往卡森城。你最好叫醒露西，最好让仆人们也别在屋里睡觉。”
当费里尔离开去为女儿准备出发事宜时，杰斐逊·霍普则把能找到的所有食物装进一个小包裹里，还在一个陶罐里装满了水——因为他知道，根据经验，山区的井非常稀少。他刚安排好一切，农夫就带着已经穿好衣服、准备出发的女儿回来了。这对恋人彼此间的问候很温暖，但时间很短，因为每一分钟都很宝贵，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我们必须立刻出发，”杰斐逊·霍普用低沉而坚定的声音说道，那声音显示出他明白面临的危险有多么巨大，但他已下定决心要面对它。“前后门都有守卫，但我们只要小心点，可以从侧窗逃出去，然后穿过田野。一旦上了路，距离马匹等待的峡谷只有两英里。天亮之前，我们应该就能穿过一半的山路。”
“要是被拦住了怎么办？”费里尔问道。
霍普拍了一下从他上衣前部露出的左轮手枪的枪托。“如果他们人数太多，我们就干掉两三个。”

“我们吧，”他露出阴险的笑容说道。
屋内的灯光早已熄灭，费里尔从昏暗的窗户望向那些曾经属于他、如今却即将永远离开的田野。尽管他早已做好牺牲的准备，但一想到女儿的荣耀与幸福，便足以抵消他对自身命运毁坏的遗憾。一切看起来如此宁静美好——沙沙作响的树木、一片广阔而寂静的麦田，让人很难意识到其中潜藏着杀意。然而，那位年轻猎人的苍白面容和严肃表情表明，他在接近房屋时已经看到了足以让他确信一切就绪的证据。
费里尔带着装满黄金和纸币的袋子，杰斐逊·霍普则携带着少量食物和水，露西则抱着一个装有她几件贵重物品的小包。他们小心翼翼地慢慢打开窗户，等到夜空被乌云遮掩后，才逐一穿过窗户进入小花园。他们屏住呼吸，蹲着前进，最终来到灌木丛的掩护处，绕过灌木丛后便来到了通向玉米田的缺口处。就在这时，那个年轻人抓住他的两位同伴，将他们拖进阴影中，他们只能静静地躺在那里，浑身发抖。
幸好杰斐逊·霍普因在草原上的生活而拥有如猞猁般的敏锐听觉。他和朋友们刚蹲下，就不远处传来了山猫的凄厉叫声，紧接着不远处又有了回应的叫声。同一时刻，一个模糊的身影从他们刚才经过的缺口处出现，再次发出那声凄厉的信号，随后另一个男人也从黑暗中现身。
“明天午夜，”那个看似负责的人说道，“等那只鸟叫三声的时候。”
“好的，”另一个人回答，“要我告诉德雷伯兄弟吗？”
“转告他，再由他通知其他人。九对七！”
“七对五！”另一个人重复道，随后两人便朝不同方向离去。他们的最后几句话显然是一种暗号。当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远处后，杰斐逊·霍普立刻站起身来，帮助他的同伴们……

他穿过缺口，以最快的速度带领众人穿过田野；当女孩力气不支时，他就搀扶着她、甚至半背着她前进。“快点！再快一点！”他不时地喘着气喊道，“我们已经穿过了哨兵的防线。一切取决于速度，快点！”一旦踏上大路，他们便能快速前进。只有一次遇到了人，但他们立刻躲进了一片田野，从而避免了被认出来。在到达城镇之前，猎人选择了一条通往山区的崎岖狭窄的小路。黑暗中，两座陡峭的黑色山峰耸立在他们上方，而位于两山之间的隘口就是鹰峡谷，那里有马匹在等待他们。杰斐逊·霍普凭借敏锐的直觉，在巨大的岩石间以及干涸的河床旁穿行，最终来到了那个被岩石遮掩的隐蔽角落——那些忠实的马匹就停在那里。女孩被安置在骡子上，老费里尔则带着钱袋骑在另一匹马上，而杰斐逊·霍普则牵着剩下的那匹马，沿着险峻危险的道路前行。对于那些不习惯面对大自然狂野面貌的人来说，这条路实在令人困惑至极。一侧是高达千英尺以上的巨大悬崖，黑沉沉的，显得十分险恶，其崎岖的表面上还有长长的玄武岩柱，宛如某种石化怪物的肋骨。另一侧则是乱石堆砌的混乱景象，根本无法通行。在这两者之间有一条崎岖不平的小路，有些地方窄到不得不排成一列前进，而且路况极其恶劣，只有经验丰富的骑手才能通过。然而，尽管面临种种危险与困难，逃亡者们的心中却充满喜悦，因为每走一步，他们就能离那个可怕的专制统治更远一些。不过，他们很快就意识到自己仍然处于圣徒们的管辖范围内。当他们走到山口最荒凉的地方时，女孩突然发出一声惊叫，指向上方。在俯瞰着小路的岩石上，有一个身影矗立在那里，在天空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那是一名独自站岗的哨兵。他们一看到他，他立刻用军人的口吻问道：“谁在那儿？”“我们是去内华达州的旅人。”杰斐逊·霍普说着，手则放在挂在马鞍上的步枪上。

他们能看到那个孤独的守卫正摆弄着他的枪，同时俯视着他们，似乎对他们的回答不满意。“谁的许可？”他问道。“神圣的四人组。”费里尔回答。他在摩门教中的经历让他明白，那是他所能求助的最高权威。“七减九。”守卫喊道。“五减七。”杰斐逊·霍普立刻回应，他想起了在花园里听到的那套暗号。“通过吧，愿主与你们同在。”上方的声音说道。越过那个哨所后，道路变宽了，马匹们可以开始小跑。回头望去，他们还能看到那个独自站立的守卫，于是知道他们已经通过了那些被选中之人的警戒点，自由就在前方。

第五章 复仇的天使们

整夜，他们都在错综复杂的隘路中前行，沿着崎岖不平、布满岩石的小径前进。他们不止一次迷路，但霍普对这片山区的熟悉使他们能够再次找到正确的路线。当黎明到来时，眼前呈现出一幅既壮丽又荒凉的景象：四周都是高耸入云的雪峰，它们彼此重叠，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地平线。两侧的岩壁极为陡峭，云杉和松树仿佛就悬挂在头顶上，稍有风声便会将它们卷落下来。这种恐惧并非毫无根据，因为那片荒凉的山谷里到处都是以类似方式坠落的树木和巨石。就在他们经过时，一块巨大的岩石轰然坠下，发出震耳的响声，在寂静的峡谷中回荡，吓得疲惫的马匹开始狂奔。

随着太阳缓缓从东方地平线上升起，那些高山的山顶一盏盏被照亮，就像节庆中的灯火，最终全都呈现出红润的光芒。这壮丽的景象让三位逃亡者的心情愉悦起来，也给了他们新的力量。他们在一条从峡谷中流出的急流旁停下，给马儿饮水，同时匆匆吃些早餐。露西和她的父亲本想多休息一会儿，但杰斐逊·霍普坚决不同意。“他们现在应该已经追踪到我们的踪迹了，”他说，“一切都取决于我们的速度。一旦安全抵达卡森，我们就可以一辈子都休息了。”

那一整天，他们都在艰难地穿越各种隘路。到了傍晚，他们估计自己已经离敌人有三十多英里远了。夜里，他们在一处陡峭的岩壁底部歇息，那里的岩石可以遮挡寒风，他们挤在一起取暖，睡了几个小时。天还没亮……

然而，他们又重新出发了。他们没有看到任何追兵的踪迹，杰斐逊·霍普开始认为，自己已经远离了那个与他们为敌的可怕组织。他根本不知道那个组织的势力范围有多广，也不知道它何时会再次降临并摧毁他们。

在逃亡的第二天中间，他们为数不多的食物也开始耗尽。不过这并没有让猎人感到不安，因为山里还有猎物可捕，而且他以前也常常依靠步枪来维持生计。他选了一个避风的地方，堆起一些干树枝生起火来，好让同伴们能够取暖——此时他们已处于海拔近五千英尺的高处，空气极为寒冷。他拴好马匹，向露西道别后，把枪扛在肩上，开始寻找任何可能的机会。回头望去，他看到老人和少女正蹲在火堆旁，而那三匹马则静静地站在后面。随后，周围的岩石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在一条又一条峡谷中走了几英里，却一无所获。不过从树皮上的痕迹和其他迹象来看，他判断附近应该有许多熊。经过两三个小时的徒劳搜寻后，他正打算绝望地返回时，抬头一看，竟看到了一幅令他欣喜若狂的景象：在他上方三四百英尺高的突出岩峰上，站着一种外形类似羊的动物，但它长着一对巨大的角。这种动物很可能是在守护着一群猎人看不见的羊群；幸运的是，它正朝相反的方向走去，没有发现他。他面朝下趴在地上，将步枪靠在岩石上，仔细瞄准后才扣动扳机。那只动物猛地跳向空中，在悬崖边缘摇摆了片刻，然后坠入了下方的山谷中。由于那只动物太重，猎人无法将其搬走，只好割下它的一只后腿以及部分侧腹作为战利品。带着这个战利品，他急忙折返，因为夜幕已经降临。然而，他刚出发没多远，就意识到了自己面临的困难——由于过于急切，他已经偏离了原来的路线，走得远远的。

他只知道那些地方的情况，要找出自己曾经走过的路线并非易事。他所处的山谷被分割成无数条小峡谷，这些峡谷彼此极为相似，根本无法区分。他沿着其中一条峡谷走了大约一英里多，最终来到了一条他确信从未见过的山间急流前。意识到自己走错了路，他又尝试了另一条路径，结果还是一样。夜色迅速降临，几乎天黑时他才终于找到一处他熟悉的隘口。即便如此，要保持正确的方向也并非容易，因为月亮还没有升起，两侧的高崖更使得四周一片漆黑。背着沉重的负担，又因长时间奔波而疲惫不堪，他跌跌撞撞地前行，心中则不断安慰自己：每走一步就能更接近露西，而且他带着的食物足以让他们在接下来的旅程中维持生计。

此刻，他已来到了他之前离开他们的那个隘口的入口处。即使在黑暗中，他也能辨认出周围悬崖的轮廓。他想，他们一定正在焦急地等待着他，因为他已经离开了将近五个小时。心中充满喜悦，他立刻用手捂住嘴巴，大声呼喊，希望以此信号告诉他们自己即将到来。他停下来倾听回应，但除了自己的呼喊声在寂静的峡谷中回荡之外，没有任何回应。他再次呼喊，声音比之前更大，但那些他不久前才离开的朋友们依然没有给出任何回应。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感笼罩了他，他慌忙继续前进，因过于激动而弄掉了那些珍贵的食物。

当他转过弯角时，眼前出现了生火的地方。那里还有余温未散的木灰堆，但显然自从他离开后就再没人打理过它。四周依旧死一般的寂静。他的恐惧变成了确信，于是他继续加快脚步。火堆旁没有任何生物的踪迹：动物、人类、女孩，全都不见了。很明显，在他离开期间发生了某种突如其来的可怕灾难——这场灾难波及了所有人，却没有任何痕迹留下。

面对这一打击，杰斐逊·霍普惊呆了，头晕目眩，不得不依靠步枪才能站稳。不过他本质上是个行动派，很快便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暂时性阳痿。他从仍在燃烧的火堆中捡起一块半烧过的木头，吹气让它重新燃起火焰，然后借助这火焰来观察那个小营地。地面被马蹄踩得严实，显然有一队骑兵追上了那些逃亡者，而从他们的足迹方向来看，他们之后又返回了盐湖城。他们是否把他的两位同伴也带走了呢？杰斐逊·霍普几乎要相信他们确实这么做了，直到他的目光落在某个东西上，那一刻他全身的神经都为之一震。营地一侧不远处有一小堆红色的土壤，显然之前并不在那里，那无疑是一口新挖的坟墓。当这位年轻的猎人走近时，他发现坟上插着一根棍子，棍子的两叉之间还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文字简短却很明确：

约翰·费里尔，
原籍盐湖城，
卒于1860年8月4日。

不久前他还见过的那位强壮的老人已经离世，而这便是他的墓志铭。杰斐逊·霍普四处张望，想看看是否有第二口坟墓，但什么迹象也没有。露西被那些可怕的追捕者带走了，她注定要履行自己的命运，成为长者儿子的妾室。意识到她的命运已无可改变，而自己又无力阻止，他希望自己也能与那位老农一起安息在那个寂静的坟墓里。然而，他那充满活力的精神再次驱散了绝望带来的麻木感。即便除此之外别无选择，他至少可以将一生用于复仇。凭借着顽强的耐心和毅力，杰斐逊·霍普还拥有持续复仇的能力，这种能力或许是他从与他同住的印第安人那里学来的。站在那荒凉的火堆旁，他觉得唯一能缓解悲伤的方法，就是亲手为敌人带来彻底的报复。他决心将自己的坚强意志和不懈精力都投入到这一目标上。面容阴沉的他回到之前放下食物的地方，重新点燃了微弱的火堆，煮出了足够他吃几天的食物。

他把东西捆成一捆，尽管疲惫不堪，还是决定沿着那些复仇天使走过的路线，重新穿越群山。五天来，他一直艰难地行走在那些他曾骑马穿过的险峻道路上，双脚酸痛，精疲力尽。夜里，他便躺在岩石间，勉强睡上几小时；天刚亮，他就继续上路。第六天，他来到了他们开始那次不幸逃亡的鹰峡谷。从那里，他可以俯瞰那些圣徒们的家园。他已筋疲力尽，便依靠着步枪，用瘦弱的手向脚下那座寂静而广阔的城市怒目而视。他仔细观察后，发现一些主要街道上挂着旗帜，还有其他庆祝的迹象。他还在思考这究竟意味着什么时，忽然听到马蹄声，看到有个骑马的人朝他走来。走近后，他认出那是名叫考珀的摩门教徒，自己曾经帮过他不少忙。于是他便上前与对方搭话，想弄清楚露西·费里尔的命运如何。

“我是杰斐逊·霍普，”他说，“你应该还记得我吧。”

那名摩门教徒惊讶地看着他——事实上，很难从这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脸色惨白、眼神凶狠的流浪者身上，认出曾经的那个英俊年轻的猎人。不过，在确认了他的身份之后，那人的惊讶立刻变成了惊恐。

“你疯了才会来这里！”他喊道，“和我交谈简直等于拿自己的性命冒险。神圣四人组已经发出通缉令，要抓捕你，因为你帮助了费里尔一家逃跑。”

“我不怕他们，也不怕他们的通缉令，”霍普坚定地说，“考珀，你肯定知道一些事情。我以你珍视的一切恳求你回答几个问题。我们一直都是朋友。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要拒绝我。”

“到底什么事？”摩门教徒不安地问，“快说吧。连石头都有耳朵，树木也有眼睛。”

“露西·费里尔现在怎么样了？”

“她昨天已经嫁给了年轻的德雷伯。等等，你已经没有力气再走了。”

“别理我，”霍普微弱地说道。他的嘴唇已经变得煞白，整个人瘫倒在刚才还靠着的石头上。“你说她已经结婚了？”
“昨天就结婚了——那些旗帜就是为此而挂的。德雷伯和斯坦格森为了谁能得到她而发生了争执。他们俩都跟在那些人后面，斯坦格森还射杀了她的父亲，这似乎让他更有资格得到她；但经过商议后，德雷伯那一方占了上风，于是先知就把她交给了他。不过没人能长久拥有她，因为我昨天就看到她脸上有死亡的迹象。她与其说是个女人，不如说是个幽灵。那你要走了吗？”
“是的，我要走了，”杰斐逊·霍普说着站起身来。他的面容宛如大理石雕刻而成，表情极其严肃，双眼则散发着可怕的光芒。
“你要去哪儿？”
“不必问，”他回答道。说完，他将武器甩到肩上，大步走进峡谷，朝着山腹深处、野兽出没的地方走去。在所有野兽中，没有一种比他更凶猛、更危险。
摩门教徒的预言果然应验了。无论是父亲惨死的打击，还是被迫接受的那段可恨的婚姻，可怜的露西再也无法抬起头，她在一个月内便日渐衰弱直至死去。那个娶她主要是为了约翰·费里尔的财产的男人，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悲伤；而他的其他妻子们则为她哀悼，按照摩门教的习俗，在下葬前的夜晚与她守夜。清晨时分，她们围在灵柩旁，突然，门被猛地推开，一个面容凶狠、衣衫破烂的男子走了进来。他甚至没有看那些惊恐万分的女子一眼，也没有说一句话，直接走到曾经承载着露西·费里尔纯洁灵魂的那具冰冷的尸体前。他弯下腰，虔诚地将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然后抓住她的手，取下了她手指上的婚戒。“她不能戴着它下葬，”他恶狠狠地喊道。还没等众人发出警报，他就冲下楼梯，消失了。这一幕如此奇怪又如此短暂，以至于在场的人简直难以置信。

要不是有这样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那枚象征着她曾为新娘的黄金头饰已经消失了，他们自己都难以相信这件事，也无法说服他人。几个月来，杰斐逊·霍普一直隐居在山间，过着荒野般的生活，心中充满着强烈的复仇欲望。城里流传着关于一个神秘身影的传说——有人看见它在郊区出没，还在孤寂的山谷中徘徊。有一次，一颗子弹从斯坦格森的窗户旁呼啸而过，击中了离他仅一英尺远的墙壁。另一次，当德雷伯经过一处悬崖下时，一块巨大的岩石从上面坠落下来，他只有面朝地面趴下才得以免于丧命。那两名年轻的摩门教徒很快便发现了这些袭击他们生命的背后原因，于是多次深入山区，试图抓住或杀死他们的敌人，但始终没有成功。于是他们开始采取预防措施：从不单独外出，也不在夜间出门，并且让专人看守住所。过了一段时间后，他们觉得可以放宽这些措施了，因为再也没有听到或看到过那个敌人的踪迹，他们希望时间能够平息他的复仇心绪。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他的复仇心反而更加强烈了。那个人的性格极其固执，复仇的念头完全占据了他的心灵，让他无法产生其他任何情感。不过，他毕竟是个务实的人。他很快意识到，即便自己体格强健，也难以承受持续不断的压力。恶劣的环境和缺乏营养正在逐渐耗尽他的体力。如果他在山中像狗一样死去，那他的复仇计划又该如何实现呢？而如果继续坚持下去，死亡终究会降临到他头上。他认为那样做就是在玩弄敌人的把戏，于是不情愿地回到了内华达州的旧矿场，试图恢复健康并积攒足够的钱，以便能够毫无顾虑地继续追求自己的目标。他原本打算最多离开一年，但由于种种意外情况，他不得不在矿场里待了近五年。然而，五年过后，他对所受屈辱的记忆以及复仇的渴望，依然如同那个难忘的夜晚——他站在约翰·费里尔的坟墓旁时一样强烈。他乔装改扮，用假名回到了盐湖城，只要能实现正义，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如何。在那里，他等待着的是坏消息。

几个月前，那些被选中的人中间发生了分裂——教会中的一些年轻成员反抗长老们的权威，结果有一部分心怀不满的人脱离了教会，离开了犹他州，变成了异教徒。其中就有德雷伯和斯坦格森；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有传言称，德雷伯成功地将自己的大部分财产变现，离开时已经是个富人，而他的同伴斯坦格森则相对贫穷。不过，关于他们的行踪却没有任何线索。

即便再心怀怨恨的人，在面对如此艰难的处境时也会放弃复仇的念头，但杰斐逊·霍普却从未动摇过。凭借着微薄的收入以及偶尔找到的零工，他在美国各地奔波，寻找他的敌人。岁月流逝，他的黑发也变白了，但他依然继续追寻，就像一只猎犬一样，一心只想着那件他毕生都要完成的事。

最终，他的坚持得到了回报。只是从窗户里看到的一张脸而已，但那一眼就让他知道，俄亥俄州的克利夫兰有他正在追捕的人。他回到简陋的住处，复仇计划已经制定完毕。然而，德雷伯从窗户里看到了街上的那个流浪汉，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杀意。于是他立刻在斯坦格森的陪同下去找治安官，告诉对方他们因为一个宿敌的嫉妒与仇恨而面临生命危险。当晚，杰斐逊·霍普就被拘留了，由于找不到担保人，他被关押了好几周。当他终于获释时，却发现德雷伯的房子已经空无一人，他和他的秘书已经前往欧洲。

复仇者又一次失败了，但他强烈的仇恨驱使他继续追击。不过他缺乏资金，不得不暂时回去工作，把每一分钱都用来准备即将到来的旅程。终于，当他攒够了维持生活的费用后，便动身前往欧洲，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追踪他的敌人，不惜从事任何卑微的工作，却始终无法追上那些逃犯。当他到达圣彼得堡时，他们已经去了巴黎；当他赶到巴黎后，又得知他们刚刚动身前往哥本哈根。在丹麦的首都，他再次迟到了几天，因为他们已经继续前往伦敦，而他则……

最后成功将它们带到了地球上。至于那里发生了什么，我们只能引用那位老猎人的亲身描述，这些描述已记录在沃森博士的日记中，而我们本就有义务引用这些记载。

第六章 约翰·沃森医生的回忆续篇

我们的囚犯虽然激烈抵抗，但似乎并不怀有对我们任何人的敌意。当他发现自己无力反抗时，便露出友善的微笑，并表示希望自己在打斗中没有伤到我们中的任何人。“我想你们会把我带到警察局去吧，”他对夏洛克·福尔摩斯说，“我的出租车就在门口。如果你们解开我脚上的布条，我就可以自己走过去。我现在已经不像以前那么轻便好抬了。”格雷格森和莱斯特雷德对视了一眼，似乎觉得这个提议相当大胆；但福尔摩斯立刻照做了，解开了绑在他脚踝上的布条。他站起身来，伸展双腿，似乎想确认自己的双脚确实已经自由了。我记得当时看着他，心想自己很少见过体格如此强壮的人；他那被阳光晒黑的脸上流露出坚定而充满活力的神情，这与他的体力一样令人敬畏。

“如果警察局长的位置还有空缺的话，我觉得你正是合适的人选，”他毫不掩饰地赞叹着我的室友说道，“你追踪我的方式真是令人钦佩。”

“你最好跟我一起走，”福尔摩斯对那两名侦探说。

“我可以开车送你们，”莱斯特雷德说。

“很好！那格雷格森可以和我一起进去。医生，您也对这个案子很感兴趣，不妨跟我们一起吧。”

我欣然同意，于是我们一同下楼。我们的囚犯没有试图逃跑，而是平静地走进那辆原本属于他的出租车，我们则跟在后面。莱斯特雷德坐进驾驶座，抽动鞭子，让马儿前进。

他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让我们到达了目的地。我们被带进一个小房间，一名警察在那里记下了那名囚犯的名字，以及他被指控谋杀的那些人的名字。那名警官面无表情，以一种机械般的节奏履行着职责。“这名囚犯将在本周内被提交给法官审理，”他说，“在此期间，杰斐逊·霍普先生，您有什么要说的吗？我必须提醒您，您所说的一切都会被记录下来，并可能被用来对付您。”
“我有很多话要说，”那名囚犯缓缓说道，“我想把一切都告诉各位先生。”
“您最好把这些话留到审判时再说吧？”警官问道。
“我可能永远也等不到审判了，”他回答道，“不必这么惊讶。我考虑的不是自杀。您是医生吗？”他问最后一个问题时，用那双凶狠的黑色眼睛盯着我。
“是的，我就是医生，”我回答。
“那就把手放在这里，”他微笑着说道，同时用戴着手铐的手臂指向自己的胸膛。
我照做了，立刻感觉到他的胸腔里有剧烈的跳动与震动。他的胸壁仿佛像一座脆弱的建筑在强大的引擎驱动下那样颤抖着。在寂静的房间里，我能听到从同一处传来的低沉的嗡嗡声。
“天哪，您患有主动脉瘤！”我惊呼道。
“人们就是这么称呼它的，”他平静地说，“上周我去看了医生，他告诉我，不出几天它就会破裂。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多年了。是我在盐湖山地区过度劳累且营养不足导致的。我现在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不在乎自己何时离开，但我希望留下一些关于这件事的记录。我不想被人记住成一个普通的杀人犯。”
警官和两名侦探急忙讨论是否应该让他讲述自己的故事。
“医生，您认为现在有立即的危险吗？”警官问道。
“当然有，”我回答。

“既然如此，为了正义，我们显然有责任记录下他的陈述，”探长说道。“先生，您可以自由地讲述自己的经历，但我还是要提醒您，所有话都会被记录下来。”
“如果您允许的话，我愿意坐下来，”囚犯说着便照做了。“我的动脉瘤让我很容易感到疲劳，而半小时前发生的那场冲突更是让我更加疲惫不堪。我已濒临死亡，不可能对您说谎。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至于您如何使用这些信息，对我来说已经无关紧要了。”
说完这些话，杰斐逊·霍普靠在椅背上，开始讲述他那惊人的经历。他说话时十分冷静且条理清晰，仿佛他所叙述的那些事情不过是寻常事罢了。
我可以保证下面这段叙述的真实性，因为我曾看过莱斯特雷德的笔记，上面完整地记录下了囚犯所说的一切。
“我为何恨这些人，这对您来说并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他们害死了两个人——一对父女——因此他们本身也该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在他们的罪行发生这么久之后，我已经无法在任何法庭上让他们受到审判。不过我知道他们有罪，于是决定亲自担任法官、陪审团以及执行者。如果您有勇气的话，处在我的位置上也会这么做。”
“我提到的那个女孩，二十年前本来要嫁给我的。她被迫嫁给了那个叫德雷伯的人，这让她心碎不已。我从她死去的指头上取下了婚戒，发誓要让他的双眼看到那枚戒指，让他的最后念头都是他因之而受到的惩罚。我一直带着那枚戒指，跟随他和他的同伙跨越两大洲，最终将他们抓获。他们试图把我耗尽体力，但没能成功。如果明天我就死了——这很有可能——我也会心安理得地离开，因为我知道自己在这世上的使命已经完成，而且完成得很好。他们已经死了，而且是我亲手杀的。我再也没有什么可期望或渴望的了。”
“他们很富有，而我很贫穷，所以要跟踪他们并非易事。当我到达伦敦时，口袋里几乎空无一物，不得不想办法谋生。开车和骑马对我来说就像走路一样自然，于是我向一家出租车公司投了简历。”

不久我就找到了工作。我每周需要把一定数额的钱交给老板，剩下的钱可以自己留着。虽然剩下的钱通常不多，但我还是设法维持生计。最困难的是要熟悉这里的环境——在我看来，这座城市是所有复杂迷宫中最令人困惑的。不过我有地图，一旦找到了主要的酒店和车站，情况就好多了。

过了好一阵子我才找到那两位先生的住处；但我不断打听，最终终于找到了他们。他们住在河对岸坎伯韦尔的一家寄宿屋里。找到他们之后，我就知道可以随心所欲地对付他们了。我留起了胡子，这样他们就不可能认出我了。我会一直跟踪他们，等待时机。我决心绝不能让他们再逃脱。

不过他们差点就成功了。无论他们去伦敦的哪个地方，我总是紧随其后。有时我坐出租车跟踪他们，有时则步行，但坐出租车更好，因为那样他们就逃不掉了。只有清晨或深夜我才能有所行动，因此我逐渐落后于雇主。不过我并不在意，只要能抓住那些人就行。

不过他们非常狡猾。他们肯定觉得有可能被跟踪，所以从不单独外出，也从不在天黑后出门。两周的时间里，我每天都跟踪他们，却从未看到他们分开过。德雷伯有一半时间都处于醉酒状态，而斯坦格森则十分警惕。我从早到晚都在监视他们，但始终没有找到任何机会；不过我并没有气馁，因为我有种预感，时机即将到来。我唯一担心的是，我胸中的那个东西可能会过早破裂，导致我的计划失败。

终于有一天晚上，我在他们所住的托基露台那条街上来回行驶，这时我看到一辆出租车停在了他们的门口。不久，一些行李被搬了出来，过了一会儿，德雷伯和斯坦格erson也跟着离开了。我立刻驱马跟上他们，心里很不安，因为我担心他们会更换住处。他们在尤斯顿车站下了车，而我则留下一个男孩……

我牵着马，跟在他们后面来到了站台。我听到他们询问去利物浦的火车情况，而站务员回答说那班火车刚刚开走，几小时内不会再有车次。斯唐格森似乎对此很不满，而德雷伯则显得颇为高兴。在拥挤的人群中，我离他们如此之近，以至于能听到他们之间的每一句话。德雷伯说他还有些私事要处理，如果对方愿意等他，他很快就会回来。他的同伴则劝他，提醒他两人本应一直在一起。德雷伯回答说这件事很棘手，他必须独自去处理。我没听清斯唐格森说了什么，但另一个人立刻破口大骂，提醒他自己只不过是个受雇的仆人，没资格对他发号施令。于是，那位秘书认为这事没希望了，便提议如果他错过了最后一班火车，就在哈利迪私人酒店与他会合；德雷伯则回答说他会在11点之前回到站台，说完便离开了车站。

“我等待已久的时刻终于到来了。我的敌人现在就在我手中。他们在一起时可以互相保护，但单独一人时就任由我摆布。不过，我并没有贸然行动。我的计划早已制定好。除非犯人有时间意识到是谁在惩罚他、为何要受到报应，否则复仇也就毫无意义。我已经安排好了计划，这样就能让那个伤害过我的人明白，他过去的罪行终究会让他付出代价。巧合的是，几天前，有个在布里克斯顿路查看房子的绅士，把其中一栋房子的钥匙掉在了我的马车上。那把钥匙当晚就被取走了并归还，但在那期间，我已经复制了它的模型，并制作出了复制品。有了这个，我至少可以进入这座城市中的某个地方，在那里不会受到任何干扰。现在要解决的问题就是如何把德雷伯带到那栋房子里。”

“他沿着马路走着，进了一家又一家酒馆，最后在那家酒馆里待了近半个小时。出来时，他走路摇摇晃晃的，显然已经喝得很醉了。我面前正好有一辆出租马车，他便招手叫车。我紧跟着那辆车，我的马的鼻子几乎一直贴着马车夫的身体，全程都没有分开。我们穿过滑铁卢桥，穿行在漫长的街道之间，最终，令我惊讶的是，我们找到了……”

我们回到了他上车的那个露台。我无法想象他回到那里的意图是什么；但我还是继续把出租车开到离那栋房子大约一百码远的地方。他进了屋，我的出租车则离开了。请给我一杯水吧，说多了嘴都干了。”我把杯子递给他，他一饮而尽。“这样好多了，”他说。“我等了十五分钟左右，突然听到屋里好像有人在挣扎的声音。紧接着门被猛地推开，出现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德雷伯，另一个则是我从未见过的年轻人。那家伙抓住德雷伯的领子，当他们走到台阶顶端时，他推了德雷伯一下又踢了他一脚，把他踢到了马路对面。‘你这个混蛋！’他挥着棍子喊道，‘我要让你知道怎么侮辱一个诚实的女孩！’他气得不行，简直要用棍子揍德雷伯，不过德雷伯赶紧沿着马路逃走了。他一直跑到街角，看到我的出租车后便叫住我，跳了进来。‘带我去哈利迪私人酒店，’他说。”

“等他真正坐进我的出租车后，我高兴得心跳加速，生怕在这最后时刻自己的动脉瘤会出问题。我缓缓开车，思考着最好的处理方式。我可以直接带他去乡下，在某个偏僻的小巷里与他进行最后的对话。我几乎已经决定了这么做，但他却为我解决了这个问题——他又开始酗酒，命令我在一家酒馆外停车。他进去后让我等着他。他在那儿一直待到关门时间，出来时已经醉得不省人事，我知道现在一切都在我掌控之中了。”

“别以为我打算冷血地杀了他。如果那样做的话倒也算是一种公正的惩罚，但我实在做不到。我早就决定，如果他选择利用机会的话，就让他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在我漂泊美国期间担任过许多工作，其中有一次我在约克学院的实验室里当清洁工。有一天，教授正在讲授有关毒物的知识，他向学生们展示了一种他称之为生物碱的物质，这种物质是从南美的箭毒中提取的，毒性极强，哪怕只有一粒也会立刻致人死亡。我注意到了那个瓶子……”

这种药剂就存放在那里。等他们全都离开后，我就自己取了些出来。我很擅长处理这类物质，于是把这种生物碱制成小而易溶的药丸，每颗药丸都装在盒子里，同时再放一颗不含毒素的类似药丸。我当时决定，一旦有机会，就让那些人每人从盒子里抽出一颗药丸来，而我则吃下剩下的那颗。它的毒性同样致命，而且不会像用手帕传递子弹那样引起动静。从那天起，我就一直带着这些药丸盒，而现在，正是使用它们的时候了。

当时已经快一点钟了，是个狂风暴雨、阴森可怕的夜晚。虽然外面如此恶劣，但我内心却充满喜悦——高兴到几乎要欢呼出来。如果你们当中有人曾经渴望某样东西，苦苦追求了二十年，最终却发现它就在眼前，那你们就能理解我的感受了。我点上一支雪茄，试图通过吸烟来稳定情绪，但我的双手仍在颤抖，太阳穴也因为兴奋而跳动不已。开车时，我能看到老约翰·费里尔和可爱的露西在黑暗中望着我微笑，就像我现在能看见在场的你们一样清晰。他们一直走在我的前面，分别站在马的两侧，直到我把车停到布里克斯顿路的房子前。

周围一个人影也没有，除了雨声之外没有任何声响。透过窗户往里看，我发现德雷伯正醉醺醺地蜷缩在那里睡觉。我摇了他的胳膊，说：“该出来了。”

“好吧，司机。”他回答道。

他大概以为我们来到了他之前说的那家酒店，所以二话不说就下了车，跟着我走进花园。我不得不走在他旁边，帮他保持平衡，因为他仍然有点走路不稳。到了门口后，我打开门，带他进了客厅。我发誓，自始至终，那对父女都走在我们的前面。

“这里太黑了！”他边抱怨边跺脚。

“马上就有光了。”我说着，划燃火柴，点燃了我带来的蜡烛。“现在，伊诺克·德雷伯，”我转向他，将灯光照在自己的脸上，“我是谁？”

他用那双充血的、醉醺醺的眼睛盯着我看了片刻，随后我看见他的眼中涌起了恐惧，整个面部也因恐惧而扭曲，这让我明白他认出了我。他脸色铁青地向后退去，额头上冒出了汗珠，牙齿也在不停地打颤。看到这一幕，我靠在门上，放声大笑起来。我一直都知道复仇是甜蜜的，但从未想过自己会获得如此大的满足感。

“你这条狗！”我说，“我从盐湖城一直追到你所在的圣彼得堡，可你总是能逃脱我的追捕。现在，你的逃亡终于结束了，因为要么你死，要么我死，我们俩都活不到明天了。”我说话时，他更是往后退去，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认为我疯了。其实那一刻的我确实像疯子一样。我的太阳穴跳动得厉害，要不是血液从鼻子里涌出，让我稍微缓过神来，恐怕我会发作起来。

“现在你是怎么看露西·费里尔的？”我喊道，同时锁上门，把钥匙在他面前晃动。“惩罚来得虽晚，但终究还是降临到了你头上。”我讲话时，看到他那胆小的嘴唇在颤抖。他本想求饶，但他很清楚那是徒劳的。

“你要杀我吗？”他结结巴巴地问。

“不存在什么谋杀，”我回答，“谁会去杀一只疯狗呢？当你把她从被杀害的父亲身边抢走，带到你那个可恶又无耻的后宫里时，你对她还有多少怜悯之心？”

“不是我杀了她的父亲，”他喊道。

“可是是你毁了她纯真的心灵！”我尖叫着，把那个盒子推到他面前，“让至高无上的上帝来裁决我们吧。选一个吃下去，另一个就是死亡。我会拿走你留下的那个。让我们看看这世上是否有正义，还是全凭运气决定一切。”

他发出疯狂的叫声，恳求我宽恕，但我还是抽出刀子抵在他的喉咙上，直到他服从为止。然后我吃下了另一个，我们面对面沉默地站了一分钟多，等待着看谁会活下来，谁会死去。我永远也忘不了，当第一阵痛苦让他意识到体内有毒素时，他脸上的表情。看到那一幕，我笑了起来，还把露西的结婚戒指举到他眼前。那只持续了片刻，因为这种生物碱的作用速度极快。一阵剧痛使他面部扭曲，他立刻……

他双臂摊开，脚步蹒跚，随后发出一声嘶哑的叫声，重重地倒在地上。我用脚将他翻过，把手放在他的心脏上——没有动静，他已经死了！
我的鼻子一直在流血，但我并未在意。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受了什么驱使才用血在墙上写字的。也许是为了误导警方，因为我当时心情轻松愉快。我记得曾在纽约发现过一个德国人，他的头上写着“RACHE”二字，当时报纸上认为肯定是某个秘密组织干的。我想，能让纽约人困惑的事情，也会让伦敦人困惑，于是我用手指蘸了蘸自己的血，把字写在墙上的合适位置。之后我回到自己的出租车旁，发现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夜色依旧十分昏暗。开车行驶了一段时间后，我伸手去拿平时放露西戒指的口袋，却发现戒指不在那里。我震惊极了，因为那是我唯一能纪念她的东西。我想可能是我在弯腰查看德雷伯的尸体时把戒指弄掉了，于是我掉头回去，把出租车停在一条小街上，然后大胆地走向那栋房子——因为我决心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回那枚戒指。当我到达那里时，正好撞见一名正要出来的警察，我只好假装醉得厉害，才得以消除他的怀疑。
埃诺克·德雷伯就是这样死的。接下来我要做的，就是为斯坦格森做同样的事，从而偿还约翰·费里尔的债务。我知道他住在哈利迪私人酒店，于是整天都在那儿徘徊，但他始终没有出来。我想，当德雷伯没有出现时，他应该已经起了疑心。斯坦格erson很狡猾，总是保持警惕。如果他以为待在屋里就能躲开我，那他就大错特错了。很快我就找到了他卧室的窗户，次日清晨，我利用酒店后面小巷里的梯子，在黎明时分潜入了他的房间。我把他叫醒，告诉他，他终于要为多年前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了。我向他描述了德雷伯的死因，也给他提供了同样的选择：服下毒药。但他非但没有抓住这个逃生机会，反而从床上跳起来，朝我的喉咙扑过来。为了自卫，我刺中了他的心脏。不管怎样，结果都是一样的，因为上天绝不会让他有机会拿到别的东西，只能拿到毒药而已。

“我没什么好说的了，也没什么可说的——因为我差不多已经准备完毕。我继续做出租车司机，打算一直干下去，直到攒够钱能回到美国。当时我正站在院子里，有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问我这里有没有叫杰斐逊·霍普的出租车司机，还说贝克街221B号的某位先生需要他的车。我本没多想，就过去了，结果这家伙立刻给我戴上了手铐，把我绑得严严实实的，那样子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严密的束缚。先生们，这就是我的全部故事。你们可以认为我是个杀人犯，但我认为自己和你们一样，都是执法者。”
他的叙述如此引人入胜，举止也极为令人印象深刻，以至于我们都静静地听着，全神贯注。就连那些对各种犯罪案件早已见怪不怪的专业侦探们，似乎也对他的故事极为感兴趣。他讲完后，我们安静地坐了几分钟，只有莱斯特雷德在记录笔记时铅笔划动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还有一点我想要了解更多信息，”夏洛克·福尔摩斯最终说道，“那个来取我登广告中所说的戒指的同伙是谁？”
囚犯戏谑地朝我的朋友眨了眨眼。“自己的秘密我可以自己说，”他说，“但不会把别人扯进麻烦里。我看到了你的广告，觉得那可能是个陷阱，也可能是我想要的戒指。于是我的朋友主动去看看。我想你们得承认，他干得相当不错。”
“毫无疑问，”福尔摩斯由衷地说。
“现在，先生们，”警长严肃地说道，“必须遵守法律程序。周四，这名囚犯将被带到地方法官面前，你们也需要出席。在此之前，由我来负责他。”他一边说着，一边按响了铃，杰斐逊·霍普便被几名狱卒带走了，而我和我的朋友则离开警察局，乘出租车回到了贝克街。

第七章 结局

我们都被告知要在星期四出庭作证；但到了那天，其实并不需要我们作证了。有更高一级的法官来处理这件案子，杰斐逊·霍普也被传唤到法庭，他将会受到公正的审判。在他被捕后的那个晚上，他的动脉瘤就爆裂了，清晨时人们发现他躺在牢房的地板上，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仿佛在临死前还能回想起自己有意义的一生以及自己完成的出色工作。

“格雷格森和莱斯特雷德听到他死了肯定会很抓狂的，”第二天晚上我们聊天时，福尔摩斯说道，“他们的那些大肆宣传现在该往哪儿放呢？”

“我觉得他们其实并没有为抓住他起到什么作用，”我回答道。

“人在这个世界上所做的事其实并无多大意义，”我的同伴苦涩地回应，“关键在于如何让人们相信你确实做了那些事。不过没关系，”他稍作停顿后又愉快地继续说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错过这次调查的机会。在我的记忆中，还没有比这更完美的案子了。虽然案情很简单，但却包含了许多很有启发性的要点。”

“简单？”我惊呼道。

“嗯，确实如此，实在很难用别的词来形容，”福尔摩斯看着我惊讶的表情微笑着说，“它如此简单的证明就是：除了些非常普通的推理之外，我仅用了三天时间就找到了罪犯。”

“没错，”我说。

“我已经跟你说过，那些不寻常的事物往往能起到引导作用，而非阻碍。在解决这类问题时……”

最了不起的能力就是能够逆向推理。这是一种非常实用的技能，而且其实很容易掌握，但人们却很少练习它。在日常生活中，正向推理更为有用，因此逆向推理就被忽视了。能进行分析性推理的人，只有五十个，而能进行综合推理的则只有一个。”

“我承认，”我说，“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我本来也没指望你能立刻明白。让我试着把道理讲得更清楚些。大多数人，如果你向他们描述一系列事件，他们就能告诉你最终的结果会是什么。他们能在脑海中把这些事件串联起来，从而推断出某种结果会出现。然而，很少有人能在被告知结果之后，从自己的内心意识中找出导致该结果的各个步骤。我所说的逆向推理或分析性推理，指的就是这种能力。”

“我明白了，”我说。

“现在的情况是，你已经知道了结果，必须自己找出其他所有相关信息。那么，让我试着向你展示我的推理过程吧。从最开始说起。如你所知，我是步行前往那栋房子的，此时我的头脑中没有任何杂念。我首先检查了道路状况，正如我已经解释过的那样，我在那里清楚地看到了马车的痕迹，经过询问后我发现那些马车肯定是夜间出现在那里的。从车轮的宽度来看，我可以确定那是马车而非私人马车——伦敦常见的那种大型马车，其宽度显然比贵族用的四轮马车要小得多。”

“这就是我得到的第一个线索。接着，我沿着花园里的小路慢慢行走，那条小路是由黏土构成的，非常适合留下痕迹。对你来说，那可能只是一条被踩踏过的泥泞小路，但对于我这种受过训练的人来说，其表面的每一个痕迹都有意义。在侦探技术中，没有哪一项比追踪脚印更为重要却又更常被忽视。幸运的是，我一直都非常重视这项技能，经过大量练习后，它已经成了我的本能。我看到了警察们留下的沉重脚印，同时也看到了最先穿过花园的那两个人的足迹。很容易就能判断出他们比其他人先到，因为在某些地方，他们的脚印已经被后来的人踩得完全消失了。通过这种方式，我就……”

第二个线索出现了，它告诉我那些在夜间出现的人一共有两个：其中一个因为步幅之长而显得格外高大；另一个则穿着时髦，从他靴子所呈现出的精致外观就能判断出来。
进入房子后，这一推测得到了证实——那个穿着靴子的人就躺在我面前。那么，如果是谋杀的话，凶手肯定就是那个高个子。死者身上没有伤口，但他脸上那焦虑的表情让我确信，他在灾难降临之前就已经预感到了自己的命运。那些死于心脏病或其他突发自然原因的人，绝不会表现出这样的焦虑神情。我闻了闻死者的嘴唇，发现有一股轻微的酸味，于是断定他是被强行喂下毒药的。再结合他脸上的仇恨与恐惧表情，我进一步推断，毒药是出于这些情绪而被强行灌入他体内的。通过排除法，我得出了这个结论，因为没有其他假设能够符合事实。别以为这是个罕见的想法——在犯罪史上，强行下毒其实并非什么新鲜事。奥德萨的多尔斯基案以及蒙彼利埃的莱图里埃案，任何毒理学家都会立刻想起来。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问题：作案动机是什么？显然，抢劫并非作案目的，因为现场没有任何财物被拿走。那么，是政治原因，还是与女人有关呢？这就是我面临的问题。从一开始，我就更倾向于后者。政治杀手通常会迅速完成作案后逃走，但这次谋杀显然是经过精心策划的，凶手在房间里留下了大量痕迹，说明他一直待在那里。这显然是一起私人恩怨引发的报复行为，而非政治因素所致。当在墙上发现那段铭文时，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看法——这显然是一起出于私仇的谋杀。不过，当戒指被找到后，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显然，凶手用它来提醒受害者某个已经去世或不在身边的女人。就在这时，我问格雷格森是否在给克利夫兰的电报中询问过德雷伯先生过去的经历。他回答说没有。
随后，我仔细检查了整个房间，这进一步证实了我关于凶手身高的推测，同时也让我了解到一些额外的细节，比如特里奇诺波利雪茄以及凶手的身高等信息。

钉子。由于没有发生搏斗的迹象，我得出结论：地板上的血迹是凶手因激动而从鼻子里流出来的。那些血迹的痕迹与他的脚印完全一致。除非是个体格极为强壮的人，否则很少有人会因为情绪激动而出现这种情况，因此我推测凶手很可能是个体格健壮、面容红润的男人。事实证明我的判断是正确的。

离开那所房子后，我开始做格雷格森遗漏的工作——给克利夫兰的警察局长发电报，询问与伊诺克·德雷伯的婚姻相关的情况。得到的答复很明确：德雷伯已经请求警方保护他，以对抗一个名叫杰斐逊·霍普的旧情敌，而这个霍普此刻正在欧洲。现在我知道自己手中已经掌握了破解谜团的线索，剩下的就是抓住凶手了。

我早已断定，那个与德雷伯一起进入房子的人，其实就是那个驾驶出租车的人。路上的痕迹表明，那匹马是自行乱走的，如果有人负责看管的话，是不可能发生这种事的。那么，司机不可能在别处，只能就在房子里。再者，一个心智正常的人绝不会在第三个人的眼皮底下故意犯罪，因为那个人肯定会揭发他。最后，如果有人想跟踪另一个人穿过伦敦，还有什么比当出租车司机更好的办法呢？综合这些因素，我得出了一个不可动摇的结论：杰斐逊·霍普一定藏在伦敦的出租车司机当中。

如果他以前是出租车司机，那就没理由认为他不再从事这份工作。相反，从他的角度来看，任何突然的改变都可能引起别人的注意。他很可能会至少暂时继续履行自己的职责。没有理由认为他会用假名行事——在一个没人知道他真名所在的国家，他为什么要改名呢？于是，我组织了我的“街头侦探小队”，让他们逐一走访伦敦所有的出租车车主，直到找到我要找的那个人。他们取得的成功以及我迅速利用这一成果的情况，至今仍历历在目。斯坦格森被杀案其实只是其中的一个插曲而已。

完全出乎意料，但无论如何也难以避免。通过这件事，如您所知，我得到了那些药丸，而此前我就已经猜到了它们的存在。整个过程其实是一系列逻辑严密、毫无漏洞的连锁反应罢了。”
“太棒了！”我叫道，“您的功绩应该得到公开认可。您应该把整个事件的经过写下来发表出来。如果您不愿意，那我来写吧。”
“随您便吧，医生，”他回答道。“看这里！”他继续说着，递给我一张纸，“看看这个！”
那是当天的报纸，他所指的那段正是关于这件案件的报道。
报道中写道：“由于涉嫌谋杀伊诺克·德雷伯先生和约瑟夫·斯坦格森先生，霍普突然死亡，公众因此失去了一桩引人注目的案件。虽然我们得到了可靠消息，知道这起犯罪源于一段长期的浪漫恩怨，其中还涉及爱情与摩门教的因素，但具体的细节恐怕永远无法知晓了。看来，两位受害者年轻时都属于后期圣徒教会，而已故的囚犯霍普也来自盐湖城。就算这起案件没有带来其他影响，至少也充分展现了我们侦探队伍的高效能力，同时也给所有外国人一个教训：他们最好在本国解决争端，而不应将其带到英国来。显然，这次成功抓捕的功劳完全属于著名的苏格兰场警官莱斯特雷德和格雷格森先生们。据说，那名罪犯是在一位名叫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先生的住处被抓获的，而福尔摩斯本人也是一名业余侦探，具备一定的侦查才能；有这样的导师指导，他有望将来也能达到他们那样的水平。预计会有人为这两位警官颁发某种奖状，以表彰他们的贡献。”
“一开始我就告诉过你了吧？”夏洛克·福尔摩斯笑着说道，“我们《红发会》系列研究的成果不就是给他们一份奖状吗？”
“没关系，”我回答道，“我把所有事实都记录在笔记本里了，公众将会知道这些事情的。在此期间，您就满足于自己取得了成功吧，就像那个罗马守财奴一样——”

“民众对我低语，但我却欢欣不已；我待在家里，同时欣赏着宝箱中的金钱。”

*** 古腾堡电子书项目《猩红研究》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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