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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腾堡计划电子书：《灾难的导火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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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灾难的导火索》
作者：兰德尔·加勒特、劳伦斯·M·贾尼弗
插图师：H·R·范东根
发布日期：2009年11月9日 [电子书编号#30434]
最新更新时间：2024年10月24日
语言：英语
更多信息及格式请访问：www.gutenberg.org/ebooks/30434
制作团队：Sankar Viswanathan、Greg Weeks以及http://www.pgdp.net上的在线校对团队

***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灾难的导火索》开始 ***

誊写者注：
本电子文本源自《Analog Science: Fact & Fiction》杂志1960年11月、1960年12月、1961年1月及1961年2月的刊载内容。经过深入研究，仍未发现任何表明该出版物美国的版权已得到续期的证据。
灾难的导火索……

马克·菲利普斯著
范·东根插图

一个微小的错误，出现在错误的位置，就足以毁掉任何企业。一个小小的晶体管出现故障，就可能毁掉价值数百万美元的导弹——而这或许也是阻止导弹的一种方法……

“我们绝不能以某一个人的行为来评判一名公职人员，尤其要避免攻击那些只是灾难的导火索而非真正原因的人。”
西奥多·罗斯福

1914年，是敌国侨民；
1930年，是工联主义者；
1957年，是持有不同信仰的人；
1971年，是那些拥有超能力的疯子；
而1973年时：
“我们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FBI局长安德鲁·J·伯里斯说道。他双臂一摊，显得十分困惑。

肯尼思·J·马隆试图表现出同情的态度。“那是什么？”
伯里斯皱起眉头，用手指敲打着宽大的办公桌。“马隆，”他说，“说点有道理的话。别结巴。”
“结巴？”马隆问道，“您不是说不知道那是什么吗？我只是想知道它到底是什么。”
“问题就在这儿，”伯里斯说，“我就是不知道。”
马隆叹了口气，强忍着想要尖叫的冲动。“等等，局长——”他开口道。
伯里斯再次皱起眉头。“别叫我局长。”他说。
马隆点点头：“好吧。”他说，“但是，如果您不知道那是什么，至少应该知道您不知道什么吧。我的意思是，它的体积比面包盒大吗？它能完成有用的任务吗？它是自主运行的吗？”
“马隆，”伯里斯叹气道，“你真该上电视去。”
“可是——”
“让我来解释吧，”伯里斯说。他的声音此刻更加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最显而易见、永恒不变的真理。“这个国家，”他说，“正在一步步走向毁灭。”
马隆又点了点头。“唉，毕竟，局长——”他开口道。
“别叫我局长，”伯里斯疲惫地说。
“随您怎么说吧，”马隆平静地应道。他警惕地注视着FBI局长。“反正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他继续说道，“这个国家向来都在以各种方式走向毁灭。看看罗马就知道了。”
“罗马？”伯里斯问。
“没错，”马隆说，“罗马也一直在走向毁灭，最终——”他停顿了一下。“我想，它终究还是毁灭了。”

“没错，”伯里斯说，“我们也是。终于。”他用手抚了抚额头，目光越过马隆，盯着墙上的某个点。马隆转过头去看那个地方，却没看到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马隆，”伯里斯叫道，这位FBI特工立刻又转过身来。

“是的，先生？”他问道。

“这次，”伯里斯说，“情况完全不一样了。这次是真的不同。”

“不同？”马隆问。

伯里斯点点头。“这么想吧，”他说。他的目光再次落在FBI特工身上。“假设你是一名国会议员，而你发现了政府效率低下的证据，你会怎么做？”

“好吧，”马隆同意地回答。他觉得只要稍等一会儿，一切就会明了，所以他愿意等待。毕竟他目前没有任务在身，也没有什么急事要处理。他甚至正处于感情空窗期。他告诉自己，只要等得够久，安德鲁·J·伯里斯或许会说出一些有价值的话。他显得很专注、很急切。他考虑过稍微前倾身子以显得更急切些，但最终放弃了这个念头——伯里斯可能会觉得他有威胁性。谁也说不准。

“你是一名国会议员，而政府效率低下，你发现了相关证据。你会怎么做？”

马隆眨了眨眼，思考了一会儿。没过多久，他就想出了那个老答案：“我会展开调查。我会组建一个委员会，与许多报纸和杂志的编辑交谈，也许还会上电视继续发表意见，我的委员会也会召开很多次会议——”

“没错，”伯里斯说。

“我们在会议上会进行很多讨论，”马隆继续说道，“还能获得大量媒体报道。我们会传唤尽可能有名的人士来接受调查，当然州长和总统除外——因为那行不通，上世纪50年代就试过，结果并不好。这样就能获得更多媒体关注。等我们得到了所有可能的媒体曝光之后……”
“够了，”伯里斯急忙说道。
“对，”马隆说，“我们就停止吧。我也會这么做。”
“当然，效率低下的问题还是老样子，”伯里斯说，“根本没有任何改善。”
“那当然，”马隆说，“但想想那些不错的宣传效果，还有那些美好的言辞，以及各种传票、委员会之类的东西。”
“嗯，”伯里斯疲惫地说，“这种事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但是，马隆，这次不一样——不会那样做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马隆终于问道：“你什么意思？”
“这次，”伯里斯用近乎敬畏的语气说，“他们想把这件事保密。”
“保密？”马隆眨了眨眼，“但那……那不是美国人的做法啊。”
伯里斯耸耸肩：“反正这也不符合议员的行为准则，”他说，“但他们就是这么做的。他们悄悄来找我，低声说这件事必须低调处理。当然，他们没有给我下任何命令——只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命令根本无法执行。不过他们的建议相当强烈。”
“有什么原因吗？”马隆问。这个想法让他感到好奇。虽然很奇怪，但他最近似乎越来越喜欢这类奇怪的案件了。他赶紧补充道：当然，前提是这些案件不要太过离奇。
“哦，他们确实有理由，”伯里斯说，“经过一番询问，我还是弄清楚了一些情况。原来，他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部门里发现了效率低下的问题。而且大家都知道还有其他人也在调查效率问题。”

“哦，”马隆说。
“没错，”伯里斯说。“他们每个人都来找我，希望我能证明他所在部门出现的失误并非他的过错。这样，就算其他部门的人来查账，他们也有借口了。”
“嗯，总得有人为此负责吧，”马隆说。
“不是他们的错，”伯里斯疲惫地说。“我应该知道。他们已经详细地跟我讲过了，马隆。”
马隆心中涌起一阵真诚的同情。“到现在有多少人这么做了？”他问。
“六个，”伯里斯说。“四个众议员，两个参议员。”
“只有两个？”马隆说。
“嗯，”伯里斯说，“参议院的规模本来就小。而且，还可能会有更多人这么做。事实上，单是莱弗茨参议员的价值就相当于那六个众议员加起来。”
“真的吗？”马隆困惑地问。莱弗茨参议员并不是他喜欢的人。据他所知，这位容易激动的参议员在安德鲁·J·伯里斯心中也并不占什么重要位置。
“我是说他的经历，”伯里斯说。“我从来没听过类似的故事——至少从比尔博时代之后就没再听过。而我所知道的那些事，也是后来才听说的。”
“什么故事？”马隆问。“他提到效率低下……”
“不完全是，”伯里斯谨慎地说。“他说有人想要陷害他——就是针对他个人。他说有人试图通过破坏他的所有立法计划来诋毁他的名声。”
“嗯，”马隆觉得有必要说点什么，“那我们就为这个人干杯吧。”
“那不是重点，”伯里斯厉声说道。“不管我们对莱弗茨参议员或他的立法计划有何看法，我们都有责任保护他。而他说‘他们’在陷害他。”

“他们？”马隆问道。
“你知道的，”伯里斯耸耸肩说，“就是那些‘他们’。那些无处不在、暗中与他作对的隐形敌人。”
“哦，”马隆说，“偏执狂？”他一直觉得莱弗茨参议员有点疯疯癫癫的，所以真正的偏执狂这个概念并不让他感到意外。毕竟，一个人本来就有点疯狂的话……而且他看起来还像吸血鬼，马隆困惑地想。
“至于偏执狂的问题，”伯里斯说，“我咨询过我们这里的心理专家，他也认同这一点。他说莱弗茨确实有明显的偏执倾向。”
马隆说：“那就算了。”
伯里斯摇头道：“没那么简单。马隆，有证据表明有人在暗中与他作对。”
“希望是美国的民众吧，”马隆说。
“不，”伯里斯说，“是敌人。有人在破坏他的计划，真的。”
马隆摇头道：“你疯了。”
伯里斯显得很震惊。“马隆，我是FBI局长，”他说，“如果你坚持要无礼的话——”
“对不起，”马隆低声说，“但是——”
“我完全正常，”伯里斯缓缓说道，“疯狂的是莱弗茨参议员。唯一的问题是，他有证据证明自己并非如此。”
马隆想到那些奇怪的案件，突然希望自己能在别的地方——任何地方都好。这件事显然正在变成一件极其离奇的事情。“我明白了，”他说，心里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理解了。
“毕竟，”伯里斯试图用理性的语气说，“一个偏执狂也有权利被追究责任，对吧？”

“当然，”马隆说。“每个人都有权利。但您希望我为此做些什么呢？”
“他们的权利？”伯里斯说。“什么都不用做，马隆。什么都不要做。”
“我的意思是，”马隆耐心地说，“关于目前正在发生的那些事情。”
伯里斯深吸一口气，双手交叉放在脑后，抬头望着天花板。他看起来非常放松。马隆知道，这是个不好的迹象——这意味着会有些肮脏的工作要处理，是没人愿意做的活儿，而伯里斯则打算把这项工作推给他。他叹了口气，试图让自己接受现实。
“嗯，”FBI局长说，“我们能确定的唯一问题就是，文件处理过程中出现了大量错误——比平常多得多。”
“人们会疲劳的，”马隆试探性地说道。
“但计算机和自动处理设备不会，”伯里斯说。“错误就出在参议院办公楼的那些计算机上。我觉得你最好从那儿开始调查。”
“当然，”马隆悲伤地说。
“检查一下那些计算机是否有任何机械或电气故障，”伯里斯说。“和计算机技术员谈谈，弄清楚究竟是什么导致了这些错误。”
“是，先生，”马隆说。他仍在努力让自己接受现实，但效果并不理想。
“如果你什么也没找到……”伯里斯开口道。
“我会马上回来，”马隆立刻回答。
“不，”伯里斯说。“继续查找吧。”
“真的吗？”

“你当然可以，”伯里斯说。“毕竟，肯定有什么问题存在。”
“当然，”马隆说，“如果你这么说的话。但是——”
“还有那些面试录像，以及议员们带来的报告。你可以仔细看看那些资料。”
马隆叹了口气。“我想是的，”他说。
“而且肯定还有成千上万的其他事情要处理，”伯里斯说。
“嗯……”马隆谨慎地开口。
“你会想出办法的，”伯里斯充满信心地说。“我相信你一定行。我对你有信心，马隆。”
“谢谢，”马隆难过地说。
“你只要时不时地告诉我你在做什么，有哪些想法就行，”伯里斯说。“我把这一切都交给你处理了，马隆，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我会尽力的，”马隆说。
“我知道你一定会做到，”伯里斯温和地说。“不管需要多长时间——我相信你一定能成功。”
“不管需要多长时间？”马隆犹豫地问。
“没错！”伯里斯说。“你能做到的，马隆！你一定可以。”
马隆缓缓点头。“希望如此，”他说。“那……那我马上开始吧。”
他转身准备离开，但伯里斯叫住了他：“等等！”
马隆再次转过身，眼中充满希望。“是的，先生？”他问。
“当你离开的时候——”伯里斯开口，马隆眼中的希望立刻消失了，“请帮我一个小忙。就一个小忙而已，因为我是个年老体衰的人，已经不习惯处理这些事了。”
“当然，”马隆说。“只要是我能做的，长官。”

“别叫我——”
“对不起，”马隆说。
伯里斯喘着粗气。“你离开的时候，”他说，“请务必从门出去。”
“但是——”
“马隆，”伯里斯说，“我试过了。真的试过了。相信我，我试图让自己习惯你能瞬间传送的事实。但是——”
“这对我工作很有用，”马隆说。
“我明白，”伯里斯说。“我并不希望你停止使用这个能力。绝对不是那样。只是，这让我感到不安，你懂我的意思吧。虽然对于FBI来说，拥有一个能瞬间从一处传送到另一处的特工非常重要，但这还是让我很不安。”他叹了口气。“我实在无法习惯看到你像干透的肥皂泡一样消失，马隆。这让我心里很不舒服。”他把手放在胸骨上，又叹了口气。
“我能理解，”马隆说。“我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时也很不安。当那个叫迈克·富埃约的家伙像灯光一样突然消失时，我还以为自己要疯了。不过后来我们抓到了他，而且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FBI特工也学会了这种技能。”他停了下来，思考着自己是否说得够委婉。毕竟，学会瞬间传送需要一种特殊的能力，有些人有这种能力，而有些人则没有。马隆和其他几名特工就有这种能力，而伯里斯显然没有——所以无论他怎么努力、上多少课，都无法实现瞬间传送。
“唉，”伯里斯说，“我还是觉得不安。所以……马隆，当你进来或离开时，请从门出去，好吗？”
“是的，先生，”马隆说。他转身离开。当他打开门时，几乎能听到伯里斯如释重负的叹息声。然后他关上门，觉得不妨继续过自己的太空式生活，便走向电梯，乘电梯下楼前往FBI实验室。

实验室效率极高，分为数十个部门，遍布数层楼面。马隆经过了指纹检测区，那里有许多技术人员正在对着各种图表和载玻片进行各种操作，同时仔细查看那些微小的物品和照片。接着是伪造品检测区，这里有更多的技术人员，以及更多的图表、载玻片和微小物品及照片；在一侧的白色长椅上还坐着一两个证人，他们看起来茫然无措，显然属于平民身份。接下来是分类识别区，那是一间巨大的房间，里面摆满了索引档案。真正的索引档案存放在地下层，而这里只有微缩胶片形式的初步分类信息。有个男人正站在其中一份档案前，皱着眉头查看它。马隆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接着是整形手术伪装分类区，这里也有许多索引档案，还有各种图表和载玻片。一名FBI特工坐在长椅上，显得很无聊，而两名女性技术员——在马隆看来就是“又老又丑”的类型——则在周围忙碌着，判断哪些伪装方式可行，以及哪种伪装最适合当前的任务。马隆向那位他略知其名的特工挥了挥手，然后继续前行。他隐约觉得有些遗憾，因为FBI无法为整形手术伪装部门招募更漂亮的女孩，但问题在于漂亮的女孩容易爱上特工，反之亦然，这就导致了只能选择相貌英俊、有男子气概的人作为伪装对象的不良状况。他认为“又老又丑”类型的部门虽然糟糕，却是必要的。接下来是化学分析（III）区。化学分析部门分布在数层楼面上，初期处理工作在楼上进行。马隆记得，第三组负责处理非有毒物质——比如靴子或裤脚上的黏土或沙子、雪茄灰之类的东西。这些样本与指纹检测区位于同一层，这样就可以方便地处理由橡皮泥等材料制成的假指纹，以及手部沾有血液、番茄酱或胶水等可见物质时留下的真实指纹。马隆在那一层的尽头找到了他要找的地方——那就是计算机处理区，那是一间很大的房间，里面摆满了各种老旧的机器，它们在工作时会发出嗡嗡声或咔嗒声；此外还有些较新、体积更小且更为安静的机器。灯光亮起，铃铛轻轻响起，继电器也在不停地工作着。

整个房间简直就是一个由各种计算与控制机器构成的巨大迷宫。那些机器占据的空间之外，就是工作台，上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齿轮、管道、备用继电器、晶体管、电线、杆子、螺栓、电阻器，以及用于制造和维修机器的各种工具。在主房间之外还有其他一些较小的房间，每个房间都负责处理某种特定的计算机相关工作。狭窄的通道里到处都是人，当马隆经过时，他们都会抬头看他，但大多数人只是匆匆瞥他一眼后就继续工作了。还有些人甚至不看他，而是继续专心致志地工作。马隆走向一个独自站在工作台前的人，那人正皱着眉头看着一个结构极为复杂的装置，似乎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它，还用一把又长又细的螺丝刀不停地拨弄着那个装置。那人也很瘦，但身高并不高，略低于平均水平；他有一头直黑的头发，戴着厚边框眼镜，即使皱着眉头也显得很专注。他看起来就像是在对待一个逃课太多的学生，只不过是以一种温和而坚定的方式来教育它。

马隆终于走到那人身边，轻声咳嗽了一声。没有回应。
“弗雷德？”他说道。
那人的手里的螺丝刀微微动了一下。马隆不确定那人是否还在呼吸。
“弗雷德·米切尔。”他说道。
米切尔仍然没有抬头。又过了一秒。
“嘿，”马隆说。然后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用响亮而清晰的声音说道：“弗雷德，国务院的翻译员开始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了。”
米切尔立刻挺直了身子，好像有人用针刺了他一样。他手中的螺丝刀在空中乱晃了一会儿，随后指向了某个方向。

“那不可能，”米切尔用平稳而精确的语气说道，“绝对不可能。那些机器没有猪拉丁语处理电路，根本不可能——”他眨了眨眼，似乎是第一次看到马隆。“哦，”他说，“嗨，马隆。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马隆微笑着，为自己能够突破米切尔那几乎坚不可摧的防御而感到一丝得意。 “我已经在这里和你交谈了一段时间了。”
“哦，是吗？”米切尔说，“我刚才很忙。”这显然就能解释一切了。马隆耸耸肩。
“弗雷德，我希望你能帮我检查一下那些计算器，”他说，“我们收到一些报告，说有些政府用的机器出了问题，我希望你能帮我检查一下。”
“出问题了？”弗雷德·米切尔问，“不，不用费那个劲了。完全没有必要检查——相信我，真的没必要。算了吧。”他突然笑了起来，“大概这是某种玩笑吧？”他语气中带着些许不确定。马隆知道，弗雷德·米切尔的生活虽然舒适，但并不包含太多幽默元素。“本来就是想开玩笑的，”他用同样平稳而精确的语气说。
“这并不好笑，”马隆说。
弗雷德叹了口气。“那显然是他们在撒谎，”他说，“仅此而已。何必来烦我呢？”
“当然，”弗雷德说。他渴望地望着那些机器。
马隆深吸一口气。“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弗雷德又叹了口气，耐心地回答：“这很明显啊。既然国务院的翻译器没有猪拉丁语处理电路，它就不可能用猪拉丁语来交流。我承认，建造这样的电路相对容易，不过在我看来它没有任何实用价值……当然，除非是用来开玩笑的。”他停顿了一下，“玩笑？”他语气中略带不安。
“没错，”马隆说，“就是玩笑。”
米切尔看起来松了一口气。“那好吧，”他开始说道，“既然——”

“等一下，”马隆说。“那种‘猪拉丁语’不过是个玩笑而已。没错，但我现在说的不是那个。”
“真的吗？”米切尔惊讶地问。
“是的，”马隆回答。
米切尔皱起眉头：“可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那只是个玩笑，”马隆说。“你说得对，那种‘猪拉丁语’确实只是个玩笑罢了。”他等待着弗雷德的表情缓和下来，然后继续说道：“但我现在想和你谈的并不是这个。”
“听起来很复杂啊，”弗雷德停顿片刻后说，“完全不像是通常会发生的那种事情。”
“你根本不知道，”马隆说，“这是关于政治机器的问题，不过它并不像‘猪拉丁语’那么简单。”他慢慢地解释着。
讲完后，弗雷德缓缓点头：“我明白了，”他说，“我知道你希望我做什么了。”
“很好，”马隆说。
“我会带一支团队去参议院办公大楼，检查那里的电脑和秘书们，”弗雷德说，“这样就能全面检查他们的情况，而不会让任何一台机器停止运行太久。”
“当然，”马隆说。
“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找出问题所在，”弗雷德继续说道，看起来非常自信。
“需要多久？”马隆问。
弗雷德耸耸肩：“哦，大概五到六天吧。”
马隆强忍住想要尖叫的冲动。“几天？”他说，“我的意思是……弗雷德，这非常重要，非常重要。你不能更快点完成这项工作吗？”

弗雷德轻轻叹了口气。“检查并修理那些机器，”他说，“是一项极其复杂的工作。有时候，马隆，我觉得你并没有意识到处理如此高级的机器需要多么复杂、多么精细的工作。为什么——”
“等一下，”马隆说。“检查并修理它们？”
“当然，”弗雷德说。
“但我不想让它们被修理，”马隆说。看到弗雷德脸上惊恐的表情，他急忙补充道：“我只需要你告诉我这些机器出了什么问题，它们是否真的出现了故障。如果确实有故障，那就告诉我是什么导致了故障，以及是哪种类型的故障。明白了吗？”
弗雷德缓缓点了点头。“但我不能就那样……把它们丢在那儿不管，”他哀求道，“它们已经破碎不堪了。那样做不对，马隆，真的不对。”
“那好吧，”马隆坚定地说，“如果你想的话，那就去把它们修好吧。不过你得先给我写份报告，对吧？”
“我——”弗雷德犹豫了。“我原本打算逐台检查并修理这些机器——”
“国会可以批准暂时暂停工作，”马隆说。“无论如何，现在就可以这么做——或者等我通知他们之后马上就可以。你可以先检查所有的机器，然后再开始修理工作。”
“那不是最好的办法，”弗雷德反对道。
这时轮到马隆叹气了。“但这是最快的方法吗？”他问。
弗雷德点了点头。
“那就是最好的办法了，”马隆说。“需要多长时间？”
弗雷德抬头望向天花板，默默计算了一会儿。“明天早上，”他回答道，再次将目光转向马隆。
“好吧，”马隆说。“没问题。”

“但是——”
“别管‘但是’了，”马隆急忙说道，“我期待明天早上收到你的消息。”
“哦……”弗雷德说，“好吧。”
“如果这看起来像是蓄意破坏行为，”马隆补充道，“如果这些故障并非由机器的正常磨损造成的——请立刻通知我。给我打电话，不要浪费一分一秒。”
“我……我会马上开始处理，”弗雷德沉重地说。他悲伤地望着自己正在修理的机械装置，然后将螺丝刀放在其旁边。在马隆看来，那仿佛就像是在逝去之人的坟墓上献花一样。 “我会召集一个团队来处理这件事，”弗雷德补充道。他最后深情地看了一眼那个机械装置和螺丝刀。
马隆注视了他一会儿，没有特别想着什么，然后转身朝电梯的方向走去。走着走着，他越来越为自己感到满意。毕竟，他已经开始展开调查了，不是吗？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回到办公室，阅读一些报告，听一些访谈录音，之后就可以回家了。马隆觉得这些报告和访谈录音听起来并不有趣，但同时似乎也没什么危害。他会认真地处理这些工作，或许还会满足一下自己最隐秘的爱好——抽一两支雪茄，让工作过程稍微轻松些。他告诉自己，用不了多久就能搞定这一切了。不过有时他也会为自己的名声感到遗憾。在1971年之前，情况已经够糟糕的了——那时马隆还以为自己只是运气好而已。当时布里斯称他为“神童”，因为他接连破解了三起棘手的案件。但既然只是运气好，那要承受“神童”这个称号就有点困难了——毕竟，马隆认为自己其实并没有做什么了不起的事。但从1971年“心灵间谍案”之后，情况变得更糟了，糟糕得多。现在马隆已经不再只是运气好而已，他还能瞬间移动，甚至能以一种模糊的方式预知未来。他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抓到了那个心灵间谍；当“会瞬间移动的少年犯案”发生时，他又被派去处理那起案件，并且也成功解决了它。现在布里斯似乎把他当作神一样，把所有最棘手、最肮脏的任务都交给他。既然不再只是运气好，马隆也就不能再自称是无畏的英雄级FBI特工了。他根本不是那种人。他只是——有才华。他告诉自己，就是有才华。他拥有各种天赋，这些天赋让他在布里斯和其他FBI特工眼中显得非凡，但实际上并非如此。他并没有通过什么艰难的努力来获得这些天赋，它们只是偶然出现在他身上罢了。不过似乎没人相信这一点。他轻轻叹了口气，走进了等候中的电梯。他想，总还是有好处的吧。他经历过一些美好的时光，那些天赋也确实派上了用场。最近他还可以自行选择休假时间。而且他还遇到过一些可爱的女孩……当电梯向上上升时，他狠狠地告诉自己：他除了回到办公室继续阅读报告之外，什么都不会做。

他会查看报告、听一些录音带。之后便回家，安安静静地睡一整夜。早上时，米切尔会打电话告诉他，那些电脑秘书只需要稍作修理即可。他会说这些机器已经老化了，对此他感到有些无奈；但问题并不严重。马隆会下令让工作人员去修理这些机器，事情也就这么解决了。接着，下一个案子又会是一些既平常又刺激的案件，比如银行抢劫案，或是涉及某个漂亮金发女子的绑架案——那个女子一定会对马隆感激不尽的……

他不知不觉地走出了电梯，沿着走廊前行。他推开门，走进外面的办公室。他告诉自己，刚才的思路其实很不错，听起来也相当有吸引力。

可惜，他并不相信自己的想法。他那与生俱来的预知能力以一贯的精准度告诉他，情况在早上不会有所好转，反而会更糟、更复杂——糟糕得多。

而像往常一样，他的预感完全准确无误。

II

马隆后来才意识到，电话的铃声听起来格外刺耳。他或许早就知道这会是坏消息了。事实上，他悲伤地告诉自己，他早就知道了。

“没有任何问题吗？”他对着话筒问道，“那些电脑都没问题吧？”他眨了眨眼。“一个都没有问题？”

“一点问题都没有，”米切尔说，“我马上就会把报告发给你。你看看吧，我们已经对它们进行了各种测试，所有细节都在报告里。”

“我相信你们一定检查得很仔细，”马隆无助地说。

“我们当然这么认为了，”米切尔说。“当然。而且那些机器通过了所有测试，每一台都是。马隆，真是太棒了。”
“很好，”马隆随口说道。“但肯定有什么问题吧——”
“确实有，马隆，”弗雷德说。“我觉得肯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是奇怪的事情，不是幽默的那种奇怪。”
“我也这么想，”马隆补充道。
“对，”弗雷德说。“马隆，试着放松点。这很难说出口，听起来也会更难接受。但是——”
“告诉我，”马隆说。“谁死了？谁被杀了吗？”
“我知道这很难以接受，马隆，”弗雷德继续说道。
“所有人都死了吗？”马隆问。“不可能是只有一个人，从你的语气来看绝非如此。难道有人暗杀了整个参议院？还是总统和他的内阁？或者——”
“并非如此，马隆，”弗雷德用一种暗示这类事情其实微不足道的语气说道。“是那些机器的问题。”
“机器？”
“没错，”弗雷德严肃地说。“在检查过它们并确认状况良好之后，我要求获取每台机器的输入数据和输出数据样本，我想彻底弄清楚情况。”
“恭喜你，”马隆说。“发生了什么？”
弗雷德深吸一口气。“它们的数据不一致，”他说。
“不一致？”马隆重复道。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意味着什么重大的事情，但他一时想不明白具体是什么。他困惑地想，过一会儿就会明白的。但他真的希望明白吗？
“它们确实不一致，”弗雷德说。“数据之间的关联毫无规律可循，从统计学角度来讲完全说不通。马隆，有两种可能性。”

“给我讲讲具体情况吧，”马隆说道。他开始感到安心了。对弗雷德来说，机器出现故障比整个国会成员被杀还要严重。但马隆却无法认同这种看法。

“首先，”弗雷德用紧张的语气说，“有可能是那些向机器输入数据的技术人员犯了各种错误。”

马隆对着电话点了点头。“那倒有可能，”他说。“是哪些人呢？”

“所有人都是，”弗雷德说。“他们都在出错，而且出错的次数也差不多。马隆，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情况，每个人都在犯错。”

马隆想到了那些技术人员，但立刻压下了这个念头。“一群笨手笨脚的家伙，”他说。“全都犯同样的错。虽然听起来不太可能，但也许确实如此。我们会立刻去调查他们——”

“等等，”弗雷德说。“还有第二种可能性。”

“哦，”马隆说。

“也许那些并不是错误，”弗雷德说。“也许那些技术人员是故意给机器输入错误的答案。”

马隆不愿承认，哪怕只是对自己承认，但这个可能性似乎更大一些。机器技术人员可不是随便从街上找来的，他们都经过专业训练，很难想象一整群人会同时出现如此严重的失误。

马隆想，要是他们全都故意破坏自己工作的机器，那也实在难以接受。不过，这种说法至少还有点道理。他告诉自己：人们有时会故意做出一些疯狂的事。很难想象他们会不知不觉地做出同样的疯狂行为。

“好吧，”他最终说道，“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会查个水落石出。老实说，我觉得这是有人故意为之。”

“我也是，”弗雷德说。“等你查出究竟是谁指使那些技术员做这种事——查出是谁给他们下命令的——再告诉我。”
“告诉你？”马隆问道，“但是——”
“任何向完全无辜的计算机提供虚假数据的人，”弗雷德恶狠狠地说，“都会……会——”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找不到合适的比喻。随后他继续说道：“甚至会杀了自己的母亲。还会为此撒谎！”
屏幕上的画面消失了，马隆靠在椅子上叹了口气。他花了几分钟时间后悔自己当初没有选择去斐济群岛传教，或者干脆当个无忧无虑的酒鬼。这时，米切尔提到的那份报告送来了。马隆不太情愿地接过它，开始仔细阅读。
那份报告的排版极为精美，显然米切尔的团队中有人通宵工作。马隆虽然欣赏这份工作的质量，但对报告的内容却提不起兴趣。像所有的技术报告一样，它往往很枯燥，对于那些不熟悉相关领域的人来说还有点难以理解。马隆与控制论并非特别熟悉，读完报告后他感到极度无聊。
报告中也没有新的线索；米切尔的电话交谈已经涵盖了所有要点。马隆把那叠文件放在桌上，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仿佛期待着有什么答案从纸堆中跳出来迎接他，但什么也没发生。不幸的是，他还得继续工作。
显而易见的下一步就是去调查那些操作机器的技术员们。马隆暗自决定，绝不会把任何报告交给弗雷德·米切尔；他可不想让那个人知道自己的行踪。

他犯下了谋杀罪，而对于那些弄坏他珍贵的计算器的人，这不过是弗雷德最轻度的惩罚罢了。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档案部门，等待着直到一个光头的中年人出现在屏幕上。他要求对方把相关技术人员的档案送到他的办公室。那人点了点头，用一种温和但略带沙哑的声音问道：“您需要马上收到吗？”“越快越好。”马隆回答。“我会让送信人立刻把档案送过来。”那人说道。马隆点点头，然后挂断了电话。当然，这些技术人员在受雇之前就已经接受过FBI的调查，但再核实一遍也没什么坏处。他很庆幸不必亲自处理这些事情——他只需查看档案，一旦确定需要检查哪些方面，再派特工去实地调查即可。他又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把脚放在桌子上，想起自己目前是独自一人，便又把脚放下来。他从上层抽屉的私人隔层里拿出一支雪茄，拆开包装。他把脚重新放在桌上，点燃雪茄，吸了一口烟，随后陷入沉思。雪茄的烟雾在办公室的空气中形成各种奇异的形状。马隆不断抽着烟，微微皱着眉头，试图理清眼前的谜团。他觉得显然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但却怎么也想不出到底是什么。毕竟，谁会故意把那么多的计算器弄坏呢？当然，这一切也可能是系列意外，但这样的连续事件实在太多，这让马隆从一开始就产生了怀疑。与其认为是意外，不如认为这是有人故意为之。不幸的是，这种行为也很难被看作是蓄意破坏行为。比如，迪兹参议员就给他的选民们寄去了一万份一模一样的信件，强烈批评政府的某项法案。

还有南达科他州的福兰斯比众议员。关于他提出的福兰斯比水利法案的几份新闻稿中称，他在黑山地区计划建造的人工湖“将通过受控的核爆炸来形成，湖水则来自对寡妇和孤儿的泪水の收集”。看到这些新闻稿的记者们立刻查看了该法案，发现其中的措辞确实完全相同。福兰斯比声称，“寡妇和孤儿”这一表述只出现在他关于该法案的演讲中，而并未出现在法案文本里。“用这种方式来填建人工湖，简直荒谬至极，”他以令人钦佩的冷静态度说道。不幸的是，这种荒谬的表述已经写进了法案中，因此该法案必须退回委员会重新修改，很可能在本次国会会议中不会再被讨论。从这一错误被揭露后引发的诸多嘲笑来看，马隆私下里怀疑，无论如何修改，都无法避免该法案遭遇惨败的结局。爱达荷州的凯勒众议员在演讲中犯了太多事实错误，以至于报纸社论以及他在议会中的对手们都……

国会轻易地就将他批得体无完肤。凯勒声称自己是无辜的，还说自己的信息来自电脑秘书，但这并没有救他。他的连任问题在他所在的政党内部引发了严重担忧，而反对党自然也乐见其成。马隆认为，他们不敢太过得意。

而这些还不是唯一的失误。这些只是最明显的错误，还有其他问题，比如某项众议院法案的编号出错，导致该法案的审议被推迟了两个月，在此期间，反对该法案的势力收集到了足够的票数，最终使其在投票中被否决。信息传递过程中也出现了各种小故障，造成了混乱——马隆还记得那次极其糟糕的误会：一名新上任的参议员以为自己正在通过保密线路与女友通话，结果却发现自己在和妻子说话。

信息流通被一些原本并不存在的瓶颈所阻滞。马隆知道，问题并不只出在计算机上。他记得那些参议员和众议员们报告的情况：有人忘了发送重要消息，或者过早地发送了消息。这两种情况都会造成混乱，进而引发更多问题。本应几周前就送达的报告却迟迟未到；那些只应交给某一个人的报告却被复制了三份，然后传遍了整个国会办公室。

每一处混乱虽然都看似微不足道，但加在一起却导致了前所未有的低效率。马隆惊叹地想，自从50年前的哈丁政府以来，还从未出现过如此严重的状况。而且似乎也没有人可以为此负责。

马隆希望是有人故意搞破坏、进行渗透或犯下叛国罪，但这样的想法并没有让他感觉好受些。他又吸了一口烟，然后茫然地皱起了眉头。

这时，有人敲响了他的办公室门。他迅速且带着愧疚感地把脚从桌子上挪开，从嘴里取出雪茄，将其塞进深灰缸里，然后再把灰缸放回原处。

他把东西放进了书桌的抽屉里。他锁上抽屉，无力地挥了挥手试图驱散周围的烟雾，然后无奈地说道：“进来吧。”
门打开了。一个身材高大、体格健壮的男人站在那里，留着胡须，面带笑容。他的身上肌肉发达，分布得相当均匀，还有个大肚子，看起来就像吞下了一个地球一样。此外，他还在抽烟，嘴里不断冒出小股烟圈，简直就像一列玩具火车。
“哎呀，”马隆说着，试图驱散仍环绕在身边的烟雾。“原来是你啊，托马斯·博伊德——FBI版的尼禄·沃尔夫。”
“如果从体格来看的话，那你应该就是夏洛克·福尔摩斯了吧？”博伊德说。
马隆摇了摇头，悲伤地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以及雪茄。“不完全是，”他说。“并非如此……”这时他突然想到一个办法，可以不让博伊德知道他刚才在做什么。“顺便说一句，你抽的香烟真不错啊。”
博伊德看了看那支烟。“是吗？”他问。
“当然，”马隆说，希望自己听起来足够无辜。“闻起来像雪茄之类的。”
博伊德闻了闻空气，脸上露出皱纹。然后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香烟。“你说得对，肯。确实有雪茄的味道。”他走到马隆的办公桌前，四处寻找烟灰缸，但没有找到，最后走到窗边，把香烟扔到了华盛顿的微风中。“那么，情况怎么样了，肯？”他问。
“情况很混乱，”马隆说。“不总是这样吗？”
博伊德回到办公桌旁，在桌子旁的椅子上坐下。他把胳膊肘搭在桌子上。“没错，”他说。“事实上，我自己也很困惑。不过我觉得我知道该去哪里寻求帮助了。”

“真的吗？”马隆问道。
博伊德点点头。“伯里斯告诉我，或许可以从某个非常有名且备受尊敬的人那里得到一些信息。”他说。
“哦，是吗？”马隆说，试图同时表现出失望、受宠若惊和谦逊的神情。“嗯，”他稍作停顿后继续说道，“只要我能做到的——”
“伯里斯认为你或许能找到答案。”博伊德说。
“伯里斯年纪大了，变得过于乐观了。”马隆说，“我甚至都没有太多问题要问。”
博伊德点点头。“嗯，你知道加利福尼亚那边发生的事吧？”
“当然知道。”马隆说，“你是在调查那边的辞职事件，对吧？”
“伯利参议员，没错。不过伯利参议员的辞职只是其中一部分而已。”
“不是吗？”马隆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
“完全不是。”博伊德说，“事情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过去一年里，有五位参议员宣布退出美国参议院。这虽然算不上纪录——”
“但听起来倒像是个纪录啊。”马隆说。
“嗯，1860年发生内战时，也有很多参议员和众议员同时辞职。”
“哦，”马隆说，“但现在并没有内战啊。至少，”他补充道，“我没听说过有内战。”
“这就更有趣了。”博伊德说，“当然，伯利参议员说是健康问题，另外两人也是这么说的，而戴维森参议员则说是年纪大了的缘故。”

“嗯，”马隆说，“人终究会变老，也会生病。”
“当然，”博伊德说。“唯一的问题是——”他停顿了一下。“肯，你介意我抽烟吗？我的意思是，你介意雪茄的味道吗？”
“介意？”马隆说：“一点也不。完全不介意。”他眨了眨眼，又补充道：“再说，也许这支烟不会有雪茄的味道。”
“嗯，上一支可就有味道了，”博伊德说。他从口袋里的香烟盒里拿出一支点上，闻了闻。“你知道的，你说得对，这支没有味道。”
“我就说嘛，”马隆说。“那肯定是支劣质烟，坏了之类的。”
“大概吧，”博伊德含糊地应道。“不过关于这些退休的事——因为伯利去年卷入了太空计划丑闻，FBI让我去调查一下。还记得吗？”
“有点印象，”马隆说。“我去年很忙。”
“当然了，”博伊德说。“我们俩都忙着出名、变得有名望。”
马隆笑了笑，说：“继续讲吧。”
博伊德吸着烟说道：“总之，我们没发现什么真正的问题。有三位参议员因健康原因退休，一位是因为年纪太大。而法恩斯沃思是最年轻的，他出现了精神崩溃。”
“我没听说过这件事，”马隆说。
博伊德耸耸肩：“我们把这事压下去了，”他说。“但法恩斯沃思有被害妄想症，他似乎觉得有人在针对他。事实上，他认为所有人都在针对他。”
“这听起来倒挺熟悉的，”马隆说。
博伊德在椅子上靠得更靠后了一些，说道：“不过有趣的是，其他人都表现得好像对任何与他们交谈的人都很怀疑。没什么明显的表现，你懂的，就是——很担心而已。”

心神不宁。总是用眼角偷瞄着你，就是那种感觉。”
马隆想到了莱弗茨参议员，他同样患有被害妄想症——而且这些妄想还有实际证据作为支撑。“听起来确实有点奇怪，”他谨慎地说。
“嗯，我把一切都报告给了伯里斯，”博伊德继续说道，“他说你也在研究类似的事情，我们不妨联手合作。”
“又来这一套，”马隆说。他深吸一口气，让房间里残留的雪茄气味充满鼻腔，顿时感到安心了一些。他迅速向博伊德讲述了国会里发生的一切。“很明显，”他总结道，“这两起案件之间存在着某种关联。”
“也许确实如此，”博伊德说，“但这也太奇怪了。肯，伯里斯说得对。”
“怎么个对法？”马隆问。
“他说一切都很混乱，”博伊德继续说道，“他还说这个国家快要完蛋了，之类的。”马隆隐约怀疑伯里斯是否真的在预言大规模的宗教转变，于是默默点了点头。
“他是对的，”博伊德说。“看看报纸就知道了，最近一切都乱糟糟的。”
“反正一切向来都是乱糟糟的，”马隆说。
“但现在不一样，”博伊德说，“最近有太多大毒枭被杀，简直可以重新实行禁酒令了。而工会们则忙于内部斗争，已经一年多没有时间罢工了。”
“那很糟糕吗？”马隆问。
博伊德耸耸肩：“天知道，”他说，“但情况确实混乱至极。”

“现在，”马隆说，“发生了这么多事——”
“美国国会决定彻底失控了，”博伊德接话道。“没错。”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香烟，脸上露出忧郁而沉思的表情。马隆觉得，他看起来就像亨利八世，正在考虑该如何处理那些妻子们。接着他抬起头看着马隆：“肯，”他用紧张的声音说道，“最近似乎有很多疯子出现。”
马隆思考了一下，最终说：“不，只是当有疯子出现时，我们就能发现他们而已。”
“我就是这个意思，”博伊德说。“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
马隆耸耸肩：“抓小偷得用小偷啊。”
“但这些人不是小偷，”博伊德说，“他们只是疯子罢了。”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哦。”
“而且，两个小偷总比一个好，”马隆说。
“不管怎样，”博伊德轻轻叹了口气，“至少还有个伴儿。”
“当然，”马隆说。
博伊德四处寻找烟灰缸，但还是没找到，于是走过去又点了一支烟。他回到座位上坐下，问道：“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肯？”
马隆仔细考虑后说：“首先，我们要假设某种可能性。我们假设背后有个组织在操纵这一切——那些参议员的辞职以及类似的事情都是它所为。”
“这听起来像是个很大的假设，”博伊德说。
马隆摇摇头：“其实并非如此。毕竟，这不可能是一个人干的，范围太广了。而且认为一切都是巧合也太荒谬了。”
“好吧，”博伊德平静地说，“那就是有个组织在搞鬼。”

“他们试图颠覆美国，”马隆继续说道，“把一切搅得一片混乱。这样一来，各种问题就会接踵而至——工会、黑帮战争，等等。”
博伊德眨了眨眼：“怎么做到的？”
“很显然，”马隆说，“内部混乱会引发冲突——到处都是这种情况。模式都是一样的。如果我们假设有个组织在试图破坏美国，那倒也说得通。”
他靠在椅背上，露出笑容。
“确实有道理，”博伊德说，“但那个组织是谁呢？”
马隆耸耸肩。
“如果由我来选的话，”博伊德说，“我会选俄罗斯人，或者中国人，或者两者都是。很可能两者都是。”
“有可能，”马隆说。“不管怎样，如果是蓄意破坏的话，还有谁会想破坏美国呢？肯定是某个俄罗斯或中国的组织在搞破坏，扰乱国会、工会以及黑帮的秩序。仔细想想，为什么会有黑帮呢？在我看来，如果让职业黑帮继续存在，只会让局势更加混乱。”

“谁知道呢？”博伊德说。“也许他们是想除掉美国的黑帮分子，这样就能引进他们自己的黑帮了。”
“那根本没道理，”马隆说，“不过我会考虑一下。与此同时，我们还有另一个有趣的问题。”
“真的有吗？”博伊德问。
“当然有，”马隆说。“问题就是：要怎么做？”
博伊德“嗯……”了一声，随后一阵沉默。
“那些破坏者究竟是怎么做到的？”马隆问。“比如说，参议院办公楼的那些技术员全都是间谍，这似乎不太可能。工会里也都是间谍，更是荒谬至极。黑手党以及类似的组织里也有间谍，这又有什么意义呢？间谍在黑手党里能做什么？”
“学习意大利语啊，”博伊德立刻回答。
“别傻了，”马隆说。“如果这个国家里有那么多间谍，俄罗斯人就根本不用打仗了。他们可以直接让共产党人掌权，而且还会以压倒性优势取胜。”

“等一下，”博伊德说。“如果间谍没那么多，那这一切是怎么做到的？”
马隆露出笑容。“这正是问题所在，”他说，“而我觉得自己知道答案了。”
“真的吗？”博伊德问。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哦，不。”
“那你告诉我吧，”马隆说。
博伊德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来。他闭上嘴，又过了一秒才再次开口：“魔法吗？”他虚弱地问道。
“不完全是，”马隆愉快地说，“不过你越来越紧张了。”
博伊德闭上眼睛。“我不会再忍受下去了，”他宣布，“我不会再接受任何事情了。”
“再接受什么？”马隆问，“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我连考虑都不愿意，”博伊德说，“这一直困扰着我，还会出现在我的梦里。肯，现在我一看到干草叉就会想到希腊字母。”
马隆深吸一口气。“是哪个希腊字母？”他问。
“你很清楚，”博伊德说，“干草叉的样子。Psi。我甚至不想去想它。”
“嗯，”马隆平静地说，“你不必想了。如果你想从俄罗斯间谍这方面入手，也可以那样做。”
“我更想做的，”博伊德说，“是辞职。”
“明年吧，”马隆立刻回答，“现在你可以先等待那些档案的到来——那些档案是给参议院办公楼的技工们用的，正在运送途中。你可以先看看那些档案，调查国内是否有已知的俄罗斯特工及其联系人。同时也可以检查其他档案，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博伊德眨了眨眼。“可疑之处？”他问。

“这是个完全不错的词，”马隆不满地说，“或者用两个词也行。总之，你可以从这方面着手，不必担心其他事情。”
“这会一直困扰着我，”博伊德说。
“嗯，”马隆说，“多吃点‘灵质’，保证充足睡眠，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毕竟，真正的工作——那些与心灵能力相关的工作——还得由我来做。也许我是错的，但是——”
电话打断了他。他按下开关，安德鲁·J·伯里斯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上。
“马隆，”伯里斯立刻说道，“我刚收到国务院的投诉，这与你的工作有关。他们的翻译器出了问题。”
马隆一时说不出话来。
“马隆，”伯里斯继续说，“我说过——”
“我听见了，”马隆说，“可它根本没有那种东西啊。”
“没有什么？”伯里斯问。
“没有那种‘猪拉丁语电路’，还有什么呢？”马隆说。
伯里斯的声音非常平静：“马隆，‘猪拉丁语’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你是说——”
“我说的是国务院的某个翻译器出了问题，”伯里斯说，“如果你想了解详情——”
“我觉得自己承受不了那些细节，”马隆说。
“有些俄文和中文的译文意思有轻微偏差，”伯里斯坚持道，“我希望你立刻去检查一下。我——”
“谢天谢地，”马隆说。
伯里斯眨了眨眼：“什么？”

“没关系，”马隆说。“不用在意。很高兴你告诉我，头儿。我会立刻着手处理这件事的——”
“那就这么做吧，马隆，”伯里斯说。“别再叫我头儿了！我看起来像印第安人吗？我的头发上有羽毛吗？”
“什么都有可能，”马隆豪言壮语道。说完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III

夏日的阳光猛烈地照射在华盛顿特区的白色城市上，仿佛它搞错了指令，误以为这座城市位于撒哈拉沙漠之中。马隆觉得太阳似乎很困惑——如果这里真是撒哈拉沙漠，那波托马克河自然就没有存在的理由了。不过，太阳正在竭力纠正这个小错误，它释放出更多的热量，试图让这条河干涸。
这一尝试至少在一定程度上取得了成功。波托马克河依然存在，但大部分水已经不在河床里了，而是升到了空中。此时的空气如此潮湿，马隆甚至觉得每次呼吸时都有水花溅进肺里。他强忍着想要游泳的冲动，站在参议院办公大楼外的强烈阳光下。他望向国会大厦，努力在刺眼的灯光下看清其圆顶的轮廓。至少，看到国会大厦总比看到托马斯·博伊德和一群特工正在严厉审问两名技术员要好一些。那一切都在参议院办公大楼里进行，马隆则是过来观看这一过程的。一切都被安排得极为复杂：一个大房间被改成了放映室，影片不断被播放着。这些影片是由隐藏在电脑旁的摄像机拍摄下来的，它们记录下了两名技术员正在往机器中输入错误数据的行为。博伊德利用这些证据，带着他的团队在明亮的灯光下给那些技术员看影片并质问他们，试图打破他们的抵抗心理。

不过，他们似乎也不可能取得比太阳把华盛顿变成撒哈拉沙漠更大的“成就”了。马隆擦了擦汗，告诉自己：华盛顿可没有金字塔。他试图思考这是否有道理，但实在费力过头了。于是他又开始考虑博伊德的事。

那些技术员坚持他们最初的说法，称那些错误纯属无意之失。在马隆看来，这倒是个合理的解释——毕竟人都会犯错。而FBI也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些技术员是故意搞破坏的。但博伊德并未放弃，他一再让那些技术员重复他们的陈述，寻找其中的矛盾或漏洞；他还反复查看他们出错的录像，试图找到一些线索或证据。

马隆悲伤地想，就算只能看到国会大厦，也比继续面对博伊德那些繁琐的调查手段要好得多。

他出来是为了思考问题。尽管有诸多相反的证据，但他仍然相信，自己最好的想法往往是在散步时产生的。无论如何，这至少能让他暂时远离四面墙壁，以及上司们好奇的目光和焦虑的表情。他轻轻叹了口气，戴上帽子，然后出发了。

他心想，在这么糟糕的天气里还戴帽子的，只有疯子才会这么做。不过，当他漫无目的地前行时，经过他身边的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们给他留出了足够的空间，态度也很礼貌。但马隆知道，那并不是因为他们觉得他疯了，而是因为他们知道他是FBI特工。这是FBI的规定——所有特工都必须戴帽子。马隆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规定，他只觉得，戴帽子可能是为了防止别人要求把什么东西藏在帽子下面。不过FBI对这一规定执行得非常严格：无论天气如何，特工都必须戴帽子。马隆苦笑道，自己还不如直接戴一个写有“FBI”字样的红白蓝发光标志，再配上警报器算了。不过，联邦调查局毕竟不是一个秘密组织——不管有些批评者怎么说。而那些帽子，只要天气依旧炎热，就足以向任何人证明这一点。

马隆能感觉到水积聚在帽子下面，浸湿了他的头部。他迅速摘下帽子，用手帕擦了擦头，然后重新戴上帽子——有那么几秒钟，他觉得自己仿佛隐匿了身份。现在帽子又戴回来了，虽然让它显得更正式一些，但却让人感觉很不舒服；挂在肩部枪套里的史密斯&韦森.44马格南左轮手枪也是如此。背带在他的肩膀和胸膛上造成摩擦，而枪支本身的重量更是增添了不必要的负担。

即便没有枪和帽子，马隆的心情也并不愉快。他的衬衫和内衣已经合二为一，被汗水紧紧粘在皮肤上。裤腿则湿漉漉地贴在小腿和大腿上，行走时还会产生摩擦感；在膝盖处，裤腿会像湿漉漉的鞭子一样有规律地来回移动。马隆鞋里的袜子也完全湿透了，他走路时似乎还会感到脚部被挤压。虽然很难确定，但他的左鞋里似乎有一条小鱼。他告诉自己，那可能只是块小石子或袜子上的褶皱而已。但他发誓，那条鱼确实在逆流游动。

他苦涩地想，天气预报显示接下来还会持续温暖。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自己的麻烦，而是把注意力转回到FBI面临的种种问题上，比如眼前的这个难题。这需要一定的努力，但他还是皱着眉头继续前进，不到一个街区后，他又开始专注于那些超自然能力了。

他告诉自己，这一切的背后都是超自然能力的作祟。尽管博伊德极度反对这种想法，但马隆却深信不疑。三年前，他当然也不会考虑这种可能性。但从那以后发生了许多事情，他的视野也开阔了许多。毕竟，从全国各地的精神病院里抓来那么几个真正拥有超能力的疯子，就已经足以让人的视野大为开阔了。后来，还有那群少年犯——他们不过是些普通的少年犯，会偷车、打伤一两个警察而已。只不过……

他们也解开了瞬间传送的秘密。这让他们显得有些不同寻常。在抓住他们的过程中，马隆也掌握了传送的秘诀。与博伊德或伯里斯不同，他对灵能的概念并不太在意。毕竟，灵能现象——如果它真的属于某种现象的话——就跟重力或磁性一样，都是自然现象罢了。只是有些人难以适应而已。当然，他也不完全明白其运作原理或原因。他告诉自己，自己就像澳大利亚的原住民一样。他试着想象一个在炎热天气里戴着帽子的澳大利亚原住民，但觉得那个原住民应该会太过理智，于是又放弃了这个念头。不过，他苦笑道，其实确实有这样的澳大利亚原住民存在。而且他还有一只放大镜，那是他从某艘沉船上找到的。只要懂得如何使用它——或者有友善的传教士教他方法——他就能利用太阳的热核反应来生火。马隆怀疑那个原住民是否了解热核反应，但他确实能用这种方式生火。事实上，他觉得那个原住民也不懂氧化作用，但他一旦生起了火，就能利用它。尽管缺乏相关知识，那个原住民依然可以利用那团温暖而明亮的火焰……马隆赶紧把注意力从原住民和火上移开，试图将思维集中在其他事情上。他想，自己虽然不懂灵能现象的原理，但据他所知，其实也没人真正明白。不过他能够运用它们。显然，其他人也能运用它们。只是究竟是哪种力量在起作用呢？需要多强的灵能力量，才能让美国的这么多人犯下那样的错误呢？马隆告诉自己，这是个好问题，一个基础且重要的问题。他能想到这个问题，为自己感到自豪。不幸的是，他并没有答案。

但他觉得自己知道一种获取它的方法。的确，没人真正了解心灵力量是如何运作的；事实上，也没人太清楚重力是如何作用的。不过还是有一些相关信息的——至于心灵力量，马隆知道这些信息藏在哪里。它们就在内华达州的尤卡弗拉茨。当然，内华达州的气温很可能比华盛顿特区还要高，但马隆无奈地告诉自己，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而且，那位专家本身的冷漠态度或许能很快让气氛降温。马隆想到了西屋公司的心灵力量专家托马斯·奥康纳，不禁皱起了眉头。奥康纳显然算不上是个友善的人。不过，他在心灵力量方面的知识比马隆能想到的任何人都多，而且在解决马隆之前处理过的两起与心灵力量相关的案件时，他的帮助可谓价值连城。有那么一瞬间，他考虑过打电话给奥康纳，但最终还是勇敢地放弃了这个念头。尽管尤卡弗拉茨天气炎热，他还是必须亲自与那个人见面。他又想起了奥康纳那冷漠的性格，怀疑那样做是否真的能有效抵御高温。如果真的有效的话，他打算把那人带回华盛顿，让他待在空调房里。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本想抽根雪茄，但又遗憾地放弃了——毕竟这里是在公共街道上，随时都可能有人看到他。于是他环顾四周，发现离一家大型、装有霓虹灯的药店只有一个街区远，便朝那里走去。不到一分钟，他就走进了电话亭。全国各地的电话接线员似乎都被高温折磨得筋疲力尽，马隆也不忍责怪他们。不过，他还是花了好几分钟才打通奥康纳的办公室电话，又过了大约一分钟，他才说服那些对安全问题极为敏感的人接听电话。

秘书说，他毕竟不会通过长途电话把奥康纳揍得半死。最终，秘书不情愿地叹了口气，表示会去看看奥康纳博士是否有时间。马隆在电话亭里等待，每隔几秒就打开门透透气。电话亭里有空调，但不知为何，里面的温度仍然比马隆的怒气临界点高出10度左右。终于，奥康纳博士那张消瘦而苍白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自从马隆上次见到他以来，他一点都没变——依然看起来和表现得像马隆最不喜欢的那些法学教授一样。“啊，”这位科学家用冷淡而精确的语气说道，“马隆先生。很抱歉我们采取了这些预防措施，但您应该明白，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当然，”马隆回答道。“作为FBI的人，您当然会理解这一点。”奥康纳博士继续说道，他的表情略有变化，语气也变得温和了一些。显然，这只是奥康纳博士所谓的“玩笑”，马隆礼貌地笑了笑并点了点头。这位科学家似乎对马隆有些好感，不过这也很难确定。不过马隆为他带来了些不错的研究样本——通灵者和瞬移者，尽管他们是人类，但对如此严谨的科学家来说也不过是实验样本罢了——而他似乎也感激马隆为寻找这些有趣的研究对象所付出的努力。显然，马隆最初并非有意去寻找它们，但这似乎并没有什么影响。“那么，”奥康纳恢复了他一贯严肃的语气，“马隆先生，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呢？” “如果您有时间的话，博士，”马隆恭敬地说，“我想和您谈几分钟。”他有种荒谬的感觉，觉得奥康纳可能会让他课后再来，但科学家只是点了点头。“您打电话的时间选得真好，”他说，“事实上，马隆先生，我现在正好有几分钟空闲时间。”

“好吧，”马隆说。
“我很乐意与你交谈，”奥康纳说道，但他的表情并没有比之前更高兴一些。
“我马上到，”马隆说。奥康纳再次点头，然后便不再说话了。
马隆关掉电话，深吸了一口电话亭里的空气。有那么一瞬间，他考虑从电话亭外开始穿越，但那太危险了——即便不会危及马隆本人，也会威胁到无辜的旁观者。心灵感应这种能力还远未被大众所熟知，如果有人看到马隆前往内华达州，很可能会有人立刻报警。在这么热的天气里，那显然不是任何人该去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片刻，在这段时间里，他在脑海中重新构建出奥康纳办公室的详细三维全彩图像。这个图像极为精确；他仔细检查过后，便通过强烈的意志力为自己提供所需的能量，从而实现穿越。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他已经身处奥康纳的办公室里，站在科学家宽大的办公桌前。他希望在自己消失的那一刻没有人在看电话亭里的情况；但他相当确定自己并未被看到。毕竟，没人会特意去窥视电话亭，而且他也确实没看到任何人。
奥康纳毫不惊讶地抬起头。“啊，”他说，“请坐吧，马隆先生。”马隆四处寻找椅子，发现那把椅子靠背非常硬，于是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想起以往去奥康纳办公室的经历，他很感激这把硬木椅子能让他稍微放松一下。奥康纳最近才同意在办公室里准备一把备用椅子供访客使用，显然，这是专门为马隆准备的。也许，马隆想，这更多是出于对那些精美物品的感激之情吧。
马隆仍然感到不适，但他努力不表现出来。他还有点内疚，因为每次未经许可就来到奥康纳的办公室时他都会如此。毕竟，按照规定，他应该在那座极其保密的政府大楼的正门处登记进出。

每次他前往尤卡弗拉茨时都会提前预约。但那样做会浪费大量时间，还会带来诸多麻烦。马隆为自己找了个理由，认为这样至少能以更快捷的方式处理事情，不过又不足以让他完全不在意这些麻烦。毕竟，他苦笑着告诉自己，任何能节省时间和精力的事情都能提升FBI的工作效率，所以这都是好事。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开口道：“奥康纳博士——”

奥康纳再次抬起头。“什么事？”他问道。在马隆与马隆带来的样本之间，他已经见过太多人进进出出，因此此刻已不再感到惊讶或震惊。

“我来这里是想和您谈谈。”马隆重新开口。

奥康纳有些不耐烦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他说。

“呃……”马隆迅速思考着。向奥康纳阐述整个情况是不可能的，因为太过复杂，而且可能会违反某些政府保密规定。于是他决定用一个假设的情况来说明问题。“博士，我知道早在那些负责研究的科学家开始关注这一领域之前，各种超能力现象就已经被研究并命名过了。”

“那倒是真的。”奥康纳略带勉强地回答。他看起来很沮丧，似乎希望他们能等到他自己出生、开始研究这些现象之后再对它们进行命名。马隆试着想象有人在进行所谓的“奥康纳化”操作，然后觉得还是历史值得感激的。

“那么……”他说道。

“至少，”奥康纳打断他，“从某种模糊而笼统的角度来看，这是事实。您明白的，马隆先生，要对某种超能力现象给出精确的描述，必须等到有相应的元语言出现之后；也就是说，必须等到人们的理解和知识达到足以进行细致准确描述的程度。”

“哦，”马隆无助地说，“当然。”他不确定奥康纳的话是否有意义，但觉得应该是有意义的，只是他不想深入思考而已。

“我们还没有达到那一步，”奥康纳说，“但在实验中我们正在逐步接近。我希望在不久的将来——”
“嗯，”马隆急切地打断道，“当然了。没问题。”
奥康纳博士显得很不高兴。房间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马隆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试图表现出谦逊且乐于助人的态度，就像一个成绩全优的学生一样。还没等奥康纳继续说下去，马隆就又开口了：“我的意思是这样的：读取他人的心理活动被称为心灵感应；让物体悬浮在空中则称为悬浮术；移动物体则属于心灵力作用；而瞬间从一处转移到另一处则叫传送术。诸如此类。”
“你用的这种表达方式实在过于随意，”奥康纳仍不悦地说，“可以说，由于缺乏严谨性，你所说的那些话实际上毫无意义。”
马隆深吸一口气。“奥康纳博士，您明白我的意思，对吧？”
“我想是的，”奥康纳回答，那语气就像一位国王在宽恕某个穷得可怜、相貌丑陋的人一样。
“那么，”马隆说，“是还是不是？”
奥康纳皱起眉头。“是还是不是什么？”他问道。
“我……”马隆眨了眨眼，最终说道：“我的意思是，这些现象都有名字的。所有这些超自然现象都有对应的名称。”
“啊，”奥康纳说，“嗯，我承认有这个名字。”他将手指并在一起，盯着白色天花板上的某一点看了一会儿，最后说道：“是的。”

马隆松了一口气。“很好，”他说，“这正是我想要知道的。”他向前倾了倾身子，继续问道：“如果他们确实都有名字的话，那么当一大群人被强迫以某种方式行事时，那应该叫什么呢？”
奥康纳耸了耸肩。“被迫？”他问。
“是被精神力量强迫的，”马隆说。
一阵沉默。
“起初，”奥康纳说，“我可能会想到各种例子：比如暴民的行为，或者印度绳索戏法，又或者通过电视或其他广告手段推销无用的产品。”他的脸上又出现了细微的动势，显然是想露出微笑。“这种现象通常被称为‘群体催眠’，马隆先生。但严格来说，那根本不属于超自然现象。相关研究属于群体心理学领域，不在我的研究范围之内。”他看起来对自己研究范围之外的一切都显得高人一等。马隆则努力表现出专注与理解的态度。
“嗯？”他说。
奥康纳看了他一眼，让马隆觉得自己好像在考试时作弊被发现了，但这位科学家并没有用言语来证实自己的看法。相反，他继续说道：“我承认，在这种情况下，普通人的心灵感应能力可能会得到增强。”
“好吧，”马隆怀疑地說。
“这种能力的增强，”奥康纳仿佛没听到他的话一样继续说道，“可以解释那种……呃……心理上的联系，使得暴民在某些压力之下表现得像一个整体。”他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不过，除此之外，我怀疑并不存在任何超自然力量。”
马隆花了一两秒时间消化奥康纳的回答。“嗯，”他最终说道，“我不确定那是不是我想要的答案。我的意思是，我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问那个问题。”他深吸一口气，决定重新开始。“这并不像是……”

“那就像一群人，”他说，“所有人同时做着同样的事情。其实更像是一群彼此独立的人，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明显的联系，但却都在朝着同一个目标努力。每个人做着不同的事情，但目的都是一样的。明白了吗？”
“我当然明白，”奥康纳干脆地回答。“但你所说的这种情况——”他直视着马隆。“你有过类似的经验吗？”
“经验？”马隆问道。
“我相信你有过，”奥康纳说。“这样的概念不可能是凭理论想出来的。你肯定经历过与你所描述的极为相似的情况。”
马隆咽了口唾沫。“我？”他说。
“马隆先生，”奥康纳说，“请记住，这里可是尤卡弗拉茨。这里的安保措施可是全世界最严格的。而我本人也拥有处理特殊项目所需的最高级别安全许可。在这里，你没必要小心翼翼地选择用词。”
“那不是安保问题，”马隆说，“而且，问题也不仅仅是安保方面。情况相当复杂。”
“我向你保证，”奥康纳说，“即便是你认为复杂的事件，我也能够理解。”
马隆再次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开口道。
“请继续吧，马隆先生，”奥康纳说。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冷淡。马隆感觉自己好像要被赶出那把椅子了。“继续讲吧，解释一下。”
马隆深吸一口气，从伯里斯告诉他的那些事实开始讲起，接着又讲述了博伊德公司那两位电脑技术员接受询问的情况。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讲完。等他讲完后，奥康纳已经不再面无表情了；显然，他忘了继续让冷冻装置运转下去。

相反，他的脸上露出的是十足的困惑与极大的兴趣。“我从未听说过这种事，”他说，“从来没听过，任何时候都没有。”
“但是——”
奥康纳摇了摇头。“我从未听说过如此程度的灵能现象，”他说。这似乎是个让他痛苦的承认。“能让一群毫无关联的人以那种方式合作——这简直完全是前所未有的。”
“真的吗？”马隆问道，他在想，一旦这一切被调查并描述出来，是否可以称之为“奥康纳效应”。接着他又想到要如何去调查和描述它，于是更加陷入沮丧之中。
“绝对是前所未有的，”奥康纳说，“你可以相信我的话。”然后，他的表情渐渐恢复明亮，就像新形成的冰面一样闪闪发光。“事实上，”他用更接近平常的语气说道，“马隆先生，我觉得这是不可能的。”
“但它确实发生了，”马隆说，“现在仍在发生，到处都是。”

奥康纳的嘴唇紧绷起来。“我已经表达了我的意见，”他说，“我不认为那种事情是可能的。肯定还有别的解释。”
“好吧，”马隆同意道，“那我就听你的。到底是什么？”
奥康纳皱起眉头：“你这种轻浮的态度实在没必要。”
马隆耸耸肩：“我并非故意要——”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反正，我并不是想开玩笑。不过，我还是希望再了解一些导致这一切的原因。”
“科学理论可不是凭空想出来的，”奥康纳严肃地说，“必须经过长时间的深思熟虑——”
“你是说你什么也想不出来？”马隆问。
“肯定还有别的解释，”奥康纳说，“当然，既然这些事实只是现在才告诉我，我自然无法立刻提出一个完整的理论。”
马隆缓缓点头：“好吧，”他说，“那你有没有什么线索？哪怕是一点点的想法也好？”
奥康纳摇头：“没有，”他说，“但我强烈建议马隆先生重新检查一下你的数据。问题很可能出在你对实际事实的解读上。”
“我不这么认为，”马隆说。
奥康纳面露不悦：“我认为是这样，”他坚定地说。
马隆轻轻叹了口气。他在椅子上挪了挪身子，第一次意识到这里其实有多不舒服。他还感到有点冷，而且这种寒冷感越来越强。他告诉自己，这是奥康纳博士的影响。他不再后悔戴上了帽子。事实上，他有那么一瞬间渴望能有一件轻便的外套。
他告诉自己，奥康纳绝对不是那种温暖友善的人。
“那好吧，”他努力压下心中的寒意，说道，“也许还有其他人。某个对这件事了解更多的人。”

“心灵学方面，也许还有人有其他想法——”
“请吧，马隆先生，”奥康纳说，“如果我没有在该领域具备独特的专长，美国政府根本不会选择我。”
马隆再次叹气。“我的意思是……也许有一些关于这个主题的书籍吧，”他轻声说道，希望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委婉些。“或许有什麽我可以查阅的资料。”
“马隆先生，”马隆意识到办公室里的温度正在不断下降。他告诉自己，肯定是奥康纳那里的制冷装置在超负荷运转。“心灵学这个领域还非常年轻，所以我可以肯定地说，我已经读过所有关于这个主题的著作了。当然，我指的是那些具有科学价值的作品。我毫不怀疑，比如美国心灵研究协会就拥有成百上千本荒谬至极的书籍，那些书我既没读过，也没听说过。但在纯粹的科学领域里，我必须说——”
他停了下来，用一种或许带有关切、但更像是失望与厌烦的眼神盯着马隆。“马隆先生，您生病了吗？”
马隆思考了一下。他发现自己并不确定。办公室里的寒冷越来越让他困扰，随着寒冷加剧，他开始怀疑这是否都是奥康纳造成的。突然，他的肩膀附近传来一阵明显的颤抖，然后这种颤抖感蔓延到了全身。
接着又是一阵颤抖，然后是第三阵。
“我？”马隆说，“我……我没事。”
“您似乎着凉了，”奥康纳说。
又是一阵颤抖。
“我……大概吧，”马隆说，“我确实感觉挺冷的。”

奥康纳点了点头。“啊，”他说，“我就知道。不过在72华氏度的情况下还感到寒冷，确实很奇怪。”他看了看办公室窗外处的温度计，然后又转向马隆。“抱歉，”他说，“是71.6度。”

“就……只有这么点吗？”马隆问道。71.6度，甚至72度，根本不像他想象中的内华达州沙漠那样炎热。

“当然了，”奥康纳说，“早上九点时，气温自然不会太高。沙漠在白天会变得相当热，但很快就会降温；我想您应该了解这方面的规律吧。”

“当然，”马隆说。

那种寒冷感并没有减轻，它依旧有规律地在他体内蔓延，就像宾夕法尼亚铁路的通勤列车一样准时而稳定。

奥康纳皱了皱眉。显然，他那敏锐的科学头脑正在分析这一现象，并将相关信息传递给自己的大脑。不到一秒钟，他就得出了答案，随后用极其专业的语气说道：“我本应该提前警告您的。答案其实很简单，马隆先生——您是在中午离开华盛顿的。”

“差不多是中午吧，”马隆说。想起当时酷热的阳光，他又补充道：“正是正午，非常热。”

“没错，”奥康纳说，“而且不仅天气炎热，湿度应该也很高。”

“非常高，”马隆回忆着说。他又打了个寒颤。

“在华盛顿是正午，而这里才九点，气温也远没有那么高。这里的空气十分干燥，比华盛顿的气温低大约20度。”

马隆仔细考虑着，试图忽略身上的寒意。“哦，”他最终说道。
“我一直以为那就是你。”
“什么？”奥康纳向前倾了倾身子。
“没什么，”马隆急忙说道。
“我的建议是，”奥康纳再次将手指并在一起，“你把那些肯定已经湿透的衣服脱掉——”
显然，马隆并没有带任何换洗衣物来尤卡弗拉茨。而当他试图想象自己穿上奥康纳医生的备用西装时的样子时，脑海中却浮现不出任何画面。此外，在奥康纳的办公室里或附近表演脱衣舞的想法实在令人反感至极。
“嗯，”他缓缓说道，“谢谢您，医生，不过还是算了吧。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更好？”奥康纳问。
“嗯，我——”马隆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奥康纳医生说：“好吧，马隆先生——再见。祝你好运。”
随后，尤卡弗拉茨的办公室消失了，马隆发现自己正站在华盛顿特区边缘自己公寓的卧室里。

IV

他走到墙上的控制装置前，赶紧关掉了空调。他打开窗户，大口呼吸着街道上炎热潮湿的空气。在脑海的某个角落，他疑惑自己为何会感激几分钟前还让自己难以忍受的空气。但他想，这就是生活。而且，他还毫无怨言地告诉自己，这真是种愚蠢的生活。
几分钟后，他离开窗户，感觉好了一些，便去洗澡。当水流顺畅、他站在淋浴间里时，他开始唱歌。不过他的声音并不像劳里茨·梅尔基奥尔的嗓音。

他通常都是这样，即便试图模仿梅尔基奥尔的口音时，也做不到。渐渐地，他意识到自己很困扰。他走出淋浴间，开始擦干身体。到目前为止，他一直以为自己可以依靠托马斯·奥康纳博士来获得关于心灵力量及各种超自然现象的可靠且详尽的信息。他把奥康纳视为一种活生生的《大英百科全书》，随时都可以用来参考。但现在，奥康纳让他失望了。马隆觉得这实在不公平——既然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奥康纳就更不该让他失望。当然，马隆知道那位科学家是对的：没有其他科学家能像奥康纳那样了解心灵力量相关知识；如果奥康纳说没有相关书籍，那确实就没有这类书籍。他打开衣柜的抽屉，拿出一些内衣，一边穿衣服一边无意识地哼着歌。他想，如果没人可以询问，如果也没有相关书籍……他手里拿着一只袜子，惊讶地盯着它。奥康纳并没有说没有相关书籍，事实上，他说的恰恰相反——有书籍，只不过都是些“荒谬”的书而已。奥康纳从未读过那些书，据说甚至很多书的名字他都没听说过。“荒谬”对奥康纳来说是个贬义词，但对马隆而言却如同赞美一般。毕竟，他曾在精神病院里发现过通灵者，在纽约的少年犯中也曾遇到过能够瞬间移动的人。在马隆看来，“荒谬”这个词已经逐渐失去了意义。他意识到自己还在盯着那只带有金色时钟图案的黑色袜子，于是赶紧穿上它，继续完成穿衣手续。他拿起电话迅速打了几通电话，随后立刻传送到位于纽约第六十九街东侧的FBI总部里自己那间上锁的办公室。他打开门，沿着走廊走去。负责处理的特工抬起了头。

马隆经过他的办公桌时，那人眨了眨眼，说道：“嗨，马隆。现在有什么事吗？”
“我正在四处查看情况，”马隆说，“不过据我所知，你应该不会有什么工作可做。”
“哦？”
“放松点吧，”马隆说，“深呼吸。”
“我会尽量如此的，”负责该任务的特工略带忧郁地说，“但每次你出现时，我都会想起你引发的那一群红色凯迪拉克。我再也无法感到安心了。”
“放心吧，”马隆说，“下次就不会是凯迪拉克了。也许会是吹着号角的幽灵，或者他们惯用的那种东西。”
“幽灵？马隆？”负责该任务的特工问道。
“不，谢谢，”马隆严肃地说，“我绝不在执行任务时喝酒。”他向特工挥了挥手，然后走出了大楼。

心灵研究协会的办公室位于拉维尔大厦内。那是一座主要由平板玻璃和阳极氧化铝构成的巨大建筑，看起来就像一个亮蓝色的、半透明的盒子，不知为何被竖立起来。马隆一路走到第五十六街的这座“盒子”前，此时他已经恢复了感知温度的能力，他对那股凉爽的海风感到无比感激——这股风让纽约的夏天没那么难以忍受。
大楼的大厅闪闪发光、光洁如新，仿佛根本不适合人类居住。马隆乘电梯来到六楼，走进一个同样光洁的小大厅，迅速向右看去。那里有一扇小门，上面用精致的细字刻着一些文字。上面写着：

心灵研究协会
马隆遵从指示。门无声地打开了，随后又在他身后关闭。
他身处一个呈方形的大房间内，房间一角摆放着沙发和椅子，另一端则有一张办公桌。办公桌后面是一块黄铜牌，上面刻着：
“心灵研究协会 总部”
马隆的左侧是一个走廊，似乎通向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办公桌的左侧还有另一个走廊，一直延伸过去，经过几扇门和两个散热器，最终在转角处消失不见。
马隆几乎本能地观察着周围的细节，并将它们储存在记忆中，以备将来可能需要使用。不过，有一个细节需要他格外注意——坐在办公桌后、黄铜牌正下方的，是个红发女子。马隆觉得她美极了。当然，他看不到她身体的下半部分，但如果那部分也和她的上半身以及脸庞一样迷人，他愿意花上几天、几周甚至几个月的时间来仔细观察。他告诉自己，有些事情确实值得花时间去处理。
她微微侧过身去，显然没有听到他进来的声音。马隆思考着该如何打招呼，但最终放弃了那个偷偷靠近她、用手遮住她的双眼、亲吻她的后颈并大喊“惊喜！”的主意。他觉得那样做虽然优雅，但不太合适。
最后，他决定采用最传统的方法——清嗓子来吸引她的注意。他相信自己可以由此展开进一步的行动，达成令人满意的结果。
他踩着厚厚的地毯，悄悄走到她的办公桌前。而预想中的事情果然发生了。

他打了个喷嚏。那声喷嚏又响又长，在房间里回荡着，也传到了走廊里。在马隆听来，那声音就像小型炸弹或手榴弹爆炸时的声响。他被自己发出的巨大声响吓了一跳，赶紧往后退去。

那个女孩也跳了起来——不过她的跳跃方向是直向上的，大约只有一英寸半高。她落回椅子上，伸手用动作缓慢而充满厌恶地擦了擦后颈。然后，她同样缓慢地转过身来。

“那可真是个卑鄙的把戏。”她用低沉甜美的声音说道。

“那是意外而已。”马隆说。

她恶狠狠地盯着马隆。“你总是对陌生人这么做吗？这是一种新的变态行为吗？”

“我以前从没做过这种事。”马隆严肃地说。

“哦，”女孩说，“原来是个喜欢尝试新事物的人。大概是从纽约的富裕家庭来的、早已厌倦一切的贵族吧。”她停顿了一下，接着问道：“告诉我，这样做有趣吗？”

马隆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来。他闭上嘴，思考了一会儿，再次开口，但只说了“我——”就又被打断了。第二次喷嚏比第一次更加响亮、更加剧烈。

“看来一定很有趣吧。”女孩酸溜溜地说，从某个地方拿出一块手帕，开始擦拭自己的脸。“你似乎迫不及待地想再做一次。就算告诉你，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这种打招呼的方式，你也会在乎吗？还是说你根本不在乎？”

马隆被激怒了，说道：“我感冒了。”

“所以你想把感冒传染给全世界啊。”女孩说。“我完全理解。那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还是说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我的任务？”马隆问道。
“你已经朝我打了两下喷嚏了，”女孩说，“现在满意了吗？打算悄悄地离开吗？还是想再找别人喷嚏呢？”
“我要见协会的主席，”马隆说。“据我所知，他叫刘易斯·卡特爵士。”
“如果你朝他喷嚏的话，”女孩说，“你的脸可就要变脏了。他可不喜欢这种新奇的事情。”
“我——”
“再说，”她继续道，“他非常忙，估计根本不会理你。不如去找别人喷嚏吧？肯定有很多愿意因为被注意到而感到荣幸的人，尤其是以那种引人注目的方式。你去远处找找看怎么样？”
马隆无言以对。他翻出钱包，打开给女孩看自己的身份证明。
“哎呀，”女孩说，“FBI就没有别的正事可做吗？难道就不能去那些伪造货币的家伙所在的地方喷嚏吗？”
“我一定要见刘易斯·卡特爵士，”马隆坚持道。
女孩耸耸肩，拿起桌上的电话。那当然是一台只能显示图像的设备——很多办公室的对讲机都是如此。她拨通号码，稍等片刻后说道：“刘易斯爵士，请接电话。”又过了一秒，她再次开口：“刘易斯爵士，这里是前台的路。有个叫马隆的人想见您。”她又等了一会儿，然后对电话说：“我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但他来自FBI。”又停顿了一下，她补充道：“没错，就是FBI。好的，刘易斯爵士，我马上让他进来。”她挂断电话，警惕地注视着马隆。

“刘易斯爵士会见您，”她说，“具体原因我无法说明。请从侧廊走到套房的后面去。他的办公室门上写着他的名字，我不用告诉您一定找不到——因为我相信您一定能找到。祝您好运。”
马隆眨了眨眼。“听着，”他说，“我知道我吓到您了，但并非故意的。我——”他开始打喷嚏，不过这次他及时拿出了手帕，稍微压住了喷嚏声。
“干得不错，”女孩赞许地说。
马隆沿着侧廊前行，心想对于这句评价实在无话可说。这条走廊似乎没有尽头，还不断出现新的分支。有一次，他误闯进了一间宽敞的房间，里面有许多人坐在办公桌前。一位牙齿众多、眼睛略显突出的女人抬头看着他，用尖细的声音问道：“需要帮忙吗？”
“真心希望不需要，”马隆说着后退，终于又找到了那条走廊。过了很长时间，又打了两次喷嚏之后，他终于找到了一扇小门，上面用大写字母写着：心灵研究协会，主席：刘易斯·卡特爵士。
马隆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唉，他们显然什么都没藏起来。”他推开门，门便打开了。
刘易斯爵士是个身材高大、体格健壮的男人，面容和蔼。他穿着灰色法兰绒长裤和棕色粗花呢夹克，这与他铁灰色的头发形成了有趣的色彩对比。他紧紧咬着烟斗的烟嘴，马隆怀疑他是否还能松开嘴来。马隆在身后关上门，刘易斯爵士站起身来，伸出了手。

马隆走到办公桌前，伸手去握那只手。那只手很结实，也很干燥。“我叫肯尼思·马隆，”马隆说道。
“啊，是的，”刘易斯爵士说。“很高兴见到您；当然，能为您的FBI尽力总是乐意的。这不仅是一种职责，更是一种荣幸。请坐吧。”
马隆在办公桌旁找了把椅子坐下。那把椅子柔软舒适，与奥康纳办公室里的陈设形成了鲜明对比，马隆甚至希望由刘易斯爵士来负责尤卡弗拉茨的工作，那样他就可以把案件的所有情况都告诉刘易斯爵士了。不过现在，他只能含糊其辞，尽量不透露太多事实。“刘易斯爵士，”他说，“希望您能对这次谈话保密。”
“当然，”刘易斯爵士说。他取下烟斗，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
“我无法向您透露全部细节，”马隆继续说道，“但FBI目前正在开展一项调查，需要您所在机构所拥有的专业知识。”
“FBI？专业调查？”刘易斯爵士似乎很高兴，但也有点困惑。“孩子，我们所有的资源当然都可以供您使用。不过我不明白您为何会认为我们——”
“这是个相当特殊的问题，”马隆说，他觉得这已经算是轻描淡写了。“不过据我所知，你们的记录已经保留了近一个世纪。”
“没错，”刘易斯爵士低声说道。
“在这段时间里，”马隆继续说，“该机构调查过许多所谓的超自然现象。”
“恐怕其中很多都是骗局，”刘易斯爵士说。“事实上，绝大多数都是如此。”
“我也是这么想的，”马隆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香烟点上。刘易斯爵士则继续咬着那根未点燃的烟斗。“我们正在……”

“我们感兴趣的，”马隆说，“是关于这些欺诈行为所使用的各种方法的描述。”
“啊，”刘易斯爵士说。“也就是那些行骗的技巧吧？”
“没错，”马隆说。
“那么，”刘易斯爵士继续道，“比如那种被当作灵体的发光纱布，还有各种操控通灵板的方法——诸如此类的东西？”
“没那么简单，”马隆说。他抽着香烟，希望那是一支雪茄。“我们已经了解过这类事情了。不过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虚假的读心术中所使用的许多方法，其实也可以被间谍用作沟通手段？”
“嗯，我觉得确实有一些这样的例子，”刘易斯爵士说。“当然，我对此了解不多；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就有过这样的案例——”
“正是如此，”马隆说。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们感兴趣的正是这类事情。”接下来的20分钟里，他逐渐深入地阐述自己的观点。刘易斯爵士显然被深深吸引住了，愿意倾听马隆讲述的各种有趣案例，一边记录下来，一边低声重复着：“真是不可思议，真是不可思议。”
协会曾经调查过的各种现象也被提及，马隆还听到了很多关于彼岸世界、伟大的夏日乐园、通灵者，以及仙女、妖精和精灵等虚构存在的种种说法。
“但是，刘易斯爵士——”他说道。
“我个人并不做任何断言，”刘易斯爵士说。“但我知道，确实有一群人声称自己见过仙女、与妖精交谈过、还与精灵共舞过。”
“他们肯定是非常特别的人吧，”马隆夸张地说。

“哦，”刘易斯爵士说，“不经过会计部门的话，事情是办不成的。”
这样的对话持续了近半个小时，直到马隆终于觉得是时候提出一些真正的问题了。“请问，刘易斯爵士，”他说，“您有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一个人或一小群人操控着更大规模群体的行为，而那更大规模的群体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操纵？”
“当然有，”刘易斯爵士回答，“您也遇到过吧。人们把这种行为称作广告宣传。”
马隆把香烟按进烟灰缸里。“我指的并不是这个意思，”他说，“假如他们做的手法如此高明，以至于那更大规模的群体根本无法察觉到有人在操纵他们呢？”
刘易斯爵士取下烟斗，皱着眉头看着它。“我或许可以给您提供一些信息，”他缓缓说道，“但不会太多。”
“啊？”马隆试图表现出淡淡的兴趣。
“除了黑帮心理学之类的东西之外，我真的没见过任何关于这种事情发生的记录。而且我也很难想象有人会伪造这种事情。”
“但您还是有一些信息的吧？”马隆问。
“当然，”刘易斯爵士说，“总是存在所谓的‘灵体操控’。”
“灵体操控？”马隆眨了眨眼。
“就是恶魔的干预，”刘易斯爵士说，“您知道的，‘我的名字叫军团’。”
马隆困惑地想，刘易斯·军团，这真是个相当奇怪的名字。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混乱的思绪平静下来。“那要怎么做呢？”他有些绝望地问道。
“我完全不知道，”刘易斯爵士爽快地承认，“但我可以帮您查一下。”他记下了些什么。“还有别的吗？”
马隆努力思考着。“是的，”他最终说道，“您能给我一份关于通灵现象的简明报告吗？我指的是那些已经被证实存在的通灵现象。”

“传送？”
“你想要的是那些经证实为真实的案例，”刘易斯爵士说，“而不是那些已被查明是欺诈的案例，或是仍存在疑问的案例。”
“没错，”马隆说。即便这些数据无法用于其他用途，至少也可以作为评估该协会数据的参考标准。普通民众并不知道政府实际上正在使用超能力，而将协会的理论与现实情况对比，就能大致判断其可靠性，进而用来评估该协会的其他数据。
不过，灵体这种说法似乎不太可信。马隆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我会从我们的图书馆和研究档案中复制所有相关资料，”刘易斯爵士说，“您希望把资料寄到哪里？我得提醒您，资料数量可能相当多。”
“第六十九街的FBI总部，”马隆说。“同时请附上一份费用清单。只要金额合理，就不必详细列出各项开支了，我会让财务部门处理这件事的。”
刘易斯爵士点点头。“好的，”他说，“如果您在处理这些资料时遇到任何困难，请随时告诉我。我会尽力提供帮助的。”
“感谢您的配合，”马隆说。他走到门口，然后离开了。
在穿过走廊的途中，他又误打误撞地回到了那个大房间里。那个眼睛圆鼓鼓的女人，似乎从父母那里各继承了32颗牙齿，她对他露出了友善但略显拥挤的笑容，不过马隆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过了一会儿，他又来到了接待室。
坐在办公桌后的女孩抬起头问道：“他有什么反应吗？”
马隆眨了眨眼：“反应？什么反应？”

“当你对他打喷嚏的时候，”她说，“因为我仔细想了想，有了一个新理论。你正在研究人们在遇到喷嚏时的反应，就像金西所做的那样。”马隆觉得，这个叫卢的女孩——他努力忍住没说出“格利格”这个名字——有着一种与众不同的影响力。他想知道，世上是否还有她无法让对方陷入沉默的人。

“当然了，”她继续说道，“金西研究的是性行为，而你研究的不是。至少在工作时间不会。”她礼貌地对着马隆笑了笑。

“不，”他无助地说，“我不是在研究那个。”

“那就是喷嚏的问题了，”她说。“等书出版后，我会被记在书里吗？”

“书？”马隆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愚蠢的家伙了。

“就是那本关于喷嚏的书，等你出版之后吧，”她说。“我现在就能想象它的名字——《接待员X小姐的案件》。”

“根本不会有这样的书，”马隆说。

她摇了摇头。“真遗憾，”她说，“我一直都想成为‘X小姐’。听起来很有趣呢。”

“X，”马隆随口说道，“用来标记那个位置而已。”

“哎呀，这是今天有人对我说的最动听的话了，”女孩说，“我还以为你根本说不出好话来，结果却能说出这么动听的话。不过我敢打赌，你对所有女孩都会这么说吧。”

“我以前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种话，”马隆直截了当地说，“以后也不会再说。”

女孩叹了口气。“我会珍藏这句话的，”她说，“这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刻。再见了，马隆先生，对吧？”

“肯，”马隆说，“叫我肯就行了。”

“我叫卢，”女孩说。“再见。”

电梯到了，马隆赶紧钻了进去。路易？他心里想着。路易丝？还是卢克？当然，还有刘易斯·卡特爵士，也许可以叫他卢。他和那个女孩有亲属关系吗？不，马隆迅速否定了这个想法。亲属关系是以姓氏来区分的，没有理由认为卢和刘易斯·卡特爵士有血缘关系。他们甚至长得都不像。比如说，他根本不想和刘易斯·卡特爵士约会，更不想带他去那些华丽的夜总会。一想到刘易斯·卡特爵士坐在自己腿上，他就觉得恶心，眼前还会出现黑点。他严厉地告诫自己要专心工作。电梯在大厅停了下来，他走出来，继续沿着街道前行，觉得去考虑那个被称为“卢”的女人要愉快得多。毕竟，就他的工作而言，他到底能依靠什么呢？到目前为止，已经有两位专家告诉他，他的理论存在很多漏洞。更糟糕的是，他们还告诉他，据他们所知，对人类进行大规模控制是不可能的。也许确实如此，他悲伤地想。也许他应该放弃整个理论，另想一个新的。也许这件事根本与心灵力量无关，博伊德和奥康纳是对的。当然，他深信心灵力量是一切现象的根源，但那并不一定正确。很多人都深信自己是甲虫，或者世界是平的。而那些杀人犯往往也会因为自己的固执信念而遭受痛苦。另一方面，也许他真的发明了一种全新的心灵力量理论——或者至少发现了某些新的关于心灵力量的事实。也许人们会用“马隆主义”来称呼这些成果，而不是“奥康纳主义”。他试着想象一个人打开门说：“快出来——弗雷姆比茨先生又在用马隆主义了。”这听起来不太可信。不过，他确实有着根深蒂固的信念。他试图想象一种浅薄的信念，但却做不到。反正，信念不都是要么成立，要么不成立的吗？

他摇了摇头，发现自己正处在第六十九街，于是朝FBI总部走去。他意识到，自己的预感有时其实是一种超能力的表现；因此他决定至少暂时顺着这种能力行事。

来到负责人的办公室时，他已经想出了新的行动方案。

“那些‘鬼魂’怎么样了？”负责人问道。

“它们会来的，”马隆说，“会以一大捆的形式寄给我个人，千万别打开那捆东西。”

“为什么？”负责人问。

“因为我可不想让那些东西跑出来，对每个人喊‘ boo!’。”马隆轻松地回答，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打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后坐在办公桌前。他花了一些时间来构思一个清晰、明确的想法：

“陛下，我想和您谈谈。”

他几乎来不及完成手头的工作。房间里突然出现一道亮光，就在他书桌几英尺远的地方。那道光逐渐显现出一位身材娇小的老妇人形象，她有着一头白色的长发，面容慈祥而充满神采。她穿着伊丽莎白一世时代的宫廷服饰，这对马隆来说并不奇怪。这位老妇人坚信自己就是伊丽莎白一世女王，只是奇迹般地在这几个世纪中得以存活下来。马隆自己几乎已经忘记了她的真名是罗斯·汤普森，也忘了她其实只活了六十五年左右，而且大部分时间都处于疯狂状态。

然而，她确实拥有真正的通灵能力。她在马隆处理的第一个通灵案件中被发现，后来甚至通过“读取”马隆脑海中的信息学会了瞬间移动。她用一种高贵而温和的声音说道：“下午好，肯尼思先生。”他知道她疯了，但她的妄想始终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她整个美好的世界都建立在这样一个信念之上：她坚信自己就是女王。只要FBI满足她的这个念头——包括在尤卡弗拉茨为她提供皇家住所，以及偶尔将那些令她满意的人封为骑士——那么在其他方面她就表现得相当理智。她会与奥康纳博士合作。

FBI正在调查她的超能力，而她也已立下誓言：除非马隆亲自请求，否则不会使用传送能力。“我想和您谈谈，”马隆说，“陛下。”女王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奇怪的意味，脸上也浮现出一种不安的表情。“我一直希望您能叫我过去，”她说。“我猜您是在用心灵感应跟踪我，”马隆说。“您能帮我吗？”“我……我真的不知道，”她说。“这是前所未有的现象，而且……令人不安。我以前从未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像什么样子？”马隆问。“就是——”她做了一个手势，但马隆完全看不懂其含义。“就是……那种杂乱无章的能量波动，”她最终说道。马隆眨了眨眼：“杂乱无章的能量波动？”“是的，”她说。“您没有心灵感应能力，所以我无法向您描述那究竟是什么样的。但是……肯尼思爵士，您有没有见过在附近有强电流时电视屏幕上出现的那些乱码、无意义的图像？”“当然，”马隆说。“就像那样，”她说。“那是……一种突然出现、毫无意义且令人不安的心灵感应能量波动。”电话响了一声。马隆没有理会。“到底是什么导致了这些现象？”他问。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肯尼思爵士。我真的不知道。除非我认识那个人，否则我无法远距离读取他的思维，而且我也完全看不出是什幺在引发这些现象。坦白说，肯尼思爵士，这真的很可怕。”电话又响了一次。

“你出现这种异常状况有多久了？”马隆问道。
他看了看电话。
“电话并不重要，”女王陛下说，“只是托马斯爵士打来电话，告诉您他已逮捕了三名间谍而已，那根本无关紧要。”
“真的无关紧要？”
“完全无关紧要，”女王陛下说，“重要的是，自从您负责这个新案件以来，我才开始收到这些信号，肯尼思爵士。而且——”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呢？”马隆问。
“这些信号只有在我与您的思维相连时才会出现！”女王陛下说道。

他独自一人呆立着，试图说点什么，但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电话又响了，他如释重负地按下了接听键。屏幕上出现了托马斯·博伊德的脸上，那张长满胡须的脸映在屏幕上。
“越来越难找到你了，”博伊德说，“看来你是被名利冲昏了头脑。”
“我在办公室留下了我要来这里的消息啊，”马隆不满地说。
“当然留下了，”博伊德说，“不然我怎么找到你的？我有读心术吗？还是拥有什么超能力？”
“我一点也不会惊讶，”马隆说，“那么，关于那些间谍的事——”
“明白我的意思了吧？”博伊德说，“你怎么知道的？”
“大概只是运气好罢了，”马隆低声说，“不过他们怎么样了？”
“嗯，”博伊德说，“我们抓到了两个在参议院办公大楼工作的间谍，还有另一个在国务院工作的间谍。”

“他们是间谍？”马隆问道，“真正的间谍？”
“哦，他们当然是真的，”博伊德说，“我们早就知道他们的存在了，最后我决定将他们抓来审问。也许他们与这一切麻烦事有关。”
“你根本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马隆说，“‘麻烦事’这个词都不足以形容现状。”
博伊德哼了一声：“你就继续犯糊涂吧，而我们则在做真正的工作。毕竟——”
“别再骂人了，”马隆说，“那那些间谍呢？”
“嗯，”博伊德有些不情愿地回答，“他们一直以清洁工和维修工的身份工作，当然我们也确保他们无法获取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所以他们突然就变成了犯罪头目？”马隆问。
“在经过多年严密监视之后……”
“嗯，这是有可能的，”博伊德辩解道。
“几乎任何事都是有可能的，”马隆说。
“有些事情，”博伊德谨慎地说，“比其他事情更有可能发生。”
“谢谢你，查尔斯·W·亚里士多德，”马隆说，“希望你能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把那三个人抓过来。如果你让他们留在原地，我们或许还能从他们那里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有个古老的传说：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有一位将军去前线视察，他不小心把头伸出战壕，差点被狙击手的子弹击中。他立刻对身边的中士大喊：“把那个狙击手抓出来！”
“哦，我们已经找到他了，长官，”中士回答，“他已经在那儿待了六天了。”
“那为什么还不把他干掉？”将军问道。

“嗯，先生，是这边。”中士解释道，“自从他到那儿后已经开了大约六十发子弹，但还什么都没击中。我们担心如果把他撤下来，他们就会派一个更会射击的人来。”这是FBI在处理低级别间谍时的标准做法。已经发现有不少间谍，其中包括四名在渔业部门工作的间谍。不过，已知的间谍比未知的更容易被追踪。而且，只要让他们以为自己没有被发现，他们就有可能引出其他间谍或间谍网络。“我觉得冒这个险是值得的，”博伊德说，“毕竟，如果他们与这起案件有关的话——”“但他们并没有，”马隆说道。博伊德怒气冲冲地说：“让我自己去查明吧，行吗？你把所有的乐趣都毁了。”“不管怎样，”马隆说，“他们确实没有关系。”“你不能冒险，”博伊德说，“毕竟，一想到威廉·洛根，我就觉得我们必须抓住每一个线索。”“好吧，”马隆最终说道，“也许你是对的。但也有可能你又错了。”

“那是什么意思？”博伊德问道。
“我怎么知道？”马隆回答。
“我太忙了，没时间一直绕来绕去。不过既然你已经抓到了那些间谍，弄清楚他们是否知道些什么也没什么坏处吧。”
博伊德又哼了一声。“谢谢您，”他说，“感谢您的许可。”
“我马上就下来，”马隆说。
“我会等着你，”博伊德说，“在7号审讯室。你会通过我额头上的弹孔以及我食道里那种科学界至今尚未知晓的南美毒药来认出我的。”
“真有趣，”马隆说。“别放弃啊。”

博伊德一言不发地关掉了设备。马隆看着空白的屏幕，耸了耸肩，然后按下自己的开关。接着，他缓缓转身看向站在办公桌另一侧、耐心等待的女王陛下。

“是干扰信号，”他想，“就出现在我周围——”

“没错，”她说道，“我就是这么说的。”

马隆眨了眨眼。“女王陛下，”他说，“在您回答问题之前，我能否先向您提问？我知道您能看穿我的心思，但眼下对我来说，用常规方式来询问会更简单一些。”

“很抱歉，”她诚恳地说，“我确实认为情况已经够混乱的了。请继续吧。”

“谢谢您，女王陛下，”马隆说。“那么，您的意思是，造成这一切……精神干扰的，就是我吗？”

“哦，不，”她说，“绝对不是。那肯定来自别的地方，然后被传送到您这里，或者围绕在您周围。”

“但是——”

“只是只有当我与您的思维相连接时，才能感知到那些干扰信号而已，”她说。“就像现在这样？”马隆问。

她摇了摇头。“现在没有，”她说，“这种干扰只是偶尔出现，不会持续不断。”

“它是定期出现的吗？”马隆问。

“据我所知并非如此，”女王陛下说，“它就是……随机出现而已。似乎没有任何规律可循。只不过，它是在您负责这个案件之后开始出现的。”

“真好，”马隆说，“那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就是干扰，”她说，“混乱不堪。仅此而已。肯尼思先生，我也不知道更多了；我从未经历过类似的情况。”

“这真的出现在我的生活中。它真的让我心烦意乱。”
马隆告诉自己，这一点他可以相信。那一定是一种奇怪的体验，他心想，就像看着某个人突然变成一堆毫无意义的形状和光线一样。
“这个比喻很好，”女王陛下说道。“请原谅我在您还没说完之前就开口了——”
“没关系，”马隆说，“请继续吧。”
“嗯，”女王陛下继续道，“您的比喻确实不错。那种感觉同样令人不安且毫无意义。”
“那您不知道是什麽原因造成的吗？”马隆问。
“我不知道，”她回答。
“那您也不知道其目的何在吗？”他问。
女王陛下缓缓摇头。“肯尼思爵士，我甚至不确定是否真的存在什么目的。”
马隆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件事似乎毫无道理可言。并不是因为没有线索或信息可供利用——其实有大量的线索和信息，但它们之间似乎没有任何关联。每一个新的事实都像一支明亮而闪亮的箭，却指向不了任何具体的方向。
“那么——”他开口道。
对讲机发出响声。马隆猛地按下按钮。“喂？”他说道。
“那些‘鬼魂’来了，”负责人的声音传来。
马隆眨了眨眼。“什么？”他问。
“您说过要弄来一些‘鬼魂’的，”负责人说，“是从心灵研究协会那里弄来的，装在几个大包裹里。它们现在已经到了。需要我帮您把它们驱走吗？”

“不，”马隆疲惫地说，“让他们加入人群里吧。有信使吗？”
“我会派人送他们下去的，”负责处理的特工说，“大概一分钟就好。”
马隆点点头，意识到对方看不见他，便说：“好吧”，然后挂断了电话。他看了看手表——自从离开通灵研究协会的办公室以来，已经过去了半个多小时。他告诉自己，这算效率不错了。
那些书其实没什么用处，他想。它们只会和他脑海中那些毫无意义、令人不安且糟糕至极的事实一起，占据那长长的列表中的位置罢了。他已不再是FBI特工，只是个小丑、一个失败者，一切都结束了。他打算辞职，前往南达科他州过隐居生活。他会喝山羊奶，吃旧鞋子之类的东西，每当有其他人靠近时，他就立刻逃跑躲起来。人们会称他为“老肯尼思”，还会为杂志撰写关于“二十世纪隐士”的文章。那样一来，他就能出名了，他疲惫地想，然后整个循环又会重新开始。
“好了，肯尼思先生，”伊丽莎白女王说，“事情并没有那么糟糕。”
“哦，当然糟糕了，”马隆说，“甚至更糟。”
“我相信我们一定能找到您所有问题的答案，”女王陛下说。
“当然，”马隆说，“就连我也能找到答案。但那不是正确的答案。”
“您能找到？”女王陛下问。
“没错，”马隆说，“我的答案是：让一切见鬼去吧！”
马隆在华盛顿的办公室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他叹了口气，把从通灵研究协会带来的两个大包裹放在桌上，然后转向女王陛下。

“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传送过去，”他说，“因为我需要你的帮助。”
“是的，”她回答。“我知道。”
他眨了眨眼。“哦。你当然知道。不过让我先说明一下细节。”
女王优雅地挥了挥手。“如果你愿意的话，肯尼思先生。”她说。
马隆点点头。“我们现在就前往第七审讯室，”他说。“旁边有个观察室，墙上装有单向玻璃。你可以看到我们，但我们却看不到你。”
“我其实不需要那个观察室，”女王说。“如果我进入你的脑海，就可以通过你的眼睛来观察一切——”
“哦，当然，”马隆说。“但那个观察室是为普通人设计的，这样就能避免让您亲自出现，女王陛下。”
“当然了，”她说。
“现在，”马隆继续说道，“我希望你能观察我们即将带进来的那三个人，尽你所能从他们的脑海中获取信息。”
“所有信息？”她问。
“我们不知道什么信息会有用，”马隆说。“能找到的都尽量找。如果你有什么问题要问——或者有什么话想让我对那些人说的——观察室里有非视觉电话。只要拿起听筒，就能自动接通审讯室的电话，我会接听的。明白了吗？”
“完全明白，肯尼思先生，”她说。
“那好吧，”马隆说。“我们走吧。”他们朝门口走去。马隆在打开门时停了下来。“顺便说一句，”他说。
“什么事？”
“如果再出现那种异常情况，一定要告诉我。”
“立刻通知您，”女王承诺道。

他们沿着走廊前行，乘电梯来到最底层的第7审讯室。将审讯室设在那里并无特殊原因，只是因为这样能让囚犯更加紧张。马隆知道，一个紧张的囚犯很可能会招供。

马隆领着女王陛下走进那扇没有标识的观察室，确认控制面板和电话都能正常使用后便离开了。他走进第7审讯室，努力表现出厌烦、公事公办且不可动摇的态度。博伊德和其他四名特工已经在那里，他们站在周围，低声闲聊着。他们看起来似乎从未有过丝毫忧虑。当然，马隆想，这都是同一套策略的一部分——让囚犯觉得抵抗毫无用处，这样他们就几乎可以掌控这个囚犯了。

那名囚犯是个身材魁梧、体态松弛的胖子，穿着工作服。他的黑发遮住了整个额头，眼睛则小得像纽扣一般。他是房间里唯一坐着的人，这样的安排意在让他感到更加自卑和不安。他的双手胖乎乎地交叠在膝上，懊恼地盯着自己的手。FBI的特工们根本没理他。整体给人的印象是，马上就要面对一场艰难的审讯，但他们并不着急。看来他们愿意一直等待，直到为“铁处女”打造出更坚固的刑具为止。

当马隆关上门时，那名囚犯忧心忡忡地抬起头。马隆没有理会他，囚犯便松开双手，在工作服上擦了擦，然后又把双手交叠在膝上。他的目光再次低下。博伊德也抬起了头。“嗨，肯，”他说。他敲了敲房间里那张桌子上的几叠文件。马隆走过去把它们拿了起来。那些是三份档案的简略摘要。档案中所记载的三个人都是入籍公民，但他们都是以“政治难民”的身份来到美国的——来自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和东德。进一步调查后发现，这三个人实际上都是俄罗斯人。他们在美国期间使用了假名，但真实姓名已被记录在档案中。

审讯室里的那个胖子名叫亚历克西斯·布鲁比奇。另外两个人大概分别待在别的房间里，他们分别是伊万·博尔比奇和瓦西里·加尔比奇。在马隆听来，这名字组合起来就像是一家低劣的音乐喜剧类律师事务所：布鲁比奇、博尔比奇和加尔比奇。他能想象他们站在舞台上欢快地跳舞，背景音乐响起，他们一边挥舞着法律文件和电话，一边唱歌。

不过，布鲁比奇看起来可并不快乐。马隆慢慢地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博伊德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这就是那个不肯开口的人，对吧？”马隆问道，同时心里想着自己听起来是否真的像迪克·特雷西。这是常见的开场白，目的是让囚犯以为他的同伙已经招供了。“就是他。”博伊德说。“嗯……”马隆装作正在考虑是用刑具还是沸油来对付他。布鲁比奇有些坐立不安，但什么也没说。

“我们也不确定是否需要让他也开口说话，”博伊德说，“毕竟还有其他人在呢。不过我们认为你还是应该看看他。”他的语气显得十分厌烦。从他的口吻中可以明显看出，FBI根本不在乎亚历克西斯·布鲁比奇是否还会开口说话——反正他的生命也已经所剩无几了。

“嗯，”马隆同样显得很无聊，“也许我们能从他那里得到一些佐证信息。”布鲁比奇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马隆则没有理会他。

“现在，好好看看他吧，”博伊德说，“他显然不像是间谍组织的头目，对吧？”“当然不是，”马隆说，“很可能正因为如此，俄罗斯人才会利用他。他们觉得没人会多看这个胖家伙一眼。”

“没人会怀疑他就是主谋。”
“我想你是对的，”博伊德说。他打了个哈欠，马隆觉得这有点夸张了。布鲁比奇看到了他的哈欠，便伸手去拉他的领子。
“谁能想到，”马隆说，“他会策划在雷德斯通发生的那些谋杀案——三起都是他干的？”
“真是令人惊讶，”博伊德说。
“不过，”马隆说，“我们知道就是他干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布鲁比奇的脸色变得苍白发绿，那是一种马隆从未见过的颜色，他饶有兴致地观察着。
“哦，当然，”博伊德说。“从另外两个人那里我们已经收集到了足够的证据，如果愿意的话，明天就可以把他送上审判台。”
“绰绰有余，”马隆同意道。
布鲁比奇张开嘴，又闭上，同时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无声地动着。
“告诉我，”博伊德凑近那个胖子，闲聊般地问道，“你执行那次任务的命令是从莫斯科来的，还是你自己策划的？”
布鲁比奇的眼睛动了动，然后像被线牵动一样猛地睁开了。“我？”他用沙哑的低音说道，“我对这些谋杀案一无所知。什么谋杀案？”
当然，根本不存在这样的谋杀案。但马隆还不想让布鲁比奇知道这一点。“哦，就是在雷德斯通被你枪杀的那几个人啊，”他若无其事地说。
“什么？”布鲁比奇问，“我开枪杀人？绝对没有。”
“哦，你肯定干过，”博伊德说，“其他人都说是你干的。”
布鲁比奇的脑袋似乎要陷进脖子里去了。“布罗比奇和加尔比奇，他们跟你说有谋杀案？那是假的，全是谎言。”

“真的吗？”马隆问道。“我们觉得那是真的。”
“那是谎言，”布鲁比奇说，他的小眼睛焦急地左右张望。
“那不是真的，”他满怀希望地继续说道，“我有不在场证明。”
“你有吗？”博伊德问。“在什么时间？”
“在谋杀案发生的那个时间，”布鲁比奇说，“我当时在别的地方。”
“那你怎么知道谋杀案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呢？这些事根本没被刊登在报纸上。”他心想，这倒是事实，因为那些谋杀案根本就没发生过。但他还是用警惕的目光看着布鲁比奇。
“我对时间一无所知，”布鲁比奇说着，还拉了拉自己的领子，“我不知道那些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那你怎么可能有不在场证明呢？”博伊德厉声问道。
“因为我没犯那些罪！”布鲁比奇含泪说道，“如果我没做，那就一定有不在场证明！”
“你会大吃一惊的，”马隆说，“现在，关于这些谋杀案——”
“根本没有谋杀案，更不是我干的，”布鲁比奇坚定地说，“从来没有人被杀过，哪怕是意外也不行。”
“但你的两个朋友却说——”博伊德开始说。
“我的两个朋友根本算不上是我的朋友，”布鲁比奇坚决地说，“如果他们跟你说是我干的，那他们就不是朋友。我没有杀害任何人，我有不在场证明。我甚至没有稍微伤害过任何人。他们不是朋友，这太糟糕了。”
“嗯，”马隆若有所思地说，“我同意你的看法。这确实很糟糕。我觉得我们还是放弃吧。反正我们也不需要你的证词。另外那两个人就够了，他们大概每人会被判十年刑期，而你则会被判死刑。”
“我不会坐牢的，”布鲁比奇坚定地说，“我是无辜的，就像小孩子一样无辜。小孩子会犯下谋杀罪吗？这太荒谬了。”

博伊德轻松地拿起了球杆。“那你就把你的说法告诉我们吧，”他说道，“如果你没有犯下任何谋杀罪的话——”
“我还是个小孩子而已，”布鲁比奇宣称。
“好吧，”博伊德说，“但如果你没有犯下谋杀罪，那作为苏联特工，你来到这个国家后到底在做什么？”

“我什么都不会说，”布鲁比奇宣布。“我只是个小孩子而已，这样就行了。”他停顿了一下，眨了眨眼，然后继续说道：“我只能告诉你们：我们的团队在所有行动中都没有犯下任何谋杀罪。”
“那你们的行动到底是什么？”
“哦，很多事情啊，”布鲁比奇说，“非常多。我们——”
电话突然响了起来，马隆熟练地接起了电话。
“我是马隆，”他说。
女王的声音显得很激动：“肯尼思爵士！我刚刚收到了大量的——杂音！”
马隆眨了眨眼。他又开始出现幻觉了吗？他心想，反正她一定会接起电话的。难道有人在干扰我？
他并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不过，他又能有什么感觉呢？
“不是你的问题，肯尼思爵士，”女王说，“这次不是。是他的问题，那个心机深重的布鲁比奇。”

布鲁比奇？马隆心想。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我不知道，肯尼思先生，”女王陛下说道。“不过请继续审问吧。他现在愿意开口了。”
“好吧，”马隆大声说。“行。”他挂断电话，再次看向坐在椅子上的俄罗斯人。布鲁比奇愿意谈话，这总归是件好事。但那些杂音又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么，”马隆说，“你刚才在告诉我们关于你们小组的活动情况。”
“没错，”布鲁比奇说。“我没有犯下任何谋杀罪。可能是博尔比奇干的，也可能是加尔比奇干的。但我认为不是他们干的。”
“为什么？”博伊德问道。
“他们是我的朋友，”布鲁比奇说。“就算他们说谎，他们毕竟还是孩子。而且，我甚至都不是这个小组的负责人。”
“那谁是？”马隆问。
“加尔比奇，”布鲁比奇立刻回答。“他在国务院工作过，他告诉我们在参议院办公大楼里该找什么。”
“你们要找什么？”博伊德问。
“信息，”布鲁比奇说。“一些纸条，或者我们偶然听到的消息。但情况非常糟糕。”
“你说的糟糕是什么意思？”马隆问。
“一切都很糟糕，”布鲁比奇悲伤地说。“有时候博尔比奇听到什么消息后忘了告诉加尔比奇。加尔比奇很生气。他是个容易发怒的人。有一次他还威胁要把博尔比奇当作间谍送到雅普岛去。那是个非常糟糕的地方，那里没有任何乐趣可言，而且没人喜欢陌生人。”

“你把那些信息怎么了？”博伊德问道。
“我们记在心里了，”布鲁比奇说。“或者，如果有纸的话，我们就把信息写下来，留给加尔比奇再交给他。我记得有一次我有张纸，上面有个公式，不过我不记得那个公式的内容了。”
“那公式是关于什么的？”马隆问。
布鲁比奇耸了耸肩：“就是关于一个X和一些数字而已，没什么有趣的，但那毕竟是个公式，加尔比奇会喜欢的。可惜我没把那张纸给他。”
“为什么？”博伊德问。
“我感到羞愧，”布鲁比奇一脸愧疚地说，“那天下午，我手里拿着那张纸，正在点烟。下午抽烟确实很让人放松，能安抚心灵。”他看起来非常难过。“我一只手拿着那张纸，不幸的是，火柴和纸接触到了，我的手指被烧伤了。看，”他伸出手指给马隆和博伊德看，两人只是随便看了一眼，并不感兴趣。“那张纸已经没了，别告诉加尔比奇，他很容易发怒的。”
马隆叹了口气：“但你还记得那个公式，对吧？”
布鲁比奇缓缓摇了摇头：“没什么有趣的，而且我也不擅长数学。”
“我们知道，”马隆说，“你只是个小孩子罢了。”
“那真是糟糕透顶，”布鲁比奇说，“加尔比奇对我们的行为很不满意。”
“那加尔比奇把那些信息怎么了？”博伊德问。
“他把它们传回去了，”布鲁比奇说，“每周他都会用密码通过短波发送消息回祖国。有些周则不会发送消息。”

“为什么不行？”马隆问道。
“无线电无法使用，”布鲁比奇简单回答。“我们通过短波接收指令，但有时根本收不到指令。那台无线电的质量很差，有些星期它根本无法发送任何信息，而有些星期则无法接收任何信息。”
“你在俄罗斯的联络人是谁？”博伊德问。
“一个叫X的人，”布鲁比奇说。“就像公式里写的那样。”
“但他的真名是什么？”马隆问。
“谁知道呢？”布鲁比奇说。
“你还做了什么？”博伊德问。
“我们每周见两次面，”布鲁比奇说。“有时在加尔比奇的家里，有时在其他地方。有时我们会交流情报，有时则只是以朋友的身份聚在一起聊天。”
“朋友？”马隆问。
布鲁比奇点点头。“我们会一起喝酒、聊天、下棋。加尔比奇是这群人中最厉害的棋手，我则不太擅长。不过有一次我们遇到了麻烦。”他停顿了一下，“我们喝了俄罗斯酒，那种酒度数很高。我们决定为祖国争光。”
“我想，”马隆悲伤地低语道，“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啊？”布鲁比奇感兴趣地问。“不管怎样，我们决定用歌声来为祖国争光。结果有个警察来了，跟我们谈话，然后把我们带到了警局。”
“为什么？”博伊德问。
“他起了疑心，”布鲁比奇说。“我们在唱《国际歌》，他就起了疑心。这太不合理了。”
“哦，我不知道，”博伊德说。“后来发生了什么？”

“他带我们去了警察局，”布鲁比奇说，“过了一会儿就放我们走了。我实在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没关系，”马隆说，“我明白。”他把博伊德拉到一边，低声对他说：“警察本来打算以各种罪名起诉这三个家伙的。我们设法让他们暂时离开，这样就能继续监视他们了。我记得当时发生的混乱，不过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博伊德点了点头，两人便回到布鲁比奇身边。布鲁比奇正用愤怒的眼神盯着他们。
“你们在告诉他秘密，”布鲁比奇说，“这是不对的。”
“什么叫不对？”马隆问。
“这是错误的，”布鲁比奇继续说道，“这不是美国人的做法。”在进一步的追问下，他开始讲述那个间谍组织的活动情况。看来那并不是一个效率很高的间谍组织；布鲁比奇所讲的那些关于信息丢失、指令混乱、文件错放以及各种奇怪事故的漫长而悲惨的故事，让在场的警官们大为震惊。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其中一名警官惊叹道，“他们几乎是在为我们工作啊。”
一个多小时后，马隆疲惫地转身离开那个囚犯。“好了，布鲁比奇，”他说，“目前看来这些信息已经足够了。不过，如果我们还需要更多信息的话——”
“随时来找我，”布鲁比奇悲伤地说，“我不会去任何地方。我会把你们想要的所有信息都提供出来。但我并没有犯下任何谋杀罪——”
“再见了，小家伙，”马隆说着，两名特工便将那个胖子带走了。另外两人也很快离开了，只剩下马隆和博伊德二人。
“你觉得他说的是实话吗？”博伊德问道。

马隆点了点头。“没人能编出那样的故事，”他说。
“我想也是，”博伊德说，这时电话响了。马隆接起了电话。
“怎么样？”他问道。
“他说的确实是实话，”女王陛下说。“当然，还有一些细节——肯尼思爵士，布鲁比奇还和一个女孩有关系。不过她似乎与那个间谍组织毫无关联，而且她也不是什么好人，总是想要钱。”
“听起来真不错，”马隆说。“事实上，我觉得我认识她。我认识很多总想赚钱的女孩。”
“您不认识她，肯尼思爵士，”女王陛下说，“而且，她对您没有任何好处。”
马隆叹了口气。“那那些爆炸事件呢？还有发现什么新的线索吗？”
“没有，”她说。“就只有那一次而已。”
马隆对着电话听筒点了点头。“好吧，”他说，“我们现在就把第二个人叫过来吧。继续努力。”
他挂断了电话。
“观察室里是谁在监视？”博伊德问。
“伊丽莎白一世女王，”马隆说。“女王陛下本人。”
“哦，”博伊德毫不惊讶地说。“那么，布鲁比奇说的是实话吗？”
“他没有隐瞒任何重要信息，”马隆说着，心里想着那个女孩。他能遇到一个坏影响的人真是太好了，他悲伤地想。如果能和一个坏影响的人一起出去，忘记工作、间谍、心灵感应、瞬间移动以及所有其他事情，那该多好啊。那样或许能让他放松一下。
可惜，这是不可能的。

“什么叫静电爆炸？”博伊德问道。
“别问这种愚蠢的问题，”马隆说。“静电爆炸本身就是自相矛盾的。如果某物是静止的，那它就不会移动——谁会听说过没有运动的爆炸呢？”
“如果那是自相矛盾的，”博伊德说，“那也是你定的定义。”
“当然，”马隆说，“但我不知道那些定义的含义。我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你的处境很糟糕啊，”博伊德同情地说。
“我的处境简直糟透了，”马隆说，“而且还会更糟。等着瞧吧。”
“我当然会等着看，”博伊德说。“我绝不会错过世界末日的场景，那肯定是个壮观的场面。”他停顿了一下，然后问道：“想让他们再带一个人进来吗？”
“当然，”马隆说。“我们除了理智之外还有什么可失去的？下一个是谁？”
“博尔比奇，”博伊德说。“他们把加尔比奇留到最后再使用。”
马隆疲惫地点了点头，拿起电话，拨通号码，说了几句话后就挂断了。
一分钟后，四名FBI特工回来了，他们领着一个人进来。那人又高又瘦，脸上带着阴郁、堕落且略显厌恶的表情，就像一只猎犬。他被带到椅子上坐下，似乎已经预料到最糟糕的事情即将发生。
“嗯，”马隆用一种厌烦而疲惫的声音说道，“原来这就是那个不肯开口的人。”

肯尼思·J·马隆坐在华盛顿办公室的办公桌前，桌上堆满了文件，甚至溢出到地板上，还散落在他的膝盖上。他盯着那些文件，仿佛期待它们能跳起来、围着他转圈，然后用整齐的合唱声告诉他所有问题的解决方案。然而，那些文件毫无反应。

托马斯·博伊德则盘腿坐在房间中央的地毯上，看上去像是亨利·都铎与乔达摩·佛陀的混合体。他同样什么也没做，只是低头凝视着前方，双手交叠在宽大的膝盖上，脸上露出极度沮丧的表情。

旁边的椅子上坐着该团队的第三位成员——伊丽莎白一世女王，她面带平静而耐心的神情，仿佛天生就能在各种变故中保持冷静。

“好吧，”马隆在寂静中说道，“现在让我们看看情况如何。”

“我觉得这是脑瘫，”博伊德说，“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多年了。”

“别开玩笑了，”马隆说。

博伊德发出一声短促而无趣的笑声：“开玩笑？我可是高兴得简直要疯掉了。我开心得无法自控。”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不管怎样，我确实疯了。不过，我和很多人一样疯狂——整个FBI的人、布鲁比奇、博尔比奇、加尔比奇、托马斯·奥康纳博士以及刘易斯·卡特爵士，我们都疯了。如果我们没疯的话，早就搬到月球上去了。”

“然后借酒消愁，”马隆补充道。“当然。但咱们还是先努力把工作做完吧。”

“当然可以，肯尼思爵士，”女王说道。博伊德并没有把她列入那些疯子名单里，这让她有些不悦。马隆很难判断她是因被提及“疯子”这个词而不高兴，还是因为被排除在外而生气。

“让我们回顾一下事实吧，”马隆说，“这一切都是因为国会里的效率低下而开始的。”

“其他地方也有一些动乱。”博伊德说，“工会、黑帮组织——”
“几乎到处都是，”马隆说。“虽然我们已经找到了三名间谍，但很明显他们并非造成这些混乱的罪魁祸首。”
“他们根本没起到什么作用，”博伊德说，“只不过让FBI的上层人士发出一阵阵难以置信的笑声罢了。我觉得没人会相信我们关于那些访谈的报告。”
“但那些报告是真实的，”女王陛下说。
“当然真实，”博伊德说，“问题就在于这实在难以置信。那些报告听起来就像闹剧，而且还是质量很差的闹剧。”
“哦，我不确定，”马隆说，“我觉得还挺有趣的。”
“我们还是回到正事上吧？”女王陛下温和地说。
“啊，”马隆说，“不管怎样，罪魁祸首不是那些间谍。现在的情况更加混乱了。”
“真是混乱至极，”博伊德说，“约翰·弥尔顿的《失乐园》……我在哪儿听过这句话来着……”
“我不是说混乱至极，”马隆说，“我是说一片混乱。不管怎样，这个国家的俄罗斯间谍网络状况和国会、工会、各种犯罪集团一样糟糕。而且它们似乎都与那些心灵感应式的干扰现象有着某种奇怪的联系，对吧，女王陛下？”
“我……认为是这样，肯尼思爵士，”她说道。这位老妇人看起来疲惫又困惑，她生命中的光彩似乎都消失了。“没错，”她说，“我之前没意识到有这么多此类现象存在。肯尼思爵士，你是唯一一个我能从远处感知到有这种现象的人。但现在我来到了华盛顿，能感觉到周围到处都有这种现象。”
“这或许与其他事情并无关联，”博伊德说。

马隆摇了摇头。“如果不是这样，”他说，“那可就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奇怪的巧合了——而我的梦向来都很离奇。不，这两者之间肯定有联系。一定是某种心理干扰在作祟，才让这些人犯下错误。”
“但为什么呢？”博伊德问道。“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好玩吗？”
“只有上帝才知道，”马隆说。“但我们必须弄清楚。”
“那样的话，”博伊德说，“我建议多做些祷告吧。”
女王抬起头。“这倒是个好主意，”她说。
“但上帝只会帮助那些愿意自救的人，”马隆说，“而我们会自救的——主要依靠事实。”
“好吧，”博伊德说。“到目前为止，所有的事实都帮了大忙。”
“嗯，这里有个例子，”马隆说。“我们在审问布鲁比奇、博尔比奇和加尔比奇时，他们各自都有过一次那种瞬间反应。而且每次都是在他们开始吐露所有所知信息之前发生的。在那种瞬间出现之前，他们一言不发，表现得就像优秀的间谍一样守口如瓶；而在那种瞬间过后，他们就急得说不出话来了。”
“确实如此，”博伊德若有所思地说。“就算对于业余人士来说，他们也似乎很快就放弃了。”
马隆点点头。“那么问题就是，”他说，“在那些奇怪的干扰现象发生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期待地看着女王，但她却悲伤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说。“我真的不知道。对我来说那不过是噪音而已——毫无意义的噪音。”她缓缓用手捂住脸，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人们不应该那样对待自己的君主。”
马隆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她没有哭泣，但也几乎要哭了。他伸手搂住她瘦弱的肩膀。“听着，陛下……”

“陛下，”他以温和的语气说道，“一切都会解决的。我们会查明真相，找到办法制止这一切。”
“我们当然会这么做，”博伊德说。“毕竟，陛下，我和肯尼思爵士会竭力处理这件事的。”
“而女王直属的FBI也会一直追查下去，直到彻底解决这整件事为止，”马隆说。
女王缓缓将双手从脸上放下。她强颜欢笑，但那笑容看起来并不自然。“我知道你们不会让女王失望的，”她说。“你们俩一直都是我最忠诚的臣民。”
“我们会努力工作的，”马隆说。“无论需要多长的时间。”
“因为，归根结底，”博伊德若有所思地说道，“这可是严重的罪行啊。”
这些话似乎对女王产生了作用，让她重新振作起来。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脸上露出了愤怒与愤慨的表情，那充满力量的声音也重新出现了。“您说得对，托马斯爵士！王位与王权的安全正处于危险之中！”
马隆眨了眨眼：“什么？你们在谈论什么？这是什么罪行？”
“极其严重的罪行，”博伊德严肃地说。他站起身来，双脚稳稳地站在地毯上，皱起了眉头。
“继续说吧，”马隆感兴趣地问道。女王则用专注的目光注视着博伊德。
“这种罪行，”博伊德说，“就是威胁女王的安危。罪犯无缘无故、毫无道理地让女王陷入对自身生命或安全的担忧之中。而这种罪行——”
“啊，”马隆说。“我明白了。这种罪行就是——”

“叛国罪，”博伊德说道。
“叛国罪，”女王满意且充满怒意地宣称。
“极其严重的叛国罪，”马隆说，“简直恶劣至极。”
“简直不可饶恕，”博伊德同意道。“当然，”他补充说，“前提是犯下这种卑鄙罪行的人是女王的子民。”
“天哪，”女王说道，“我从来没想过这一点。要是他们不是呢？”
“那么，”马隆用最坚定的声音说，“这就是战争行为了。”
“必须采取行动，”博伊德说。
“我们必须竭尽全力，”马隆说。“托马斯爵士——”
“是的，肯尼思爵士？”博伊德问道。
“这项任务需要我们全力的投入，”马隆说。“请跟我来。”
他走向书桌，博伊德紧随其后，站姿挺拔。马隆弯下腰，从书桌的抽屉里取出一瓶波本威士忌。他关上抽屉，将一些波本威士忌倒入桌上的两个玻璃杯中，然后盖上瓶盖。他把其中一个玻璃杯递给博伊德，自己则举起另一个。
“托马斯爵士，”马隆说，“我为你献上——女王陛下！”
“为女王干杯！”博伊德响应道。
他们一饮而尽，然后一起将玻璃杯扔进垃圾桶。

事后回想起来，马隆意识到自己当时根本没有觉得那个时刻有什么可笑的。当然，外人或许会这么看。

面对这一连串的事件，马隆略感惊讶，但他毕竟并非外人。而且，这本来就是对待女王的正确方式，不是吗？
当初马隆第一次见到女王时，他很疑惑：虽然女王显然能够读懂别人的心思，因此也完全知道马隆和博伊德并不认为她是伊丽莎白一世女王，但她仍然坚持要表现出尊重与忠诚。最终他询问了原因，而她的回答简单、合理且切中要点。据她说——马隆对此毫不怀疑——大多数人其实并不相信自己的上司就是他们所宣称的那个人。但他们还是会装作如此——至少在那些上司面前是这样。这是一种常见的伪装，一种有助于维持社交关系的手段。而女王所要求的，也不过是同样的对待方式罢了。“谢谢你们，”她说，“我无法改变你们的想法，但作为女王，我确实可以控制你们的行为。”
对马隆来说，有趣的是，他性格中的两个部分变得越来越相似了。他其实并不相信女王就是伊丽莎白一世，也衷心希望永远不必相信这一点。但他确实非常尊敬她，甚至怀有超出最初预期的喜爱之情。她就是马隆从未有过的祖母；她善良又仁慈，他希望让她一直幸福快乐。他所提出的庄严誓言毫无虚假之处，对于任何让女王感到不适的人，他也会感到强烈的愤慨。
令人意外的是，博伊德似乎也有同样的感受。马隆为此感到欣慰——女王需要尽可能多的忠实支持者。不过，那都是后来的事了。当时，马隆只是自然而然地行事，显然博伊德也是。当那些玻璃杯被猛地扔进金属垃圾桶，发出可怕的撞击声之后，那一瞬间的回响渐渐消失，随后便是一阵沉默。

博伊德转过身，快速地搓着双手。“好吧，”他说，“我们继续工作吧。”
马隆看着女王脸上那自豪而快乐的表情，发现她双眼角落里有泪光闪烁。但他丝毫没有表现出察觉到任何异常的迹象。
“很好，”他说，“现在回到正题上。至少我们已经确定了一点：有某种力量在各地引发心灵感应现象，而这些现象与我们周围发生的混乱状况之间存在某种关联。显然，这些现象会对人们的思维产生影响。”
“而且我们至少知道这种影响的其中一个表现形式，”博伊德说，“那就是当间谍接触到这种现象时，他们就会泄露所有的秘密。”
“至少是这三个间谍吧，”马隆说。
“如果‘间谍’这个词用得恰当的话，”博伊德说。
“好吧，”马隆说，“那现在我们还有另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在我看来，大概有十二个问题吧，”博伊德说。
“我的意思是：到底是谁在搞这些鬼？”马隆问，“是谁在引发这些心灵感应现象？”
“也许这只是自然发生的现象而已，”博伊德说，“无缘无故就出现了。”
“也许吧，”马隆说，“但我们就假设是人为造成的吧。否则的话，我们只能坐视不管，眼睁睁看着世界陷入混乱。”
博伊德点了点头。“看起来不像是俄罗斯人干的，”他说，“不过当然，也有可能是故意设下的陷阱。”
“你什么意思？”马隆问。
“嗯，”博伊德说，“他们可能已经知道我们在调查布鲁比奇、博尔比奇和加尔比奇的事了——”他停了下来。“你知道，每次提到那个名字，我都得提醒自己，我们不是真的生活在弗洛伦兹·齐格菲尔德的世界里吧？”

“同样如此，”马隆说。“但继续吧。”
“当然，”博伊德说。“不管怎样，他们很可能是故意安排那三个人当替罪羊的——以防我们发现这桩麻烦事。我们不能忽视这种可能性。”
“对，”马隆说。“虽然概率很低，但确实存在这种可能。换句话说，制造这些现象的幕后势力可能是俄罗斯人，也可能不是。”
“这样就说得通了，”博伊德说。“下一个问题呢？”
“下一个问题，”马隆严肃地说，“是：究竟是什么导致了这些现象？显然是某种超自然力量在起作用。”
“我同意这个看法，”博伊德说。“我不得不接受它。不过我可不喜欢这个想法。”
“没人会喜欢，”马隆说。“但我们还是继续吧。奥康纳根本帮不上忙，他干脆不想管这件事了。”
“真幸运啊，”博伊德说。
“他说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马隆说，“如果真的发生了，那我们就都疯了。不管对错，这都算不上能为我们提供任何线索的意见。”
“没错，”博伊德沉思道。“当然，这多少能让人安心一点，但并没有给出任何有用的线索。”
“另一方面，刘易斯·卡特爵士——”马隆说着，从一堆堆文件中翻找，直到找到心灵研究协会主席寄来的那些资料。“刘易斯·卡特爵士似乎做了不少不错的工作。至少，他寄来的那些较新的研究成果看起来相当可靠。他们在这个领域进行了大量研究，他们的理论在我看来也是不错的，或者几乎不错。当然，我不是专家——”
“谁是专家呢？”博伊德问。“当然，除了奥康纳之外。”

“嗯，总有人这么认为的，”马隆说。“比如，就是那个干这些事的人。而且那些理论看起来也挺合理的。在大多数情况下，它们与奥康纳的研究结果一致——尽管并非完全相同。”
“我同意，”博伊德说。“就算TWA真的开始使用那些东西，奥康纳也认不出那是‘星界’吧。”
“我不是指那种东西，”马隆说。“里面有很多关于星体、鬼魂、灵质、超验瑜伽、神智学、德罗斯、大金字塔、亚特兰蒂斯之类的无聊内容。在我看来，那些都是荒谬的。不过，他们对于超心理学和心灵力的论述似乎还挺准确的。”
“我想也是，”博伊德疲惫地说。
“好吧，”马隆说。“那有没有人在那堆资料中发现什么可能与我们面临的问题有关的线索？”
“我有，”博伊德说。“或者我觉得我有。”
“你们俩都有，”女王陛下说。“我看过之后也有发现，但我没继续深入研究，直接忽略了它。”
“为什么？”马隆问。
“因为我觉得那些内容不是真的，”她说。“不过，我的意见终究只是个人观点罢了。”她微笑着看着其他人。
马隆从桌上的其中一堆文件中拿出一叠厚厚的纸张。“我们先把我们要讨论的内容弄清楚，好吗？”
“对我来说什么都行，”博伊德说。“我很容易满足。”
马隆点点头。“那么，这位作者……他叫什么名字？”他看了看封面的标题。“《心灵与愚者》，作者是卡地亚·泰勒。”
“标题真不错，”博伊德说。“他有区分清楚各种概念吗？”
“我们还是回到正事上来吧，”马隆说着，看了博伊德一眼。一阵沉默之后，马隆继续说道：“他在书中提到了某种他称之为‘心灵投射’的现象。据我所知……”

“我明白他在说什么了，那是一种将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别人的方法。”他瞥了女王一眼。“现在，陛下，”他说，“您认为那不是真的——那可能只是一种观点，但确实是个很有根据的观点。在我看来，泰勒为他的‘心灵投射’理论提出了相当有力的论据。您不这么认为吗？”
“因为，”女王断然说道，“那根本行不通。”
“您试过吗？”博伊德问道。
“试过，”她说，“但完全没成功。那纯粹是失败。”
“等等，”博伊德说，“先等一下。”
“怎么了？”马隆问，“您试过了，而且成功了吗？”
博伊德哼了一声：“没那个可能，”他说，“我只是想看看那些东西而已。”他伸出手，马隆便把那叠纸交给了他。博伊德慢慢地翻阅着那些纸张，不时停下来查看某一页，直到找到他想要的内容。“找到了，”他说。
“找到了什么？”马隆问。
“听听这个，”博伊德说。“‘对于那些反对恶魔附身的人，我建议试试心灵投射。显然，人们可以将自己的想法直接传递到另一个人的脑海中——甚至可以控制对方的思维。催眠术？您告诉我，我们就能知道答案了。自从正统科学家们开始接受催眠术之后，我就对它持怀疑态度。也许真的存在某种星体或灵魂，藏在人的体内——某种可以用来控制他人的东西。不过我个人更倾向于心灵投射理论。你只需要将自己的想法传送到对方的大脑中，就行了。这样一来，对方几乎会按照你的意愿行事。’”
“这就是我记得的那段话，”马隆说。

“当然可以了，”女王陛下说道。“但实际上那根本行不通。我试过很多次了。”
“您是怎么尝试的？”马隆问道。
“肯尼思爵士，有好多时候，”女王陛下说，“我都希望有人能为我或别的什么人做某件事。毕竟，您得记住，我在医院里待了很长时间。虽然那只是我人生中的一小段时光，但对我来说却显得很长。”
马隆原本以为从15岁到60多岁的这段岁月对任何人来说都只是短暂的时间，此刻他震惊地意识到，说话的并非罗斯·汤普森，而是从未死去的伊丽莎白一世女王。
“没错，肯尼思爵士，”她温和地说。“在医院的那些日子里，有很多次我希望医生或护士能按我的要求行事。我试过很多次，但始终没有成功。”
博伊德点了点头。“嗯——”他开口道。
“哦，是的，托马斯爵士，”女王陛下说。“您所想的当然有可能实现，甚至很可能是真的。”
“他在想什么？”马隆问。
“他认为，”女王陛下说，“我可能没有实现这种能力的天赋——也许确实如此。但不管有没有天赋，我都知道什么事情是可能的，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而泰勒先生的描述简直荒谬至极，而且毫无淑女风范可言。试想，哪位有自尊心的淑女会把自己的想法‘喷射’到空中去啊！”
“嗯，”马隆谨慎地说，“除了那不符合淑女风范之外——”
“肯尼思爵士，”女王陛下说，“您并没有通灵能力，托马斯爵士也是。”
“我什么都不是，”博伊德说，“我甚至不存在。”
“要向那些没有通灵能力的人解释泰勒先生的意思实在非常困难，”女王陛下继续平静地说道。“在您能够……”

“要想知道别人的想法，就必须能够看透那个人的脑海。对吧？”

“我想是的。”马隆说道。

“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具备心灵感应的能力。”女王陛下说，“我说的对吗？”

“没错。”马隆回答。

“那么，”女王陛下满意地笑着说，同时向他露出灿烂的笑容。

一秒钟过去了。

“那么，接下来呢？”马隆困惑地问道。

“心灵感应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现象，”女王陛下耐心地解释道，“它意味着要与另一个人的大脑产生某种连接。这与那种简单地将思想‘发射’到空间中的方式完全不同——后者就好比把橙子核扔进垃圾桶一样。不，肯尼思先生，我无法相信泰勒先生的说法。”

“但这种事仍然是有可能的。”马隆说。

“哦，”女王陛下说道，“那当然是有可能的。不过我觉得，如果真有心灵感应者存在，而且他们能通过某种方式改变人们的想法，我应该会察觉到的。”
马隆皱起了眉头。“也许您确实会察觉到吧，”他说，“我想您会的。”
“更不用说，”博伊德补充道，“如果您真的想用那种方式控制我们所遇到的一切，那就需要大量的心灵感应者才行。”
“没错，”马隆承认道，“这些反对意见也有一定道理。但还有别的可能性吗？”
“我不知道，”博伊德说，“我完全没头绪。而且我现在已经到了不在乎的地步。”
“唉，”马隆叹了口气，“那我们继续寻找吧。”
他弯下腰，从心灵研究协会那里又拿了一叠文件。
“毕竟，”他毫无希望地说，“谁知道呢。”

VII

马隆环顾着安德鲁·J·伯里斯的办公室，仿佛从未见过这里一样。他感到疲惫不堪、心情低落——这一夜实在漫长，现在已经是早晨了，FBI局长还在和他讨论他的报告。马隆心想，这真是糟糕透顶的生活啊。
“现在，马隆，”伯里斯用温和的声音说道，“这份报告真是非常有趣。”
“是的，先生，”马隆机械地回答。
“确实非常有趣，肯尼思，”伯里斯继续说道，语气中充满友善。
“谢谢您，先生，”马隆呆滞地回答。
伯里斯的笑容更灿烂了。“你做得很好，”他说，“真的非常好。几乎没怎么工作，却还是完成了所有任务。”

“三个罪魁祸首中的三个。”
“等等，”马隆突然慌张起来，“我不是这么说的。”
“不是吗？”伯里斯略显惊讶地问。
“完全不是，”马隆说，“我觉得那三个间谍跟这件事毫无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伯里斯的惊讶之情仿佛气体一般扩散开来，充满了整个房间。“可他们已经认罪了，”他最终说道，“他们的任务就是获取信息，同时破坏我们在这里的工作。”
“这些我都知道，”马隆说，“但是——”
伯里斯举起一只粉红色的手，显得很耐心。马隆着迷地盯着那只手，上面有五根粉红色的手指。“马隆，”伯里斯缓缓说道，“到底是什么让你困扰呢？你不认为那些人是间谍吗？就是这个原因吗？”
“间谍？”马隆有些困惑地问。
“你知道的，”伯里斯说，“就是你逮捕的那些人，马隆。就是你写报告提到的那些人。”
马隆眨了眨眼，再次注视那只手。它仍然有五根手指。
“当然是了，”他说，“他们就是间谍，没错。而且他们已经被抓到了，事情就这么简单。不过我觉得他们并不是造成这里一切混乱的根源。”
“当然不是了，”伯里斯说，脸上又露出了友善的表情，“因为他们已经被你抓到了。”
“我的意思是，”马隆绝望地说，“他们从来就不是间谍，甚至在我抓住他们之前就不是。”
“那为什么，”伯里斯极其耐心地问，“你还逮捕了他们？”
“因为他们是间谍，”马隆说，“而且，其实我并没有逮捕他们。”
“没有做什么？”伯里斯显得很困惑。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还举着那只手，于是把它放回了桌上。马隆看着那只手被放下，心里感到难过。现在，他除了……之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专注的了。

“没有逮捕他们，”他说，“是汤姆·博伊德干的。”
“那是在你的命令下行事吧，肯尼思，”伯里斯温和地指出。
马隆意识到，这是伯里斯第二次叫他肯尼思。这让他心中产生了警惕。当伯里斯直呼他的名字时，说明他正以一种慈父般的态度对待他。而马隆坚信，这对肯尼思·J·马隆来说绝非好事。
“我命令他们逮捕那些人，因为他们是间谍，”他最终说道。他不确定自己的说法是否有道理，但只是耸耸肩继续说下去：“但他们并不是真正的间谍，不是大家都在寻找的那种人。”
“肯尼思，”伯里斯说道，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马隆所认为的那种经过政府严格筛选的、极为友善的态度，“关于那些电脑操作员的混乱状况已经解决了，那个部门的运作一切正常。”
“但是——”马隆开口道。
“那些技术员们不再犯错，信息也能顺畅地传递。看到他们的报告真是令人愉快。相信我，肯尼思——”
“叫我局长吧，”马隆疲惫地说。
伯里斯眨了眨眼。“什么？”他说，“哦，原来如此。好吧，那么，马隆，你还要什么证据？”
“那算证据吗？”马隆问，“那些间谍甚至都没有承认这一点。他们——”
“他们当然不会承认，马隆，”伯里斯说。
“当然？”马隆无力地反问。

“看看那些供词吧，”伯里斯说，“就看看它们，都是黑白的。”他拿过一叠文件，推到桌子对面。马隆看了看那些文件——确实都是黑白的，他心想，这一点无可争议。

“怎么样？”过了一会儿，伯里斯问道。

“我没看到任何关于电脑秘书的记载，”马隆说。

“俄罗斯人并不愚蠢，马隆，”伯里斯缓缓说道，“你相信这一点，对吧？”

“当然，我当然相信，”马隆说，“否则我们就不需要FBI了。”

伯里斯皱起了眉头。“还是有一些国内案件，”他说，“比如青少年跨州偷车之类的。如果你还记得的话。”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但事实是：俄罗斯人并不愚蠢，远非如此。”

“好吧，”马隆同意道。

“那你真的认为，”伯里斯立刻问道，“会有一个像那些供词里描述的那样低效的间谍组织吗？”

“很多人都很低效，”马隆说。

“但间谍不会，”伯里斯断然说道，“你真的认为俄罗斯人会派出一群像他们假装的那样愚蠢的特工吗？”

“人都会犯错，”马隆无力地说。

“俄罗斯间谍不会犯错，”伯里斯说，“至少我们不能指望他们会犯错。我们必须相信他们是以最高效率来行事的，马隆，绝对是最高效率。”

马隆差点就问出“在哪儿？”，但在最后一刻控制住了自己。他改为说：“可是那些供词就在那儿啊。而且，根据那些供词——”
“你真的认为，”伯里斯说道，“如果那三个苏联特工没有别的目的，他们就会这么轻易地承认一切吗？比如，为了掩盖他们的破坏手段之类的？你真的相信——”
马隆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某种复杂的逻辑困境中。“我不认为那些人是真正的间谍，”他固执地说，“我指的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那些间谍。”
“你的意思是，”伯里斯继续追问道，“你要相信那些间谍自己说的关于他们活动的陈述？”
“他们的供词——”
“间谍是可以说谎的，马隆，”伯里斯温和地说，“事实上，他们通常都会说谎。我们已经把这一点当作生活的事实之一了。”
“但是伊丽莎白女王，”马隆固执地說，“她告诉我那些人没有说谎。”说完这句话后，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话听起来有多荒谬。“你是说伊丽莎白女王吧？”他友好地问道。
“圣女伊丽莎白，”伯里斯帮忙回答。
“我不清楚，”马隆感到有些不安，“我是说罗斯·汤普森。她以为自己是伊丽莎白女王，我只是随口这么说的而已——”
“没关系，马隆，”伯里斯轻声说，“我知道你指的是谁。”
“那么，”马隆说，“如果伊丽莎白女王说那些人没有说谎，那就——”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伯里斯干脆地回答。“罗斯·汤普森小姐是个善良又可爱的老太太。这一点我承认。”
“而且她也帮了我们很多忙，”马隆说。

“我也承认这一点，”伯里斯说。“但马隆，她可比整个翼手目家族——包括德古拉伯爵以及他那些‘好朋友’——还要疯狂一些。”
“她只是自认为是伊丽莎白一世女王罢了，”马隆辩解道。
“那可真是‘只是’啊，”伯里斯说，“马隆，你得客观地看待事实，直面现实。”
马隆想象着各种事实以“直面现实”的方式呈现出来，但他并不喜欢这个画面。“好吧，”他说。
“国会里的计算机系统出问题了，”伯里斯说，“所以我派你去处理这件事。如果你能抓到三个间谍，问题就能解决。还有别的什么信息吗？”
“很多，”马隆说，然后停下来思考。一阵长久的沉默。
“所有关于神秘心灵能力的传闻，”伯里斯说，“都源自那个可爱的老妇人所说的话。奥康纳博士也明确表示根本不存在这种神秘力量。如果你不相信国家最权威人士的说法，还有心理研究协会的那个人——卡特，不管他叫什么名字。卡特也说从没听说过这种事。”
“但那并不意味着这种力量就不存在，”马隆说。
“就连你的关键证人，”伯里斯说，“甚至是女王本人，都告诉你这是不可能的。”
“尽管如此——”马隆开始说，但他感到困惑。他觉得，以“尽管如此”开头的话根本无法说完，因为这个词用错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伯里斯问。“硬要撞墙吗？”
马隆意识到自己确实有这样的冲动。当然，伯里斯认为那面“墙”指的就是他的心灵能力理论。马隆知道，那面墙根本不存在……

那堵墙的守护者是安德鲁·J·伯里斯。不过他心里想着，这其实也没什么关系。

有石头的地方，就有出路。

“我觉得，”他小心翼翼地说，“自己就像个脑袋里装着石头的人。”

“我并不怪你，”伯里斯以理解的语气说道。“你是在试图让证据符合自己的理论。马隆，真正能证明这三个间谍……这些‘滑稽剧里的间谍’是无辜的证据到底在哪里呢？”

“那又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他们有罪呢？”马隆反问。“听着，头儿——”

“别叫我头儿，”伯里斯低声说。

“再给五分钟时间，”马隆突然怒气冲冲地说，“到时候我就连叫都不会叫你了。”

“马隆！”伯里斯喊道。

马隆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对不起，”他最终说道。“但难道不能有这种可能性：这三个间谍并非真正的罪犯吗？假设你是个间谍会怎么样？”

“好吧，”伯里斯说，“我就是个间谍。”他语气中的某种东西让马隆立刻对他产生了怀疑。他想，伯里斯只是在哄他罢了。

马隆自问：难道是我自己还像个小孩子吗？

他下定决心：小孩子可不会去抓俄罗斯间谍，然后再为此争论不休。他们会回家吃晚饭，然后上床睡觉。

他赶紧停止了关于睡觉的思考，重新回到正事上。“如果你是个间谍，”他说，“而且你知道还有许多其他间谍因为和你一样的罪行而被捕了，你会怎么做？”

伯里斯似乎在深思。最终，他以一种慎重的口吻说道：“我会庆祝的。”
“我的意思是，你会继续犯下同样的罪行吗？”马隆问道。
“你在说什么啊，马隆？”伯里斯谨慎地反问。
“如果你知道我们已经逮捕了布鲁比奇、博尔比奇和加尔比奇，”马隆坚持道，“你就会暂时停止行动，好让我们以为抓到的是真正犯人。这有道理吧？”
“当然有道理，”伯里斯几乎带着怜悯的语气说。
“但别太过分了，马隆。我有话要告诉你。”
马隆叹了口气。“是的，先生？”他说。
“与人们的看法相反，”伯里斯说，“我之所以能成为联邦调查局局长，并不是因为我有胡佛牌吸尘器。”
“当然不是，”马隆觉得有必要这么说。
“而且我觉得你现在应该明白，”伯里斯继续说道，“我和你一样，不会上那种把戏的当。这个间谍团伙里显然还有更多成员。布鲁比奇、博尔比奇和加尔比奇只不过是开始而已。”
“那么——”马隆开口道。
“我不会被这三个人的谎言所蒙骗，”伯里斯说。“不过现在，马隆，我们知道该找什么人了。我们只需要假装上当即可。明白了吗？”
“明白，”马隆说。“我们假装上当。与此同时，我可以继续寻找——”
“我们没必要再寻找什么了，”伯里斯平静地说。
马隆深吸了一口气。他心想，事情似乎并不顺利。“但是其他间谍呢——”

“下次他们再敢有所行动，”伯里斯说，“我们就能轻松地抓住他们，就像从树干上摘果子那么容易。”
“那是根错误的树干！”马隆说道。
伯里斯将双手交叠在桌上，凝视着他们片刻，脸上露出类似心理医生的微皱表情。“马隆，”他最终说道，“我希望你听我说话。冷静点，沉着点，保持理智。”
马隆耸耸肩：“好吧，”他说，“我很冷静，也很沉着。”
“还有，保持理智。”伯里斯补充道。
“那当然。”马隆含糊地应道。
“马隆，”伯里斯开始说，“你得摒弃这种想法：认为联邦调查局现在调查的每一件事都与超自然力量有关。我知道你在这方面做过很多研究——”
“等等，”马隆说，“那些错误是怎么回事？技术人员是怎么把错误的数据输入机器里的？”
“错误确实会发生，”伯里斯说。“如果我因为香蕉皮滑倒了，我会怪超自然力量吗？或者会怪联合水果种植公司吗？我不会的，马隆。相反，我会告诉自己错误随时都可能发生。”
“可你现在自相矛盾了。”马隆说。
“我吗？”伯里斯露出极为惊讶的表情。
“当然，”马隆说。他身体前倾，靠在桌子上。“如果那些只是普通的意外错误，那间谍们又该怎么负责呢？而且为什么在间谍被捕后就停止了呢？当你因为香蕉皮滑倒时，联合水果种植公司是否正在罢工又有什么关系呢？”
“哦，”伯里斯说。
“看吧？”马隆说，“你又自相矛盾了。”他觉得自己赢了，但内心深处却有一种可怕的预感：好像有人即将从背后走上来，用装满旧沙子的湿袜子打他的头。

又过了一秒。这时伯里斯说道：“哦，马隆，我忘了把分析报告交给你。”
马隆隐约意识到，那应该就是所谓的“湿袜子”吧。他告诉自己，命运正在与他作对。不管怎样，总有什么在阻碍着他。过了几秒钟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所听到的根本毫无道理。“分析报告？”他问道。
“在饮水机上啊，”伯里斯愉快地解释道。
“饮水机上还有分析报告？”马隆说。“现在一切都清楚得像水晶一样了。”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激动起来。“你分析了那台饮水机，结果发现它其实是伪装起来的西伯利亚间谍？”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歇斯底里。
“不，不是的，”伯里斯说着，用手掌推了推马隆。“是里面的水，马隆，就是水。”
“没有哪个西伯利亚间谍能伪装成饮水机里的水，”马隆断然说道。
“我没这么说，”伯里斯继续说，“但你觉得那台饮水机里装的是什么，马隆？”
“水，”马隆回答，“凉水。”
“恭喜你，”伯里斯用那种通常用于宣布主妇们赢得去诺姆旅行的节目的欢快语气说道，“你的正确率已经接近99.99%了。”
“剩下的水……是温的？”马隆试探着问。
“剩下的水根本就不是水，”伯里斯说，“除了常见的矿物质外，还含有微量的一种致幻药物。”
这个词仿佛悬在半空中，就像某人的剑一般。马隆很清楚什么是致幻药物。在过去的二十年里，有许多这样的药物是由那些困惑又焦虑的人研发出来的。

研究人员发现，这些物质在常温下有的为固体，有的为液体，还有的是气体。它们的毒性有的较弱，有的则极为强烈；有些相对无害，而有不少的毒性甚至不亚于常见的毒物。它们可以通过口服、注射、喷雾、滴剂、颗粒等形式给药，或是用医学上能想到的任何方式施加。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都会影响服用者的心理功能——也就是其人格特质。

在大多数情况下，这类药物的作用具有高度特异性。比如，它可以让一个原本勇敢的人变成胆小鬼；实验室测试中，那些被施药的猫会惊恐地逃离那些虽然惊讶但并不恼怒的实验用老鼠。另一种药物则会产生相反的效果，让实验用老鼠变得狂暴无比，它们会成群或单独攻击猫，边攻击边欢呼，甚至还会挥舞大旗，面对任何危险都毫无畏惧。还有一些药物会让人的多疑心加重，还有些则会扰乱判断力，导致所有决策都完全随机化。

马隆知道，FBI有关于这类精神药物的详细档案。但他无需查看档案就能预见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只是为了记录在案：“这种具体的精神药物叫什么？”

“属于那种能扰乱判断力的药物，”伯里斯说，“名叫‘海宁林根混合物’。这基本上是一种新开发的药物，不过俄罗斯人很可能和我们一样了解它。大剂量使用时，这种药物甚至会影响自主神经系统，使人的非自愿功能失调；不过通常不会使用足以致死的剂量。”

“那在水冷却器里呢？”马隆问道。

“含量不多，”伯里斯说，“但也足够了。可以肯定的是，那些技术员会犯比平时多得多的错误——具体数量我们无法确定，但大致数量应该是对的。当然，这也取决于每个人喝了多少水，而我们现在根本无法准确估算出这个数值。”

“哦，”马隆说，“不过结果看起来还挺合理的，对吧？”他感到绝望不已。
“差不多吧，”伯里斯愉快地说。“而且，更换冷却罐本来就是布鲁比奇的工作——”
“等一下，”马隆说，“我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真的吗？”伯里斯微微皱起眉头。
马隆点点头：“当然，”他说，“如果那些间谍喝了那水，他们的判断力也会受到影响，对吧？”
“所以他们没有喝那水，”伯里斯轻松地说。
“我们怎么确定呢？”马隆问道。
伯里斯耸耸肩：“我们为什么非得确定呢？”他说，“马隆，你不要再这么执着于这件事了。”
“但是，一个一整天都不喝水的人会显得有点可疑，”马隆说，“至少过一段时间后就会如此。”
伯里斯叹了口气：“那个人只是个清洁工而已，肯尼思。你知道清洁工是做什么的吗？”
“别拿我当小孩，”马隆不耐烦地回应。
伯里斯耸耸肩：“清洁工不会和那些人在办公室里一起工作，”他说，“他可以在扫帚间里的水龙头那里喝水——或者任何有水龙头的地方。没人会注意到，也没人会觉得奇怪。”
马隆说：“但是——”他停下来仔细思考了一下，最后继续说道：“好吧，但我还是坚持认为——”
“肯尼思，”伯里斯用充满威压的声音说，“我承认心灵感应技术确实很新奇、很棒，你也用它完成了许多出色的工作。不过，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无论它有多合理，你都不能把一切都归咎于心灵感应技术。”
“我没有那样做，”马隆有些受伤地说，“但是——”

“但你确实如此，”伯里斯说。“最近，你的表现就好像世界上到处都是魔法一样，好像再也没有什么是可以信赖的了。”
“那不是魔法，”马隆说。
“那就是魔法，”伯里斯告诉他，“当你用它来解释一切事情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用更温和的语气说道：“肯尼思，我并不怪你。我知道你付出了多少努力，也知道你在与这个国家的敌人作战时投入了多少时间和精力。”
马隆闭上眼睛，脸色变得有些发青。“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最终说道。他睁开眼睛，但情况并未改变——伯里斯的表情依然充满关切与温和。
“哦，其实是有问题的，”伯里斯说。“总归是有些问题的。你一直工作得很辛苦，现在已经无法保持最佳状态了。你需要休息，肯尼思，好好地休息一下。”
“我不需要，”马隆愤慨地说。
“就是好好休息一下，”伯里斯继续说道，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情绪。“找个安静祥和的地方，让你能坐下来，平静地思考一些平和的事情。哦，这对你来说一定会很棒，肯尼思。一段美好、宁静、令人愉快的假期。”
在那些华丽的辞藻背后，马隆隐约记起了上一次伯里斯用这种语气提议让他休假的事。结果那次竟成了他处理过的最棘手的案件之一：那些能够传送位置的罪犯的案件。

“不错？”马隆问道。“宁静？美好？棒极了？我现在就能想象出来了。”
“你什么意思，马隆？”伯里斯问。
“我会得到什么好处呢？”马隆说。“像在阿拉巴马州的莫比尔逮捕所有涉嫌挖鼻孔的家伙那样轻松的工作吗？”
伯里斯一时语塞，但很快恢复过来。“不，”他说，“绝对不是。我是认真的。肯尼思，你值得享受一次假期，真正的假期——一个宁静而美好的假期……”
“美好又棒的假期，”马隆说。“但是——”
“你是我最优秀的特工之一，”伯里斯说，“几乎可以说你是我的得力助手，最出色的助手。正因如此，我才让你过度工作了。”
“可是——”
“好了，好了，”伯里斯摆了摆手，“我确实让你过度工作了，肯尼思，我很抱歉。我想弥补一下。”
“弥补什么？”马隆又感到困惑了。
“弥补啊，”伯里斯说，“我想为你做点什么。”
马隆思考了一会儿。伯里斯确实是出于好意，但从谈话的进展来看，似乎“假期”这个词并不适合用来形容他将会得到的东西。

“合适的词，”他沮丧地想，“应该是‘养老院’。或者，甚至可能是‘精神病院’。”
“我不想停止工作，”他严肃地说。“真的，我不想。”
“你会有很多时间属于自己的，”伯恩斯用哄劝的语气说道。
马隆点点头。“当然了，”他说，“直到他们把我关进那个地方为止。”
伯里斯眨了眨眼，但很快又振作起来。“如果你不想游泳的话，就不用去游泳，”他说，“比如去山上——”
“那里有那些负责监视一切的壮汉，”马隆说，“还有疯子们。”
“是向导啦，”伯里斯说，“不过你可以只是坐着，轻松休息。”
“到处都是锁着的，”马隆说，“好吧，我肯定会喜欢那样的。”
“如果你想出去的话，可以出去，”伯里斯说，“去任何地方，做你想做的事。”
马隆叹了口气。“好吧，”他说，“那些穿白大褂的人什么时候会来？”
“白大褂？”伯里斯问道。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他继续说：“肯尼思，别以为我会对你做什么。这只是我在帮你而已。那不过是一次度假——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牛油果，”马隆随口念道。
伯里斯盯着他看。“什么？”
“没什么，”马隆尴尬地说，“是一首老歌，突然就浮现在脑海里了。还有，当你说到让我去我想去的地方时——”
“一首关于牛油果的老歌？”伯里斯问。
马隆清了清嗓子，然后羞涩而略带沙哑地唱了起来。

“牛油果会跟着你去任何地方，”他虚弱地说道，“做你该做的事——”
“哦，”伯里斯说，“天哪。”
“对不起，”马隆低声说道。他深吸一口气，等待着。一秒钟过去了。
“好吧，肯尼思，”伯里斯终于试图用轻松的语气说，“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去山区，去海边，去夏威夷，去里维埃拉。只要去那儿，把那些黑帮、间谍、反间谍活动、绑架案、疯狂的通灵者、少年传送术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都忘掉吧。”
“你忘了水冷却器，”马隆说。
伯里斯点点头。“对，水冷却器也是，”他说，“当然要忘掉。忘掉FBI的事，也忘掉我。放松点吧。”
这听起来确实很有吸引力，马隆心想。但他还有案件要处理，而且他确信伯里斯的处理方式是错误的。他想再争论一番，但已经没有理由可说了。
此外，能够暂时忘记安德鲁·J·伯里斯这个念头其实相当诱人。马隆越想越喜欢这个主意。伯里斯继续列举着各种度假地点，描绘出美好生活的景象，过了一会儿，马隆便离开了。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了。伯里斯给了他假期津贴的指示，还承诺会承担他的旅行费用。不过，他暗自觉得，自己并不需要购买返程票。哦，不用了。既然他可以传送回去，那就算坐飞机或火车回来也没意义了。
“要是我喜欢坐飞机和火车呢？”他一边走下走廊，一边低声说道。但他无能为力。他本想寻求些同情，但连这点希望也没有。显然，汤姆·博伊德已经和伯里斯谈过了，而且完全同意伯里斯的意见。
“毕竟，”博伊德说，“水里有毒品——在我看来，这可是很有力的证据啊，肯。”
“那根本算不上什么证据，”马隆冷笑道。
“当然算，”博伊德说，“不然谁会把它放进去呢？”

马隆耸耸肩：“谁知道呢？”他说，“不过你喜欢伯里斯的理论也不足为奇。心灵能力从来就没让你开心过，对吧？”
“确实如此，”博伊德承认道。“至少这样，我还有点可以依靠的东西。而且这个理论也很简单合理。没必要再把它弄复杂了，肯。完全没有必要。”
马隆闷闷不乐地道别，然后通过传送术从司法部大楼回到了自己的公寓。在那里，他缓慢而忧郁地开始收拾行李。他还没决定要去哪儿，但那只是个小问题。重要的是他真的要离开了。马隆想，如果FBI局长告诉你需要休息一下，那就不要和他争论。争论只会导致你的假期无限期延长——那可不是好事。
当然，这样的“假期”也并非世界末日。他甚至可以抢先于伯里斯提出辞职，然后以律师的身份独立执业。他自豪地告诉自己，马隆这个名字在芝加哥可并没有被完全遗忘。但他并不喜欢这个主意。他很清楚，自己不想靠父亲的声誉来谋生。而且，他喜欢做FBI特工——这份工作有魅力，有地位，应有尽有……当然，也有麻烦。
马隆努力让纷乱的思绪平静下来，问自己：他到底要去哪儿？
他思考了一会儿。也许，正如伯里斯所怀疑的那样，他真的快疯了。仔细想想，这倒也是有可能的。
毕竟，他有什么证据来支持自己的心灵能力理论呢？没错，女王确实告诉过他那些奇怪的金属能量现象。但除此之外，就没有任何其他证据了。再想想，难道女王没有稍微脱离那种单一的偏执状态吗？

想到这里，他顿时感到一阵内疚。毕竟，女王陛下或许正在尤卡弗拉茨读取他的心思——她前一天晚上就回到了那里，就在此刻。他觉得自己仿佛同时犯了重罪、轻罪乃至各种罪行，更不用说杰克和那场游戏了，他沮丧地补充道。

“不过，”他低声说道，然后停了下来。他眨了眨眼，重新开始思考。尽管如此，他告诉自己，从客观角度来看，伯里斯的理论确实更有道理。

关键的问题在于他是否愿意客观地考虑这个问题。但他决定把这个问题先放一放，继续缓慢而仔细地收拾行李。当最后一只行李箱被合上时，他仍然没有决定最适合度假的地方。各种画面在他脑海中闪过：山脉、海岸、海滩、美丽的当地女孩，甚至还有几所精神病院。但没有任何确定的答案。他坐在最喜欢的舒适椅子上，找了一支雪茄点燃，享受着那令人放松的烟雾，同时思绪开始飘远。

他非常确定，女王陛下不会故意撒谎。诚然，她偶尔会误导他，但即便觉得有必要误导，她也从不撒谎，只是稍微调整一下事实而已。马隆相信，她会继续按照自己所知道的真相来告诉他一切。

当然，问题就在于“她所知道的真相”。而她也有可能又产生了新的错觉。如果是那样，他悲伤地想，伯里斯很可能是对的。

但也有可能她说的确实是真相。马隆想，这意味着偶尔会有些能量在人们的头脑中迸发出来。这些能量会产生某种影响，或者看似有某种影响：它们会让人改变做某件事的决定。

那么——马隆停下动作，雪茄还停在嘴边——难道不是因为这样的能量爆发，才让伯里斯让他退出这个案子的吗？

似乎过了很长时间，雪茄才终于送到他的嘴边。马隆感到有些震惊。他自己脑海中的那些闪光现象……

他已经饱受其扰，于是决定必须仔细审视自己做出的每一个决定，确保它们并非出于任性而做出；现在他下定决心，要时刻保持警惕，防止出现那种干扰。当然，如果真有什么事情发生的话，他几乎不可能察觉不到。但他告诉自己，现在就屈服于这种悲观情绪未免太愚蠢了。

无论如何，现在一切都已经逐渐明朗起来，他想。其实只有两种可能性。马隆在心中将它们列了出来：1. 女王又产生了新的妄想。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想，伯里斯的看法完全正确——他可以享受一个月的假期了。2. 女王的疯狂程度并没有变。如果是这种情况，那事情肯定比表面看起来更复杂，肯尼思·J·马隆，不管有没有FBI的帮助，都一定要查明真相。

因此，他总结道，现在一切都取决于女王是否真的精神失常了。

这有点令人困惑，但他很快就想通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半抽完的雪茄放入烟灰缸，然后站起身来。他走到电话旁，拨通了FBI的那个特殊保密号码。

接电话的人脸色苍白，看上去很沮丧。“我是佩勒姆，”他用一种充满失望的语气说道。

“嗨，佩勒姆，”马隆说，“我是肯尼思·马隆。”

“出问题了吗？”佩勒姆问。显然，他一直都在预料会有麻烦，而且很可能永远都会如此。

“没有，”马隆说。佩勒姆看起来更加沮丧了。“只是打算去度假而已。你可以转告局长，我要去拉斯维加斯。我会听从他的建议——尽情狂欢，把钱花光，看舞女，抽烟喝酒，熬夜不归。到了那儿后我会告知当地办事处我的住处，以备不时之需。”

“好吧，”佩勒姆不高兴地说。“我会帮你办理手续的。”他试图微笑，但那表情更像是死人脸上的茫然神情。“祝……”

“有趣吧？”他说。
“谢谢，”马隆答道，“我会试试的。”
但就在他切断连接的同时，他的预感突然强烈地涌现出来——试图找点乐子只会以惨败告终。
“尽管如此，”马隆低声说道，深深叹了口气，然后走向行李箱和门口。

VIII

“大宇宙”并非在所有方面都处于顶尖水平，远远谈不上。事实上，就拉斯维加斯的各类度假村而言，几乎每家都能在某个方面超越“大宇宙”。例如，“金色宫殿”的赌博室更为华丽；“月光宫”的管弦乐队演奏得更响亮；“巴巴里海岸”和“环天世界”的老虎机数量更多；而“西部之花”则拥有更丰满、肤色更粉红的舞女。至于“红热”、“最后狂欢”和“双星”，它们每平方英尺空间内的服务员数量以及知名客人的数量也更多。
不过，从规模、业务量以及周边环境的优雅程度来看，“大宇宙”远远超过其他三家酒店的总和。它独自矗立在拉斯维加斯大道的边缘，堪称拉斯维加斯版的百老汇或好莱坞大道。它有一座30层高的中央塔楼，耸立在清澈的沙漠空气中；塔楼周围是一片四分之一平方英里的单层建筑群。在建筑底部，建筑物向四周延伸500英尺，再往外则是各种小屋、步行道、小公园，还有几片小树林——“为的是让客人享受私密感以及与大自然融为一体的感觉”，宣传册上是这么写的。但实际上，没有任何文字能真正形容出这个地方的壮丽景象。唯有那些每月都会前来参观“大宇宙”的数千名游客才能亲眼目睹它的辉煌，而他们通常也没心情坐下来冷静地谈论它。
整片建筑群周围有一堵墙，其设计风格与整个建筑群完美契合。一位去拉斯维加斯写作的好莱坞作家……

戴·本德将其称为“未来主义式的中世纪风格”，因为那似乎是设计师对卡美洛的想象与弗兰克·R·保罗所设想的25世纪城市的结合体。那里还有埃及风格的设计元素，不过没人知道具体原因。当然，其实也没什么理由不能有这样的设计。

那还不是唯一的装饰。在塔楼上，用不断变化的色彩写成的巨大文字组成了一块耀眼的标志，其规模大得令人难以置信。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那块标志都在闪烁着“伟大环球酒店”的字样。马隆对此毫不怀疑。

关于“伟大环球酒店”是否真的位于拉斯维加斯大道上，一直存在争议。显然，最初的大道范围并不包括这家酒店。但二十年来，这条大道一直在缓慢而稳定地向西延伸，而它所能到达的极限显然就是加利福尼亚州边界。

马隆从机场乘坐出租车过来，并在那里买了一些银元。他给了司机一枚银元，当司机露出痛苦的表情时，他又多给了一枚。虽然司机仍然不高兴，但看起来已不像经济大萧条时期的那种人似的了。司机立刻开车离开，留下马隆独自站在停车场里，周围堆满了各种大小和重量的行李箱。

一个戴着红色帽子的机器人滑行而过。它当然是镀金的，看上去崭新无比。在它身后，有个眼睛明亮的小个子男人向马隆挥手。“这里有预订吗？”他问道。

“没错，”马隆说，“我叫马隆。”

那个红帽机器人的随从耸耸肩：“我不管你叫什么名字，只要你有预订就行。”

马隆看着行李被装上车，心情复杂地跟在那个红帽机器人及其随从后面。拉斯维加斯灯火辉煌，但他目前遇到的这两个人却显得有些迟钝。不过他告诉自己，或许会有更好的事情发生。

果然，几乎立刻就有更好的事情出现了。在塔楼的大厅里，客人们三五成群地闲逛着。许多客人……

有人穿着晚礼服，也有人穿运动衫和长裤。还有不少人穿着连衣裙、半身裙搭配上衣，或是晚礼服，马隆将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这些人身上。他恍惚地想，纽约、华盛顿，甚至芝加哥都比不上他们——他们实在太美了，那种极致的美甚至有些令人害怕。不过马隆可不会轻易被吓倒。他跟着一名穿着整洁的行李员走向登记台，他的机器人则轻声跟在后面。他觉得首先得完成手头的事，但与其他客人交朋友显然应该是第二要务……或者说是第三要务吧，他遗憾地调整了自己的想法。他在登记表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但没有加上“联邦调查局”这几个字。毕竟，他是以非正式身份来这里的。虽然内华达州的赌博行为是合法的，但一想到联邦调查局，许多俱乐部老板还是会有些紧张。于是马隆便填写了芝加哥的一家公司的地址作为自己的工作地址——那正是联邦调查局用来掩饰身份的地址。店员礼貌而茫然地看着他，问道：“先生，您想要塔楼里的房间吗？”马隆摇了摇头：“我想要一楼的房间，不过要离塔楼不太远。我很容易晕车。”店员放声大笑，这让马隆感到不适，还有点生气。他觉得这个笑话实在不好笑。如果他要求的是最贵的房间，那这种热情接待也就情有可原了，因为最贵的房间都在塔楼里，其次是那些位于建筑外围的房间。而越靠近主楼边缘，房间的价格就越低。“先生，您是个幽默的人吗？”店员问。马隆友善地回答：“并非如此。我是一名掘墓人。今年我的生意相当不错。”店员似乎还在犹豫是否应该表示祝贺，最终只好查看登记册，然后开始输入信息。

他右手边有一块巨大而复杂的控制板，上面有个按钮。一把钥匙从插槽中滑出，服务员带着一丝勉强的微笑将钥匙交给了马隆。“10-Q，”他说。“不客气，”马隆用最谄媚的语气回答，然后接过了钥匙。

服务员眨了眨眼，又用几乎与原来相同的口吻说道：“先生，行李员会带您去房间。走廊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张大楼的地图，如果您迷路了，只需询问走廊里的引导员，他们就会为您指明方向。”“哎呀，”马隆说道。

服务员清了清嗓子，继续用略显不稳的声音说：“如果您想使用电梯的话，只需把钥匙插入墙上的地图下方的插槽，电梯就会为您服务。”

马隆摇了摇头，深深地叹了口气。“他们接下来还会想出什么花样来呢？”他说道。

想到这里，他转身一看，发现行李员已经从自动取物机上取下了他的行李，并将其放进了那辆小型电动车里。马隆坐进车里，行李员便驾驶着车子沿着走廊前进。车子依靠柔软且安静的轮胎行驶，车身也是镀金的。马隆觉得它的速度并不快，但总比走路要好。

从塔楼底部的中央区域向外延伸的每条走廊都像是一座微型城市街道。那些小型车辆在两条中央车道上来回行驶，而行人则走在两侧的人行道上。马隆不时看到有人沿着高架人行道行走，同时握住外侧的扶手——那是为了防止醉酒的客人跌入道路上而设置的。在交叉口处，还有类似日本风格的小桥横跨道路。在这些桥上，马隆看到有穿制服的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每座桥上都有一个。他们的模样全都一样，每个人的红色制服胸前都缝有一条金色条纹。当他们经过第三个人时，马隆看清了条纹上的字迹：引导员。

“先生，您现在住在Q翼。”当马隆转过头去时，行李员用一种鼻音较重但还算悦耳的声音说道，“您离塔楼大厅并不远，所以没什么好记的。这可不像住在20号或23号附近的D-E通道那儿那样复杂。”
“我明白的。”马隆礼貌地回答。
“没错，”行李员说，“这里很简单。就是Q黄色标识——看到墙上的黄色条纹了吗？”
马隆看了看，墙上确实有黄色条纹。“我看到了。”他说。
“那么您要做的就是沿着Q黄色标识走向塔楼大厅。”行李员的语气仿佛在完美地阐述某个欧几里得定理一般。“明白了吗？”他问道。
“非常简单。”马隆说。
“好的，”行李员说，“接下来是游戏室——”
马隆只用五分之一的注意力听着，而行李员则继续详细解释在这个名为“大宇宙”的巨大建筑中如何移动。有那么一刻，他似乎听到行李员说有个‘大象坡道’，可以带领客人穿过漂亮的玻璃洗手间，直达轮盘赌机的下方，但仔细想想，这根本不可信。最后，行李员宣布：“我们到了，先生。就在您的门口。这是大宇宙酒店为您准备的便利服务。”
他把车停到一旁，按下人行道上的按钮，小车的车身便通过液压装置上升，与高处的人行道平齐。行李员按下人行道栏杆上的按钮，一扇门便打开了。马隆走下车，等待着行李被卸下来。当然，大宇宙酒店的这项“便利服务”并非免费；马隆又掏出一些银币。他在口袋里翻找，找到一张皱巴巴的10美元纸币，然后将其整齐地放在右手中，让对方能看清楚。
“我注意到走廊里有很多导览员，”当行李员盯着那张10美元纸币时，马隆说道，“这里真的有那么多人会迷路吗？”

“呃，其实不是的，先生，”门童说，“那只是为了——他们说是为了保护我们的客人，算是礼貌而已。”
“保护？”马隆问道。他记得，那些向导的左腋下有奇怪的凸起。“保护什么？”他紧握着钞票，继续问道，“这里的向导数量比预想的要多得多，对吧？”
门童不安地来回挪动脚步，最终尴尬地说：“嗯，先生，我想是因为这里的政治局势太复杂了。情况有点混乱。”
“怎么混乱？”马隆轻轻晃动着钞票。
门童似乎被钞票的绿色给迷住了。“是州长自杀了，”他终于说道，“立法机构想要弹劾副州长，拉斯维加斯市议会则与市长存在矛盾，县警长也与州警察发生冲突——先生，现在一切都很混乱，但并不严重。”他满怀希望地笑了笑。
马隆叹了口气，放开了那张10美元的钞票。它在空中飘荡了大约十分之一秒，然后消失了。“我当然相信并不严重，”马隆说，“那就当我没问过吧。”
门童的手伸进口袋，又空手出来。“您问我什么了，先生？”他问道。
接下来的15分钟里，马隆忙于观察周围，留意是否有隐藏的电视摄像机或其他窃听装置。确认自己确实独自一人后，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瞬间传到了尤卡弗拉茨。

这一次，他并没有出现在奥康纳医生的办公室里。相反，他在附近那栋楼里的走廊上睁开了眼睛——那里住着那些为具有心灵感应能力的人提供帮助的心理学家、精神科医生和心理治疗师，这些人正是马隆和FBI在两年前发现的。显然，心灵感应与其说是一种恩赐，不如说是一种诅咒。在世界上已知的七名具有心灵感应能力的人中，只有女王还保持着足以进行交流的理智程度。而那些为另外六人提供帮助的专家们则试图与他们建立某种联系，但迄今为止他们的努力都如同枯树一般毫无成果。马隆沿着走廊一直走，最终来到尽头附近的某扇门前。他看了片刻门上用不透明玻璃贴着的标识：艾伦·马歇尔，医学博士，心理学部门负责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马歇尔博士是个高个子、已经秃顶的男子，留着浅棕色的小胡子，面带友善的微笑。他戴着厚眼镜，但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学者；反而更像是为扮演海军中尉角色而化装的亚历克·吉尼斯。马隆进来时，他立刻站起身来，伸手越过办公桌。
“很高兴见到您，肯尼思爵士，”他说，“真的非常高兴。”
马隆握了握他的手，同时挑了挑眉毛。“肯尼思爵士？”他问道。
马歇尔微微耸耸肩：“她是这么喜欢的。而且谁也不知道她可能会去探究谁的心理——”他笑了笑，接着说：“毕竟，为什么不呢？”
“医生，”马隆问，“您难道从不担心女王能够窥探您的心理吗？我知道这会让一些人感到不安。”
“一点也不，”马歇尔说，“丝毫没有。毕竟，肯尼思爵士，这只不过是需要适应而已，很简单而已。”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就像性一样。”
“性？”马隆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文化习俗啦，”马歇尔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坐了下来，对马隆说：“请随意坐吧。事实上，女王所患的这种错觉对精神科医生来说反而是种好处。不然我怎么能同时担任皇家精神科医生、王室顾问以及元帅呢？”
马隆环顾四周，找了把舒适的椅子坐下。“我想也是，”他说，“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倒也挺有趣的。”
“哦，确实如此，”马歇尔说。“当然，有时候也会遇到一些麻烦事，所有病例都是如此。我记得有个女孩嫁错了人——她是为了逃离母亲之类的原因。她搬进了这套公寓，而她的邻居是个不错的妇人，但却有着相当奇怪的性癖好。再加上那些问题，还有她那脾气暴躁的丈夫……”

他虽然粗鲁，但本质上是个好人——而她最终也遇到了对的人，这其实是不可避免的。”
“我敢肯定那一定很麻烦吧，”马隆说道。
“极其麻烦，”马歇尔说。“不过最后还是解决了。唉……如果我们运气好的话，大多数情况都是如此，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要是没好呢？”马隆问。
马歇尔缓缓摇头，用两根手指揉着额头。“我们只能尽力而为，”他说。“这还是一门不成熟的学科。我记得有一例相当棘手的案例——始于一个夏季剧院，但问题并没有就此结束。据我所知，有大约七名女性和三名男性卷入了这场混乱，后来才逐渐恢复正常。我的病人是个小男孩。唉……其实是他引发了这场状况，或者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顺便说一句，他们所有人本质上都是好人。但他们所卷入的那种状况……”
“我敢肯定那一定很有趣，”马隆说。“但是——”
“哦，他们每个人都很有趣，”马歇尔说。“只是因为情况太过复杂……嗯，我现在想的这个案例确实很不寻常。我记得它始于一个叫奈德的女孩——”
“马歇尔医生，”马隆急切地说，“我真的很想听听关于那个叫奈德的女孩的故事。真的。那听起来根本不太可能。”
“啊？”马歇尔医生说。“我本来想告诉你的——”
“不幸的是，”马隆坚持道，“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马歇尔的失望之情仅持续了一秒钟左右。“是的，肯尼斯先生？”他问道。
马隆深吸一口气。“是关于女王陛下的精神状态的问题，”他说。“我知道其中有很多复杂的因素，我可能也无法理解。但您能尽量用我能理解的方式向我解释吗？”

马歇尔缓缓点了点头。“啊……您得明白，不同的精神科医生观点各异，”他说，“我们似乎属于不同的流派——就像鱼儿一样，既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那里。不过，我所说的内容可能与其他流派的精神科医生意见不一致，肯尼思爵士。”
“好吧，”马隆说，“请继续讲。”
“顺便说一句，‘Shoot’是个非常有趣的俚语，”马歇尔说道，“表面上看像是煽动暴力，但我想知道——”马隆的一个眼神就让他住了口。“不过，回到正题上来，我首先要说的是，女王陛下在幼年时期似乎遭受了极其严重的心理创伤。那可能是通灵能力本身显现出来的结果，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她意识到其他人并没有这种能力。实际上，她能够与一个永远无法触及她内心最深处、最重要的层面的世界进行交流。”他停顿了一下。“您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大体上明白了，”马隆承认道，“换句话说，当她无法进行正常交流时，就会陷入那种心理创伤之中。”
“也不完全是这样，”马歇尔说，“我们必须先理解什么是交流。从本质上讲，肯尼思爵士，我们可以将其视为性行为的替代品。至少在最深层意义上如此。正是对心理结构最深层的冲击导致了那种创伤；顺便提一下，这种冲击本身也会产生一些效果，从而在多个层面上稳定那种心理创伤。”
马隆眨了眨眼。“最后那部分我有点明白了，”他说，“我们能再讲一遍吗？这次只讲核心内容，省略那些复杂的解释。”
马歇尔微笑着说道：“当然可以。请记住，女王陛下从青少年时期起就被关在医疗机构里。正因为如此——这是最初精神错乱的直接后果——她不仅失去了作为性行为替代方式的交流方式，实际上也失去了任何正常的性行为。她将自己与圣女女王相认同，这绝非偶然，肯尼思爵士。”
对于马隆来说，将节欲视为性行为这一观念既新奇又令人恐惧，但他还是坚持着这个观点。“没有性行为，”马隆说，“这才是根本问题所在。”

马歇尔点了点头。“向来如此，”他说，“以这样或那样的形式，肯尼思爵士，这始终是各种问题的根源。但就女王陛下而言，她的心理状况已经趋于稳定；作为童贞女王，她无法参与正常性行为是有其原因的，她的心理也接受了这一点。”
“我明白了，”马隆说，“或者，至少我觉得自己明白了。那情况会发生变化吗？她的状况会变糟还是变好？她会为了好玩或出于自身原因而开始对别人撒谎吗？”
“她的心理状况不太可能发生变化，”马歇尔说，“理论上当然一切皆有可能，但实际上，我一直在观察并与女王陛下共事，从未见过这种情况发生。您可以将其视为确定的事实。”
“那撒谎呢？”马隆问道。
马歇尔微微皱眉：“我刚刚已经解释过了，”他说，“女王陛下在沟通方面存在障碍——也就是在她最重要的性心理升华途径上存在障碍。因此，她所能进行的任何形式的沟通都是极为宝贵的，因为那几乎就是她所能拥有的最接近性行为的体验了。作为童贞女王，她当然仍可以以各种方式交流。她不会通过撒谎来破坏这一宝贵的机会和权利。这是完全不可能的，肯尼思爵士，绝对不可能。”
这并没有让马隆感到安心。虽然两种可能性中的一种被排除了，但他仍然面临毫无头绪的处境，而他想象中最复杂的案件此刻就摆在他面前，让他束手无策。
他必须解决这个案件——而除了自己之外，他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你确定吗？”他问。
“非常确定，肯尼思爵士，”马歇尔说。
马隆叹了口气。“那么，”他说，“我能见见女王陛下吗？”他很清楚自己不必征求马歇尔或其他人的许可，但这样问似乎更礼貌些。

“她现在正在接见谢尔顿·洛德博士，”马歇尔说道。“不过我觉得你完全可以进入王座厅。他正在给她做一些心理测试，应该一两分钟就能结束。”

“好吧，”马隆说。“那宫廷礼服呢？这里有适合我的吗？”

马歇尔点头道：“我们现在有相当齐全的宫廷服饰系列了。可以说这是目前最齐全的——也许除了那些电视历史剧制作公司之外。沿着走廊再走三扇门，就是更衣室了。”

马隆向马歇尔博士道谢，然后缓缓离开。他并不介意那些宫廷服饰，也不反感女王陛下坚持保留的伊丽莎白时代礼仪；事实上，他还挺喜欢这些的。当初在筹备王座厅和服饰时，确实有人抱怨费用问题，但FBI和政府最终认为，顺从女王陛下的意愿才是最佳选择。

马隆花了十分钟时间，精心穿戴上了长袜、紧身上衣、开叉袖子、貂皮镶边的外套、蕾丝领子以及带羽毛的帽子。当他出现在王座厅的门口时，心情几乎变得愉快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进入过由女王陛下统治的伊丽莎白时代骑士世界了，而这样的经历总让他感觉自己更加高大、更加自信。他向那个身材魁梧、中等身高、穿着硬质锦缎夹克、手里拿着小皮包的男人鞠躬。那男人留着金红色的胡须，看起来有点不符合时代风格，但他的服饰足以掩盖这一点。“洛德博士？”马隆问道。

那个留胡子的男人打量着他：“啊，肯尼思爵士。没错，我正在给女王陛下做一些测试，只是例行的每周检查而已。”

“我知道，”马隆说。“有什么变化吗？”

“会有变化吗？”勋爵问道。“女王陛下会改变吗？肯尼思爵士，你还不如指望石头会改变呢。女王陛下依旧是女王陛下——在可预见的未来也依然如此。”
“还是一如既往？”马隆满怀希望地问。
“没错，”勋爵说。“不过，如果你想了解更多关于这个案件的背景信息，我今晚就要飞回纽约了。如果有机会的话，去那儿找我吧。恐怕我给不了你太多信息，但能与你交谈总是很愉快的。”
“谢谢，”马隆无精打采地说。
“巴罗街，”勋爵说着，愉快地挥了挥公文包，“69号。”说完他就离开了。门口的保安是一名穿着侍从制服的年轻人，他打开门，朝马隆望去。FBI特工向他点头致意，保安便用坚定而响亮的声音宣布：“这是女王陛下直属的FBI特工，肯尼思·马隆先生！”
王座厅极为壮观。整个空间都用塑料和合成纤维打造，看起来就像16世纪的场景。它既华丽又完美，简直就像好莱坞电影中的布景——这并不奇怪，因为为打造这个场景，两位来自彩色电视节目的舞台设计师也被请来了。在房间的另一头，透过华丽的挂饰和璀璨的枝形吊灯，有一把巨大的金色王座，女王陛下就坐在上面。
女王陛下的私人护士芭芭拉·威尔逊女士则坐在附近的椅子上。当马隆经过时，她缓缓对他微笑，马隆也充满兴趣地回以微笑。他沿着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王座前的红色地毯大步走去。在通往王座的台阶前，他抬起手，摘下了羽帽，然后单膝跪下。
“陛下，”他严肃地说道。
女王俯视着他，惊讶地说：“起来吧，肯尼思爵士。我们很高兴你能来到这里。”
马隆站起身来，手里还握着帽子。

“你找我们有什么事？”女王问道。
马隆第一次直视她的脸。他发现她的表情充满困惑与忧虑，甚至比他上次见到她时还要迷茫。
他深吸一口气，希望自己能有一支雪茄，然后便盲目地陷入宫廷礼仪的种种束缚之中。
“陛下，”他说，“我深知您已经知道了我对我们正在处理的案件所持有的想法。请原谅我曾怀疑过您的圣言。从最初产生那些令人羞愧的疑虑开始，国王的御用心理医生就告诉我，我的疑虑是没有根据的。我现在想向您表达最诚挚的歉意。既然我已经完全相信了陛下的话，那么我就有一个理论想要与您探讨，其细节想必您能从我的脑海中看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女王脸色苍白，凝视着他。
“肯尼思爵士，”她用紧张的声音说道，“我们很欣赏您的态度。不过——”她停顿片刻，继续说道：“不过，肯尼思爵士，我们不得不痛苦地告诉您——”
她又停了下来。当她终于能够开口时，已经完全放下了宫廷礼仪的伪装。
“肯尼思爵士，我真是非常担心！我怕您已经死了！”
马隆眨了眨眼。“死了？”他问。
“在过去的24小时里，”女王惊恐地说，“我一直无法与您的思维取得联系。现在，就站在您面前的您，我完全读不出您的任何想法！就好像您根本没在思考一样！”

第三部分

IX

他独自凝视着女王陛下，似乎过了很长时间。最后，他虚弱地说道：“你根本没在思考吗？”“我在思考的。至少，我觉得自己在思考。”他突然觉得自己似乎比勒内·笛卡尔还要厉害一些。不过这并非一种愉快的感觉。

女王陛下沉默地注视着马隆，时间仿佛永远那么长。然后她转向芭芭拉夫人：“亲爱的，”她说，“我想和爵士谈谈。”

只有肯尼思一个人。我们到我的房间去吧。”
马隆感觉自己的大脑仿佛变成了榅桲果冻一般，跟着那两位女士从王座室后面的小门走了出去，进入了女王的私人居室。芭芭拉夫人有些不情愿地让他们单独相处，但显然她已经习惯了遵从病人的命令。马隆暗自佩服，对于一名护士来说，这需要极大的努力。
门关上后，他就和女王单独在一起了。马隆张开嘴想要说话，但女王抬手示意他安静。“请稍等，肯尼思爵士，”她说，“先别说话。”
马隆便闭上了嘴。一分钟后，女王开始缓缓点头。她说话时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你几乎就像隐形人一样。当然，我的眼睛还是能看到你，但从精神层面来讲，你几乎完全无法被感知。以我对你的了解，以及我们如此接近的距离，我只能察觉到极其微弱的活跃迹象而已。”
“等等，”马隆说，“我在思考。我知道自己在思考。也许不是我，可能是你的通灵能力暂时出现了问题，对吧？”他其实相当确定并非如此，但这仍是他试图找到合理解释的最后尝试。女王摇了摇头。
“比如，我仍然能够清晰地接收到托马斯爵士的信号，”她说。她似乎有些恼怒，但忧虑的情绪更加强烈。“肯尼思爵士，我觉得你只是不了解自己的能力罢了。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做到的，但你竟然几乎完全阻断了通灵交流。”
“但并非完全不能吗？”马隆问。显然，他仍在思考，不过这种思考非常微弱。他沮丧地告诉自己，自己就像一个小孩子，就像伊丽莎白时代的小孩子一样。女王的脸上露出专注的神情：“那就像看着一道非常微弱的光，”她说，“处于感知的边缘。可以说，必须侧着眼睛去看那道光。如果直视的话，就看不见它。当然，也无法看到……”

“如果你离得太远的话，就什么都做不了了。”她眨了眨眼。“其实并非如此，你懂的，”她接着说，“但从某些方面来说——”
“我明白大概意思了，”马隆说，“或者至少我觉得自己明白了。但到底是什么导致了这种情况呢？是太阳黑子吗？还是小绿人？”
“没那么小，”女王陛下又恢复了些许幽默感，“而且也不是绿色的。事实上，肯尼思爵士，就是你啊。”
马隆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才用一种充满惊讶的声音说道：“我？”
“我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肯尼思爵士，”女王陛下继续说道，“但事实就是如此。说实话，这让我相当害怕；我以前从未见过这种事，甚至从未考虑过这种可能性。”
“你？”马隆问，“那我呢？”他感觉自己好像突然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举着两百磅重的杠铃。
“我怎么可能在不了解情况的情况下做出那种事呢？”
女王陛下摇了摇头。“我完全不知道，”她说。
但马隆却突然明白了。他记得自己曾决定密切关注自己的思维过程，确保那些能量爆发不会对自己造成任何影响。他在潜意识里一直保持着这种警惕。也许正是这种警惕导致了他的心灵感应能力完全消失。他觉得至少值得试一试，而且这个测试也很简单。
“听着，”他说。他告诉自己，现在要让自己与女王陛下之间能够进行交流——而且只能是他们两人之间。或许无法有选择地消除障碍，但他还是竭尽全力尝试了。漫长的几秒钟过去了。
“天哪！”女王陛下惊喜地叫道，“你又出现啦！”
“你能读懂我的心思吗？”马隆问道。

“为什么……是的，”女王陛下说道。“我明白你在想什么了。肯尼思爵士，恐怕我不知道那是否属于选择性思维。不过……哦，稍等一下。你就继续按原来的方式思考吧。”
女王陛下的目光有些涣散，过了很长时间，马隆试图继续思考。但他告诉自己，如果没有具体的事物可以思考，其实很难进行思考。随着最后那句话的节奏，他的思绪开始慢慢混乱起来，他开始仔细考虑在没有需要思考的事物时是否还能继续思考的问题。这似乎和其他任何想法一样合理，他正在反复思考这个问题时，有个声音打断了他。

“我正在联系威利，”女王陛下说。
“啊，”马隆说，“威利。当然，联系他挺好的。”
女王陛下皱起了眉头。“你还记得威利吧？”她问道，“就是那个曾经为俄罗斯人工作的间谍——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可怜的家伙。”
“哦，”马隆说，“洛根。”他想起了那个曾用心灵能力对付美国的年轻人，直到女王陛下、FBI以及肯尼思·J·马隆一起解决了问题。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女王陛下，仿佛已经过去五十年了。
“嗯，”女王陛下说，“我和威利刚才发生了点争执。我觉得你会感兴趣的。”
“我非常感兴趣，”马隆说。
“他是在思考事物，还是事物在思考他呢？”
“真的，肯尼思爵士，”女王陛下说，“你不注意自己的时候，总会想到一些最愚蠢的想法。”
马隆微微脸红。“不管怎样，”他停顿片刻后说道，“他们争论的内容是什么？”

“威利说你不在这里，”女王陛下说道，“他完全感应不到你。即便我让他通过我的思维来窥视你——可以说，我是充当了某种中转站——威利还是不相信。他说我在幻觉。”
“幻觉出我？”马隆问道，“我觉得这倒让我受宠若惊。没多少人会费心这么做。”
“肯尼思爵士，别低估自己，”女王陛下严肃地说，“但你应该明白这场小争论意味着什么吧？我想你可以认为，你的心灵感应能力是具有选择性的。如果威利都无法感知到你，肯尼思爵士，相信我，根本没人能做到……除非你允许他们。”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建立起这种心理屏障的，除非是他的潜意识在背后发挥作用。他想，那可爱的潜意识总是为人的福祉着想，总会准备一些小惊喜。不过他希望，如果还有下一个惊喜的话，它能更温和地出现。被直接告知自己的思维无法被感知，实在不是开始调查的好方式。
这时他又想到了另一件事。“您觉得我的这个屏障能阻挡那些短暂的心灵能量波动吗？”他问道。
女王陛下若有所思地回答：“我确实这么认为。它看起来确实难以穿透，肯尼思爵士。我不明白你是怎么做到的，也不明白为什么能做到。”
“嗯——”马隆开口道。
女王陛下抬手制止了他：“不用说了。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宁愿不知道。”她的声音很严厉，但略带颤抖。“阻止思维交流——而思维交流才是唯一真正的沟通方式——老实说，这对我来说太可怕了。肯尼思爵士，我宁愿失明，真的。”
马隆想到马歇尔博士，脸红了。女王陛下仔细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你又去和我那位皇家心理医生交谈了吧？”她说道。
马隆点了点头。“坦白说，肯尼思爵士，”她继续说道，“我觉得现在人们太过于关注这类事情了。”
马隆意识到，这个话题已经彻底结束了。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谈论另一个话题：“我们来谈谈那些能量爆发吧。您还会偶尔感觉到它们吗？”
“哦，当然了，”女王陛下回答道。“不只是我，威利也能感觉到它们。我和威利就此进行过很多次讨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很可怕，但不得不承认它确实非常有趣。”
“真是令人着迷，”马隆低声说道。“那么，您知道它们究竟是什么吗？”
女王陛下摇了摇头。“我们所知道的只是，它们似乎总是在一个人即将做出决定之前出现。这些能量爆发似乎会影响人的决定，但我们不知道其原理，也不知道它们从何而来，或是由什么引起的，甚至不明白其存在的理由。”
“换句话说，”马隆说，“我们其实一无所知。”
“恐怕是的，肯尼思爵士，”女王陛下说。“不过我和威利会继续研究下去的。这很重要，对吧？”
“‘重要’这个词还不够准确，”马隆说。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现在，如果您允许的话，我得走了。我还有工作要做，而您提供的信息对我帮助极大。”
“您可以走了，肯尼思爵士，”女王陛下说道，她似乎很享受伊丽莎白时代宫廷的礼仪规范。“我们很感激您为维护王国的和平所做的种种努力，以及您持续不断的贡献。”
“我承诺会继续为让女王陛下满意而努力，”马隆说着，便返回自己租用的房间。他告诉自己，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思考，而时间却不多了。

然而，他独自一人。这意味着他可以点上一支雪茄——作为FBI特工，他认为自己不该在公共场合这么做。雪茄并不适合FBI特工，不过对于像马隆的父亲这样的普通侦探来说倒还合适。事实上，他曾短暂考虑过找件背心穿上，让雪茄灰掉在上面。他父亲似乎就是用这种方法想出了很多好点子。但最终他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觉得太复杂了，于是只是坐在椅子上，旁边桌上放着烟灰缸，一边抽烟一边思考。

现在，他几乎可以肯定安德鲁·J·伯里斯是错的，而他自己才是对的。整个国家陷入混乱的根源在于心灵力量，而非致幻药物或华特·迪士尼的间谍。他的第一个念头是立刻回去告诉伯里斯，但这看起来是个毫无用的举动，而且他越想越觉得它毫无意义。他根本没有足够的新证据来说服伯里斯；心理学的证据虽然可以用来支持其他论点，但单独来看仍然不够可靠，大多数情况下法庭不会接受。而伯里斯在处理这类问题时比法庭还要严格。

更令马隆担忧的是，即便他设法说服了伯里斯，伯里斯也很可能很快又改变主意。如果一个人的想法能被强大的心灵力量所改变——为什么不能呢？马隆想——那么他就可以随时改变立场，像陀螺一样不停地旋转，永远不朝着马隆希望的方向前进。

这样一来，解决这个问题的重担就完全落在了马隆的肩上。他觉得自己还能承受一段时间，只要能找到办法摆脱这个负担。但一想到它可能会永远留在那里，他就感到极度不安。“卡西莫多·马隆”，他低声说道，同时暗自庆幸自己的父亲没有接受过正规教育。“肯”还算不错，“卡西”那就糟糕透顶了。

他想不出任何办法来掌握那个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东西的线索。他慢慢在脑海中梳理着情况。

现状：某种无法辨认的物体正从完全未知的源头，利用另一种同样无法追踪的武器攻击美国。

问题：要如何去抓住如此根本不存在的东西的线索呢？

马隆烦躁地告诉自己，就算是最出色的侦探也需要一些线索。而那个东西，不管它是什么，都并不按常理出牌——它不会留下血迹、涂了口红的香烟头，或是上面写着“Ciro’s, Hollywood”的火柴盒。它甚至没有任何可以用来破案的不在场证明，也不会留下可以被拍下的轮胎痕迹或脚印。马隆厌恶地想，问题并非是没有线索，而是根本就不存在线索。

当然，还是有一些方法可以找到线索的。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父亲会前往犯罪现场，或者询问一些目击者。但犯罪现场可能无处不在，而且大多数目击者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目睹什么。当然，还有那位女士——但他已经询问过她了，那次谈话中也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马隆掐灭了雪茄，心不在焉地又点了一支，同时把快要滑到领口旁的领带整理好。他想起，任何犯罪都可以从三个方面来分析：作案手法、动机以及作案机会。也许考虑这些方面能带来一些线索。

他起身找来一张印有酒店名称的金色标签的纸和一支铅笔，然后回到椅子上。他把烟灰缸推到一边，把纸张放在桌上，用铅笔将其分成三列。他在第一列写下“作案手法”，第二列写“动机”，第三列写“作案机会”。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犹豫了一下后决定逐一分析这三列内容。在“作案手法”一栏下，他写道：“短暂的爆炸声。谁知道原因呢？”经过进一步思考，他又想到了一点，便将其写在第一个条目下面：“超自然力量。需要寻找具有超自然能力的人吗？”

显然，第一列的内容就只有这些了。过了一会儿，他开始填写第二列“动机”。他几乎没怎么思考就写下“制造混乱”。但这似乎还不够。又过了几分钟，他想出了几条其他可能的动机，把它们一一写下来：“扰乱整个美国；让美国陷入被入侵的境地？是火星人吗？还是俄罗斯人？CK：俄罗斯有麻烦吗？”看来这个主题已经探讨完了，他松了口气，准备继续下去。然而下一列的标题几乎让他彻底停下了动作。

“机会”。马隆告诉自己，在对相关方法有更多了解之前，他实在想不出什么可以写在那一栏里的内容。就目前而言，最适合填在“机会”这一栏的，就是一个设计精良的大问号。他画了一个问号，然后坐下来审视整份清单，看看它能给他带来什么帮助：

方法：短时间的行动。谁知道原因呢？
灵能方面：寻找具有灵能的人？

动机：制造混乱；扰乱整个美国；让美国陷入被入侵的境地？是火星人吗？还是俄罗斯人？CK：俄罗斯有麻烦吗？

机会？
仔细想想，这似乎并没有什么用处。上面虽然有大量信息，但似乎没有任何一条线索能指向什么实质性的结论。可以确定的是，其目的在于扰乱美国，但除了俄罗斯人、外星人或某个爱搞恶作剧的宇宙生物之外，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会这么做。马隆看不出有什么办法能立刻从这三者中找出真凶。不过他告诉自己，调查犯罪还有其他方法——肯定有的。比如心理分析方法。他记得小时候读过，人的大脑皮层并不发达。那些聪明的虚构侦探从不依赖实物线索，而是专注于找出犯罪中的规律，从而推断出犯人的心理特征。一旦确定了犯人的心理特点，要抓住他并将其关进监狱也就不难了，直到他的心理状况有所改善……或者，当然，直到他的心理彻底消失，和他整个人一起被埋在一个小木箱里。
那不是马隆该操心的事。他只需迈出第一步，找到那个男人即可。或许从心理分析和寻找规律入手是个好办法。无论如何，他想，除了费力研究、失望以及一无所获之外，他实在想不出还有别的可行方法。
但他手头的案件还不足以找出规律。他觉得，一定有办法获得更多案例。几秒钟后，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起初，他想到向客房服务部索要所有当地及外州的报纸，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这样做不太明智。人们来拉斯维加斯不是为了了解新闻，而是为了远离新闻。有些人可能会阅读拉斯维加斯的报纸，如果实在改不掉这个坏习惯，甚至可能会看家乡的报纸。但度假的人是不会去阅读各地的报纸的。

马隆告诉自己，没必要引起怀疑。于是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前台电话。
“Great Universal，下午好，”一个悦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马隆眨了眨眼。“现在几点了？”他问道。
“六点差几分钟，先生，现在是晚上。”那声音回答道。
“哦，”马隆说。时间比他想象的要晚；准备那份清单花了一些时间。“我是肯尼思·J·马隆，住在——”他试图回忆自己的房间号，却想不起来。似乎已经有四五天没进过那个房间了。“不管我在哪儿，”他最终说道，“请派辆车来接我，再在楼下等一辆出租车。”
那边的声音很镇定：“马上就安排，先生。还有其他要求吗？”
“我想没有了，”马隆说，“至少现在没有。”他挂断电话，熄灭了手里的雪茄。
几分钟后，走廊里的车就到了。开车的是个身材矮小但肌肉发达的男人，眼睛很小，黑发已经有些稀疏。“你是马隆吧？”当FBI特工打开车门时，他问道。
“肯尼思·J，”马隆回答，“我叫了辆车。”
“车就在外面，老板，”那个男人用沙哑的声音说，“快上车，我们立刻出发吧。”
“好吧，”马隆无奈地答道。他跟着那人走到外面，锁上房门，然后坐进了那辆曾经送他回房间的车里。
“请上车吧，老板，”那个男人说，“我们出发了。”
马隆强忍着对这家伙的厌恶，坐进了车里。车子驶上道路，开始往大厅方向行驶。那个男人不停地闲聊，马隆则尽量不去听。不过除了看着窗外，他也无事可做。

当汽车经过那些持枪的“向导”时，这一幕让他感到十分紧张。
“如果你想要点特别的东西的话，”司机说着，轻轻敲了敲马龙的肋骨——显然想做得不那么明显，“只要叫上默里就行了。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马龙疲惫地回答。
“你只要拿起电话，叫上默里就行，”司机继续说道。“也许你想要点与众不同的东西——懂我的意思吧？”
马龙赶紧往旁边躲，但速度不够快，默里用拳头又打了他一下。“要点特别的、顶好的东西。这是给我的朋友的，伙计。你想成为我的朋友吗？”
马龙谎称与默里交朋友是他一生的最大愿望，这才得以避免进一步的攻击，直到汽车在大厅前停下。“出租车在外面，马隆先生，”默里说。“你还记得我吧——嘿？”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马龙激动地说，然后急忙下了车。他找到那辆出租车以及司机——那是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脸看起来好像曾经被什么东西撞过，却侥幸逃过一劫。马龙上车时，司机转过头来看着他，语气不善地问道：“去哪儿，麦克？”
马龙耸耸肩：“去市中心，找一家不错的报摊。”
司机眨了眨眼：“报摊？什么报摊？”
“就是卖报纸的摊子啊，”马龙友善地回答。“没问题吧？”
“看来大家都有点疯吧，”司机说。“可为什么总是我遇到这种疯子？”他猛地发动车子，马龙便以极快的速度被带出了城。他们开了大约十个街区后，车子终于停了下来。马龙向外看去，发现路上堆满了各种木架，还有两个持枪的人在看守着它们。那些人穿着警服，司机盯着他们，只说了一个简短而无礼的字。

“发生了什么事？”马隆问道。
“有路障，”出租车司机说。“这路障会一直存在，直到地狱结冰为止。其实他们也没必要这么做。我进来的时候就经过了那个路障，本以为他们很快就会把它拆掉。”
“路障？为什么？”马隆问。
出租车司机耸耸肩：“谁知道呢？如果你多问问题，可能会得到你不想听的答案。我不问问题，就能活得更久。”
“但是——”
与此同时，警察们已经走向那辆汽车。其中一名警察往车里看去。
“乘客是谁？”他问。
出租车司机又骂了起来：“你们想让我让乘客发誓效忠吗？想毁了我的生意？我有乘客，我怎么知道他是谁？也许他就是独行侠呢！”
“别开玩笑了，”警察说。他的搭档则走到车的后面。
“又是检查后备箱？”出租车司机说。“你们以为我会从城外偷运女演员进来吗？”
“哈，哈，”警察说，“再开一个玩笑，你就得坐30天的牢了。乖乖的，就不会出事。”
“什么叫‘不出事’？”出租车司机沮丧地说。但他保持沉默，直到另一名警察回来与他的搭档会合。
“没事，”他说。
“这里应该也没问题吧，”第一名警察说着，又往车里看了看。“你，”他对马隆说，“你是游客吗？”
“没错，”马隆说，“我叫肯尼思·J·马隆，来自环球影城。今天下午才到这儿。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警官？”

“我在提问，”警察说，“你负责回答。除此之外，你什么都不用知道。”他看起来非常严厉且正式。马隆没有再说话。几秒钟后，他们回到各自的座位上，出租车司机再次发动了汽车。在离开检查站大约十码后，他转过头来看着马隆：“每次都是警长办公室在搞这些事，”他说。“要是州警察的话，那还行，因为他才不在乎呢，他有别的烦心事要处理，没必要为那些勤劳的出租车司机操心。”
“当然，”马隆附和道。
“至于城市警察——他们就在城里，也没问题。我认识他们，他们也认识我，不会出什么问题。明白我的意思吧？”
“不过还是警长办公室最糟糕，对吧？”马隆问。
“跟那些人比起来，糟糕算不了什么，”出租车司机说。“相信我，只要有机会为出租车司机制造麻烦，他们就一定会这么做。那是仇恨，就是这么简单。他们讨厌出租车司机，这就是警长办公室的作风。”
“真糟糕，”马隆说。“不过那个检查站——到底是为了什么？”
出租车司机又望向道路，轻松地转动方向盘避开了迎面而来的车辆，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先生，”他说，“你不问问题，我就不回答。公平吧？”
反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公平，”马隆答道，之后便在完全的沉默中继续乘车。

在拉斯维加斯购买报纸所花的时间比马隆预想的要长。他不得不挨家挨店地寻找，才能找到一些有代表性的报纸。到处都是玩着自动售货机的行人。机器的嗡嗡声以及赌客们的低语声混在一起，构成了马隆认为有史以来最令人沮丧的声音。那声音就像是一家破旧不堪、没人需要的工厂发出的噪音。

那里只有用来制作烟头和旧玻璃纸的废料，都是已经弄皱、准备被丢弃的。马隆尽快挤过人群，但直到将近一个小时后他才收集齐所有文件，然后又叫了一辆出租车返回酒店。这次，司机脸上带着笑容，看起来很开心，就像在参加八到十场中量级拳赛之后的那种状态。马隆也对他微笑，然后上了车。“真是个不错的地方啊，”他说。司机愉快地回答：“嘿，那地方确实不错。我听说上周有几位电视明星去那儿，他们喝醉了还发生了争执。你看到了吗？”“我今天下午才到的，很抱歉。”司机说：“哦，别担心。环球影城里总是有各种事情发生。我听说他们派了很多保安在那里，就等着出点什么事。好像是关于枪击案的，不过我还没听到确切的消息。是真的吗？”“据我所知是这样，”马隆说。“最近确实发生了很多奇怪的事情，对吧？”“太多了，”司机兴奋地说。他缓缓地绕过几辆鲜红色的敞篷车。“有个家伙曾是‘最后防线’酒吧的老板，今天用枪自杀了。这事已经登在报纸上了。听着，先生，这儿总是会发生一些有趣的事。我记得上周有个女人坐我的车，是个年纪较大的女士，看起来绝对不会在公共场合，尤其是在陌生人面前摘下耳环。你知道那种人吧？她让我送她去金色宫殿，那段路程倒也不远。可回来的时候，她——”马隆被这个关于那位害羞老妇人的故事吸引住了，便打断了他：“我听说现在那里设有路障，正在检查所有的汽车。你知道些什么吗？”司机用力点了点头：“当然知道，先生。您这么问真是巧，我今天就遇到了那个路障，当时我就想，肯定会有人问我这件事的。我在城里的时候还跟西·迪兹聊过……您认识西吗？哦，您今天才到……不管怎样，我觉得西应该会知道。”

“他真的没做吗？”马隆问道。
“一点都没做，”出租车司机说。马隆厌恶地叹了口气，司机继续说道：“于是我去找了鲍勃·格林德尔。我觉得肯定发生了什么事，鲍勃应该会知道。结果呢？”
“他也不知道，”马隆疲惫地说。
“鲍勃？”出租车司机问，“先生，您肯定是新来的吧，才会说鲍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其实鲍勃对这座城的了解程度，比那些在这里住了两倍时间的人还要深，我敢保证。相信我，他肯定知道。”
“那他怎么说？”马隆问。
出租车司机停顿了一下。“关于什么？”他问。
“关于那个路障的事，”马隆明确地说。
“哦，”出租车司机说，“那个啊。那真是件奇怪的事。当时发生了场打斗，谢伦伯格卷入了其中。等他死了之后，他们才设置了那个路障。”
马隆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什么打斗？谁是谢伦伯格？他是怎么卷入其中的？”
“先生，”出租车司机说，“您肯定是新来的。”
“真会猜，”马隆说。
出租车司机点点头。“肯定是这样。古斯·谢伦伯格已经在这里住了十多年了。我多次开车送他出行。还记得他以前常去郊外的那家汽车旅馆吗？他喜欢上一个女孩，但最终没什么结果。他说那个女孩不适合他的职业，您懂的，那种人得时刻小心，不能让任何事情见报——我是说关于那个女孩的事——但人们还是会有所察觉的。所以，关于那个女孩……”
“这些事都是多久以前发生的？”马隆问。
“那个女孩？”出租车司机说，“哦，五六年前吧，也许七年。我记得那一年我买了一辆新出租车，生意还不错。”七年前。

“我猜吧。那家修理厂给了我一个价格，要是我拒绝的话，那可真是蠢死了。价格还算不错。嗯，那家店的老板乔治·拉梅尔是我的老朋友，我帮过他一些忙，所以他才给我这么好的价格。至于这辆新出租车——”

“我们能暂时回到现在的话题上吗？”马隆问道。“当时发生了一场打斗，你的朋友古斯·谢伦伯格也卷入了其中——”

“哦，那个啊，”出租车司机说，“当然了。当时有一场追捕行动。一些警员在追捕一名逃犯，还开了枪。谢伦伯格正好挡在了路上，结果被误射了。那个罪犯则逃走了。不过事情有点复杂，因为——”

一阵响亮的警报声让所有的谈话都中断了。两辆印有警局标志的车出现了，然后飞驰而过，朝着拉斯维加斯方向而去。

“毕竟谢伦伯格可是州检察官啊，”出租车司机说，“可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死的。”

“那那个路障呢？”马隆问。

“大概是给那个罪犯设的吧，”出租车司机说。

马隆重重地点了点头。他觉得整件事很可疑。那起“意外”从一开始就不太可信。而且，既然他们不需要检查像马隆这样的陌生人的身份，那根本算不上真正的搜查。警察们显然知道他们在找谁。

而谢伦伯格也不是死于意外。

他注意到，那个路障已经撤走了。那些警车显然已经把那些警察送回了拉斯维加斯。也许他们已经找到了那个罪犯，马隆想，或者他们已经不再关心这件事了。

“州检察官不是应该住在卡森城吗？”过了一会儿，他问道。

“老古斯·谢伦伯格不是，”出租车司机说，“我经常和他聊天，他说他很喜欢这座小镇，就像对待老朋友一样。”

他过去常对我说——”
这时，《大世界报》出现了。看到它，马隆感到无比感激。
他拿着那叠文件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锁上。他点上一支新雪茄，开始翻阅那些文件。最上面的是关于拉斯维加斯的新闻，他快速浏览了一下。果然，金宫老板的自杀事件就刊登在头版上，还有许多其他本地新闻。
其中一则头条是“市长在议会压力下辞职”。第3页上还有另一篇报道，标题为“县检察官因受贿案被大陪审团起诉”。在第1页的底部，还有配有困惑的电话接线员和线路工照片的报道，内容是“电话中继站受损，导致城市陷入五小时通信中断”。
州首府卡森市也有不少有趣的新闻。有三则头条引起了马隆的注意：
“副州长莫里斯宣誓就任州长”
“12名立法机构成员辞职，理由为健康问题”
“州检察官办公室对‘高价收费’问题不予置评”
下一份报纸是《纽约邮报》。马隆饶有兴趣地阅读了头版的内容：
“市长下令逮捕警察局长”
第3页上的报道则提供了更多细节：
“有证据显示警察局长与赌博业存在勾结，阿马尔菲市长下令将其逮捕”

但马隆没时间阅读那篇报道。第2页和第3页上的其他头条新闻吸引了他的注意：
布鲁克林发生帮派屠杀，12人丧生
工会领袖里卡多也在遇难者之列
“危险人物”萨格鲁与卡车司机工会有关联
他“乐意”承认这一关系

住房管理局先否认，后又承认存在腐败行为
马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显然，情况已经变得一团糟。
在《华盛顿邮报》下方是《旧金山考察报》，其头版上充斥着各种奇怪而令人震惊的新闻。马隆随意浏览了几条新闻：由于工会主席辞职，那次疯狂的水边罢工已经结束。而在过去几年里臭名昭著的“诺布山暴徒集团”也在所谓的“警方线报”之下被全部抓获。有两则新闻尤其引起了他的注意：
“狂怒的警察队长杀害两名助手并自杀，腐败迹象显现”
另一则新闻则与他更为相关：“FBI以所得税问题逮捕三名州参议员”
马隆感到一阵怀旧之情。他强压下这种情绪，继续查看下一份报纸。来自洛杉矶的报纸显示，至少好莱坞依然保持着它的辉煌：
“明日将为那只出色的狗举行盛大的葬礼”
但《华盛顿时报-先驱报》则让他再次面对他所预料的混乱局面。各种事情都在发生：
“总统接受了三名内阁成员的辞职申请，新任官员尚未确定”
“五角大楼将调查军需部门的腐败行为”
“周四的闭门听证会上有更多内幕消息曝光”
“参议院会议厅内的骚乱被警卫镇压下去”
布里格斯参议员被送医治疗

导弹基地负责人布雷格将军在测试中身亡
事故原因归咎于设备故障

马隆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文件。他确信其中存在某种规律；肯定有规律可循。在短短24小时内，美国发生的种种事件比平常几个月里发生的还要多。问题在于，其中一些事件显然与马隆所研究的心理现象毫无关联；而另一些则显然与之有关——因为如此多的高级官员辞职、死亡、被捕，还有各种离奇事故，绝非偶然所能解释的。

不过，很难分辨哪些属于前者，哪些属于后者。唯一可以确定不必考虑的，就是好莱坞那只“神奇之犬”。至于其他一切，他看到的只有混乱不堪的景象。这其实和他之前就知道的情况没什么两样。

他记得小时候，母亲带他去天文台，他通过大型望远镜观察火星，希望能看到那些传闻中的运河。果然，那里有一些模糊的线条，或许就是运河的轮廓——但他根本无法辨认出任何具体的线条。那就像透过磨砂玻璃看蜘蛛网一样。

他需要更清晰的视野，而要获得这样的视野，就必须找到更多信息。他告诉自己，迟早一切都会呈现出某种简单的规律，到那时他就会大喊“我找到了！”

无论如何，他没必要亲自前往事发现场。因为他其实已经身处事件的中心——无论他在哪里，似乎都是如此。关键问题是：他所需要的所有事实都在哪里呢？

他决定，绝不可能仅凭自己在房间里就能找到这些信息。混在拉斯维加斯的众人中间或许能给他一些线索——而且，他总得表现得像是个来度假的人，对吧？想到这里，马隆开始换上正装。他一边摆弄着那个看起来质地很差的左袖扣，一边告诉自己：那些来到拉斯维加斯的人通常都很富有。非常富有。

人们会像其他人一样，担心曾经强大的美国现在的表现。但他们可以获取各种信息与传言。马隆若有所思地想，传言的价值或许比看上去的要高得多，说着他便悄悄拿起袖扣将其扣紧。几乎带着一丝希望，他穿好了衣服。

完成后，他在镜子中打量自己。他自信地告诉自己，没人能认出他就是两年前穿着伊丽莎白时代风格的服装、陪同那位后来被证明是出色扑克手的“女王”来到金宫的FBI特工。毕竟，拉斯维加斯是个每天都会发生许多奇怪事情的城市，而且他的装束也变了，这两年间他也老了至少两岁。

他打电话叫了一辆走廊里的车——小心翼翼地没有要求叫默里。

“马隆先生，生意糟透了，”酒保说，“整个国家的经济状况都一团糟。”
“我明白，”马隆说。
“当然，”酒保继续说道。他擦完一个杯子后又开始处理另一个。“看看这地方吧，”他接着说，“只有一半的座位有人坐。您已经在这里两周了，应该还记得刚来时这里的生意有多好。现在看看吧。”
虽然没必要，但马隆还是乖乖地转过身去查看那巨大的赌博厅。大厅上方有个巨大的金色圆顶，这让整个地方显得更加空旷。各张赌桌周围仍有不少人，而围绕轮盘赌台的区域则聚集了近一群人。不过在这里还是能够正常呼吸，也能在各个赌桌之间走动而不必避开任何人。马隆觉得，拉斯维加斯目前的状况确实正在恶化。

那些经过打磨的黄金与银饰所散发出的光彩，各种商人和官员的低声交谈，以及此起彼伏的谈话声，一切都如故。但在那个巨大的穹顶之下，马隆悲伤地想着，几乎可以看到人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
“这里也没什么钱可赚，”酒保说，“也许除了你这样的几个人之外吧。人们会试着在轮盘赌或赌桌上碰运气，但并没有什么大额投注，都只是些小钱而已。也没有人愿意大笔消费。以前，在这种地方，光是小费就能积累不少钱，但现在却什么都没有了。”他放下酒杯和毛巾，身体前倾说道：“马隆先生，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不知道，”马隆礼貌地回答。“您觉得呢？”
酒保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我觉得那些有钱人都赶回家去处理自己的生意了，所以一切才变得一团糟。我想知道的是：这个国家到底怎么了？您可是位大商人，马隆先生，您应该有些见解吧。”
马隆沉思片刻后说：“让我来告诉您我的想法吧。我觉得人们认为赌博是一种罪恶行为。也许我们都应该去‘清洗一下自己的灵魂’了。”
酒保摇摇头：“您总是爱开点小玩笑，马隆先生，这正是我喜欢您的地方。但发生这一切肯定有原因的。”
“确实如此，”马隆同意道，“但如果我能知道那个原因的话，那可就更好了。”
他心里充满痛苦地想到，自己的假期津贴已经花得差不多了。为了维持自己是个大消费者的形象，他一直动用个人积蓄，但这种状况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尽管他通过少赌博、多给小费来节省开支。然而，尽管他已经花了那么多钱，却依然没有找到答案。

“现在，就拿股市来说吧，”酒保说着，再次拿起玻璃杯和毛巾，开始以半自动的方式工作。“它的走势就像过山车一样上下波动。我知道这一点，因为我在那儿有一些小优势——当然没什么了不起的，但我还是会留意各种动态。这根本毫无道理，马隆先生。就连财经专栏作家也搞不懂。”
“太糟糕了，”马隆说。
“而且政府也在到处打击企业，”酒保继续说道，“各种违规行为层出不穷。我并没有违反任何法律，你懂的。但这种状况显然无助于提升利润。看看司法部就知道了。”
“你这么认为？”马隆低声问道。
“不，”酒保说，“我是认真的。他们到处逮捕那些在政府项目中行骗、伪造税务记录、贪污腐败的人。听着，全国所有的FBI特工肯定都忙得不可开交。”
“我敢打赌他们确实如此，”马隆说。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除了肯尼思·J·马隆之外，其他人很可能都在全身心地努力解决日益复杂的局面。当然，他也在工作——但并非正式工作。在FBI看来，他正在休假，他们也很乐意让他继续休息。
这场已经持续了两周以上的全国性危机还在不断恶化——而伯里斯甚至都没打电话跟马隆聊聊天气情况。他曾说马隆是他最得力的特工之一，可现在麻烦越积越多，他却一声不吭。
无论敌人是谁，他们做得都相当出色，马隆苦涩地想。每次伯里斯觉得可能需要马隆时，他们似乎就会对他施加某种心理压力，让他改变主意。他简直能想象到伯里斯茫然地看着FBI的人员名单，然后说：“马隆？他是谁？”
这真不是什么美好的画面。马隆喝了一大口波本威士忌加水的混合酒，试图忘记这件事。这时，又有客人叫住了酒保。

顾客放下酒杯和毛巾，走到了酒吧的另一端。马隆极其缓慢地喝完了酒，他感到的孤独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终于，四点三十分到了。他从舒适的酒吧高脚凳上站起身，朝酒店里的那个大型展示厅——“环球联合”走去。那是酒店里为数不多可以从前台酒吧步行到达的地方，马隆边走边享受着这种与众不同的出行方式。几分钟后，他就来到了那扇有帘子遮掩的巨大前门前。

他推开了门。当然，等“环球联合”向公众开放后，会有一名穿着比南美将军还要气派的制服的人站在门口，免得顾客们自己动手开门的麻烦。但此刻是下午， “环球联合”还处于关闭状态。里面只有“环球联合”的经理兼最大股东普里莫·帕尔韦里，以及他正在观看的新脱衣舞表演。马隆并不想与那个脱衣舞女交谈，但他也无可奈何——他已经等待了好几天才得到这次机会。

门打开后，他能听到一个带着鼻音的声音，几乎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地说：“现在转过身来，宝贝。转过来。”停顿了一下，接着又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帕尔韦里先生，这样可以吗？您想让我再表演点别的吗？”

马隆悄悄地关上了门。那个女人的声音来自一个半裸的女孩的喉咙，她身高约五英尺八英寸，留着鲜红色的头发，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她正盯着坐在椅子上的那个黑发壮汉，而那个男人的背对着马隆。

“你还會做什么呢，亲爱的？”那个壮汉问道，“让我看看你的其他技能吧。我想要一些能提升场所档次的表演，懂吗？要有格调。”

女孩的笑容更灿烂了。马隆觉得她的牙齿恐怕马上就要掉到地上了，而且很可能会以一种整齐的排列方式躺在那儿，组成“宝贝，你愿意在黑暗中吻我吗？”这样的字样。他心想，这得用好多牙齿才行，不过那个脱衣舞女看起来似乎有能力做到这一点。“我会跳舞也会唱歌，”她说，“我可以为你跳支舞，不过我的音乐在楼上。你需要我去拿过来吗？”
帕尔维里摇了摇头。“那唱首歌怎么样，宝贝？你介意不靠钢琴来唱歌吗？”
“我什么都没准备，”女孩睁大眼睛说，“我不知道这会是一次特别的试镜。我原以为只是普通的滑稽表演试镜，所以什么都没带。”
帕尔维里在椅子上又坐低了一些。“好吧，亲爱的，”他说，“你的身材不错，无论如何都能加入演出阵容。不过就唱首你会的歌吧。那样行吗？如果可以的话，你就能获得一个重要的演出机会，也能赚更多钱。”
女孩似乎在考虑这个提议。“嗯，”她缓缓说道，“我可以唱《上帝保佑美国》。可以吗，帕尔维里先生？”
那个壮实的男人又往椅子里陷了陷。“算了，”他说，“去换衣服吧，告诉托尼你已经得到了第五个出场位置。明白了吗？”
“嗯，”她说，“也许我可以先准备点别的歌曲，改天再为您表演，帕尔维里先生？”
他疲惫地点了点头。“改天吧，当然可以。”
女孩从俱乐部左侧的一扇门离开了。马隆穿过那些堆满桌椅的桌子，最终来到了帕尔维里身边。俱乐部老板坐在旁边桌子上的那把椅子上，他没有回头。“马隆先生，”他说，“请再拿把椅子坐下，我们好好谈谈，好吗？”

马隆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我在那儿？”他问道，“更不用说我是谁了？”
“干这行的人，”帕尔维里仍不转身地说道，“会学会留意各种细节的，马隆先生。我听到你进来了，还一直在等待。你还可能是谁呢？”
马隆从那堆椅子中拿了一把，放在帕尔维里旁边。那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终于转过身来面对他。马隆深吸一口气，试图装出一副冷峻坚定的样子，仔细打量着这家俱乐部的老板。
帕尔维里有一双凹陷的小眼睛，眼下有蓝色的眼袋，上方则是浓密的黑色眉毛。那双眼睛显得极为冷漠。他的脸其他部分也毫无温暖感可言：嘴巴几乎像一条裂缝，鼻子很小且呈红色，脸颊则需要刮胡子或进行打磨处理。
“你说你想见我，”过了一会儿，帕尔维里开口道，“但没说具体想谈什么。怎么了，马隆先生？”
“我一直在四处调查，”马隆试图用一种严肃认真的语气说道，“了解一些情况，你懂的。”
“调查？”帕尔维里问，“到底在调查什么？”
马隆耸耸肩，掏出一支香烟点上。“是芝加哥的卡斯特努奥沃派我来的，”他说，“我正在为他做一些调查工作。”
帕尔维里的眼睛微微眯起。马隆继续抽着烟，努力保持冷静。“你是想用这些名字来打动我吗？”俱乐部老板最终问道。
“我不是在随便提名字，”马隆严肃地说，“卡斯特努奥沃只是让我去调查一下而已。”
“卡斯特努奥沃在芝加哥可是大人物，”帕尔维里说，“他不会不告诉我就派人来吧。”

“他确实这么做了，”马隆说。他想起了FBI关于贾科莫·卡斯特尔努奥沃的档案，那些档案在华盛顿占用了大量空间，即使是微缩胶片形式也是如此。“你要证据吗？”他说，“他左边的肋骨上有道伤疤——那是1962年被子弹打成的。他留着小黑胡子，因为觉得自己看起来像过去的电视明星，但实际上并不像。他有三四个女人，但他唯一在乎的只有卡拉·布拉贡齐。他——”

“好吧，”帕尔维里说，“你了解他，你没有在糊弄人。但为什么他不告诉我就派你过来呢？”

马隆耸耸肩：“我在这里已经两周了，”他说，“你之前并不知道我的存在，对吧？这是卡斯特尔努奥沃想要的。”

“他觉得我会背叛他？”帕尔维里的脸色微微变了，“他以为我会为他出力或拖后腿？他应该更了解我。”

马隆吸了一口烟。“也许他只是想确认一下而已，”他说，“到处都在发生奇怪的事情。”这烟味道很差，他把烟按在桌上的烟灰缸里熄灭了。

“你是说，”帕尔维里说，“情况很混乱。我在想的是：也许卡斯特尔努奥沃希望让这个地方继续运转下去，也许他希望让我继续为他工作。”

“如果他真的这么想呢？”马隆问。

“如果他真这么想，那他就得付出代价，”帕尔维里坚定地说，“这个地方需要资金才能继续运营。我必须贷款，否则就会倒闭。”

“这个地方还在赚钱啊，”马隆说。

帕尔维里猛地摇头。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金色雪茄盒，打开它，对马隆说：“来一支吧。”

马隆告诉自己，作为FBI特工，是不应该抽烟、表现得如此不体面的。但作为卡斯特尔努奥沃的使者，他可以随心所欲。他差点就伸手去拿雪茄，但随后意识到，也许将来帕尔维里会查出肯尼思·J·马隆的真面目。

确实如此。然后他会想起马隆抽烟斗的习惯，而那会损害FBI的尊严。他不情愿地把手缩了回来。“不用了，谢谢，”他说，“我绝不碰它们。” “各有所好吧，”帕尔维里嘟囔道。他拿出一支烟斗，点上后又把烟斗盒放回口袋里。周围立刻充满了烟雾。马隆深吸了一口气。“关于那笔钱……”过了一会儿，马隆开口说道。帕尔维里哼了一声：“那个地方赚的钱还不到我损失的一半呢。” “你得这么看，马隆：我的人脉已经没了。” “人脉？”马隆问道。帕尔维里点点头：“市长已经辞职了，记得吗？你也看到了。现在每个人都在被调查。几周前，‘金色宫殿’的那个人自杀了，那我该怎么办？他可是我与州里那些人的唯一联系人；实际上，这里所有的俱乐部都是他在管理。卡斯特尔努奥沃知道这一切。” “当然，”马隆说，“但你可以建立新的人脉。” “去哪儿找？”帕尔维里问道。他摊开双手：“当没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的时候，还能去哪儿找？马隆，这简直就是对我的诅咒。”马隆决定再逼他一把。“卡斯特尔努奥沃，”他试图用坚定的眼神说道，“肯定不会愿意看到自己的生意被这种诅咒毁掉。”他又深吸了一口烟草味浓重的空气。“普里莫·帕尔维里也不会喜欢这样，”帕尔维里说。“你想怎样都行，但事情就是如此。这就像禁酒令时期一样，只不过我们最终会彻底失败。听着，我会告诉你一些你在城里没听到的消息。” “说吧。”马隆说道。

帕尔维里又吐出一口烟。“你知道那些货物的事吗？”他问道，“就是从沙漠那边运来的那些东西？”
马隆点了点头。FBI有大量档案记录着卡斯特尔努奥沃可能通过帕尔维里或附近的其他人，将佩奥特尔果实从内华达州和新墨西哥州运往全国各地的可能性。直到现在，这还只是一种可能性而已。
“迈克·桑德也想分一杯羹，”帕尔维里说，“毕竟那可是大笔钱，他觉得必须有人和他竞争。但现在是商业时代，不是枪战时代了，那种做法早在四十年前就过时了。”
“那又怎样？”马隆不耐烦地问。
“我正在说呢，”帕尔维里说，“迈克·桑德和他的卡车司机们试图抢走从沙漠那边运来的货物。不过，卡车司机工会虽然经验丰富，但还比不上黑手党那么老练。他们以为自己能打败对方，对吧？”
“确实如此，”马隆同意道，“但你没做到？”
帕尔维里显得很沮丧。“简直就像一场诅咒，”他说，“两个年轻人受伤，其中一个还死了，就发生在沙漠上。货物也被抢走了，迈克·桑德则带着货物往东部去了。真是诅咒啊。”他又吸了一口雪茄。
马隆显得若有所思且忧心忡忡。“情况确实很糟糕，”他说，“但钱怎么能改善现状呢？”
帕尔维里差点把雪茄掉在地上。马隆注视着它。“需要帮助吗？”俱乐部老板问道，“有了钱，我就能继续经营下去，就能活下去。听着，我有一些投资，都是比较稳妥的：房地产、加州的石油项目……你懂的。”
“当然，”马隆说。
“现在那些人要么死了，要么辞职了，要么正在接受调查，”帕尔维里说，“你觉得那些投资都怎么了？全都泡汤了，马隆。”
马隆说：“但是——”

“不仅如此，”帕尔维里边说边挥动雪茄，“那家俱乐部运营得不错，我甚至考虑在更远的地方再开一家。这纯粹是投资——正当的投资。”
马隆点点头，好像对此早已了然于胸。
“所以我已经打了地基，马隆，”帕尔维里继续说道，“可地基就那样闲置着，没有任何用处。整个地基都白花了，因为我无法再继续施工了。一切都乱套了。”
“彻底搞砸了，”马隆脱口而出。
帕尔维里用力点头：“说对了，马隆。一切都是如此，包括我的手下们。唉……还有那个想从我这儿捞钱的承包商。那个所谓的‘大家的朋友’哈里·塞尔登。当然，我欠他钱，看看他还会有多‘友善’吧。他满嘴都是数字——一万，一万二。”
“真棘手，”马隆说。“但你说的‘手下们’是什么意思？”
“都是错误，”帕尔维里回答，“会计把数据弄错，发牌员在付款和收钱时出错——而且错的总是对我不利，马隆。一直都是这样，简直就像诅咒一样。就连酒店账单也是——这周有三张账单金额算错了，客户已经付了钱，等我发现时他们早就走了。”
“听起来真像诅咒，”马隆说，“要么就是组织里有间谍。”
“间谍？”帕尔维里问，“我们这么严格地审核，而且我从小就认识这些人，他们可是和我一起长大的孩子啊，马隆。他们一直跟着我，卡斯特尔努奥沃那儿也是。”
“当然，”马隆说，“但他们仍有可能是间谍。”
帕尔维里悲伤地点头：“我也考虑过这个问题。我已经解雇了四个人，都是我儿时的朋友，马隆。那感觉就像失去了一只手臂。可问题依旧存在。”

马隆站起身来，叹了口气。“好吧，”他说，“我会看看能做些什么。”
“我会很感激的，马隆，”帕尔维里说。“而当普里莫·帕尔维里真心感激某件事时，他就会真的感激。明白我的意思吗？”
“当然，”马隆说。“我会回来告诉你进展如何。”
帕尔维里看起来同样焦虑，但多了一丝希望。“我需要那些钱，”他说，“我真的需要它们。”
“有了那些钱，”马隆问，“就能解决现在的问题了吗？”
帕尔维里耸耸肩：“谁知道呢？不过我可以继续经营下去，直到找到解决办法。”
马隆回到游戏室，觉得自己似乎学到了一些东西，但又不确定具体是什么。显然，那个操纵一切的组织对黑帮分子和议员、商人的关注程度是一样的。马隆意识到了这种安排的合理性，但却不明白它最终会带来什么结果。
他考虑过帕尔维里有可能真的打电话给卡斯特尔努奥沃，去调查肯尼思·J·马隆的情况，但他认为这种可能性不大。帕尔维里太绝望了，不敢冒险惹怒自己的上司——毕竟如果马隆所说属实的话。而且，即便真的有人去调查，马隆也相当有信心。要杀死一个拥有敏锐预知能力、还能随时脱离危险的人并非不可能，但难度极大。比如，在沙漠中被耍弄或许会是个有趣的经历，但除了开车的人以及持枪的人之外，其他人应该不会因此遇到什么麻烦。
他注意到游戏室里的人并没有更多。他回到酒吧，点了一杯波本威士忌加水，情绪低落地向调酒师打招呼。酒送来后，他静静地啜饮着，试图理清思路。他确信，与帕尔维里的谈话提供了某个关键线索——也许是理解当前状况的关键线索。但他就是找不到它。
“一团糟，”他低声说道，“一切都乱成一团。那又怎样？”

他身后有个声音在那一瞬间说道：“干杯。”马隆没有回头，而是看着酒吧里的镜子——只需看一眼镜中的影像，就足以让他像冥王星的核心一样僵硬不动。那是卢，也就是纽约通灵研究协会办公室接待台后的那个女孩，不管她叫什么名字。这本身并没有让他感到困扰；与漂亮的女孩一起喝酒，马隆其实并不反感。但她知道他是FBI特工，随时都可能当着惊愕的酒保的面把这件事说出去。马隆心想，那可就不妙了。他在思考该如何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让她闭嘴：在她的饮料里下迷药？用手捂住她的嘴？还是让她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还没等他做出决定，她就坐到了他旁边的凳子上，朝他露出灿烂的笑容，说道：“我忘了你的名字。我叫卢巴·阿尔丹科。”“哦，”马隆无精打采地应道。即便知道了“卢”这个名字的含义，也丝毫没能让他振作起来。“我总是容易忘记事情，”卢继续说道，“关于你的所有事情我都给忘了。”

马隆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那声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想，如果更多人在陌生地方遇到FBI特工时能避免直呼其名、职级及编号，FBI的人手损失就会减少。

他注意到卢巴仍在期待地望着他。“我叫马隆，”他说，“肯尼思·马隆。我是个饼干制造商，还记得吧？”

“哦，”卢巴高兴地说，“当然记得！上次见面时你送了我一盒漂亮的饼干，是七个小矮人图案的。”

马隆心想，有时候事情的发展速度实在快得让他难以应对。“七个小矮人图案的，哦，对。”
“我觉得喷嚏精那个图案特别可爱，”她说，“不过咱们别聊饼干了，来聊聊马提尼吧。”

马隆张了张嘴，试图想出些妙语，但又闭上了嘴。显然，卢巴的反应速度远远超过他。不过他想，今天实在是一天辛苦的日子。“好吧，”他最终说道，“那马提尼怎么样？”

卢巴的笑容更灿烂了。“我想要一杯，”她说，“既然你是个富有的饼干制造商——”
“请便，”马隆说，“不过，你为什么不自己买呢？在赌场里喝是免费的。”

酒保悄无声息地走到他们身边。“没错，”他用一种显然已经把整段话逐字记下来的语气说道，“在赌桌上玩游戏的人可以免费喝酒，这是‘伟大宇宙’给的优惠。”

酒保给卢巴端来了一杯马提尼，而马隆则喝完了他的波本威士忌加水。 “嗯，”她说，“我想我们现在得去赌桌那儿了，至少为了公平起见。”
“真是糟糕的命运，”马隆同意道，“但这就是生活啊。”

“当然了，”她开心地说，然后走开了。马隆摇着头跟在她后面，发现她正站在轮盘前。“我超喜欢轮盘赌的，”她转过身来说，“你呢？多刺激啊，不过也挺贵的。”马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嗯，”然后准备离开。 “哦，那我们玩一会儿吧，”卢巴说。他别无选择，只能同意。马隆在红色区域放了一小叠银元，发牌员则面带厌烦的表情抬起头。游戏中还有另外三个人，其中有一位蓝发老妇人，她下注时极为豪爽。两周前，她还根本不会被人注意；可现在，发牌员竭力掩饰自己对她的感激之情。轮盘旋转后停在了黑色区域的数字2上。马隆叹了口气，又拿出了更多钱来下注。他感觉到自己的预知能力开始发挥作用，于是决定顺着这个感觉继续下去。这次他投入的银元更多了。二十分钟后，他离开了赌桌，身上多了大约九百美元。卢巴脸上洋溢着笑容：“看吧，多有趣啊！”“简直疯狂，”马隆说。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位蓝发老妇人以惊人的速度和冷静的态度不断赢钱又输钱，不出今晚她肯定就会成为全纽约社交界的焦点人物。她看起来既严肃又自信，仿佛正在接受某种考验。马隆耸耸肩，转过头去。 “现在，”卢巴说，“你可以带我去跳舞了。” “我可以吗？”马隆问。“我的意思是，我真的可以吗？” “我是说去‘太阳厅’，”卢巴说，“我一直都想由一位英俊的巧克力制造商抱着我进入那里。那样我就能成为纽约上流社会的焦点人物了。”

“太阳厅”的价格高得惊人。马隆曾经去过一次，那次经历让他显得是个极其贪图享乐的人；后来因为考虑到自己的实际经济状况，他就再也没去那儿了。他记得，那里点的炒蛋往往会用金色的刀子端上来，而且还是热气腾腾的。但卢巴坚持要去“太阳厅”，马隆不确定如果自己拒绝她，她是否会使用威胁手段。于是他只好用忧郁的语气说：“好吧。”

他们走进大厅时，眼前一片明亮，仿佛是从午夜的黑暗中走了出来。与“环球连接处”一样，“太阳厅”也是大环球酒店的骄傲与亮点，为了营造出普里莫·帕尔韦里所说的“高级感”，人们不惜投入巨额资金。大理石桌旁散坐着成对的情侣，身穿红色制服的服务员们忙碌地穿梭在各个角落，为客人送上饮料、食物，甚至还有电话。与马隆记忆中的情况相比，这里似乎有更多人在使用电话；大家都在为投资和生意发愁，就连那些决定留在拉斯维加斯尽情享受的人，也必须不时与家乡的人联系，以便了解何时开始对高层建筑进行估价。马隆想知道到底有多少人能够接通电话。自从两周前第一次出现故障以来，拉斯维加斯以及美国几乎所有城市都出现了电话服务中断的情况。拉斯维加斯两周内就发生了三次故障，其他城市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儿去。

马隆开始四处寻找电话亭。卢巴开心地说：“我们跳舞吧，他们正在播放我们的歌呢。”房间前面的舞台上，一支小型管弦乐队正在努力演奏着音乐。在那个小小的舞池里，有两三对情侣随着音乐起舞，那首歌的内容马隆隐约记得是：“我的心在太空中飞旋，直到再次见到你。”
“我们的歌？”他问道。
卢巴点点头。“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就为我唱过这首歌，”她说，“就是在那个饼干制造商举办的舞会上。还记得吗？”
马隆叹了口气。既然卢巴想跳舞，那她就一定会跳。马隆也跟着起身，两人一起走向舞池。马隆紧紧握住她的手。

他的双臂环绕着她，两人静静地共舞着。片刻之后，他们之间的距离比之前近多了，马隆意识到自己竟然真的乐在其中，而且乐得非常愉快。他隐约想起了当初撞见帕尔维里时看到的那个脱衣舞女——她和卢巴一样有着红色的头发，但不知为何，她裸体时的样子远没有穿着衣服时的卢巴那么迷人。马隆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感到一阵奇怪的感觉，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并非爱情。原来是卢巴的手在挠他。他稍微动了一下，她的手便离开了，但那种奇怪的感觉依然存在。也许那就是爱情吧，他想，不过他不确定是否应该抱有这样的希望。卢巴紧贴着他，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启对话，觉得突然表露热情反而会让人反感。最终他说道：“谢谢你没有看穿我的心思。”卢巴的低语轻拂着他的耳朵：“不用谢我，”她说，“我也很享受。”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马隆问，“并不是说我不感激，只是以为你会觉得疼。” “就当是你那充满激情的举动实在让人无法抗拒吧，”卢巴说。马隆短暂地思考了一下，不知道他们是否关掉了空调。如果稍微远离一点卢巴，或许就能更轻松地呼吸了，但那样做似乎并不值得。“我愿意承认，”他说，“正如人们所说，我就像一团火。但我没想到这一点竟如此明显——就连你这么敏感的女人也能察觉到。”不知怎的，卢巴又靠得更近了。“你触动了我的内心深处，”她在他耳边低语道。马隆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试图再吸一口气。就再吸一次吧，他想，那样就够了。“你来拉斯维加斯做什么？”他用尽量随意的语气问道，不过听起来倒并不怎么随意。

“我在度假，”卢巴若无其事地说。“我不会问你在做什么；我大概能猜到。而且，显然你也想保密。”
“嗯，”马隆说，“我当然不希望自己正在做的事被公开播送给全美的电视观众。”对于一个气都喘不过来的人来说，这已算是长篇大论了。马隆告诉自己，再讲一句就可以心满意足地死去。
“我懂你的感受，”卢巴说。“你知道的，马隆先生——”
“叫我肯吧，”马隆说。
“现在这么正式多没必要，对吧？”卢巴说。“你知道的，肯，我渐渐意识到你其实是个非常好的人——尽管你的行事方式有点出人意料。”
“有什么好奇怪的？”马隆说。“大家都这么做啊。”
管弦乐队突然从之前的慢节奏曲目转为一段马隆从未听过的快节奏乐曲。“那首曲子太快了，”他说道，“我出去透透气吧。”
卢巴点了点头，她的红发轻轻拂过马隆的脸颊。“我也要去，”她说。
马隆想起，环球大厦周围有一小片公园。他叫了一辆走廊里的车——仔细确认司机是不是那个爱偷笑的默里——然后他和卢巴一起上车，前往公园。在车上，他默默地握着她的手，既觉得自己像个害羞的少年，又像肯尼斯·马隆爵士。这是一种奇怪的感受，但他觉得挺不错的。
他们下车后，站在公园里凉爽的黑暗中。头顶上，月亮和星星闪闪发光。那辆走廊里的车开走了，只剩下他们两人。完全独自一人。马隆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侦探，”卢巴在黑暗中轻声说道。

马隆转过身来面对她。
“侦探先生，”她说，“你难道从不冒险吗？”
“冒险？”马隆反问。
“该死，”卢巴用温柔甜美的声音说，“亲我吧，肯。”
马隆无言以对——至少无法用言语回答。不过，似乎也无需言语。
当他终于能开口时，他说：“卢——”
“嗯，肯？”
“卢，你还要在这里待多久？或者会在纽约待多久？我的意思是——”
“我会在这附近，”卢说。“当然，我最终还是要回纽约的；毕竟，肯，我还有生活要维持，而且刘易斯爵士也在等我。”
“我不知道，”马隆说，“但这听起来真奇怪。像你这样的女孩，竟然为……那些研究超自然现象的人工作，研究鬼魂、灵质之类的东西。”
突然间，卢不再在他怀里了。“等等，”她说，“你好像需要他们的信息，对吧？”
“但那只是……唉，算了，”马隆说。“没关系。也许是我太傻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现在看来确实没那么重要了，”卢用更柔和的语气说。“不过，这意味着我很快就要回纽约了。”
“哦，”马隆说。“但是……听着，卢，也许我们可以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我可以告诉刘易斯爵士我需要你留在这里处理一些事情，那样他就会——”
“哎呀，”她说，“拥有那样的影响力一定很棒吧。”
“什么？”马隆问。

卢微微一笑，几乎看不出来。“没什么，”她说，“真的没什么。不过，我可不想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但是——”
“我是认真的，肯，”卢巴说。
马隆耸耸肩：“那我们先暂且搁置这件事吧，稍后再处理。比如在晚餐时……九点左右？”
“那九点之前你会在哪儿呢？会不会去勾引当地的舞女们？”卢巴问。
“我只会对你做出不当举动，卢，”马隆承诺道。
卢的眼睛闪着光。“太好了，”她说，“我一直都想成为那种堕落的女人呢。”
“不过九点之前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马隆说，“我还要工作。”
“那好吧，”卢用一种甜得可疑的声音说，“那我试着跟刘易斯·卡特爵士谈谈，让他让你留在纽约怎么样？那样——”
“够了，”马隆说，“九点见。”

十一

某个地方有人希望全世界“都遭殃”，而且真的让这个愿望实现了。在喜剧里，混乱很有趣——但在飞机的驾驶舱里，或者在一个国家的领导层中……
马隆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上干净衬衫，检查了一下肩上的.44马格南手枪，换了件夹克，调整好帽子的角度，然后离开了。
他意识到自己只有一个确切的线索。现在他就要去跟进这个线索。政府显然正在分崩离析，商业界也是如此，黑手党也不例外。马隆从未听说过有谁能够取得成功。

什么都行。除了迈克·桑德和他的那些卡车司机们。至少他们已经打败了黑手党。
桑德值得聊聊。马隆有办法见到他，但他必须动作迅速，否则桑德很可能会知道马隆的意图，而那很可能是危险的。
他在纽约中央公园西南侧的一座桥下的黑暗中出现了。虽然这并非马隆心目中的理想藏身之处，但至少能保证安全——天黑后几乎没人出现，而且阴影足够浓重，以至于那些偶然经过的人只会以为他只是走到了光亮处而已。
现在，他悄悄地走向中央公园西街，拦了一辆开往市中心的出租车。他原本以为会遇到那些仍在公园里设下陷阱的劫匪——某种程度上他甚至期待着这种事发生——但实际上并没有人出现。这很反常，但他没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
全国卡车司机兄弟会的总部位于格林威治村以东的第一大道上，因此当出租车缓慢地向东南方向行驶时，马隆有足够的时间来思考各种问题。几分钟后，他意识到自己拥有的思考时间比原先计划的还要多。
“这么晚了，交通真拥堵啊。”他说道。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顶光秃且布满皱纹，不过他的蓝眼睛却出奇地明亮。他头也不回地点了点头：“也许你觉得这已经很糟糕了，但一小时前你根本认不出这个地方来，我的朋友。我指的是真正的高峰时段。那时候的情况简直乱得不可收拾，简直就是疯狂。”
“为什么？”马隆问。
“从上周开始地铁就处于罢工状态，公交车也罢工了。这就意味着大家都得开车出行。如果他们愿意步行的话，速度反而更快，但他们还是选择开车。相信我，这只会让情况更糟。”

“我明白了，”马隆低声说道。
“警察也没什么用处，”出租车司机继续说，“因为他们从上周二开始就罢工了。”
马隆点点头，随即露出惊讶的表情。“警察？罢工？那可是违法的。他们会被逮捕的。”
“你真会开玩笑，”出租车司机说。“我现在太难过了，没心情开玩笑。”
“但是——”
“除非你是罗德岛人，”出租车司机说，“或者来自更远的地方，否则你就相当于又聋又哑又瞎。纽约的每个人现在都知道发生了什么。虽然报纸上没有报道，但报纸从来都不讲实话——我记得，从1924年的市议会选举开始就是如此，而这次也是因为某位警官的好友在印刷厂工作才导致的意外。”
“可是警察不能罢工啊，”马隆沮丧地说。
“这一点没错，”出租车司机慎重地回答，“但他们不再开罚单，也不再处理任何交通违规行为。他们说自己在处理更重要的事情，而且现在警力也很不足，人手严重短缺。”

马隆已经预见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警察会被逮捕，”他说，“还会有人辞职。”
“还有调查，”出租车司机说。“阿马尔菲市长是个好人，他不想在真正发生罢工之前让任何消息见报，但消息终究还是会传出去，向来如此。”
“这样开车可真麻烦，”马隆说。
“警察罢工的话，人们反而有更多时间了，”出租车司机说，“他们现在只关注重大案件，只要能找到仍在运行的地铁，甚至还可以在地铁里抽烟。”
马隆停下来思考：这座城市的收入有多少依赖于停车罚单和各种小额罚款。他意识到，像警察这次这样的“罢工”确实可能非常有效。而且，与六十多年前波士顿警察罢工的参与者不同，这些警察还有公众的支持——因为他们确实降低了犯罪率。
“他们觉得这场罢工会持续多久？”马隆问。
“明天就可能结束，”出租车司机说，“但最有影响力的人士并不这么认为。阿马尔菲市长和新任警长整天都在试图解决问题，但他们的努力并没有什么效果。有大事要发生了，朋友……”
此时，行驶在第二大道和第十七街交汇处的出租车因红灯而停下。马隆感到脑海中有一丝不安，似乎某种预感正在试图警告他什么；他早就感觉到这种感觉了，只是直到现在才注意到它。
驾驶座那边的门突然打开了，马隆旁边的门也开了。两个显然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显然是准备立即使用的枪械。

坐在司机旁边的那人用平缓的声音说道：“谁都别耍聪明，这样才不会有人受伤。把枪交出来——”他话还没说完。

后门打开时，马隆有整整一秒的时间来做好准备，这已经足够了。他的预知能力及时给了他提示。

第二个持枪歹徒将枪伸进驾驶室。他似乎是在礼貌地把枪递给马隆，但马隆立刻扭住了那名歹徒的手腕，那种感觉简直就像把手伸进了高速离心机的转轴上一般。歹徒松开了枪，马隆则将枪扔到一边。

他并不需要那把枪——他的另一只手已经伸进外套，拿出了.44口径的马格南手枪。

车前的那个歹徒等一切都结束之后才勉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出于本能，他转过身去面对危险来源，将枪指向马隆。但当他看到那根直径仅七十六分之一英寸的钢制枪管时，他的本能反应立刻消失了——因为那根枪管看起来仿佛随时都会有一辆高速行驶的火车从里面冲出来一样。

马隆几乎不用出声就说道：“把枪放下！”那把左轮手枪掉在了司机旁边的座位上。

“司机，”马隆用平常的语气问道，“你会使用枪吗？”

“唉，我当然会啊，”司机回答道。“多年前我也在从事这个行业，后来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便用赚来的钱买了一辆出租车。这是个收入不错的行业，”他继续说道，“但风险也很大。”

司机捡起身边的武器，熟练地打开弹仓检查子弹，然后再次装回弹仓，将枪口对准了那个丢下左轮手枪的歹徒。

“我已经三十多年没用过这种枪了，”他轻声说道，“但我还记得如何扣动扳机，而且在这个距离上，我几乎不可能打不中。”马隆隐约意识到自己仍然与第二个持枪人手牵着手，而那个持枪人正试图挣脱。马隆耸耸肩，稍微放松了些，同时调整了自己的瞄准方向。现在，.44马格南手枪对准的是第二个持枪人，而出租车司机则瞄准着第一个持枪人。场面陷入了几秒钟的寂静。

“现在，”马隆最终说道，“我们等着吧。司机，如果你能稍微靠在喇叭按钮上，或许就能让事情进展得更快一些。信号灯已经变绿了。”

“现在的警察们，”出租车司机说，“可不会去管那些堵在路上却还不停按喇叭的车。”

“但是，”马隆指出，“我觉得没有哪个警察能忽视一辆不仅堵住道路还持续按喇叭的出租车。不管有没有罢工，”他意味深长地总结道，“总有一些事情是人力无法忽视的。”

“朋友，”出租车司机说，“你说得对。这确实是个好主意。”他稍微靠在喇叭按钮上，同时始终将枪口对准面前的那个人。

喇叭开始发出刺耳的声响。

第一个持枪人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喂，听着，”他在喇叭声稍显微弱的背景下大声说道，“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个玩笑而已，明白吗？就是开个玩笑，拿一个朋友寻开心罢了。”

司机转向马隆：“你以前见过这两个家伙中的任何一个吗？”

“从未见过，”马隆回答。

“我也没见过，”出租车司机说。他盯着那个持枪人，“我们不是你的朋友，”他说，“我们俩都不是。”

“不，不，”持枪人说，“你们不是。这个朋友……呃……他有一辆出租车，我们就觉得可以这么搞。只是个玩笑而已，懂吗？一个友好的玩笑。”

“相信我，那把枪里根本没有子弹。两把枪都是空的。那些都是假子弹，真的。相信我吧？”
“当然，我相信你，”出租车司机礼貌地说。“我从不怀疑陌生人的话，尤其是像你这样看起来如此诚实的陌生人。既然如你所说，枪里装的是假子弹，那你只要伸手把枪拿走就行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
“只是个玩笑而已，”持枪者无力地说道。“真的，只是个玩笑。”
“我们相信你，”马隆肯定地说。“事实上，我们非常喜欢这个玩笑，希望你能把它讲给十二位市民、一名法官以及几名律师听，让他们也能享受这份乐趣。他们的生活里没什么快乐可言，你的玩笑或许能给他们带来片刻的欢乐。何必隐藏自己的才华呢？”
喇叭又响了几秒钟，随后两名巡逻警员和一名中士骑着马赶到了现场。马隆花了些时间才说服中士，让他明白自己没时间前往警察局提出指控。他出示了自己的身份证明，警察们也被打动了。
“以违反《沙利文法》的罪名把他们关起来吧，”他说。“我敢肯定，他们没有这些小枪的合法许可。”
“很可能没有，”中士同意道。“最近这类事情屡见不鲜。不过有个主意：这位出租车司机可以和我们一起走。”
出租车司机的脸色立刻变得苍白。“唉，”他说，“这就是我这么多年来一直遵守法律所面临的麻烦。因为不想输给这些年轻人20美元，我就得在警察局浪费20美元的时间，而那里的空气对我的哮喘病很不利。”
马隆会意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20美元的钞票，又加了一张，因为他记得自己在拉斯维加斯已经花了多少钱。

钱一点点流入普里莫·帕尔韦里的口袋。那名出租车司机迅速而礼貌地接过钱，然后把它们藏起来。“先生们，”他说，“如果能找到足够的宣誓书的话，我愿意整夜都在签署它们。”他看起来很高兴。“马隆先生，”警长疲惫地说，“人们根本不明白这个城市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本来就缺乏足够的警察，现在又有这么多人辞职、被捕或被停职，我们的警察数量就更不够了。人们觉得这次罢工很有趣，但要是我们把时间花在处理交通和停车罚单上，就根本没有时间去制止这类犯罪，更别提处理那些重大案件了。不过，目前也还没有发生太多重大案件。城里的每个街区的人都在试图赚点钱——但愿就仅此而已吧。”马隆点了点头。“那FBI呢？”他问，“需要他们来帮忙吗？”“马隆先生，”警长说，“纽约市完全有能力自己解决问题，不需要外界的干预。”马隆暗自想，总有一天，古老的纽约市会脱离联邦，建立一个全新的国家。到那时，它可能会与新泽西州发生战争，甚至可能从地图上消失。当他寻找另一辆出租车时，看着周围的交通状况，他并不认为那是个糟糕的主意。他开始希望自己能借到一名警察的马来用。马隆丝毫不在意自己会迟到才到达迈克·桑德的办公室。毕竟，桑德以睡懒觉和加班来弥补时间不足而闻名。他的工作时间表与其他人相比大约有45度的时间差，这在这个全国卡车司机工会里其实还算正常的。该工会从未要求实行朝九晚五的工作制度。毕竟，开卡车的人总是要工作各种不规律的时间，而工会官员也是如此，也许只是为了证明他们本质上都是优秀的卡车司机罢了。

门上的牌子上写着：
全国卡车司机兄弟会总部
欢迎，兄弟！

马隆推开门，里面是一个看起来相当破旧的门厅。他心想：又是一群热爱卡车的家伙啊。迈克·桑德在波多黎各有一座近乎宫殿般的住宅用于过冬，而在第五大道上则有一套两层楼高、配备空调的公寓用于夏季居住。不过，这座总部大楼看起来实在破旧，足以让卡车司机们对缴纳会费感到犹豫不决。

接待台后面有个男人，他的脸看起来就像一块稍有磨损的华夫饼——形状和颜色都类似。当马隆进来时，他正从填字游戏中抬起头，似乎在考虑是否应该用“欢迎，兄弟！”来迎接这位新来的客人。

看出了他的犹豫，马隆直接走到柜台前说：“告诉迈克·桑德，有客人找他。”

那个长着华夫饼脸的男人眨了眨眼。“桑德先生现在很忙，”他说，“谁想和他通话？”

马隆试图表现出坚定的表情。“你用对讲机联系他，告诉他有个穿西装的人在这里。”

“什么？”

“告诉他，这个人对最近的一批纽扣很担心。”马隆继续说道。

“先生，”那个男人说，“您疯了吧。”

“我就是疯了，”马隆说，“快打电话吧。”

电话接通后，经过几分钟的交谈，那个男人再次看向马隆，眼中充满了惊讶。“桑德先生说……”

“直接上去吧，”他以震惊的声音对FBI特工说，“乘电梯到三楼。”
马隆走到电梯旁，走进去并按下三楼的按钮。当电梯门关闭时，那种熟悉的预感又出现了。这次他没有其他事情可以分散注意力，于是全神贯注地感受着这种感觉，同时电梯缓缓、吱嘎作响地向上移动。
他抬头望去，发现电梯顶部有一个逃生舱口。他踮起脚尖，把舱口掀开，抓住洞口的边缘，然后爬了出去，来到了电梯顶部。他回头看了看电梯的构造，记在心里，随后又把舱口盖好。舱口上有个小观察孔，马隆把眼睛贴在上面等待着。
大约二十秒后，电梯停了下来，门也打开了。又过了一会儿，一把枪出现了，紧接着一个男人从门框后面探出头来。
“搞什么？”那男人说道，“电梯里没人啊！”
另一个声音说：“我们去把楼梯口守住。”
两对脚步声迅速沿着走廊远去。马隆手持枪支，立刻回到之前记住的那部电梯前，踮着脚走到门边向外看。那两个男人站在走廊的另一端，分别守在楼梯两侧，显然是在等着他上来。
但他没有这么做，而是拿着枪悄悄地从电梯里出来，从背后接近那两人。当他距离他们不到十英尺时，他停下来，非常有礼貌地说：“把枪放下吧，伙计们。”
枪掉在了地上，那两个男人转过身来。
“好了，”马隆微笑着看着他们惊讶的表情说，“现在，我们去找桑德先生吧。”

他用空着的手拿起那些枪，把它们放进了外套口袋里。随后，三个人一起朝大厅另一头那间有灯光的办公室走去。

“打开它。”他们来到门口时，马隆说道。他跟着他们进了办公室。在那个昏暗的房间里，一张破旧不堪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看起来极为惊讶的迈克·桑德。

他身高只有五英尺六英寸左右，但看上去体重却超过两百磅。他的肩膀很宽，脖子也很粗，脸上带着困倦的神情。显然，他在漫长的职业生涯中输过很多场比赛；马隆想，桑德已经快五十岁了，开始显出年龄的痕迹。他那曾经乌黑的短发现已变成了铁灰色。

他没有说任何话。马隆对他友善地笑了笑，用礼貌的语气对桑德说：“这些家伙带着致命武器，这可不像对待兄弟的方式。”他的预感系统并没有发出任何警报，但他仍然用枪指着那两个恶棍，同时走到迈克·桑德的办公桌前，从口袋里拿出两把额外的左轮手枪。

“你最好把它们留着，桑德，”他说，“你的手下不懂得如何使用它们。”

桑德苦笑着，拉开办公桌的抽屉，用他那粗壮的手将枪一把扫进抽屉里。他没有看马隆一眼，说道：“你们最好下楼去陪杰瑞吧，可以一起做填字游戏。”

“可是，迈克，我们——”其中一人开口道。

迈克·桑德哼了一声：“走吧，赶紧离开。”

“但他应该还在电梯里啊，我们——”

“走！”桑德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骂人。那两个人立刻离开了。“就像树上的猴子一样，”桑德沉声说道，“想要聪明人，结果呢？一切都在走向毁灭。”

马隆想，这句话越来越像一种持续不断的低音，它的忧郁之声笼罩着一切。他深吸一口气，本想抽雪茄，却只好点了一支香烟。味道糟透了。“关于那些按钮……”他说道。

“我和那些纽扣毫无关系，”桑德说。
“你和它们有关，”马隆说，“那些是从内华达沙漠运来的纽扣，是你从帕尔韦里那里拿走的。”
“我与此事无关，”桑德重复道。
马隆环顾四周，找到一把椅子和一个烟灰缸，他拿起椅子坐下，另一把则留给桑德。“我不是卡斯特努奥沃的人，也不是帕尔韦里的人，更不是黑手党的一员。如果是的话，你早就知道了。”
桑德用几乎全是疤痕组织构成的眼睑看着他，最终冷冷地说：“也许吧。但你到底想了解关于那些纽扣的什么信息？还有，你究竟是谁？”
“我叫马隆，”马隆说，“可以说，制造麻烦是我的工作。我看到了制造点小麻烦的机会——但不会针对你。当然，前提是你还想继续了解那些纽扣的情况。如果你真的与此事无关的话……”
“好吧，”桑德说，“但这完全是正当的行为，明白吗？”
“当然，”马隆说，“完全正当。”
“嗯，确实如此，”桑德辩护道，“我们得阻止那些非法运输的行为，对吧？帕尔韦里让非工会成员来驾驶卡车，我们必须阻止他们，这是为兄弟会着想，明白吗？”
“那那些佩奥特尔纽扣呢？”马隆问。
桑德耸耸肩：“所以我们就得没收那些货物，对吧？给他们一个教训。我们反对的就是那些非工会成员的司机。”
“而你支持佩奥特尔，这样就能把它制成佩奥特尔毒品，从而获得足够的钱来修缮兄弟会的总部，”马隆说。
“听着，”桑德说，“你以为自己很厉害，可以随便开玩笑。这种想法是大错特错的，兄弟。”他没有动，但似乎随时准备跳起来。马隆怀疑，也许他的预感已经让他失去了冷静。

“好吧，算了吧，”他说。“不过我有一些内部消息，桑德。你拿到的并不是真正的货物。”
“没拿到？”桑德挑起眉毛问道，“我拿到了。现在它就在我手边。”
“那是假的，”马隆轻松地说。“他们知道你在找那批货物，所以才设下圈套。他们给你的间谍提供虚假信息，让你去追查那批假货。”
“假货？”桑德说，“那是真货，兄弟，真正的货。”
“但数量不够，”马隆说。“他们真正的货物量几乎是你的三倍。在你被假货骗走的时候，他们已经制造了一批，下周还会再制造一批。感兴趣吗？”
桑德哼了一声：“去他的，”他说，“我没说过那批货就在我手边吗？”
“那又怎样？”马隆问。
“那我没法处理掉它，”桑德说，“我还需要新的货物干什么？每多留着那些货一天，就有多危险。谁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来找，然后发现它呢。”
“处理不掉？”马隆说。情况又出现了新变化。“到底发生了什么？”
“什么都乱了，”桑德简短地回答，“你看，你想卖给我一些信息——但你并不了解实际情况。也许等我告诉你之后，你就不会再来烦我了。”他双手抱头，再次开口时声音很模糊。“那些联系人都不在了，”他说，“因为有人被捕、有人辞职，再加上其他种种原因，没人愿意冒险；那些还没被抓的人也害怕自己会被抓。我根本无法达成任何交易，根本没有任何进展。”
“情况很糟糕，是吧？”马隆绝望地说。显然，就连迈克·桑德也无法帮他了。
“情况糟透了，”桑德说，“当地人正在发动革命——那里的人正在把国家总部的人赶出去。没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现在处于什么境地呢？我的许多手下都犯错，因此被逮捕了。简直就像树上的猴子一样。”
马隆缓缓点头，又吸了一口烟。
“一切都乱套了，”他说。
“听着，”桑德说，“你想知道有什么麻烦吗？我的账本被复制了——你知道的，就是为了维持表面的平静与安宁。”
“一份给调查人员，另一份用来藏钱，”马隆说。
“没错，”桑德满心忧虑地回答，“你懂这种做法的。但两份账本都不见了，全都没了。”他抬起头，露出极度痛苦的表情。
“我大概知道它们在哪儿了。只是在等待判决而已。”
“好吧，”马隆说，“它们在哪儿？”
“在美国检察官办公室里，”桑德沮丧地说。他低头看着破旧的办公桌，叹了口气。
马隆掐灭了香烟。“那么，你不再需要那些纽扣了吗？”他问。
“我现在想要的，”桑德头也不抬地回答，“就是一种能让我无痛自杀的好方法。”
马隆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条街，却没注意到自己正往哪儿走。他试图理清各种事情，但所有线索似乎都只是勉强能触及到，却始终无法形成有意义的模式。那些突发状况、美国面临的种种问题、帕尔维里、伊丽莎白女王、伯里斯、迈克·桑德、奥康纳博士、刘易斯·卡特爵士，甚至卢巴·阿尔丹科，都在他脑海中像万花筒里的碎片一样交织在一起，但却无法构成任何他能理解的规律。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头发凌乱的黑发女人身上。“对不起，”他礼貌地说。

“管它呢，”那女人说道，直接从他身边走过，继续匆匆前行。马隆眨了眨眼，环顾四周。街上还有很多人，但他们看起来并不像普通的纽约人——他们全都显得异常紧张且警惕，似乎不仅对他、对彼此心存疑虑，甚至对自己也不放心。他注意到有些男人的腋下有可疑的凸起物，还有许多严重下垂的口袋。有一两个女人则过分小心地护着自己的大而沉重的手提包。但他告诉自己，执行《沙利文法》并非他的职责，尤其是在度假期间。

几英尺前方，有一名巡逻警员持枪守在一家酒类商店前，警惕地注视着过往行人，同时等待支援。在他身后，破碎的玻璃、散落的瓶子以及门口倒地的尸体，足以说明发生了什么。

沿着街道往前走，马隆看到几家商店都挂着“关门”或“停业”的牌子。这幅令人沮丧的景象让他觉得，1930年至1935年间的所有悲剧似乎都在过去两周里集中发生了。

前面有一家连锁药店，马隆便朝那里走去。两名佩戴特别警察徽章的穿制服男子站在店门口，怀疑地打量着每个人，但马隆还是成功通过了他们的检查，走进了电话亭。他试图拨打FBI在华盛顿的号码，却只听到持续的“哔哔”声，表明线路出现故障。最终他终于联系上了接线员，对方悲伤地告诉他，通往华盛顿的所有线路都处于拥堵状态。

马隆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在监视后，便瞬间传送到自己在华盛顿的公寓。到达后，他立刻拿起电话再次拨打。屏幕上出现了佩勒姆忧郁的面孔，他询问能否接通托马斯·博伊德的电话。

马隆觉得博伊德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不过可能稍微疲惫了一些。显然，亨利八世那天也过得很辛苦，一直在努力让妻子们停止烦扰他。“肯，”他说，“我以为你正在度假呢。你为什么打电话给FBI？还是想表现出比我们这些可怜的打工仔更优越的感觉？”

“我需要一些信息，”马隆说。
博伊德发出一声短促而毫无笑意的笑声。“你是说，如何骗过赌桌吧？”他说，“老拉斯维加斯的情况怎么样了？”
马隆意识到，由于是直拨电话，博伊德根本不知道他实际上是从哪里打来的，于是明智地保持沉默。过了一会儿，他问道：“那布里斯呢？他有提出什么新理论吗？”
“新理论？”博伊德问，“什么新理论？”
“所有方面的信息，”马隆说，“从报纸上来看，情况似乎并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还是那些人继续在冷水机里下迷药，还是有新的手段出现？”
“我不知道局长是怎么想的，”博伊德说，“过一段时间情况就会明朗起来。我们正在努力处理这件事——24小时不停地工作，但我们确实在努力。而你呢，就好好地休息一下吧……”
“我希望你能帮我弄点东西，”马隆说，“去把它们拿过来，送到拉斯维加斯给我。”
“钱？”博伊德挑起眉毛问道。
“档案，”马隆说，“关于迈克·桑德和普里莫·帕尔韦里的档案。”
“帕尔韦里我还能理解，”博伊德说，“你想用揭露他的秘密来威胁他，让他允许你骗过赌桌。但为什么是桑德呢？肯，你是在研究什么超自然力量吗？”
“我？”马隆甜声说道，“我正在休假啊。”
“局长不会高兴的……”
“你能把那些档案寄给我吗？”马隆打断了他。
博伊德缓缓摇头。“肯，没有局长的许可，我做不到。如果你真的在研究什么……唉，我倒是想帮你，但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你并不了解这里的情况。”
“这里的情况到底如何？”马隆问。

“所有力量都已到位，”博伊德说。“据我所知，你是唯一一个尚未取消假期的人。不仅如此，我们还有来自法国警察局、伦敦警察厅的特工，以及来自比利时、德国、荷兰和日本的特工……肯，这里甚至还有三名俄罗斯内务部的特工在协助我们。”
“这种情况到处都在发生吗？”马隆问。
“全世界都是如此，”博伊德说。“肯，我开始觉得我们面对的或许就是火星入侵者之类的问题。”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不过我们正在逐步击败他们，虽然进展缓慢，但终究会成功。”
“你是什么意思？”马隆问。
“犯罪率下降了，”博伊德说，“大幅下降。我指的是重大犯罪——小偷小摸、袭击、入室盗窃之类的事情倒是有所增加，但这也在意料之中。一切都会逐渐好起来的……”
“别绕弯子了，”马隆说。“那你是在努力解决这个问题吗？”
“迟早会解决的，”博伊德说。“FBI的每一名成员都在加班工作；我们不可能永远被阻止。”
“那我只能摇旗呐喊了，”马隆苦笑道，“真希望自己也能加入你们。”
“相信我，”博伊德说，“你现在还不懂什么叫幸运。”
马隆挂断了电话。他看了看手表，已经十点半了。
在拉斯维加斯，现在应该是八点半。马隆在酒店房间里再次睁开眼睛。距离他与卢巴的晚餐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他有足够的时间洗澡、刮脸和换装。他能把时间安排得这么妥当，心里很是满意。
两分钟后，他正泡在豪华的热水浴缸里，让温暖的水放松身体，同时思考着那些已掌握的事实。

那些东西被收集起来了。数量很多，但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意义。他告诉自己，这个世界正在走向毁灭。虽然这听起来很糟糕，但那个用来承载一切的“篮子”究竟是用什么制成的呢？越仔细思考，伯里斯的理论就越显得荒谬可笑，或许还加了一点“旧棉花糖”的成分，让情况更加混乱不堪。难道就没有别的理论了吗？嗯，马隆想，其实还是有一个的，或者至少是其中的一部分。女王陛下说过，所有事情都与那些精神波动有关——这听起来要合理得多。如果认为那些波动与其他混乱现象之间毫无关联的话，那其实毫无道理；那不过是毫无根据地不断增加假设罢了。当两件不寻常的事情同时发生时，它们之间至少存在一种明确的联系：那就是它们都是不寻常的。马隆认为，明智的做法就是寻找更多的联系。也就是说，要弄清楚是谁在引发那些波动，以及为何如此。女王陛下说她不知道，也无法亲自处理这件事。显然，一定是某个通灵者或一群通灵者在背后搞鬼。不过，马隆遗憾地想到，问题在于所有的通灵者都在尤卡弗拉茨实验室里。就在这时，他坐直了身子，水花溅得到处都是，他激动地紧紧握着肥皂。谁说所有的通灵者都在尤卡弗拉茨呢？目前发现的通灵者确实都在那儿——但那显然是另一回事了。女王陛下确实不知道还有其他通灵者存在。但马隆想到了自己的心灵护盾。如果他自己能够通过通灵能力做到“隐形”，那其他人为什么不能呢？马歇尔博士的理论似乎表明并非如此——因为那些理论只适用于像女王陛下那样患有精神病的通灵者。马隆认为，一个心智正常的通灵者也是有可能拥有这种心灵护盾的。他告诉自己，所有已知的通灵者都是疯子。现在，他开始明白原因了。两年前，他开始寻找疯子以及愚蠢的人。

他甚至根本不了解那些心智正常的通灵者——那些心智正常的人很可能也不愿意与他们交流。心智正常的通灵者几乎是个未知的存在。不过，马隆兴奋地告诉自己，这正是他一直在寻找的。难道心智正常的通灵者能够做到心智不正常的人做不到的事吗？比如传递思想，或者至少发出心理信号？

他走出冷却池，抓过一件毛巾浴袍。他甚至没顾得上看时间，便闭上了眼睛。再次睁开眼睛时，他已经身处托马斯·奥康纳博士的公寓里。奥康纳其实并没有在睡觉。他坐在光秃秃的客厅里的椅子上，膝盖上放着一本书，头部微微低着。马隆的出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奥康纳也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博士，”马隆说，“有没有可能——”

奥康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高度大约有一英尺半。他发出“咦”的一声，然后又坐了下去，手里仍紧握着那本书。他的头转了过来。

“是我。”马隆说。

“确实如此，”奥康纳说，“天哪。”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最后，他用交谈的语气又说了一声“咦”。

马隆深吸了一口气。“很抱歉吓到您了，”他说，“但这件事很重要，刻不容缓。”奥康纳茫然地望着他。“奥康纳博士，”马隆说，“是我，肯尼思·J·马隆。我想和您谈谈。”

终于，奥康纳的表情恢复到了近乎正常的状态。“马隆先生，”他说，“您没穿衣服啊。”

马隆叹了口气。“这很重要，博士，”他说，“咱们别浪费时间在这些事情上了。”

“但是，马隆先生——”奥康纳冷冷地开口道。

“我需要一些信息，”马隆说，“也许你手头有相关资料。你对心灵感应传递了解多少？”
“了解什么？”奥康纳问道。“你是说那些没有心灵感应能力的人能够接收到心灵感应者发出的某种信息吗？”
“没错，”马隆说。“当然是心与心的交流；我对邮政服务或电话公司不感兴趣。那么，医生，这有可能实现吗？”
奥康纳咬了咬下唇片刻，最终说道：“确实有相关案例被记录下来，但很少有描述准确的，而且这些案例似乎都发生在发送信息者的近亲或挚爱之人之间。”
“非得如此吗？”马隆问。“难道不可能——”
“此外，”奥康纳恢复了一贯的讲解语气，“我认为你会发现，通过这种方式接收到的信息，其实是在表明发送信息的人正处于极度危险的境地。比如，他可能受了重伤，或者即将死亡，又或者刚刚从死亡线上逃脱。”
“那跟我们要讨论的内容有什么关系？”马隆问。“我的意思是，为什么非得满足这些条件呢？”
奥康纳微微皱眉：“因为，要实现这种交流，所需的灵能量极其巨大。通常，这是人在临死前所释放出的最后一点能量。而如果没能死去，那人也会变得极为虚弱；即便他的意识能够恢复，也需要时间和休息才能做到。”
“而他之所以能联系到自己的亲人或挚爱之人，”马隆说，“是因为他们的心灵之间更容易建立联系，对方的心中会有关于他的某些念头，让他可以‘接入’这些念头。”
“我们是这么认为的，”奥康纳说。
“好吧，”马隆说，“我也这么认为。不过，既然所需的能量如此之大，那一个人就不可能经常这么做。”

“不可能，”奥康纳说。
马隆点点头。“这就好比……把血捐给血库一样，”他说。
“捐出……哦，三夸脱的血液。这或许不会要了你的命，但即便没有致命后果，你也会长时间虚弱不堪。”
“没错，”奥康纳说。“马隆先生，这个比喻很恰当。”马隆看着他，庆幸自己能如此迅速地将话题引回到纯粹的科学讨论上。奥康纳对这类科学话题极为熟悉，他不仅成功应对了马隆突然出现带来的冲击，还以自己那独特的风格给出了解答。
“所以，一个通灵者无法一直持续这么做，”他说。“但是——几个人一起呢？”
“几个人一起？”奥康纳问。
“我的意思是……再来看看那个血库吧，”马隆说。“需要三夸脱的血液，但一个人不必全部捐献。假设十二个人每人捐献半品脱呢？”
“啊，”奥康纳说。“我明白了。或者二十四人，每人捐献四分之一品脱。或者——”
“就是这个意思，”马隆急忙说道。“当然，效率会逐渐降低，但关键就在于此。这种事有可能实现吗？”
奥康纳似乎思考了很久，最终说：“也许可以。至少在理论上如此。不过参与者之间需要极高的心理协调能力。当然，他们都必须是通灵者。”
“这样才能让他们的思维完美同步，从而在正确的时间做出正确的引导，”马隆说。“对吧？”
“啊……没错，”奥康纳说。“既然如此，马隆先生，我觉得这是有可能做到的。”
“太好了，”马隆说。

“不过，”奥康纳说道，显然很高兴能给这个想法泼点冷水，“这种做法无法持续很长时间，你明白的。它只会以短时间的间隔出现而已。”
“没错，”马隆说，很享受奥康纳脸上那副沮丧的表情。“这正是我想要的。”
“我……呃……很高兴能帮上忙，”奥康纳说。“不过，马隆先生，我有个请求——”
“哦，别担心，”马隆说。“我不会把门摔上的。”说完他就离开了。
当时是八点五十分。他急忙洗漱、刮脸，然后穿上晚装。但他还是迟到了——当他来到连接大厅与Universal Joint的门口时，已经九点两分了。令人惊讶的是，卢巴正在那里等他。
“准备好享用一场盛大的盛宴了吗？”她愉快地问道。
“大概再过一分半钟吧，”马隆说。“你愿意等那么久吗？”
“说实话，”卢巴说，“五分钟后我就要开始啃这里的金色装饰板了。而且我也想看一楼的表演。我听说那儿有个女孩——”
“那个，”马隆严厉地说，“应该比我更感兴趣才对。”
“我总是对竞争对手的动向很感兴趣，”卢巴说。
“不管怎样，”马隆开口道，又停住了。过了一会儿他又继续说：“总之，这事很重要。”

“好吧，”她立刻说道，“什么事？”
他带她离开门口，来到大厅里的一个角落，这样他们就可以在不被别人听到的情况下交谈。“这么晚了，你还能联系上刘易斯爵士吗？”他问道。
“刘易斯爵士？”她说，“如果……如果是紧急情况的话，我想我可以试试。”
“确实很紧急，”马隆说，“我需要所有关于心灵传输的资料。科学家们已经给了我一些——也许‘超自然现象研究机构’还有更多。不过那些资料可能都和鬼魂、灵质之类的东西混在一起了……”
“心灵传输？”卢巴问，“就是把一个人的想法传递到另一个人脑海中的那种技术吗？”
“没错，”马隆说，“刘易斯爵士今晚会把所有的相关资料都给我吗？”
“今夜？”卢巴说，“现在已经很晚了，而且还要把那些资料从纽约送到内华达州去——”

“不必操心那个了，”马隆说。“把它们送到纽约的FBI办公室就行。我会让那里的人复制一份，然后再把副本寄出去。”不过他心里想，其实自己可以直接传送到纽约去。但卢巴绝对没必要知道这件事。

“他得把原件寄过来，”卢巴说。

“我会确保它们的安全，”马隆说。“但我现在就需要那些数据。”

卢巴犹豫了一下。

“让他向FBI收费吧，”马隆说。“打付费电话，这样他还可以把通话费用也算进去。”

“好吧，肯，”卢巴最终说道。“我试试看。”

她去打电话了，几分钟后回来。

“行了吗？”马隆问。

她温柔地对他微笑：“行了。现在我们进去吃晚饭吧，不然我会更饿的，而‘伟大宇宙’的装饰面板也会受损的。”

马隆心想，这次晚餐一定会很棒。他和卢巴单独在一起，而且身处一家豪华又高档的餐厅里。他很开心，卢巴也很开心，一切都会无比美好。

事实也确实如此。当晚餐和表演结束后，他根本不想离开卢巴。可惜，他还有工作要做——那些工作比他想象中的任何事情都重要。他约定了第二天的见面时间，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从那里传送到纽约的FBI总部。

负责接待他的特工抬头看着他：“嘿，”他说，“我还以为你在休假呢，马隆。”

“怎么大家都知道我在休假？”马隆不悦地问道。

负责接待的特工耸耸肩：“唯一没有取消的假期不就是你的吗？”他说。“哎，五分钟内消息就传遍了。”

“好吧，好吧，”马隆说。“别再提醒我了。有给我的包裹吗？”
负责处理的特工拿出了一个大箱子。“是送信人送来的，”他说，“来自心灵研究协会。里面装的是什么？鬼魂吗？”
“是脱水状态下的东西，”马隆说，“只要加入灵质，它们就会出现，然后对所有人喊‘ boo!’。”
“听起来真棒，”负责处理的特工说，“我能去参加那个聚会吗？”
“首先，”马隆慎重地说，“你得先死才行。当然，我可以安排这件事——”
“谢谢，”负责处理的特工说着便匆匆离开了。马隆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打开箱子。箱子里有书籍、小册子以及刘易斯爵士写的报告，全都与心电感应相关。他花了几分钟时间浏览这些资料，试图找出其中的规律，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只是坐下来思考。这些资料似乎毫无用处，甚至比奥康纳博士提供的信息还要少。
他意识到自己需要有人可以倾诉，但找谁呢？他不能跟FBI谈，而且也没有其他人了解他正在调查的事情。他想到了女王陛下，但随即叹气放弃了这个念头。不，他需要的是一个聪明又机敏的人，一个值得信赖的人，一个具备专业知识和技能的人。
突然间，他知道了自己要找的人是谁。
“那么，肯尼思爵士，”他说，“让我们把所有事情整合起来，看看会发生什么。”
“确实如此，”肯尼思·马隆爵士说，“是时候这么做了，先生。请开始吧，我会出席的。”
“我们从一开始说起吧，”马隆说。“我们知道，全国各地——我想应该是全世界——都存在着混乱状况。而这种混乱是由精心策划的意外和错误造成的。”

我们还知道，这些错误似乎总是伴随着强烈的灵能波动——那种剧烈的能量爆发。而且我们进一步发现，在三次特定的情况下，这种能量爆发之后，接收信息的人的观念立刻就发生了改变。”
“您是说，”肯尼思爵士问道，“这些人的观点改变了？”
“没错，”马隆回答。“我说的当然是布鲁比奇、博尔比奇和加尔比奇那家公司，他们专门从事低成本的间谍活动。”
“确实如此，”肯尼思爵士说。“那么，不管这种奇怪的力量究竟是什么，其操控者肯定有某种动机，才会让间谍们招供吧？”
“也许吧，”马隆说。“我们稍后再讨论这个问题。回到这一切的起点：在我看来，导致全世界陷入混乱的各种事故和错误，都是因为有人在恰当的时间，以恰当的程度改变了某个人的想法。这个人会做出他本不想做的事——或者干脆忘记去做那件事。”
“啊，”肯尼思爵士说。“我们做了些本不该做的事，也遗漏了些本该做的事。而您认为，先生，正是心灵感应指令导致了这种混乱？”
“是一系列这样的指令，”马隆说。“不过，根据奥康纳博士的说法，要施展这种把戏需要大量的灵能——远远超过一个人通常能够承受的范围。”
“哎呀，”肯尼思爵士说。“我觉得这不太合理。与传送、心灵控制、悬浮之类的超自然能力相比，改变一个人的想法似乎算不了什么。然而它所需要的力量却比那些能力还要大？”
马隆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当然了。我觉得这涉及到阻力问题。移动无生命的物体相对来说很简单——因为无生命物质没有心理上的抵抗。”
“那自己移动呢？”肯尼思爵士问。

“那里可能会有些阻力吧，”马隆说。“但你们应该记得，Fueyo的传送训练方法就是要求人们克服自己对这一概念的心理抗拒。”
“没错，”肯尼思爵士说。“确实如此。那么我们就这么认为吧：要实现这种改变需要强大的力量。基于这个共识，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接下来，”马隆说，“我们得做一些假设。这个项目必须由一个相当大的团队来负责，因为没有一个人能够独自完成它。而这个团队成员之间必须具备心灵感应能力——而且原因不仅仅如奥康纳博士和我所说的那样。”
“还有别的原因吗？”肯尼思爵士问道。
“他们还必须知道何时让他们的‘受害者’改变主意，”马隆说。“对吧？”
“正确，”肯尼思爵士说。
“我们需要寻找一个由众多具有心灵感应能力的人组成的组织，这些人必须有足够的心理控制力，能够维持强大的心理防御屏障。必须是坚强、受过训练且心智健全的人。”
“这真是个艰巨的任务，”肯尼思爵士评论道。
“嗯，”马隆说，“请稍等一下——不要离开——让我想出办法来。”
“我会等待的，”肯尼思爵士说，“不过……”
“不过什么？”马隆低声问。但现在没时间玩笑了。
好了，他对自己说——然后打了个喷嚏。
他摇摇头，轻声咒骂了一句，继续思考。
好了，现在……

有一个组织，遍布整个西方世界，而且在苏联境内也有无疑属于其秘密分支的机构。这个组织必定历史悠久——因为它需要培养出效率极高的心灵感应者，而培养这样的人需要时间。还有另一点也需要考虑：为了能够造成如此大的破坏，这个组织不可能完全保密；总会有信息泄露，总会有可疑事件发生，而一个忙于掩盖这些事情的组织自然就没有时间做其他事了。因此，至少在西方世界，这个组织应该是为人所知的——一个伪装成其他形式的已知团体。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说得通。马隆皱起眉头，试图继续思考。他想知道，接下来该从哪里入手呢？也许这份清单能有所帮助。他找来一支铅笔和一张纸，在纸上写下“组织”二字，然后开始记录自己所知道的以及推断出的信息：1. 规模庞大；2. 历史悠久；3. 伪装身份。目前来看，这简直就像是个戴着红色假发的弗兰肯斯坦怪物。但他还知道些什么呢？思考片刻后，他低声说道：“没什么了”，然后放下了铅笔。但他意识到，这并不完全正确。他还知道关于这个组织的另一件事：他们很可能不会受到其他人所遭受的那种混乱状况的影响。这个组织必定是高效的，它由聪明且善于协作的人组成，这些人能够作为一个整体共同工作，同时又不丧失各自的个性。他再次拿起铅笔，继续写道：4. 高效。

他看了看它。现在，它不再让他那么联想到那只怪物了。但同时，它也并不显得十分熟悉。他想，自己认识的人中，有谁会是体型庞大、年纪较大、还会伪装自己且行动高效的呢？这似乎是个不太可能的组合。他把那张纸放下，搬开一些PRS的书籍为它腾出空间。然后他停了下来。PRS寄给他的那些文件……他收到它们的速度如此之快，效率如此之高……那肯定是一个规模庞大的组织……而且还是一个历史悠久的组织……他寻找电话机，找到后便急切地抓起它。

接电话的女孩看起来很面熟。马隆突然想起要看看时间——才九点多一点。女孩盯着他看。她看起来并不老，但体型很大，而且肯定在伪装自己。马隆想，在拉斯维加斯的脱衣舞女和纽约的“牙齿展示小姐”之间，这件事里似乎涉及了很多牙齿……他告诉自己，没人能通过正当手段收集这么多牙齿。

“心理研究协会。”她说，“哦，马隆先生。早上好。”

“刘易斯爵士，”马隆急忙说道，“刘易斯·卡特爵士。我想要和他谈谈，快一点。”

“刘易斯·卡特爵士？”女孩缓慢地说，“哦，对不起，马隆先生，他今天根本不会回来。”

“他的家庭电话号码，”马隆绝望地说，“我必须知道。”

“嗯，我可以把号码告诉您，马隆先生，”她说，“但实际上那对您没什么用。因为他已经去度假了，等他回来……”

“他从不告诉我们具体地点。你知道的吧？他两三周内都不会回来。”她随后补充道。
马隆说：“哦。”他思考了不到一秒，然后说道：“得找个有权限的人谈谈，马上。”
“哦，我也没办法啊，马隆先生，”那个笑容满面的女孩说，“所有的主管都去度假了，办公室里只留下了一些人负责处理事务而已。”
“他们都走了？”马隆空洞地问道。
“没错，”女孩高兴地说，“事实上，现在由我来负责一切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马隆说，“但这非常重要。你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儿吗？”
“完全不知道，”她说，“很抱歉，情况就是如此。也许如果你是我，就会去打听，但我只是按命令行事而已，我的任务就是暂时接手工作，直到他们回来。他们没告诉我具体地点，我也没问。”
“真糟糕，”马隆说。他真想一枪结束自己的生命。现在一切都显而易见了——只不过为时已晚，大约24小时了。而他们全都走了——可能要离开两周，甚至永远不再回来。
这时，那个女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哦，马隆先生，”她说，“很抱歉，我刚想起他们还留了张便条给您。”
“便条？”马隆问，“给我的？”
“刘易斯先生说您可能会打电话来，”女孩说，“所以他留下了消息。请您稍等，我念给您听。”
马隆紧张地等待着。女孩找到一张纸条，看了几眼后开始朗读：
“亲爱的马隆，恐怕你的推测是完全正确的；如您所见，我们别无选择。很遗憾。卢巴·A小姐因要加入我们而向您致歉，我也向您表示歉意。”

“已经提交了。”女孩抬起头。“上面有刘易斯爵士的签名，”她说，“马隆先生，这对您来说有什么意义吗？”
“恐怕有吧，”马隆茫然答道，“意义实在太大。”
十三
当那个名叫德塔尔·德伊斯普莱的女孩从马隆的视野中消失后，他只是坐在那里，盯着那台毫无生气的灰色可视电话，感觉自己仿佛也变得死气沉沉、灰暗不堪。
事情糟糕透顶，他这样告诉自己。但即便这么说，也远比不上他真实的感受，丝毫无法改善他的心情。毕竟，所有证据其实早就摆在他面前不知有多久了，可他不仅没有采取任何行动，甚至都没注意到它们。
还有那个组织，就摆在眼前；还有卢巴——她可不是什么傻瓜，更不是那种怀揣神秘幻想的人。她是心灵研究协会的成员，他怎么就没想过要问问她为何会与那个协会有关联呢？
还有他自己的心灵屏障。他怎么就没想过其他通灵者也可能拥有同样的屏障呢？
他想起卢巴，痛苦地告诉自己：从现在开始，她就叫阿丹科小姐。够了，他对自己说，到此为止吧。从现在起，他会以正式且疏远的姿态称呼她的姓氏。至少在他的心里是这样。
各种事实像山体滑坡时倾泻下来的巨石一样向他袭来。马隆告诉自己，在他这倒霉的一生中，他从未这么倒霉过。
突然，又有一个事实出现了，把其他所有的记忆都推入了马隆那充满痛苦的心灵深处。他站起身，把书本推到一边，闭上眼睛。再次睁开眼睛后，他走到拉斯维加斯酒店套房里的电话旁，按下了通话键。一位面带微笑的接线员出现了。马隆希望看到那人慢慢被毒死。

“给我4-T号房间，”他厉声说道，“快点。”
“40号房间？”接线员问道。
“该死，”马隆说，“我就说4-T号，就是4-T号。4代表四，T代表——中国。快点！”
“哦，”接线员说，“好的，先生。”他转过身去。“那是卢巴·阿尔丹科小姐的房间吧，先生？”
“没错，”马隆喝道，“等等……本来是她的房间？”
“是的，先生，”接线员说，“她今天早早就退房了，现在那个房间是空的。”
马隆咽了口唾沫。原来都是真的。刘易斯先生的留言并非只是愤怒之牛最后的示威行为，卢巴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他狠狠地纠正自己：是阿尔丹科小姐。
“几点？”他问。
接线员查看了一下面前的信息板。“大概一点钟，先生。”
“是在早上？”
“是的，先生。”
马隆闭上眼睛。“谢谢。”
“不客气，先生，”接线员说，“这是伟大环球酒店提供的服务——”
马隆打断了他：“真是‘伟大’啊，”他苦涩地说，“更别提那些‘哈’、‘嘻’、‘耶’之类的了。真是美好的生活啊。”他心情沮丧地在雨中赶回了纽约。当他再次坐下来处理文件时，房门打开了。
“你还在这里？”负责人的代理人说，“我刚下班，过来看看。你难道从不睡觉吗？”

“我正在休假，记得吧？”
“什么休假？”负责人说道，“如果你有特殊任务，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其他人呢？”
“我想给大家一个惊喜，”马隆说，“同时，我希望能让我自己处理这件事。”
“还在幻想些不可能的事吗？”负责人问。
“那个嘛……”马隆答道，“我不知道。我还有些长途电话要打。”
他先打了一些海外电话，剩下的美国国内的电话则打算稍后再打。他的第一个电话是打往伦敦的新苏格兰场，通话过程中马隆不断咒骂，而接线员则苦不堪言地表示自己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得如此复杂。海外电话的情况越来越糟糕。经过一番努力，马隆终于联系上了副警司C·E·蒂尔，对方承诺会立即调查此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电，马隆立刻接起了电话。
“喂？”他问道。
蒂尔脸色通红，显然还在嚼口香糖，他说：“马隆先生，我已经让刑事侦查队的吉迪恩队长去处理这件事了。如您所知，这里已经是中午之后了——”
“他们都在吃午饭吧？”马隆说。
“事实上，”蒂尔继续说道，“他们好像全都不在那儿了，可能在休假之类的。现在很难展开全面的调查，我们的人工作量实在太大。我想您应该已经收到和您一起工作的新苏格兰场人员的报告了吧——”

“哦，当然了，”马隆说。“不过时间点究竟有什么关系呢？”
“恐怕我是在考虑我们的奥特莫尔探长，”蒂尔说道。“他被派去寻找这里的通灵研究协会主席卡纳基博士。得知卡纳基博士‘出去吃午饭’后，奥特莫尔便调查了办公室周围十个街区内的所有餐厅和餐饮场所。卡纳基博士并不在那里；他和协会里的其他成员一样，似乎都去了不知何处。”
“干得真彻底，”马隆说。
“奥特莫尔是个好人，”蒂尔说。“我们已经尽快进行了调查，马隆先生。我也想反问您一个问题。”
“请讲，”马隆说。
蒂尔显得很担忧：“你们觉得这会不会与目前的……呃……麻烦有关呢？如您所知，这里的情况相当混乱；许多议员已经辞职或……呃……去世，以至于现在是由一个临时组成的联合政府来管理国家。甚至还有提议，在举行大选之前将行政权力交给女王陛下。”
有那么一瞬间，马隆以为蒂尔说的是罗斯·汤普森。但随后他想起了伊丽莎白二世女王，心情才稍好一些。情况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糟糕。不过也够糟糕的了。“我们还不知道，”他撒谎道。“但一旦有确切的消息，我们当然会立刻通知您。”
“谢谢您，马隆先生，”蒂尔说。“我们也会这么做。”说完，他仍继续咀嚼着东西，然后挂断了电话。
接下来是巴黎、罗马、柏林以及另外几个城市。结果都是一样的。从巴黎警察局的梅格雷到比利时的波洛，从柏林严格的官僚机构到开朗的荷兰人，所有的报告都如出一辙：各国的通灵研究协会都转入地下活动了。

马隆将脸埋在双手之间，想着抽根雪茄，但最终决定即便抽雪茄也会让他感觉更糟。他们在哪儿？现在在做什么？他们打算做什么？他们去了哪里？

“从无处之处出来，”他用一种空洞、阴森的声音说道，“来到此地。”

但此地究竟在哪儿？

他试图判断这句话是否有道理。表面上看，这简直就是糟糕透顶的英语，但他已经无法确定任何事情了。一切变得愈发混乱。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然后消失了。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已回到自己在华盛顿的公寓里。他走到大沙发上坐下来，心想如果要咒骂的话，至少也要让自己舒服一点。然而几分钟后，当周围出现明亮的电蓝色光芒时，他的心情依然没有好转。咒骂根本解决不了问题。似乎没有任何办法能解决问题。

他下一步该怎么做？接下来该去哪儿？

他越思考，头脑就越混乱。他意识到自己已经陷入了彻底的死胡同。

哦，其实他还是有一些办法的。马隆很清楚这一点。他可以制造很多噪音，做许多无谓的举动——归根结底也就是如此。他可以设法检查所有失踪的PRS成员的住所，那样肯定会发现那些人并不在家。他也可以让他们的人事档案被送到自己手中，不过那样只会让文件堆得更多，让一切更加混乱。但他很确定，那些文件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总的来说，他就算大闹一场，也找不到任何线索。

他悲伤地告诉自己，现在他有足够的证据可以促使FBI采取行动了。唯一的问题是，他想不出他们该去哪里寻找那些人。虽然他有能够说服伯里斯的证据——毕竟PRS的成员们已经以一种非常异常的方式消失了——但他拥有的证据远远不足以将案件提交法庭审理，更不用说让案件在法庭上站得住脚了。他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做到这一点：他根本无法签发逮捕令来抓捕任何人。

不过，无论是否处于假期中，他都坚定地认为自己是一名FBI特工，而他的座右铭就是：“总会有办法的。”用常规方法来追踪PRS的成员或找出他们的行踪是行不通的。毫无疑问，他们早已为这种紧急情况做好了准备，多年来一直如此；如果有人试图接近他们，只需一股强大的精神力量就能将探查者击退。马隆严肃地告诉自己，没有人是完美的。肯定有线索存在，他对此深信不疑。问题只是在于要弄清楚该去哪里找、如何寻找以及要寻找什么。那些线索一定藏在某个地方，静静地等待着他去发现它们。这个想法让他稍微感到些许安慰，但并没有太多作用。他缓缓站起身，走进厨房开始烧水泡咖啡。他告诉自己，前方还有漫长的夜晚要面对。他轻轻叹了口气。不过，别无选择，这项工作必须尽快完成。

当八支雪茄都化为灰烬，似乎还有好几加仑的咖啡流进了马隆的身体里之后，他的头脑变得像婴儿一样空无一物。东方渐渐出现了美丽的晨光，而马隆却对这美景说了些极其粗鲁的话。随后，他疲惫不堪、双眼通红、心烦意乱、怒火中烧，依然找不到任何解决办法，只能在沙发上昏昏欲睡。

当他醒来时，太阳已经高挂天空，窗外传来嘈杂的车流声。楼下有人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那刺耳的声音传入马隆半清醒的脑海中：“总统为应对当前危机，已宣布在全国范围内实施戒严令，”一个用严肃语气说话的嗓音说道，“军队成员、特工以及联邦调查局人员不在此禁令范围内。这项今天早上发布的命令已在一场特别新闻发布会上公布——”

马隆恶狠狠地骂了一句，然后坐起身来。“唉，”他嘟囔道，“真是个糟糕的起床方式。”他费了点劲才看清手表上的时间——已经两点多了一点。“后续进展将会随时报道，”播音员继续说道，“一小时后，一组专门的新闻主播将在此召开会议，结合当前局势讨论这一最新举措。任何特殊规定都会通过本台广播——”

“闭嘴，”马隆说。他告诉自己，自己浪费了很多时间在睡觉上，现在可不是听电视节目的时候。他站起身来，惊讶地发现自己的状态比之前好多了，头脑也更加清醒。也许睡眠确实对他有些好处。

他打了个哈欠，眨了眨眼，伸了个懒腰，然后走进浴室去洗澡刮脸。换好衣服后，他考虑过喝杯咖啡，但昨晚剩下的咖啡残渣似乎已经在他消化道里“安家”了，于是他最终放弃了这个念头。他喝了一些橙汁，吃了点吐司，然后叹了口气，拍掉衬衫上的碎屑，立刻赶往自己的办公室。

他知道，迟早都得和伯里斯谈谈。就算无计可施，伯里斯也必须知道情况。现在无论何时都是合适的时机——或者说不合适。他没有犹豫，按下内线电话按钮联系伯里斯的办公室，随后闭上眼睛等待那熟悉的声音。然而，那个声音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主任的秘书沃尔夫开口了：“马隆，伯里斯不在办公室。他得飞去迈阿密。如果事情紧急，我可以帮您在飞机上联系他，但他大概15分钟后就会降落。而且他确实说过今天下午会打电话回来。”“哦，”马隆说，“好吧，没关系。并不紧急。”他能得到暂缓处理的时间其实挺高兴的，这样他就有更多时间把问题解决好，再交给伯里斯。“不过为什么是迈阿密呢？”他问道。“你最近什么消息都没听到吗？”沃尔夫问。“我一直在休假。”“哦，”沃尔夫说，“昨天，密西西比州的州长在迈阿密海滩遭到了暗杀。”“啊，”马隆说。他思考了一会儿，接着说：“老实说，我觉得这并不算对国家，甚至对密西西比州来说，是无法弥补的损失。”“你正好说出了我的想法，”沃尔夫说。

“那凶手呢？”马隆问道。“我看他们还没抓到他，否则伯里斯就不会在赶来的路上了。”
“没有，”沃尔夫说。“凶手应该会往这里赶来。但你也知道情况有多混乱——一切都很乱。弗拉里恩州长当时正在柯林斯大道上散步，突然有人用高功率步枪向他射击，估计还配备了瞄准镜。”
“专业人士干的，”马隆评论道。
“看起来确实如此，”沃尔夫说。“而且他选的时间也很恰当——在那种混乱的情况下，他的死亡只不过是又一起莫名其妙的事件罢了。没人听到狙击手的枪声；州长就那样倒在了街上。等他的保镖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已经无法确定他中弹时面朝哪个方向了。”
“我记得柯林斯大道……”马隆开口道。
“对，”沃尔夫说。“但现在情况更糟了，一切都乱成一团。弗拉里恩州长散步的那条街上，有太多地方需要搜查。警察们正在试图找到那些在附近建筑物里看到可疑人物、听到枪声，或者看到有人在现场附近徘徊的人。”
“真棒，”马隆说。“听起来真是项复杂的任务啊。”
“你还不知道一半的情况呢，”沃尔夫说。“还有迈阿密海滩商会。据他们所说，弗拉里恩是因心脏病去世的，而且地点甚至不在迈阿密海滩。在他们看来，那里发生的一切都不存在；迈阿密海滩才是美国这片混乱局势中的唯一净土。”
“我只能祝你们好运，”马隆说。“这是自休伊·P·朗遇刺以来，美国历史上最悲惨的一天。”
“同意，”沃尔夫说。“要我转告伯里斯你打过电话吗？”
“好的，”马隆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他告诉自己，内穆尔斯·P·弗拉里昂的遇害显然意味着什么。这指向了一种全新的答案。诚然，老内穆尔斯·P确实是个可怕的错误——一个多疑、以自我为中心、企图成为独裁者的人，他的最后行为也与他整个执政生涯的表现如出一辙。在总统宣布全国进入戒严状态时，还有谁会远离自己的家乡，出现在迈阿密海滩呢？但马隆告诉自己，那并非重点。或者至少，不是最重要的原因。也许通过进一步调查能找到更多线索。无论如何，马隆相当确定自己可以暂时结束休假继续工作，至少在联系布里斯之前是这样。他还有任务要完成；没人会主动把东西送到他手上。他再次按下对讲机，接通了档案室。“喂，先生？”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波特，”马隆说，“我是马隆。我需要关于心灵研究协会、刘易斯·卡特爵士以及卢巴·阿尔丹科的所有资料的副本。后两者都与该协会有关。”“你又回来上班了吗，马隆？”波特问。“没错，”马隆说，“请尽快处理。”波特点点头：“马上就办。”不久，那些资料的副本就送到了，马隆立刻开始研究它们。也许在这些资料中就能找到他迫切需要的线索。心灵研究协会到底在哪里？他们现在在做什么？他们又打算做什么？他们最初为什么要挑起这场风波呢？他发现，心灵研究协会的分布范围比他想象的要广得多。它在美国、欧洲、南非、南美洲和澳大利亚的几乎所有大城市都有分支机构，甚至在格陵兰岛也有一个小型的分会。的确，共产党对这种非唯物主义、非马克思主义性质的心灵研究活动的反对态度，从某些事实中就可以看出来。

中苏阵营中并没有注册的分支机构。但马隆认为，这其实并不重要。也许在俄罗斯，他们自称“列宁研究小组”或“更好的汤品联盟”。从各种证据来看，他相当确信PRS在铁幕背后也存在着某种组织结构。

资金支持似乎也不是什么问题。马隆查看了该组织的支持者名单，发现上面有数十万人的名字，他们大多都是对灵异现象感兴趣的普通人，每人向PRS捐了几美元。当然，除了这些小额捐款之外，还有少数来自富有人士的大额捐款，这些人积极支持该组织并对其目标抱有浓厚兴趣。

这种情况并不罕见，只不过规模格外庞大罢了。马隆叹了口气，接着查看个人档案。

刘易斯·卡特爵士本人是一位著名的天文学家和数学家。他是皇家学会、皇家天文学会以及皇家数学学会的会员。就在他来到美国生活的两年前，他还因在高等数学领域的贡献而被封为爵士。马隆仔细查阅了有关他入境美国的文件，但这些文件都很规范，其中没有任何有用的线索。

刘易斯爵士所写的关于政治与历史哲学的书籍广受好评，他还写过一部小说《但有些人更平等》，该书出版后的几周内就跌到了畅销书榜单的末尾。

就这些了。马隆试图判断这些信息是否对他有帮助，答案很快就出来了——没有帮助。他打开了第二个档案。

卢巴·阿尔丹科出生于纽约。她的母亲是爱尔兰裔，名叫玛丽·弗利，于1969年去世。她的父亲是匈牙利人，名叫克里斯·约尔根·阿尔丹科，也在同一年去世。

马隆叹了口气。他确信，在那些档案中一定存在某个线索——那个能告诉他所有所需信息的关键线索。他的直觉从未如此强烈过；他很清楚，自己正面对着有史以来最重大、最惊人且最完整的真相。可他却看不出来。

他盯着那些文件夹看了好一会儿。它们能告诉他什么？那个线索又是什么？

然后，慢慢地，一缕柔和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脑海。

“马隆先生，”马隆轻声说道，“你真是个十足的傻瓜。有时候，当发现那些看似模糊不清的东西其实都是显而易见的时，就应当抛弃那些不可能存在的解释。”

他不确定这话是否有意义，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明白自己在说什么。但随着所有事实的脉络逐渐清晰，又在他的脑海中彻底颠倒过来，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东西——那种能告诉他不仅是谁、在哪儿，还有为什么的东西——他终于确信了一件事：他知道最终的答案了。而且这个答案极其明显，简直再明显不过了！

十四

当然，只有一件事可做，也只有一个地方可去。马隆立刻传送到FBI的纽约办事处，然后立即下楼来到车库，那里有一辆专门为他准备的林肯汽车在等待着他。

当马隆走向那辆车时，一名机械师好奇地抬起头。

“需要司机吗？”他问道。

马隆暗自庆幸，不必再为是否正在休假而进行冗长而耗时的争论。

“不用了，谢谢，”他说。“这是单独执行的任务。”

他告诉自己，那是千真万确的。他驾车驶上街道，进入纽约傍晚时分极其拥堵的交通状况中。林肯汽车行驶得很平稳，但马隆并没有在如此糟糕的交通状况下冒险驾驶——在他看来，这比两天前与那个乐天的出租车司机一起经历的拥堵状况还要糟糕。毕竟，他现在并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他也清楚这一点。等他到达那里时，他们——这一次，马隆终于能够给那个“他们”加上具体的名字了——仍然会在那里等着他。突然，当他转弯时，眼前出现了一排排紧密相贴的汽车，视线所及之处全是车辆。喇叭声震耳欲聋，浓烟滚滚，整个场景简直就像是为赛车手们准备的地狱之境。马隆一边咒骂一边冒汗，直到车流开始移动，之后他又继续咒骂和出汗，直到终于离开城市。

这一过程花了很长时间。在过去的48小时里，纽约的交通状况非但没有改善，反而变得更糟了。当他终于穿过乔治·华盛顿大桥并朝西行驶时，已经几乎筋疲力尽了。而随着他继续驾驶，既然纽约市已经不在视线范围内，他的本能便开始主导应对各种驾驶难题。他把所有的想法从那些曾经遮蔽着它们的“屏障”后面取出来，整齐地排列在面前。他坚定地告诉自己，这些想法是专门为某一群人准备的，绝不会泄露给其他人。一切都非常清晰；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把它们解释清楚。

这些年来，马隆一直对书中的侦探们感到好奇。他们总能在最后一章解决所有问题，这本身固然不错，但他们身边总有许多嫌疑人在听他们讲述。马隆很清楚，自己永远无法做到那样完美的布局——人们会打断他，各种意外状况也会发生：两只狗会冲进来在车内打斗，要么会发生地震，要么会有绿色的小外星人入侵，又或者有人会突然晕倒，引发一片混乱。但现在，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有了机会。没人能打扰他，他可以尽情地把自己的想法解释清楚。

因为PRS的成员们能够进行心灵交流。而肯尼思·J·马隆则不行，他开心地想着。他确信，当自己驾车前往他们在宾夕法尼亚州的藏身之处时，卢巴一定能够接收到他的信号。至少他是这么希望的；这样会让一切变得更愉快。他还希望卢巴，或者那个真正能接收信号的人，能通知其他人，这样他们就能一起听到他对所有事情的最后解释了。

他将自己的思维定向发送到那个特定的方向，只让那些他选定的人接收到他的想法。片刻的寂静之后，有声音出现了。马隆几码前经过了一队士兵，但他并没有特别注意到他们；由于全国处于戒严状态，士兵们已经变得像树蛙一样常见。不过现在，情况有些不同了。

马隆感觉到汽车微微震动，然后停了下来。在他行驶的公路旁，有一支由30吨重的坦克组成的队伍正在行进。那些坦克发出轰鸣声，缓慢地沿着公路前进，大约过了三分钟后便消失了。马隆想知道这些坦克是用来做什么的，但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抛开了。不管这些坦克究竟有什么用处，思考它们显然都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他再次发动了汽车。路上车辆很少，不过路边停着很多车。加油站上的“关闭中”标志解释了这一现象，马隆开始感激国家宣布的紧急状态——这让他能够不受太多干扰地驾驶汽车。

“祝大家下午好，”他想，“尤其是卢巴·阿尔丹科小姐。希望她能接收到我的信号……如果她没收到，希望有人能提醒她。说实话，比起现在能想到的其他人，我更愿意和她交谈。事实上，大声说话反而更容易集中注意力，所以我打算这么做。”

这时他猛地转向，成功避开了那个埋伏在那里的破木箱。“混蛋！”他愤恨地骂道，然后继续开车。过了一会儿，他又说：“这不是针对你个人的，事实上，我不在乎你们是否在偷听。我也不打算隐瞒什么。”他想了想，接着补充道：“说实话，我不确定自己有什么好隐瞒的。”

他停顿了一下，在脑海中几乎能听到卢巴的声音：“我在听呢，肯尼思，继续说吧。”

他在心中搜寻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讲起。于是，他决定遵循侦探小说的传统，不提《爱丽丝梦游仙境》这个故事，而是从最开头讲起。

“那个古老的通灵研究协会啊，”他认真地对挡风玻璃说道，“已经存在了很多年——实际上是从19世纪80年代就开始的。这么长的时间里，他们进行了大量的通灵研究。许多著名且聪明的人都曾是该协会的成员。因此，经过近一百年的努力后，最终能有所发现也就不足为奇了。”

就在这时，又出现了阻碍。几根木桩挡住了马隆前方的道路。当他盯着那些木桩时，他感觉到一种预感正在涌现。他拿出.44口径的马格南手枪，减速行驶，同时记住沿途的景象。他在木桩前停下了车。这时，有三名手持M-1步枪的士兵，以及一名面容严肃、皮肤苍白的上尉从道路两侧走了出来，上尉肩上的勋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上尉用军人的口吻命令道：“从车里出来！”

马隆开始照做。

“双手举起来！”上尉厉声喝道。马隆悄悄地将.44口径的手枪放回夹克口袋，然后照做了。当他走下车后，立刻传送到他之前记住的那段路上，也就是车子后面十英尺处。那四名士兵都惊得目瞪口呆。

马隆拔出枪将他们击毙。随后他搬开那些垫木，回到车里，为.44口径手枪重新装弹，将其放回枪套，然后继续驾驶汽车前进。

“现在，”他若有所思地说，“我讲到哪儿了？”

他仿佛听到卢巴的声音在说：“你正在告诉我们，一直以来事情都是如此——其实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哦，对，”他说，“那么，你们解决了自己设定出来的一些问题。也许早在像奥康纳博士这样的科学界人士感兴趣之前，你们就已经学会如何运用和控制心灵感应与瞬间移动的能力了。但你们从未公开宣布过这些能力，而是将知识藏在自己心里。‘布罗姆利大人，这就是普通人所说的心灵感应吗？’‘是的，布罗姆利夫人。’‘这对他们来说未免太过高级了吧？’也许确实如此，不过我也不确定。”

他意识到自己的思路有些偏离了主题。过了一会儿，他又回到了正轨上。

“无论如何，”他继续说道，“你们——所有身处外界的人——都要为这个国家、整个欧洲和亚洲所发生的一切负责；据我所知，甚至还有地狱的郊区也在你们的掌控之下。”

“比如，我记得你给我看过的一本仿制书籍，”他说，“作者试图揭露那个组织的真面目，试图证明刘易斯·卡特爵士以及其他一些成员正试图利用他们的超能力来统治世界，建立一种极其可怕的独裁制度。”

“那本书在很多方面都相当有说服力。显然，作者对自己所研究的领域非常了解。”

就在这时，马隆又遇到了障碍。前方似乎发生了战斗，许多车子上都有弹孔，它们被堆放在道路的一侧。州警察在一名陆军少校的指挥下努力恢复秩序，同时有一台推土机把那些汽车推到路边的草地上。

少校停下手头的工作，趁汽车停稳时走过来迎接马隆。“让开道路，”少校怒气冲冲地说。马隆抬头看着他：“我这儿有身份证明，”他说，“可以让我拿出来看看吗？”少校伸手拿起枪，握在手中：“拿吧，但别耍花招。这条路上情况很糟糕，先生。”马隆打开钱包，出示了身份证明。“FBI的人？你在这里做什么？”少校问。“有特殊任务，”马隆回答，“哦……顺便说一下，你或许可以派些人去那边看看。在几辆手推车附近的路上，有四具穿着军装的尸体。”少校盯着看，最终问道：“死了？怎么死的？”“是我开的枪打死的，”马隆说。“你——”少校的手指更紧地按在枪的扳机上。“等等，”马隆说，“我说的是他们穿着军装，并没说他们是士兵。”“但是——”“三个拿着M-1步枪的士兵？M-1步枪早就过时了啊。还有一个带着勋章的上尉？不，少校，那些人是叛徒，是强盗；他们想杀了我，抢走我的车以及我身上的贵重物品。”少校缓缓松开了手中的枪，手臂垂到身体两侧。“你做得对，马隆先生，”他说。“我还得继续这么做，”马隆说，“我赶时间。”他注意到路边有一份报纸在飘动，距离汽车不太近。不知为何，这让他觉得周围更加荒凉和诡异了。

标题纷纷映入眼帘：
“实施戒严令”
州长称“必须遵守”
但周边城镇恐将发生暴乱
一对夫妇承认在私人飞机上杀害了亲属
他们强迫亲属下车

那里还有一张女人的照片，马隆勉强能看清照片下的文字：“遵从总统颁布的戒严令，海伦·A小姐——”
他隐约觉得她的姓氏可能是汉德巴斯基特。

少校正看着他。“好吧，”他说，“我可以继续了吗？”马隆问道。
少校面露严肃之色：“继续开吧。”
马隆发动了汽车，路障被移开，他便继续前行。

过了一会儿，他说：“抱歉打断一下。希望所有收听肯尼思叔叔《欢乐时光》节目的人仍留在节目中。”
“继续吧，”卢的声音说道。
“好吧，那我们就来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你让人们改变了原本的打算。用这种方式，你可以制造出各种混乱。你有很多人想要除掉，于是就利用他们的心理弱点，为他们编造冲突的借口。你操纵一切，让他们辞职、被解雇、在选举中落败、被逮捕，或者干脆让他们无法继续活跃在公众视野中。那些心理较为不稳定的人，甚至会选择自杀。”

“有时候，必须离开的是个人；有时候则是整个团队，甚至整个国家。而有时则介于两者之间——人们会因为文件错放、信息发错、各种错误、主意改变以及各种能想到的问题，而搞砸组织的行动。”

“你知道的，”他继续说道，“起初我完全看不出这些事情背后的规律——不过我记得自己曾告诉过自己，这种做法其实是一种公正，因为它对黑帮分子和商人、国会议员一视同仁。”

“阿肯色州加胡奇县的那个国会议员，因为虚假的选举报告而陷入困境，就在同一天，卡车司机工会的会计也将迈克·桑兹的账本送给了司法部长。我称之为简单的公正。”

“从那个角度来看，整件事似乎还挺合理的。如果你处理掉的那些人都是那些需要被收拾的人，那我倒要称赞你——不过有一点除外。把那些蠢货、白痴、疯子、笨蛋、傻瓜、精神病患者、偏执狂、胆小鬼、恐惧症患者、狂热分子、小偷以及所有那种毫无用处的家伙都清除掉，这没问题，我完全支持。但绝不能用这种方式。哦，不行。”

“你按下了恐慌按钮，这就是你所做的。你在两周内造成的破坏，比那些笨蛋几百万辈子都做不了的还要多。你毁掉了这个国家以及所有其他文明国家的经济。你引发了骚乱，导致无辜者死亡；还有成千上万的人失去了生意和积蓄。只有上帝才知道，在这一切结束之前还会有多少人因饥饿或谋杀而死去。而你却不能说那些人都活该死。”

当他来到一个小镇时，他放慢了车速。这是数英里以来他第一次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前方的道路。他看到，那个小镇一片混乱：当地图书馆的草坪上整齐地停着四辆汽车。街道对面，一家大型药店正在燃烧，人们正匆忙地试图扑灭火焰。周围似乎没有州警察或军人，但他们……

他继续前行，马隆看到前方路上有一顶被遗忘的海外帽子。他震惊地意识到自己现在已身处宾夕法尼亚州，距离他想要去的地方很近了。一块指示牌告诉他，他所在的是米尔福德镇。那里一片混乱，马隆衷心希望这种混乱状况终能得到解决。

那是个小城镇，马隆很高兴能这么快离开那里。“我就是这个意思。”他大声说道。然后他停顿了一下：“有人在那儿吗？”

他仿佛听到卢巴的声音在说：“是的，肯。我在这里，正在听你说话。”

虽然这是幻想，但他们当然不可能与他取得联系。他们能够进行心灵交流，但肯尼思·J·马隆却不行，他悲伤地告诉自己。

“喂，那边的人，”他继续说道，“希望你们一直都在听，因为我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只想说：你们毁了我的国家，也几乎毁掉了整个文明世界。你们让我的世界陷入崩溃的边缘。我有充分的理由去憎恨你们。根据我所掌握的所有证据，你们是一群有史以来最恶劣的恶棍；按理说，我应该竭尽全力将你们消灭掉。但我没有这么做。我的预感告诉我，你们的所作所为是正确且必要的。虽然我实在无法理解，但事实就是如此。我只希望你们能为我解释一下。”

很快，他就来到了乡村之中。这里当然全是乡村景象——山丘、鸟儿、树木、花朵……

草地、广告牌以及其他可能分散驾车者注意力的事物。马隆又花了两个多小时才找到他要找的地方。早在找到之前，他就已经意识到，在宾夕法尼亚州寻找乡间别墅其实和在布鲁克林区寻找私人住宅没什么两样——无论哪种情况，他都得沿着那些看似可行的路线拼命搜寻，结果却总是毫无收获。在两种情况下，当地人都对他要找的地方一无所知，甚至有人怀疑那个地方根本不存在。天色渐暗的情况也并没有带来任何帮助。但最终他还是找到了它。在一条狭窄的铺砌道路的转弯处，他看到了掩映在树林后的那栋房子。他立刻认出了它——因为他见过太多次了，几乎可以称得上对其了如指掌。

那是一座规模宏大、结构复杂的殖民地风格宅邸，外墙被涂成了耀眼而美丽的白色，配有宽阔的柱廊以及雕刻精美的前门。前窗上挂着华丽的紫色窗帘，房子前面是一片广阔的前花园，还有高大的古树。马隆几乎以为斯嘉丽·奥哈拉随时会从房子里跑出来，大喊“瑞德！孩子们的粥着火了！”之类荒谬的话。不过，如果马隆没猜错的话，房子里并没有那个迷人的斯嘉丽。屋里有一些PRS的重要成员——还有一人并非该组织的成员。但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那片修剪整齐的院子里没有任何动静，窗户里也看不到紫色窗帘的微动。没有声音，房子周围也没有停着的汽车——想到《飘》中的场景，马隆意识到那里甚至连马或马车都没有。那地方看起来空无一人。马隆觉得自己应该能判断出什么，但他还是花了几分钟才鼓起勇气走上那条长长的车道。他凝视着那座房子。它……

他知道，那是一座很古老的建筑，建于内战之前，最初覆盖着大片土地。如今，那片广袤的土地上仅剩下围绕房屋的一小块区域而已。不过，原来的家族仍然居住在那里，他们为这座房子以及自己与它之间的历史联系而自豪。多年来，马隆知道，他们一直精心维护着这座房子，对它的内部进行了修复和现代化改造，同时也没有破坏这座有着150年历史的建筑原有的风格。庄园周围有围栏，但前门却是敞开的。看到这一幕，马隆深吸了一口气。他告诉自己：现在，要么行动，要么永远机会不再。他缓缓驾驶着林肯汽车穿过大门，时刻警惕着可能出现的任何危险。周围没有任何动静。在距离前门30码处，他小心翼翼地停下车子，然后下车。他开始朝建筑物走去。每走一步似乎都需要好几分钟的时间，他脑海中又浮现出所有曾经的念头。除了马隆自己之外，似乎没有任何东西在移动。他做得对吗？那些他一直以为就在那里的人真的在那里吗？还是说他被他们误导了？尽管他有保护措施，却还是像他们操纵过那么多人一样轻易地被他们操控了吗？这种可能性存在，但并非唯一的可能。他想，也许他完全正确，那些人确实正在里面等待着他。也有可能是他误解了他们的动机——也许他们只是在等待他再靠近一点。马隆继续向前走。只要再走几步，他就会接近到这样的程度：从房子里射出的子弹根本不可能错过他。而且不一定是子弹，他们也可能设下陷阱，等着他走进去，然后把他囚禁起来，再想办法……想办法做什么呢？他不知道。而这更糟糕，因为它引发了马隆内心深处最可怕的恐惧。他继续向前走。

终于，他走到了通往门廊的台阶前，一步一步地上了去。他站在门廊上，漫长的几秒钟过去了。他朝那扇高大、宽大且精美的橡木门迈出了一步，接着又迈出一步、再一步。里面究竟有什么在等着他呢？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门铃按钮。门立刻打开了，马隆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房子的主人从门口向他微笑。马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就希望会是你，”他虚弱地说，“我可以进来吗？”“当然可以，马隆。请进吧。我们一直在等你呢。”FBI局长安德鲁·J·伯里斯说道。

十六

马隆坐在一张巨大而舒适的复古式莫里斯椅上，显得十分放松，几乎完全处于平静状态。另外三把类似的椅子则摆放在一张矮大的咖啡桌旁，那张桌子是由一块深色木头制成，架在短短的弯曲桌腿上。马隆以一种轻松的态度打量着另外三人：安德鲁·J·伯里斯、刘易斯·卡特爵士以及卢巴·阿尔丹科。刘易斯·卡特爵士从嘴里取出烟斗，轻轻吐出一口烟。“马隆，”他温和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会在这里？”“嗯，”马隆说，“我只是……我的意思是，我一看到——”他停了下来，皱起了眉头。“反正我还有线索可循，”他说，“我意识到是PRS造成了所有的麻烦，因为它效率极高。而当我坐在那里仔细查看那些文件报告时，突然想到：FBI的效率同样很高。所以答案就很明显了。”“什么很明显？”伯里斯问道。

马隆耸耸肩。“我原以为你让我休假是因为你改变了主意，”他说，“现在看来你是自愿这么做的。”
“没错，”刘易斯爵士说，“但你怎么知道我们会在这里呢，马隆？”
房间里有一片阴影，但却看不见具体是什么。马隆感受到了突如其来的危险气息。他意识到，无论发生什么，自己都活不到最后。他，肯尼思·约瑟夫·马隆——那个他一直熟悉且喜爱的、看似勇敢实则胆小的FBI特工——永远无法摆脱这种致命的处境。如果他能活下来，也会变得面目全非——
他甚至不想去想这件事。
“究竟是怎样的逻辑，”刘易斯爵士问道，“让你认为我们都会在安德鲁的家里？”
马隆努力思考着这个问题。“嗯，”他开口道，“我想这算不上真正的逻辑吧。”
卢巴对他笑了笑。他稍微安心了一些，但并没有太多。“你应该换种说法，”她说，“应该是：‘这算不上真正的逻辑，我只是猜测而已。’”
“不是猜测，”刘易斯爵士说，“你知道的，那是预知能力，马隆。你的超前感知能力。”
“好吧，”马隆说，“那又怎样？”
“放松点，”伯里斯插话道，“别紧张，马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刘易斯爵士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继续吧，”他说，“马隆，告诉我：如果你是一名数学教授，负责教授微积分课程，你会如何给一篇只有答案却没有解题过程的作业打分？”
“我从未学过微积分，”马隆说，“但我猜我会给他打不及格的分数。”
“为什么？”刘易斯爵士问。
“因为如果他无法为自己的答案提供依据，”马隆缓缓说道，“那跟普通人的猜测没什么两样。他必须为自己的答案给出理由。”

“否则就没人能理解他了。”
“好吧，”刘易斯爵士说，“完全没问题。现在——”他吹了吹烟斗——“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解释你几小时前做出的那个决定吗？”
马隆意识到危险正在逼近。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防范它。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回答问题，争取时间。
“当我开车过来的时候，”他说，“我给你发了消息。我把我所知道的以及我对当前整个局势的看法都告诉了你。我不知道你是否收到了，但我——”
卢巴面无笑容地开口了：“你是说你并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正在回复你？”
马隆突然明白，那不过是雪崩的最初迹象而已——而这场雪崩终将摧毁他。“那么，是你把你的想法强行灌输到我的脑海里了，”他尽量冷静地说，“就像你强迫整个社会做出决定一样。”
“喂，马隆！”伯里斯突然说道，“你知道那种能量释放需要大量能量，而且只能持续极短的时间！”
马隆眨了眨眼：“那么你……并没有——”
当然没有强迫你做任何事，肯尼思。我做不到。就算拥有PRS的全部力量，也无法突破你的防护屏障。但你是主动为我打开它的。
那是卢巴的精神“声音”。马隆张开嘴，又闭上，随后才赶紧切断与她联系的通道。卢巴对他露出苦笑，但什么也没说。“你是说我是通灵者？”马隆虚弱地问道。
“当然，”刘易斯爵士断然说道，“目前你只能感知到卢巴的思维——但最终你肯定能够感知到任何人的思维。就像你学会了瞬移一样，你也可以学会通灵。”

房间在旋转，但马隆努力保持冷静。“等一下，”他说，“如果你收到了我发送的信息，那就意味着你知道我有问题要问。”
一阵短暂的沉默。
最终，刘易斯爵士抬起头。“你想知道为什么你认为我们——PRS——没有犯下那些你想指控我们的罪行。好吧。”他停顿了一下，“我们确实摧毁了文明，这一点没错。我们也本可以更巧妙地做到这一点，同样没错。”
“那么——”
刘易斯爵士的面容严肃而坚定。马隆紧张起来。
“马隆，”刘易斯爵士说，“你以为只有自己才有心理防护机制吗？”
马隆摇了摇头。“我想，压力——或是坚定的意志——可以让任何人拥有这种能力，至少在某些人身上是这样。”
“很好，”刘易斯爵士说，“那么，在世界上那些因为种种原因而能够形成这种防护机制的人当中——”
伯里斯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他的话在老房子里回荡着。
“是某个蠢货，”他直截了当地说，“想要挑起最后一场战争。”
“所以你们才必须阻止他，”马隆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但我还是不明白——”
“你当然不明白，”刘易斯爵士说，“但你得先明白自己为何不明白。”
“因为我太笨了，”马隆说。

卢巴摇了摇头。马隆转向她。“不蠢，”她说，“但是，肯尼思，有些人拥有某种天赋，而另一些人则拥有其他天赋。这些天赋是无法相提并论的；它们都有用处，只是各自发挥不同的功能而已。”
“那我的天赋呢？”马隆问，“就是愚蠢。但是——”
她优雅地点了一支烟。“并非如此，”她说，“你做得非常出色，肯尼思。我从小时候就开始接受训练，学习如何运用自己的超能力——自1970年以来，PRS就一直懂得如何对儿童进行这方面的训练。只有迈克·富埃约独自开发出了相应的教学体系；正如你所看到的，他是个天才。”
“同意，”马隆说，“但是——”
“不过，”卢巴说，“你是第一个在成年后无需经过童年训练就能完全发挥自身能力的普通人。此外，你也是唯一一个在预知能力方面发展到如此程度的人。”
她吸了口烟。马隆等待着。
“但你缺乏的，”她最终小心翼翼地说，“是在得出正确结论之后，能够推理出自己所采取的行动步骤的能力。”
“就像那个微积分学生一样，”马隆说，“我失败了。”他内心感到一阵痛苦，仿佛有人认定解决忧虑的最佳方法就是在关节里塞进粗砂纸，而他，肯尼思·J·马隆，被选作了第一个实验对象。
“你并没有失败，”卢巴说，“你还远没有失败，肯尼思。”
伯里斯突然清了清嗓子。马隆转向他。FBI局长把一支未点燃的雪茄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说道：“马隆，我们一直在监视着你。你的防护罩确实坚不可破——但我们还是能够进入你与之交谈过的人的脑海中：迈克·桑兹、普里莫·帕尔韦里等等。当然，还有女王陛下：你为了与她交谈而让防护罩出现了缝隙，而你至今仍未……”

“他们关闭了它。直到你开始在这里进行广播，事情才又恢复正常。”
“好吧，”马隆说，尽量耐心地等待对方继续说下去。
“我试图让你退出这个案子，”伯里斯继续说道，“因为刘易斯爵士和其他人觉得你已经太接近真相了。你确实如此，马隆，真的。”他点燃雪茄，露出若有所思的满意表情。
“但他们不知道你会怎么反应，”他说。“我们……认为一个从小就没有接受过关于人类超能力训练的人，是不可能接受PRS所肩负的任务的现实的。”
“我还是不明白，”马隆说。“我太笨了，肯定做不好。还记得吗？”
“好了，好了，”伯里斯无奈地说，“并非如此，马隆。但我们很担心。关于那三个间谍的事，我对你撒了谎——是我在饮水机里下了药。我也试图阻止你了解弗埃约的瞬间移动方法，不想让你知道自己具有心灵感应能力。”
“但我还是知道了，”马隆说，“那我现在算什么人了？”
“这正是我们正在试图弄清楚的，”刘易斯爵士插话道。
马隆感到十分沮丧，但他不确定原因何在。“我有一些问题，”过了一会儿他说道，“我有三件事想知道。”
“说吧，”刘易斯爵士说。
“第一：”马隆说，“为什么女王陛下以及其他那些疯狂的心灵感应者没有发现你们？第二：既然你们担心我有危险，为什么还要派我执行这些任务？第三：摧毁文明究竟有什么好处？它又是如何让我们免于上次战争的？”
刘易斯爵士点了点头。“首先，”他说，“我们开发出了一种制造防护罩的技术，并用无害的思想来掩盖它——就像躲在电影屏幕后面一样。其次……我们必须完成这些任务，马隆。而且安德鲁认为你是最有能力的人，不管你是否有危险。另外，我们还想把所有那些疯狂的心灵感应者聚集在一起；当周围充满这种疯狂的心灵感应现象时，工作就会变得很困难。”

“但仅仅因为一个拥有心灵屏障的人就毁掉整个世界——为何不设法让他的手下不再服从他呢？”马隆摇了摇头。“那样做才更合理。”
“也许吧，”刘易斯爵士说，“但那行不通。事实上，这种办法已经试过，但没效果。中苏两国的高层很聪明，他们察觉到自己的手下被操控了。于是他们开发了一套系统，一部分依靠自动射击装置，另一部分则依靠那些心灵屏障有效、不会被操控的人——我们无法直接破坏这套系统。所以我们就不得不摧毁他们。”
“同时还要处理美国的问题，”伯里斯说。“必须保持经济平衡；否则一个强大的美国就会被迫填补权力真空，那将会带来更严重的灾难。而如果我们不出问题，中苏阵营就会把他们的混乱归咎于我们。那样一来，在崩溃开始之前就会爆发最后一场战争，对吧，马隆？”
“我明白了，”马隆说，他觉得自己差不多懂了。他告诉自己现在可以开心起来了——那种危险其实并非针对他本人，而是他对PRS、对文明的威胁——已经结束了。但他并没有感到开心，也没有任何感觉。
“纽约正在酝酿一场危机，”刘易斯爵士突然说道，“这会占据我们所有的注意力。马隆，你不如……回家休息一下吧？我们接下来会有不少工作要做，你需要保持精力充沛才能应对接下来的任务。”
“好吧，”马隆无精打采地说。“当然。”
当其他人起身离开时，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消失了。

第十七章

不知怎的，两个小时过去了。马隆发现，波本威士忌加苏打水能帮助他熬过去。他慢慢地喝了两杯，试图不去想任何事情。他感觉糟透了。过了一会儿，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开始行动了。也许这样能让他感觉好一些。也许他认为自己应该拿出雪茄来庆祝一下。不过，似乎并没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在载玻片上的变形虫，因为“成功征服了世界”而受到祝贺。

他又喝了一些波本威士忌加苏打水。他告诉自己，变形虫可不会喝这种酒。他比变形虫强多了，也幸福得多。但他实在想不出世界上还有哪个变形虫，无论多么心碎，会比肯尼思·J·马隆更痛苦。

他抬起头，发现房间里还有另一个“变形虫”。他皱起了眉头——那不是变形虫，他想。那是那个变形虫应该爱上的人，这样那个科学家就能记录下他所做的一切，其他那些通灵者也能了解他的所有情况。但谁听说过有通灵者会爱上变形虫呢？没人。这是命运，而命运真是糟糕透顶。马隆早就怀疑过这一点，现在他确信了。从变形虫的角度来看，命运简直可怕至极。

“不，肯，”那个通灵者说，“事情没必要变成那样。”

“哦，当然必须如此，”马隆断然说道，“甚至还会更糟。等我再喝点酒，情况会更糟糕。等着瞧吧。”

“肯，”卢巴轻声说，“你不必这么受苦。”

“不，”马隆同意道，“我确实不必。你可以开枪打死我，那样我就死了。请停止这种愚蠢的行为，好吗？”

“你已经被打中一半了，”卢巴严厉地说。“现在安静点，听我说。你生气是因为爱上了我，而且对这一切的徒劳感到绝望。”

“没错，”马隆说，“完全正确。你是个通灵超人——女人。你可以用自己的头脑去解决问题，而不像我们这些变形虫那样依赖那种愚蠢的通灵能力。你远远超越了我。”

“肯，听我说！”卢巴厉声说道。“试着进入我的脑海吧。你可以与我建立联系——尽管去试试吧。如果你愿意的话，甚至可以读取我潜意识里的想法。”
马隆眨了眨眼。
“现在，肯！”卢巴催促道。
马隆注视着她，看了很久。
半小时后，肯尼思·J·马隆独自一人在房间里，他开心地哼着歌，同时拂去自己那顶最漂亮的皇家蓝色无边帽上的灰尘。他面对着墙上的镜子，吸了一口咬在嘴里的雪茄，然后调整无边帽的角度，使其处于最佳状态。
这时有人敲门。他走过去开门，先小心翼翼地处理掉了雪茄。“哦，”他说，“你在这里做什么？”
“只是来打个招呼而已，”托马斯·博伊德微笑着说道，“又开始工作了吗？”
博伊德当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且也无需知道。
“差不多吧，”马隆说，“不过今晚打算放松一下。”
“嗯——”博伊德说，“让我猜猜。她的名字以L开头吧？”
“不是，”马隆干脆地回答。
“但是——”博伊德继续说道。
马隆在心中寻找一个解释。如果告诉博伊德真相——即卢巴与肯尼思·J·马隆在社交关系上根本不是对等的关系——那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帮助。但总得把事情说出来。“汤姆，”他说，“假设你遇到一个美丽的女孩——迷人、出色又聪明。”
“太好了，”博伊德说，“我已经喜欢上这个设想了。”
“假设她的年龄大概……哦……二十三岁左右，”马隆继续说道。

“再胡猜下去的话，”博伊德说，“我可要动手揍你了。”
“那么，”马隆小心翼翼地说，“假设你在和她出去之后……比如说，当你带她出门时，遇到了你的祖母呢？”
“我的祖母？”博伊德正色道，“才不会去那种地方。”
“发挥点想象力吧，”马隆不耐烦地说。“假设你的祖母认出那个女孩是她的老同学呢？”
博伊德咽了口唾沫。“什么？她的老同学？”
“对，老同学，”马隆说。“假设这个女孩如此迷人，那只是因为她有九十年的时间来锻炼自己的魅力罢了。”
“马隆，”博伊德沮丧地说，“你总是把好主意都毁掉——”
“那么，”马隆问，“你会再和她出去吗？”
“开玩笑吧？”博伊德说，“当然不会。”
“但她还是同一个女孩啊，”马隆说。“你只是发现了关于她的新信息而已。”
博伊德点点头。“所以，”他说，“你发现了关于卢巴的新信息。比如，也许她已经九十岁了？”
“不，”马隆说，“不是那样。只是些别的东西罢了。”他想起了伊丽莎白女王关于对待上级的礼貌原则：人们表面上装作认为上司比自己高人一等，但实际上并不这么认为。而另一方面，当一个人确实知道并相信某人确实比自己高人一等时，他就不介意了，因为他可以依靠这种优势来帮助自己。至于爱情，普通的男女之爱，那是根本不可能存在的。马隆告诉自己，也没人会希望它存在——毕竟那会非常尴尬。

“那么那个女孩是谁？”博伊德问道。“在哪儿？所有的俱乐部都关门了，现在的街道也很不安全。”
“芭芭拉·威尔逊，”马隆说，“在尤卡弗拉茨。我应该能找到一架快速的飞机。”他耸耸肩，“或者直接传送过去也行。”
“当然，”博伊德说，“但在这样一个麻烦不断的夜晚——”
“哦，亨利国王，”马隆说，“请听我说。像您这样有历史感的人，应该懂一点历史吧。”
“比如什么？”博伊德略显不耐地问。
“一直以来都有各种麻烦，”马隆说。“八世纪时是撒拉森人；十四世纪则是黑死病。还有宗教改革，1870年的普鲁士人，1898年的西班牙人，还有——”
“还有呢？”博伊德问。
马隆深吸一口气。他几乎能感觉到宫廷礼服的飘动，以及相应的宫廷礼仪。毕竟，作为女王的侍从，芭芭拉女士会期望他具备一定的风度。
过了一会儿，他想出了答案。
“1914年，就是敌对的外星人。”肯尼思·马隆爵士说道。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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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的古腾堡计划™许可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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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维护古腾堡计划™推动电子作品自由传播的宗旨，通过使用或分发本作品（或任何与“古腾堡计划”相关的作品），您即同意遵守随该文件提供的、或可在www.gutenberg.org/license网站上查阅的完整古腾堡计划许可证中的所有条款。

第1节：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的一般使用条款及再分发规则

1.A. 通过阅读或使用本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的任何部分，即表示您已阅读、理解并同意接受本许可证以及相关知识产权（商标/版权）协议中的所有条款。如果您不同意遵守本协议的各项条款，则必须停止使用，并归还或销毁您所拥有的所有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副本。如果您为获取某份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或其访问权限而支付了费用，且不同意受本协议条款的约束，可根据1.E.8段的规定向您付款的机构或个人申请退款。

1.B. “古腾堡计划”是一项注册商标。只有那些同意遵守本协议条款的人才能将其用于电子作品上，或以任何方式与电子作品关联使用。即便不遵守本协议的全部条款，您仍然可以对大多数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进行某些操作，详情见1.C段。如果您遵守本协议条款并协助确保未来人们能够继续免费获取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那么您可以对其进行更多操作，详情见1.E段。

1.C. 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简称“该基金会”或PGLAF）拥有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合集的汇编版权。该合集中的几乎所有单部作品在美国都属于公共领域。如果某部作品在美国不受版权法保护，那么……

我们位于美国，但只要删除所有与古腾堡计划相关的标识，我们就不会阻止您复制、分发、展示该作品或基于它创作衍生作品。当然，我们也希望您能遵守本协议的条款，通过免费分享古腾堡计划的作品来支持其推动电子作品自由获取的宗旨，从而让“古腾堡计划”这一名称继续与这些作品联系在一起。如果您在免费与他人共享这些作品时，保持其原有的格式并附上完整的古腾堡许可证，就能轻松遵守本协议的条款。

1.D. 您所在国家的版权法同样决定了您可以使用该作品的权限。大多数国家的版权法都在不断变化中。如果您不在美国，那么在下载、复制、展示、表演、分发该作品或基于它及其他古腾堡计划作品创作衍生作品之前，请先了解您所在国家的法律以及本协议的条款。对于美国以外的其他国家的作品，该基金会不对它们的版权状况作任何声明。

1.E. 除非您已删除所有与古腾堡计划相关的标识：

1.E.1. 每当有人访问、展示、表演、查看、复制或分发任何古腾堡计划的作品（即任何标有“古腾堡计划”字样或与“古腾堡计划”相关的作品）时，都必须明确标注以下句子，并提供通往完整古腾堡许可证的链接，以便人们能够直接获取该许可证：

本电子书可供美国及世界其他大部分地区的任何人免费使用，几乎没有任何限制。您可以根据随附在本电子书中的古腾堡计划™许可证，或通过www.gutenberg.org上的相关许可，复制、赠送或重新使用该作品。如果您不在美国，那么在使用本电子书之前，必须先了解您所在国家的法律。

1.E.2. 如果某部Project Gutenberg电子作品源自不受美国版权法保护的文本（且未附有表明该作品已获得版权所有者许可的说明），则可以无需支付任何费用即可将其复制并分发给美国的任何人。如果要在分发或提供此类作品时使用“Project Gutenberg”这一名称，就必须遵守1.E.1至1.E.7段中的规定，或者按照1.E.8或1.E.9段的要求获得使用该作品及Project Gutenberg商标的许可。

1.E.3. 如果某部Project Gutenberg电子作品是经版权所有者许可而发布的，那么其使用和分发必须同时符合1.E.1至1.E.7段的规定以及版权所有者所规定的其他条款。所有经版权所有者许可发布的作品，其相关的附加条款都会链接在位于该作品开头的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中。

1.E.4. 不得将完整的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条款从该作品中删除，也不得从包含该作品部分内容的文件或与Project Gutenberg相关的其他文件中移除这些条款。

1.E.5. 在复制、展示、表演、分发或重新分发此电子作品或其任何部分之前，必须明确显示1.E.1段中所规定的内容，并提供可直接访问完整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条款的链接。

1.E.6. 可以将此作品转换为各种二进制格式、压缩格式、标记格式、非专有格式或专有格式进行分发，包括各种文字处理格式或超文本格式。但是，如果以不同于“纯ASCII格式”或Project Gutenberg官方网站（www.gutenberg.org）上提供的官方版本所使用的格式来提供该作品的副本或使其可被访问，那么就必须在不给用户带来额外成本的情况下，提供该作品的原始“纯ASCII格式”版本或其它格式的副本，或是提供获取该副本的途径。任何替代格式都必须包含1.E.1段中规定的完整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条款。

1.E.7. 除非符合1.E.8或1.E.9的规定，否则不得对访问、查看、展示、表演、复制或分发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收取费用。

1.E.8. 在满足以下条件的情况下，您可以对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作品副本的提供、访问或分发收取合理费用：

• 您需按照自己用于计算税款的相同方法，就使用古腾堡计划作品所获得的毛利润的20%作为版税支付给古腾堡计划商标的所有者。不过该所有者已同意将此条款规定的版税捐赠给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版税必须在您编制定期纳税申报表的日期之后的60天内支付。这些款项必须明确标注为版税，并寄送到第4节“关于向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的说明”中指定的地址。

• 如果有用户在使用作品后30天内以书面形式（或电子邮件）告知您其不同意古腾堡计划™许可协议的条款，您必须全额退还该用户所支付的款项。同时，您还必须要求该用户归还或销毁其所拥有的所有实体介质形式的作品副本，并停止使用及访问其他古腾堡计划™作品的副本。

• 如果在收到作品后的90天内发现该电子作品存在缺陷并告知您，您必须根据1.F.3条的规定，全额退还该作品或替代副本的费用。

• 您还需遵守本协议中关于免费分发古腾堡计划™作品的所有其他条款。

1.E.9. 如果您希望以不同于本协议规定的条件来收取费用或分发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作品或作品集，您必须获得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书面许可，该基金会是该计划的管理方。

Gutenberg™为注册商标。如需相关帮助，请按照下文第3节所述联系该基金会。

1.F.

1.F.1. 在创建Gutenberg™作品集的过程中，Gutenberg项目的志愿者和员工付出了大量努力，用于识别那些不受美国版权法保护的著作、对其开展版权调查、进行文字转录以及校对工作。尽管如此，Gutenberg™电子作品及其存储介质仍可能存在各种“缺陷”，这些缺陷包括但不限于数据不完整、不准确或损坏、转录错误、版权或其他知识产权侵权问题、有缺陷或已损坏的磁盘或其他存储介质、计算机病毒，或是那些会损害您的设备或导致其无法读取的计算机代码。

1.F.2. 有限保修与责任免除——除1.F.3段中所述的“更换或退款权利”外，作为Gutenberg™商标所有者的Gutenberg文学档案基金会，以及根据本协议分发Gutenberg™电子作品的任何其他方，均不对您因任何损失、成本或开支（包括法律费用）承担任何责任。您同意，对于因过失、严格责任、违反保修条款或合同违约而产生的损失，您除了可依据1.F.3段的规定获得赔偿外，别无其他救济途径。您还同意，即便您已告知对方可能存在此类损失，该基金会、商标所有者以及根据本协议进行分发的任何一方仍无需为您承担任何实际损失、直接损失、间接损失、衍生损失、惩罚性损失或附带损失。

1.F.3. 有限的更换或退款权利——如果您在收到该电子作品后的90天内发现其中存在缺陷，您可以向提供该作品的人士寄送书面说明，从而获得相应款项的退款（如有）。如果您是通过实体介质获取该作品的，则必须将该介质连同书面说明一并退回。提供有缺陷作品的一方可以选择为您提供一份替代副本，而非退款。如果您是通过电子方式获取该作品的，那么提供该作品的一方……

您可以选择获得第二次机会以电子形式接收该作品，以此代替退款。如果第二份副本仍有缺陷，您有权书面要求退款，且不再有解决该问题的机会。

1.F.4. 除1.F.3段中规定的有限更换或退款权利外，本作品按“现状”提供，不附带任何形式的明示或暗示担保，包括但不限于适销性或适用于某种用途的担保。

1.F.5. 某些州不允许免除某些暗示担保，或限制某些类型的赔偿。如果本协议中的任何免责条款或限制违反了适用于本协议的州法律，则该协议应被解释为采用该州法律所允许的最大程度的免责或限制。本协议中任何条款的无效或不可执行性不会导致其余条款失效。

1.F.6. 赔偿责任——您同意为基金会、商标所有者、基金会的任何代理人或员工、根据本协议提供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副本的任何人，以及参与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制作、推广和分发的所有志愿者，承担因您的行为或过失直接或间接导致的所有责任、成本及费用，包括律师费：(a) 分发本作品或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b) 对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进行修改、增减内容；(c) 由您造成的任何缺陷。

第2节 古腾堡计划的任务说明

古腾堡计划代表着以各种计算机可读取的格式免费分发电子作品，这些计算机包括过时的、老旧的、中型的以及新型的计算机。它的存在正是基于这一理念。

数百名志愿者的辛勤付出，以及来自各行各业人士的捐助，共同推动了这一项目的进展。

志愿者们以及为他们提供所需支持的财政援助，对于实现古腾堡计划的目标至关重要，也只有这样，古腾堡计划的藏书才能一直免费供后人使用。2001年，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应运而生，旨在为古腾堡计划及未来的世代创造一个稳定且可持续的发展环境。如需了解更多关于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信息，以及您如何通过自己的努力和捐助来提供帮助，请参阅www.gutenberg.org网站上的第3节和第4节，以及基金会的相关介绍页面。

第3节：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简介

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是一家非营利性的501(c)(3)类教育机构，根据密西西比州的法律成立，并获得了美国国税局的免税资格。该基金会的联邦税号为64-6221541。根据美国联邦法律及您所在州的法律规定，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可在一定范围内享受税收减免。

该基金会的办公地址位于美国新泽西州蒙特克莱尔市Watchung Plaza 41号516室，邮编07042，电话号码为+1 (862) 621-9288。电子邮箱地址及最新的联系方式可在www.gutenberg.org/contact网站上找到。

第4节：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的说明

古腾堡计划依赖于公众的广泛支持与捐助，没有这些支持，它就无法继续履行自己的使命——增加那些可以以机器可读格式免费传播的公共领域作品及授权作品的数量，让尽可能多的人能够获取这些作品。

包括那些已经过时的设备。许多金额不大的捐赠（1美元至5,000美元）对于维持该机构在IRS处的免税地位而言尤为重要。

该基金会致力于遵守美国50个州中与慈善机构及慈善捐赠相关的法律法规。这些法规的要求各不相同，要满足并持续符合这些要求需要付出大量努力、处理大量文书工作并支付诸多费用。在没有获得相关合规性确认的地区，我们不会寻求捐赠。如需捐款或了解某个特定州的合规状况，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虽然在我们尚未满足某些州要求的地区，我们无法也不会寻求捐款，但我们知道并没有规定禁止接受来自这些州的自愿捐赠者所提供的捐款。

我们衷心欢迎国际上的捐赠，但对于来自美国境外的捐赠在税务处理方面，我们无法给出任何说明。仅美国的法律就足以让我们的少量工作人员应接不暇。

请查看Project Gutenberg网站上的页面，以了解最新的捐款方式及地址。除了现金捐赠外，还可以通过支票、在线支付或信用卡等方式进行捐赠。如需捐款，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第5节：关于Project Gutenberg电子作品的一般信息

迈克尔·S·哈特教授提出了Project Gutenberg的理念，即创建一个可供所有人自由分享的电子作品图书馆。四十年来，他在仅有少量志愿者支持的条件下，一直负责制作和分发Project Gutenberg电子书。

Project Gutenberg电子书通常是由多个印刷版本整理而成的，而这些版本在美国均被确认为不受版权保护，除非有特殊情况。

其中包含了版权声明。因此，我们并不一定需要让电子书与相应的纸质版保持一致。

大多数人都是从我们的网站开始了解的，该网站提供了主要的PG搜索功能：www.gutenberg.org。

该网站还介绍了有关古腾堡计划的信息，包括如何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如何为新的电子书的制作提供帮助，以及如何订阅我们的电子邮件通讯以获取新电子书的相关信息。